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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水围灭门惨案详细]香港天水围:北女南嫁14年
边缘草按:
许鞍华的影片《天水围的夜与雾》中有一段场景:当南嫁的「北女」晓玲被李森一次次的婚内强奸后,呆坐在屋外怔望远方,此时来了个大陆移民与其聊天,这个路人盛赞天水围的环境好,而且与大陆隔海相望,是个住人的好地方。
今天为大家推荐的是艾玛_沈的香港记忆:一个元朗,两种香港;南嫁「北女」,人生「西东」。一个元朗,两种香港:北女南嫁14年文 | 艾玛_沈我的香港记忆第一份收入 | 第一间房 | 老公
2003年,艾玛收到香港大学的录取书,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有了人生第一份收入:每月1.3万港币的奖学金。那时,香港刚被沙士病毒席卷,人心惶惶,楼市暴跌。2005年初,父母给了我26万港币做首期,加上我存的奖学金,申请贷款买了我人生的第一个公寓:在因沙士病毒而一疫成名的淘大花园,40平米的小两房,总价107万。
2005年底,我硕士毕业,与一位公屋(政府廉租房)长大的土生土长香港人结婚,从此在香港落地生根,开启了我「北女南嫁」的14年。
“北女”是香港人对大陆女孩的称呼,带些贬义,有些歧视。更常听到的是“北姑”,形容穿着乡土,带严重口音的大陆女孩。这词汇,在我结婚的时候,我是未曾听过的。
我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老师同学们都谦和有礼,没觉得有一丁点的歧视。一毕业就嫁给了香港人,老公的亲友也是如此,跟我聊天时,眼睛闪闪地注视着你,充满了温柔的善意。那时候,部分沿海城市刚刚开启了来港自由行,香港人看到突然增加了那么多购买力,一开始是比较欣喜的。
同一时间段,在香港西北部的元朗,有个地方,名叫「天水围」。
2004年4月,一宗震惊全港的灭门惨案在天水围发生。案中,45岁的丈夫杀死了他31岁的大陆妻子以及两个6岁女儿,之后丈夫也自杀身亡。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天水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在哪里。案发时,我正用我的奖学金在埃及旅行。回来后,听说此事,只是感叹了一下,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2004年全年,在天水围,有记载的虐儿案有133宗,虐待配偶案有581宗,连续三年,为各区之冠。
▲电影《天水围的夜与雾》剧照,此剧是由2004年的灭门案改编而成婚后头两年,夫妻俩因价值观、生活习惯和柴米油盐也常有些摩擦。老公家之前住公屋,算是赤贫一族。我家经济好一些,算小康。加之我工作上也都顺风顺水,所以,在家里身板儿要硬一些,公婆也较尊重。
之后,两人存了钱就买房。因为香港利息低,我们都往最高额去贷,利用杠杆又陆陆续续在香港、深圳、英国买了几套公寓出租,资产顺着那些年房地产的东风一路上涨,生活满意度就更高了。又过了几年,我们俩就只是偶有龃龉了,再没有大吵过。
2006年,在天水围,三名中年妇女共赴“死亡约会”,集体自杀身亡。
2007年,在天水围,一名领取政府综合援助金的新移民家庭,患精神病的妻子将一对12岁及9岁的子女,用绳索捆绑从24楼掷下,自己随后亦跳楼,3人当场死亡。
2008年全年,虐待配偶个案高达787宗,之后九年,每一年该数字都居全港18区之首。
天水围被冠上“悲情城市”之名。
搬入元朗,岁月静好
2014年,我们在香港元朗买了一套依山傍水的小别墅,两层小楼,还附带90平米的花园。小区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坪,有泳池、健身房、壁球馆、桌球馆、乒乓球馆、高尔夫练习室、好几个网球场、好几个儿童游乐场。菜场超市银行邮局诊所一应俱全,连教堂、消防局、幼儿园、小学、中学、特殊学校都有。家家户户至少有两辆私家车。小区还有前往中环、尖沙咀、荃湾、元朗、上水等直达巴士。偶尔去会所餐厅吃饭,还能遇到住在这里的几个著名影星。
当时我不知道,这里离“悲情城市”只有14分钟车程。
我依旧每天过着甜蜜的小日子。坐小区专用直达巴士,30分钟到达繁华的中环上班。中午,在置地广场和各大奢侈品店闲逛,时不时跟同事们试吃一下米其林餐。下午,再坐小区巴士回到元朗的家。一路看夕阳照在青马大桥上,慢慢落入海平面;看一艘艘游艇安静地停泊在海湾上;看周围从石头森林逐渐变得郁郁葱葱——岁月万般静好。
在小区里,我也结识了几位像我一样嫁来香港的大陆姐妹。一个四十多岁的姐姐,生了3个孩子,和香港丈夫一起做儿童读物出版生意,三天两头去海外出差参展。夫妻和睦。去年生日,老公送了一辆火红色的捷豹。另外一位姐姐,在加拿大读书的时候认识了香港长大的先生,就一起跟了过来,和老公各有各忙,生活也很精彩。身边留在香港工作生活的「南嫁北女」们,虽然各家有各家的烦恼,但总体来说,都是正常乐观的生活着。
我也从新闻里听说一些陆港婚姻的负面新闻,但听过就算了,实在没往心里去。我看到的都是来自香港人的善意。一如,读书时候问路,路人因为语言不通怕我不明白,带着我连走了几个路口;工作时候,陪女友下楼抽烟,路人专门停车下来劝女友戒烟;就算在facebook上不停咒骂大陆人的老公的发小,见到我也是矜持守礼。
于是,我一直觉得,香港就是如此美好,一如王家卫电影和亦舒小说里描绘的一样精致华美,目光之所及是一栋栋高耸的摩天大楼,是日夜川流不息的车潮,是觥筹交错的霓裳鬓影。
直到2015年,我第二个孩子出世。因为菲佣未婚,不会带小孩,我又通过中介请了一位月嫂(香港叫“陪月”)。这月嫂叫芳姐,是湖南妹子,8年前嫁来香港,住在天水围,丈夫比她大18岁,曾是建筑工人,有两个孩子。背景很像2004年灭门案的主角。事实上,很多天水围人就是如此。
产假无聊,儿子也乖,吃了就睡。于是,我常与芳姐聊天。这是我第一次深入了解车程14分钟以外的那个地方。
“悲情城市”天水围住宿
天水围,处于香港新界西部的元朗区,原本是一大片红树林池塘。1987年,政府开始池塘填土建设新市镇。如今,天水围占地约430公顷,除了三个私人屋苑以外,共有11个公屋楼盘(政府廉租房)和6个居屋屋苑(相当于经济适用房)。居住人口约为30万。其中85%的居民生活在公屋和居屋里。
▲远眺天水围整个天水围分南北两大部分。南部不仅有地铁直达红磡,还有李嘉诚旗下的私人楼宇。区内大多数康文设施如置富嘉湖商城、天水围公园、天柏路公园、天水围运动场等都设立在此。而北部的人口密度是南部的三倍,集中了天水围80%的公屋居民。
香港公屋是政府为租不起私人楼宇的家庭提供的廉租房。2016年全港公屋租金中位数为1500元。申请公屋,无论人数、收入,还是居港年限都有严格的限制。比如两人家庭的月收入不能超过港币17350元,家庭总资产不能超过333,000元。公屋的面积只有17-50多平米。购买居屋单位,对收入也有限制,但售卖价格相对便宜,通常是私人楼宇的1/3或1/2。
芳姐住的就是天水围北部的公屋。他们一家四口,每月1200的租金,住在约30平方米的公屋中。厕所不足1平方米,淋浴就在马桶上面。厨房也必须侧身进入,容不下第二个人。
电影《一念无明》围绕了两个天水围家庭展开。下面这张剧照真实地反应了公屋的居住状况。那些公屋密密麻麻的小窗格里,住着香港最贫穷的一批人,其中很多和我一样,是从大陆嫁过来的北女。
▲影片《一念无明》剧照,故事围绕了两个天水围家庭展开就业
天水围属于居住型的卫星城,私人楼宇比例太低,穷人聚居,只有少数餐饮、服务业可吸纳就业。不像其他区域,公屋走几步就是私人楼宇,里面居住着大量的中产阶层,至少可以做他们的家务助理。所属的元朗区人口稠密,提供的工作机会也有限,绝大部分天水围人都要出区工作。
2003年以后,天水围的交通状况稍有好转,不仅有巴士,还开通了轻铁和西铁。但是外出工作,还是路途遥远,费用昂贵。如前往港岛,往返接近100,去尖沙咀往返要30多,就算去葵青也要20左右。很多南嫁的北女,来香港十多年,却从来没去过尖沙咀、中环,更没上过太平山顶看夜景,没去过张爱玲笔下的浅水湾。她们只能算是“天水围人”,而不是“香港人”。
就算他们外出工作,也只能找到保安、商场销售、餐厅侍应、洗碗工和清洁类的职位,每天工作时间长,收入也不会超过8-9千,甚至更少。而且这个月还有工作,下个月可能就没有了。但与其他区相比,他们往返工作场所的时间要多两个多小时。
因此,很多人都选择留在天水围不工作,靠领政府综合援助金生活。其中,陆港婚姻家庭数量众多,以致给本地人以错觉,「北女南嫁」就是冲着钱,冲着政府补助而来。激进分子把大陆人称为“蝗虫”,这也是原因之一。
芳姐的老公比她大18岁,如今已五十多,早年做建筑工人,身体劳损过大,干不了重活儿,天天在外跟一帮差不多情况的朋友赌马。家里只有芳姐一个劳力,却要养活四个人。做月嫂的时候,比较幸福,每个月有1.5万的收入。可惜她还要照顾两个孩子,不能做24小时工,有经验的24小时月嫂可以要价到3万。但月嫂的供应很多,天水围的师奶们很多都考了月嫂牌照。幸运的也就几个月接到一单,通常都是熟客介绍。其余时候,她去元朗给人做家务,因是散工,收入不定,最高峰时,她同时做了八份家庭助理的工作。每个月最多也没超过六、七千。吃饭和交通已经占了收入的一半。所以如果在元朗工作,她都会骑自行车上下班,可以省一些交通费。
▲水电费账单 图片来自《壹周刊》天水围的陆港婚姻,大多如她这般——老夫少妻。步入中老年的低技术男人饱受失业之苦,身处壮年的女人则一肩挑起生活大梁,终日马不停蹄工作,即使是时薪30多的临时工,也得咬牙苦撑。
芳姐有个女友,川妹子。在天水围一家餐厅工作,有些客人不怀好意,经常假装蹭到她的胸部或屁股。她只能哑忍着。因为如果她得罪了客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
她们有些在大陆虽然谈不上知识分子,至少受过教育,可来了香港,由于广东话不标准、又不懂英文,而受到歧视。有一位在大陆曾是小学教师的女子在香港竟然沦为了倒垃圾的工人。
婚姻
但芳姐说,她这样的情况在天水围还算好的:“至少老公不会打我。我出来工作的时候,他还会帮忙看一下孩子。有些姐妹没办法,老公跑了,或者根本不管家里的事儿,只好把孩子独留家中,自己出来干活养家。”
芳姐说,香港本地人老骂她们懒,过来香港领综援。却不知是作为香港本地人的男人,先抛弃了整个家。
他们来大陆找媳妇时,夸大自身的条件。就像她老公,当年说自己日薪一千元,她和她的家人都以为他一个月能赚三万,每年就能有三四十万。那是多么滋润的日子。结果,嫁过来才知道,他说的没错,但是是散工。一年也没开工几天,只能拿综援。房子又小得可怜。甚至还有人嫁过来发现要与公婆同住窄小的公屋,还有的要住在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
因为现实与预期落差太大,夫妻经常争吵,男的自尊心受损,就会动手打人。
▲影片《天水围的夜与雾》的姊妹篇《天水围的日与夜》剧照
2004年灭门惨案之后,这13年间,政府和各非营利机构在天水围开设了24间家庭及儿童服务中心,15间青少年服务中心,13间社会保障及就业援助机构。
可在回归20年间,除了头十年,虐待配偶个案数量偶尔还能排第二以外,其他时候都是全港18区第一。2008年一年更高达787宗虐待配偶个案。最近连续九年,虐待配偶个案数量占全港18区之首。这些仅仅是接受援助的家庭数据,不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人在默默忍耐煎熬。
根据天水围“明爱家庭服务中心”提供的数据,内地妻子受虐待占其现时接受服务的一半,其中有一些受虐多年。她们也想离婚,可是离了婚,她们无处可去。“明爱家庭服务中心”有个案子,一个嫁来香港的女子,因为丈夫经常在餐桌前扇她耳光,如今她很难进食,一想到吃东西就想呕吐。
芳姐的邻居也是个湖南妹子,她前夫经常喝酒,一喝醉就打她和孩子。现在她屁股上还有一条三寸多的疤痕,是她前夫斩伤的。后来,警察颁发了禁止令,不允许她前夫踏足天水围。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养着两个孩子。
子女
这些天,我们被北京文科高考状元的阶层固化论刷屏。如果大陆的年轻人在焦虑着阶层固化,那天水围的人们只能在绝望中接受跨代贫穷的现实。
天水围北部的贫穷家庭离婚率一直居高不下。女性离婚后,又要赚钱养家,又要照顾子女,难以兼顾,对子女教育难免疏忽。那些没有离婚的家庭,很多父亲形同虚设,甚至对妻子孩子经常使用暴力,孩子在如此环境下成长,价值观受到扭曲也是常事。就算正常的家庭,由于父母自身学历较低,无法调用社会资源和服务,也很难帮助子女成长。
大量研究证实,在贫穷家庭长大的青少年较高机率会出现身体及精神情况的问题。在天水围,一个突出的表现在于“童党”的盛行。
▲图片来自《太阳报》,描绘天水围童党打劫外卖车2007年9月,天水围8个男女学生欺凌14岁女童,蒙头围殴,又强迫其脱衣服自慰,并拍摄视频,对其进行勒索。法官判词称“残忍程度令人震惊”。其中发号施令者是位18岁女子,辍学后一直赋闲在家,周旋在多名黑社会男友之间,受街头帮派文化影响,法律意识淡薄,且判刑时已有3个月身孕。其中最年轻的施暴者还不到14岁。
2011年6月,有七、八名女生围殴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并拍摄放于网上。由于其中有人穿了校服,被称疑似源自天水围。
2013年8月,两批13至17岁的黑帮童党械斗,被警方反黑组拘捕。
2014年8月,9名少年在天水围一商场集结,正包围一18岁青年,被警员逮捕。
这些孩子很多在家里也被父亲虐待、殴打或蹂躏。上一代人的苦难和父权的坍塌,成为了天水围童党猖獗的直接诱因。生活在压抑无助中的年轻人,长期缺乏监管和教导,白天在学校里无心向学,扰乱课堂,捉弄老师。放学后,在墙壁上涂鸦,宣泄内心的感受。更严重的偷窃、吸毒、打架斗殴,无所不为。他们并不关心是否触犯法律,只有对主流社会的强烈反抗。
后记
很多嫁过来香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北女」,离家那么多年也没有回大陆老家。因为她们不敢回去。家乡人以为她们嫁去香港做少奶奶享福,却不知,她们处于人间炼狱。她们抱着梦想而来,却在这个陌生的孤岛,遭受贫穷、家暴、子女成长不良等苦难。因此,她们在这里受了委屈,也无法寻求原生家庭的支援。
天水围与深圳南山区一衣带水,隔河相望。那些嫁过来的姐妹,不知她们每天看到窗外日新月异的大陆,心中该是如何的百感交集。她们唯有咬紧牙关,用尽一切努力生存下去。
▲从深圳红树林公园眺望香港新界天水围
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这种大龄香港男士带着彩电冰箱去内地农村找媳妇儿的经济交易型婚姻将越来越少。而另一方面,回归20年来,随着中港两地交往越发频繁,很多内地人来港读书或工作,越来越多的香港人也去大陆出差淘金,正常交往型的陆港婚姻逐渐增多,将慢慢成为陆港婚姻的主流。这批南嫁的「北女」也将成为历史,被人逐渐遗忘。她们的孩子们作为第二代香港人,很多将继续延续她们的故事,在贫穷的底层煎熬。
她们的悲剧是时代的错误,是政府资源的错配,是命运使然,更是个人选择的失败。这一群「北女」,她们的背景相似,自我价值感都很低。她们选择了用青春去换取利益,就需要承担随之而来尊严的沦丧。她们来到新的社区却较少主动融入当地的文化,面对困难时自我封闭,不积极求助,把一切归咎于命运。
就算我们对她们的状况有了初步的了解,却无法真正感受到她们身处其中的无奈与压迫。我们能做的是放下对她们的偏见。失婚也好,失业也罢,多一句关心和理解,感恩现在拥有的一切,用微薄的力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
天水围的悲情,与香港的繁荣形成强烈的对比。随着制造业的全线迁移至大陆或东南亚,香港产业极其发展不均衡。除了高高在上的金融业和国际贸易以外,中层职位极其稀少。大学毕业生像韭菜一样每年一匝匝冒出来,市场上却没有这么多工作。香港何尝不是更大的一个围城:边境线环住了年轻人的视野和脚步,陆港两地的彼此不熟悉,造成太多的误解。年轻人一日不跨出边境线,外出寻求机会和资源,一日就只能困守在这璀璨的东方明珠,渐渐往更低的阶层划去。
最后,让我们以香港歌手李克勤的《天水围城》结束这一段伤感的故事:
“围住了的血汗,围住了的跌宕,围住了当初的厚望。/ 围住了的骇浪,围住了的症状,围住了,才易碰撞。/ 他的一对父母,来又往。/ 跨乡过岸才住这么一角。“
”越来越恶。/ 围住了冰雹,围住了刻薄,围住了争吵的配乐。/ 围住了升学,围住了收获,围住了,便了解何谓罪恶。”
“自成一国,但见他,找寻快乐。/ 然后却,越来越渴。越来越觉,没能力去闯出沙漠。”
...... 曲未完,泪已满面。
愿所有南嫁「北女」自强自惜,自尊自爱,在这熟悉的他乡,一路走下去。
(2) [天水围灭门惨案详细]香港有个天水围:《天水围的日与夜》
香港有个天水围
http://www.sina.com.cn/ 2009年04月28日10:33 新世纪周刊
它将镜头对准了香港贫民社区天水围,却丝毫不见暴力与残酷,
它记录的是普通港人质朴的生活,勾勒的是平和温暖的日常香港
-本刊记者/罗屿
4月19日晚,第2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揭晓。本届金像奖最大的赢家当属许鞍华导演的《天水围的日与夜》,这部曾被多家公司拒绝投资,没钱请摄影师拍像样剧照的小成本文艺片,最终包揽了最佳编剧、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四项重要大奖。
“悲情市镇”不悲情
这次,导演许鞍华镜头锁定的天水围,是香港新界元朗区的一个偏远新市镇,那里是出名的贫民社区。虽然只有区区 27万人口,却是全香港最多内地新移民、最多失业人口、最多低收入贫困人士、最多单亲家庭、最多独居长者和最多青少年问题的地区。
近几年,“天水围”一直是香港报章中最常见的字眼。与之相关的,无外乎伦常惨剧、家庭纠纷这类负面消息:20 04年天水围发生了“一家四口灭门惨案”,一名男子残忍杀掉妻子和两个女儿后自杀;2006年7月,3名同是30多岁的单亲母亲,相约在其中一人的家中写下遗书说生无可恋,在屋内烧炭身亡;2007年10月,一名领取综援(即社会补助金)的妈妈把自己只有12岁大的女儿和9岁的儿子捆手绑脚,硬生生从24楼推下,随后自己跳楼,3条生命就此终结。正是这一连串惨剧,让天水围罩在了一片阴影中,加之媒体的大力渲染,天水围成了很多香港人心中的“悲情市镇”,人间地狱。
于是,林夕写出了一首《天水·围城》——“围住了的血汗,围住了的跌宕,围住了当初的厚望。越来越渴,越来越觉没能力闯出这沙漠。”歌曲字字绝望,句句凄凉。而触觉敏感的导演刘国昌,也曾以天水围为背景,推出令人心冷的社会电影《围·城》。影片充斥着暴力、乱伦与愤怒。片中几乎所有家庭都破碎不堪,少年们流浪贩毒,大人们丧失希望,每个人口中不停念着“让我离开这里,离开这无人理会的天水围”。
2004年,许鞍华同样是怀着忧患之心进入了天水围,她想把那起“一家四口灭门惨案”搬上银幕。可通过半年的采访,她却渐渐发现,天水围的居民们并非过着大家想象的畸形、悲惨的生活,他们同样讲时髦,爱漂亮。年轻的家庭主妇都染头发,穿A货的名牌T-shirt上街买菜。他们和香港其他地段的百姓没什么不同,同样过着安贫乐道的生活,享受着点滴的生活乐趣,保持着邻里之间的温情。
在许鞍华看来,那本名为《天水围12师奶》的书所讲述的天水围故事,或许更接近真实。没有血泪控诉,伸冤乞怜,只是讲述普通人的家常事。比如书中的云姐,丈夫突然离家,再也没回来,她每天骑车两小时做八份家务助理,照顾三儿一女;比如雪珍,每天倒十小时垃圾,扭伤腰骨,却无法索赔工伤赔偿,丈夫失业后不愿去做“低贱”工作,终日无所事事,暴力倾向陡增;比如晓蔓,被出走的丈夫盗空账户,如今是区内保安主管,要独自通宵巡楼、独自看守跳楼者尸体等待殡仪车、独自面对男下属和男街坊性骚扰,空闲时则做义工,帮助长者及新来港妇女。
“生活在天水围的人,或许学历不高、见识不广,但都拥有一份被生活硬逼出来的坚强和智慧。”许鞍华的电影《天水围的日与夜》同样也不是一部描绘贫困、极端与绝望的社会惨剧,而是讲述了两个普通女人——一个是丧夫,靠在超市卖水果供养儿子的贵姐;另一个是孤老之年还要出来做工的阿婆,平淡质朴,坚韧地生活。
陈丽云扮演的阿婆到超级市场找工作,认识了同事贵姐(鲍起静饰)。贵姐丈夫多年前已离世,她性格直率,见义勇为,跟阿婆日渐相熟。渐渐,贵姐、阿婆及贵姐的儿子张家安成为老中青的一家人。在中秋佳节,贵姐推却了母亲到“富人别墅区”匡湖居做节(粤语“过节”)的邀请,跟阿婆及儿子留在天水围的家庆祝。晚饭后,儿子把柚子分给母亲及阿婆,两个女人的脸上都漾开笑意。此时,镜头渐渐拉高,俯瞰整个天水围——人们点着蜡烛,围坐赏月,影片伴随着歌曲《明月千里寄相思》缓缓落幕。
据许鞍华回忆,《天水围》所依托的原版剧本,本身与天水围没什么关系。那是1999年,她在香港城市大学教授创意媒体课程,一天,她收到一个来自新闻系女生的邮包,里面是一个手写剧本。其中有个故事发生在荃湾新村,讲一些平常人的日常生活,平淡,可是非常打动人心。许鞍华当即约了这个叫吕筱华的女孩出来谈,“你写得不错,你愿不愿意把剧本留在我这儿,如果我找到钱我就去拍。如果你找到钱,找到导演拍,我就还给你。”直到2007年,无论是许鞍华还是吕筱华,都没有找到投资。
当许鞍华最终决定讲述一个真实质朴的天水围故事时,这个8年前的剧本出现在她脑海里。在她看来,无论是荃湾新村还是天水围,同样有着公共屋、公屋商场、菜市场、超级市场、学校、团契聚会??这些透着香港味道的生活场景;同样有着认真过活的普通百姓,他们会想,到哪里买报可以多得一包纸巾,会精打细算到买油时如何省下3元钱。
“其实,我想拍的不仅是天水围,更是香港的普罗大众。”于是,许鞍华将《天水围》的英文名起做《TheWay WeAre》:我们就是这样。片中上演的,不只是天水围的故事,而是那个日常香港——并非旅游香港或金融香港——发生着的一些平凡感人的细碎琐事。
当故事框架完成后,《天水围》的投资,却让在电影圈浮浮沉沉几十年,三次获得金像奖最佳导演奖的许鞍华犯了愁。她到处求人,却处处碰壁。这时,素来以商业电影挂帅的王晶出现了。
许鞍华与王晶最初的“交情”,应当追溯到十几年前。当年,许鞍华曾面对采访她的媒体表示,王晶虽然拍片很快,但都是些烂片。于是,第二天满街都是《许鞍华痛骂王晶》的报纸标题。没想到,第三天报纸便登出了王晶的回应:“我接受许鞍华的批评,她是我佩服的导演。”
事隔十几年,许鞍华与王晶终于有了第一次合作。当王晶听说许鞍华有一部戏,可能因没有投资而搁浅,就主动联系了她。两人第一次谈话时,经历了多次碰壁的许鞍华已大大调低了期待值,她说只想拍天水围两个女人的故事,大概一个小时。没想到,王晶听完却说,既然拍了,那就拍电视电影吧,怎样也是个完整的作品。于是,香港“商业电影之父”,给这个香港影史上屈指可数的反商业题材,投资了100万港元。
“好在这部戏本来就非常简单,很省钱,我们也放弃胶片,直接用高清拍摄。”但100万的投资,许鞍华找起演员来还是相当难。“鲍起静知道我们困难,开价很低,比她平时拍电视剧要低。至于反串的陈玉莲,妆都是自己化,没有片酬,连红包都没有拿。”
香港人看得贴心贴肺
或许,无论是王晶还是鲍起静、陈玉莲,都真心被《天水围》的故事触动了。因为,“TheWayWeAre”— —香港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这种让港人看起来贴心贴肺的感觉,就像他们狂热迷恋《麦兜故事》,迷恋其中反复出现的面档、许留山茶餐厅、蛋挞、深水、张保仔洞、大屿山、天桥、长洲、天星码头、挤迫的旺角、大旺嘴的破烂街景。《天水围》平淡似水的故事中,也暗含着一卷韵味悠长的香港风情画。
比如,片中很多场景都反映了香港市民的生活方式:有寿宴、有葬礼后除去忧伤与污秽的“解秽酒”,有人与人之间的各种交际往来。片中有一场这样的戏:陈丽云扮演的阿婆去见多年未见的孙子前,节俭到一把青菜吃整天的她,却郑重其事地在金店里给孙儿一家每人挑了一件金首饰。送金,是香港人的一种处事习惯。从清末便开始流行,尤其是大小节日,长辈们总会给子女儿孙送上一点贵重金饰。
儿子张家安暑假时,被同学邀去参加“团契”。团契,是基督教会与香港政府结合处理社会问题的一种方式。由基督徒带领,让未成年人讲出自己生活里的各种烦恼,从而开导这些心智未熟的青少年走出心理阴影,健康发育。近年来,由于天水围未成年人犯罪问题日益严峻,团契活动也就越来越普遍了。
“Band3中学”,也是《天水围》中多次提到的字眼。长年来,香港教育署把港内中学由优到劣分成Band1 至Band5五个等级。认真好学的孩子,自然进了Band1学校。而天水围社区,多是问题学生集中的Band3中学。
《天水围》之所以感人,还在于许鞍华把片中角色放进了香港的历史脉络。影片先后两次出现了一系列历史性图片。其一,是贵姐的母亲在医院里向孙儿张家安提起贵姐年轻时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供养弟弟读书的往事。这时,银幕上出现了一连串香港进入工业时代,工厂女工成为新兴工人阶级的黑白照片。贵姐成了香港万千女性的原型,她们伴随着一个城市一起成长,是其一份子,也是其发展的见证。配合着音乐效果,悲凉而凝重。
另一处历史回溯是片末,中秋节,贵姐母子与阿婆在家中庆祝。这时,影片插入昔日香港家家户户在维多利亚公园赏灯的黑白图片——人们扶老携幼,带着帐篷灯具、美酒佳肴,来到户外,听涛赏月,吟诗弈棋,品酒谈笑。蓝天碧海与月光烛光相映成趣。
贵姐在中秋节前,特地打电话托亲戚买月饼券,兑换潮州月饼。一直以来,香港与潮州关系密切,百年前许多潮州人到香港定居、生活、做生意,如今的香港,潮州人有100多万,占了香港总人口的六分之一。《麦兜故事》里,校长是潮州人,麦兜去面试的地方,匾额也挂着“九龙潮州商会”。现实生活中,富豪李嘉诚,国学大师饶宗颐,都是潮州移民后裔。
有人说,《天水围》的成功,很大程度在于香港人是世上最认同“城籍”的居民,港人爱着这座城市,走得再远,都改不了港腔港调,就像讲粤语的麦兜,虽然登录大陆后讲起了国语,总还是一眼就让人发现:香港制造。这其中便蕴含着一种港人独有的情愫。
这个城市和城民,血脉相通,爱恨一起生长。正因如此,不是浮夸的老千电影、神叨叨的神偷片,而是贴近生活本质,平和温暖的香港风情画卷《天水围的日与夜》,才会真正从心底打动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