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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麦克阿瑟评价上甘岭:上甘岭战役到底有多惨烈?看看吧。。。。...
即使对战争史毫无了解的中国人,也会因为电影《上甘岭》及那首插曲《我的祖国》而知道抗美援朝战场上的“上甘岭战役”。电影固然好看,但它终究是后来的艺术作品,而不是现场的真实纪录。了解这个战役的人可能会说:“那个年代、那样惨烈的战斗,不可能顾得上照相之类的事儿。”事实上,在英雄的上甘岭志愿军战士中,就真的还有战地摄影记者,其中一位就是高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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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是15军(军长是秦基伟)45师(师长是崔建功)的摄影员,那时每个师都有专职摄影员。那时不叫记者。上甘岭战斗中我也在坑道里,在总共43天的战斗里,我近20天在前沿阵地。坑道里被炸得一直在掉土,没有任何亮光,空气混浊。毒气、凝固汽油弹、火焰喷射器、炸药包……敌人什么武器都用上了。坑道里大小便不能及时处理,烈士的遗体不能及时掩埋,硝烟味、硫磺味、血腥味、屎尿味弥漫在坑道里,让人窒息。坑道里最缺的是水,干粮—压缩饼干根本就咽不下去。有的时候甚至要喝尿,但是没水喝,尿也很少啊……
下面,让我们读着这幅珍贵的照片,再听一遍上甘岭的故事吧。
一份关于秦基伟将军的回忆录里这样描述上甘岭战斗:1952年的朝鲜战场,中朝部队接连取胜,但美军不想在谈判桌前丢面子,并想在战场上赢得更多的谈判筹码,于是就形成边谈边打、打打谈谈、谈谈打打的局面。到了10月,美军蛮横地单方面中止了谈判,美方首席谈判代表哈里逊叫喊:“让枪炮来说话吧!”接下来便开始了他们的“金化攻势”。当时的五圣山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它是朝鲜东海岸到西海岸的连接点,控制着金化、铁原和平康三角地带,是朝鲜中部平原的天然屏障。如果志愿军占有它,就可俯瞰敌人纵深,直接威胁“联合国军”的金化防线,把战线稳定在“三八线”;倘若“联合国军”夺取了五圣山,就等于从中部突破了志愿军防线,进而危及整个北朝鲜战线。而不足3.7平方公里的上甘岭,又是控制五圣山命脉的高地。所谓的“金化攻势”的要点,就是拿下上甘岭,突破五圣山防线。
当时中朝军队已经转入战略防御,并在上甘岭地区构筑防御工事近一年的时间。美军第八集团军总司令范佛里特原计划只用两个营的兵力,5天时间,伤亡200人便可拿下上甘岭。
1952年10月14日凌晨3时30分,美第八集团军司令范佛里特通过美联社驻汉城记者向全世界宣布:“金化攻势开始了(指上甘岭攻势)!”半个小时后,美第八集团军第7师和配属的韩2师的16个炮兵营的300门大炮、40架飞机和120辆坦克,向上甘岭597.9和537.7两个高地发射炮弹30余万发,投炸弹500枚。我军表面工事几乎全部被毁。这一天,45师135团歼敌1900余人,击毁坦克3辆、缴获坦克1辆,自己也伤亡500余人。
高亚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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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随部队上了前线。我虽然是摄影员,但是在那样的条件下也很难拍到好照片。大部分战斗是在夜间进行的,我只有在白天反击的时候才能拍。现在看到的这张照片就是在一次白天的反击中拍的,而且只拍了一张就又回到坑道里。照片上的战士我都不认识了,因为伤亡太大,为了保持部队的番号就不断地补充人员,连队不断地在重组,只知道是45师的。
高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终因敌强我弱,弹药供应不上,志愿军被迫转入坑道,坚持斗争。坑道战比阵地战更艰难。敌人利用有利地形对15军坑道采取筑垒封锁、石土堵塞、轰炸爆破、断绝水源、施放毒剂和烟熏等毒辣手段,妄图消灭坑道中的志愿军。
坑道战是艰苦的。许多坑道每人每天只能吃到半块饼干,许多人喝不到一滴水,只好用互相喝尿来解除难忍的干渴,官兵们还戏称为“光荣茶”。战士们把饼干放入嘴里能把舌头割破,人丹放在嘴里竟化不了。由于医疗条件差,许多伤员牺牲在坑道中。有一个坑道,10多名战士直到饿死,还端着冲锋枪守在坑道口。
“谁能送进坑道一个苹果,就给谁立二等功!”这是上甘岭战役坚持坑道战阶段的立功标准。两个高地的各个坑道,距五圣山主峰最近的地方500米,最远也不过1000多米,但要通过10道封锁线。即使到了坑道口,要进去也很难,每走一步,都可能流血牺牲。派去一个班,活着进坑道的只有三分之一,为送一壶水,甚至要付出几条生命。
十五军后勤部在如此困难的情况下,组织机关和部队靠“匍匐运输”、“接力运输”等方式,将3万发迫击炮弹和大量食品、物资送入坑道。整个上甘岭战役运输人员伤亡就达1700余人,占我军整个伤亡人数的14%。秦基伟曾对尤继贤说:“打罢上甘岭,给后勤记头功。”
坑道里挤满了战斗员、伤员和烈士的遗体。硝烟、血腥混合在一起。粮没了、水没了、药也没了……双方已经都很难坚持了,这时就看谁能沉住气了。为了掌握情况,志愿军决定抓俘虏。通过审讯俘虏,秦基伟心中有了数。他在日记中写道:“敌人两个师已有半数以上死伤,按美军(每个)师1.8万人,伪军(南朝鲜)1.2万人,合计3万人。现在能够参与战斗的不到1万人,敌人为争夺我们两个连的阵地,用了两万人的死伤,而阵地仍然夺不去。我想,敌人是不愿意这样来拼消耗的,美军不是缺钢铁而是缺少人力……”据此他决定开始筹备反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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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15时45分,志愿军的榴弹炮、火箭炮、迫击炮、山炮、野炮,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敌军倾泻。秦基伟指示炮兵要巧妙地运用火炮的威力:15时45分炮火进行第一次急袭后,停歇5分钟,再急袭5分钟,然后假意发出步兵攻击信号,但并不冲锋,把敌人引诱到前沿工事后,才使用火箭炮覆盖,几十门榴弹炮也一起轰击。这几次急射,1万多发炮弹铺天盖地落到敌人阵地,537.7高地北山一片火海,地堡飞上了天,铁丝网被炸断,敌人的尸首四处飞扬。
战斗共持续了43天,双方共投入了10多万兵力。原本是个局部规模战斗,竟发展成了一个著名的战役。战斗中,“联合国军”向上甘岭两个小小的山头共倾泻了190万发炮弹和5000枚炸弹。最多的一天高达30万发炮弹,平均每秒钟就达6发,每平方米的土地上就有76枚炸弹爆炸。上甘岭的上空,差不多每天都是硝烟缭绕,犹如阴云。随手抓一把沙土,就有一半是铁屑、弹壳。整个上甘岭战役中,志愿军先后打退敌人900次的进攻。“联合国军”伤亡25498人,伤亡率在40%以上;同时还有300架飞机被击落击伤;坦克40辆,大口径炮61门被击毁。志愿军伤亡11529人,伤亡率在20%以上。这样的伤亡率和日平均伤亡数,对美国人来说是个极其可怕的数字,因为美国认为伤亡率最高的太平洋战争中的硫磺岛战役,也只有32.6%。就这样,敌人所谓的“一年来最强大的攻势”,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消息传到北京,全国人民沸腾了。12月16日,毛泽东发表论朝鲜战争局势及其特点的讲话,高度评价了上甘岭战役。12月18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庆祝上甘岭前线我军的伟大胜利》的社论,把庆祝上甘岭胜利的活动推向了高潮。
谈到拍摄,高亚雄说:
上甘岭是个朝鲜的小村子,就是两个小山头。我有一个从解放战争时期缴获的莱卡3型相机,还有一盘阿克发黑白片—那还是在国内战场上我们的战士缴获的两盘胶卷之一。另一盘战士们不知是什么,就给打开了,全曝光了。整个战斗期间我就拍了100多张底片。那时也没有意识要多拍之类的。上战场时我还有手枪,加上照相机,是个“双枪手”。我和另一个搞摄影的两个人在坑道里共享一个炮弹箱,在这上可以蹲坐—坑道里空间很小,有时挤得像过节时的火车厢。不冲锋的时候我就在坑道里拍,那时坑道里黑黑的,还没有闪光灯,只有镁光粉。用火柴一点就“扑”的一声,还有白烟,很呛。尽管这样,战士们还是很愿意照相。他们说,照吧,呛就呛点吧。开始我用B门,打开相机,然后点燃镁光粉。镁光粉也不多,我们就把美国人扔的没炸的那些照明弹捡回来,把其中的镁光粉倒出来,用军用电池连在照相机上,电池又连在镁光粉上,这里按快门,那里镁光粉就着了。这土办法挺好。
有一次我和那个搞摄影的一块走,半路上那位说要方便一下,我们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正在方便时,敌人的炮弹就铺天盖地的把我们刚才的路炸了个稀烂,我们庆幸自己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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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朝鲜受了两次伤,一次是炮弹片打到眼睛旁边,还有一次是打到腿上。另一个宣传队的副队长乔松亭也和我一样被打到了眼睛旁边,他牺牲了。拍完了我就把底片交给了通讯员,由他交给军里,冲洗后由他们负责发稿。上甘岭战斗时我才19岁,许多战友很年轻就牺牲了。战士们经常在坑道里说,“活到20岁就够本了!”可见伤亡有多大!像黄继光那个连队,就打得剩了5个人。炮弹一来,一下子几个连队就没了。我能活着就不错了,幸存的老战友如今还经常联系,战场上的感情是最真挚可靠的。我们的师长今年去世了,他最后升为中将。
上甘岭的照片总共用了20多张,照片都在哪里发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发了不少。有一次我接到了700多元稿费,而那时我的工资才21元!后来这些底片在哪里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有些可能在军事博物馆,有些可能在解放军画报社。朝鲜战争之后我们出版了一本画册,里面也用了我的不少照片。
今天看来,那个场面应该是能出很多好照片的。有一个战士叫王仕佑,他带着另外两个战士一直在坑道里、战壕里穿梭着打,先后消灭了几百个敌人!回来时浑身是土和血,什么也听不见—耳朵早被震聋了!那形象多感人啊,可惜我就没想起来拍,只拍了他在坑道里给祖国人民在写信的镜头。假如有现在这样的技术和观念,那我一定会拍很多照片的。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是“时代性的遗憾”。
其实有必要对上甘岭再拍摄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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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麦克阿瑟评价上甘岭:中国今天这样站立着,是因为当年在上甘岭站立着(深度好文)
一直想为五十年前在朝鲜战死的中国人写几句话。
半个世纪风雪过去了,反思那场战争的得失现在更多了,说什么的都有,什么样的面孔都有。很多人没有意识到,在这里,一切婉转和掩盖都是不必要的。
如何看待那些在寒冷的冰面上冲锋和烈火的山头阻击的中国人,在根本的意义上,是现代中国人做人的底线。
复杂的,在这里是简单。
这当然不是说有关的学术讨论没有正当性。朝鲜战争有没有负面的后果?世界上没有一维的存在。
比如说弱者依靠顽强的精神力量战胜困难的巨大成就,大概也有力地推进了当时人们对群众运动和“精神原子弹”的执迷。
再比如不管我们今天如何向美国人发誓我们离强大还差得远,都不可能让他们放心。经过朝鲜战争后我们已经不得不为声名所累,不得不为美国顽固的担忧和遏制付出代价。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当麦克阿瑟眼中的纸老虎,幻想让韬光养晦的计谋得以瞒天过海。
还可以数出很多这样的负面后果,它们在自己的角度上看都是真实的。
但是,且让我们的脚向上抬一尺,再上一层楼。
让目光将民族、国家和五百年江河日下的历史收在眼底……
我们看到了什么?
中国这本书在被世界打开之后,历史的每一页都在证明我们是劣等的黄色人种中的劣等民族。不需要在这里历数那数不清的屈辱篇章,最后的结果是,作为国家所经历的一切衰亡,在世人眼里意味着关于每一中国人的特质的判断:在智力、精神、体质、心灵等等的一切方面,中国人本质上是低下的、奴性的、胆怯的、虚弱的、自私的。
当每一个黄脸的中国人面对着西方人时,他都背负着这样的民族国家的命运给他烙下的这个先天判断,想把自己个人和民族分割开来的一切努力都是可笑的。
不仅仅是敌人,就是中国人的西方同情者和朋友,也对中国人的精神状态抱着负面的评价。所以麦克阿瑟将中国当时的一切警告视为虚张声势的恫吓时,他其实是有理由的。就像李奇微所描述的,"麦克阿瑟动辄压制批评他的人,斥责他们根本"不懂得东方人的思想" "。
麦克阿瑟是懂得他眼睛中长期存在的那种东方人的。
他有充分根据藐视懦弱的中国人的言辞,因为即使赤色中国真的愚蠢地出兵,那将只是为他们创造了回到石器时代的机会。现在我们知道了,事实是万众视之若神的麦克阿瑟以最大的跟头结束了他的戎马生涯。但有多少人意识到了,晚节不保的麦克阿瑟所代表的转折性的历史意义,和对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生命意义?
数百年里第一次为我们每一中国人抹去了那种黑色胎记的,是那些藐视一切、胆大妄为、勇往直前的志愿军将士。
是他们证明了懂得东方人的麦克阿瑟们不懂得东方人。许多西方历史书专门描述了他们化装成南韩军队大摇大摆地向美军哨兵枪口行进,并蒙混过关将敌营一举拿下的战例。
有哪些怯弱的人能受得住那向枪口行进中的心跳?有谁曾相信死气沉沉的黄种人可以演出这样的神奇活剧?
所以,每一个要自尊的中国人,和民族一体,在五十年前重新出生了。朝鲜战争不仅是人们说的中国的"立国之战",它还是我们每一个愿意当中国人东方人的个体的重新定义之战。
这不仅仅指在西方人的眼里、在西方的价值体系中的地位,中国人曾经也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精神状态和能力,自己认同那种先天判断的中国人曾经不是少数。
没有朝鲜战争,中华人民共和国将会被广泛认为是由愚民所组成的三流国家,她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的资格是没有证明的。
日本在一定程度上是被美国和苏联击败的,中共1949年的胜利在美国人那里是不算数的。只有通过世界的、当代最严厉的考验,中国人的武装力量——那中国男人的精神力量的集中体现——才能让我们在世界的席位上安然入座。
有人说过,任何民族在走向复兴的道路上,没有精神的复兴是不可能的,朝鲜战争为中华民族的复兴和强大提供了这样的最有力的精神支持。在“中国精神的百年跨越”一文中,我写道:
“然后我想起朝鲜战场上的中国血。当今天的庸人们在为每一笔得失纠缠时,一切其实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这是中国人第一次使用列强“同样的说话方式来赢得他们的尊重”。这回是美国的将军称中国人为勇士。
当中国今天还这样站立着,是因为黄继光在前面,是因为中国当年在上甘岭站立着。
我们今天每时每刻都在感受到他们的尊严。这就是为什么印度人开航空母舰美国人可以熟视无睹,中国人却是模拟战中的恶梦。因为军事推理的前提来自近五十年前的长津湖和汉江雪:如果这样的士兵掌握了和我们同样的技术装备将会怎么样?"
李奇微说:"要不是我们拥有强大的火力,经常得到近距离空中支援,并且牢牢地控制着海域,中国人可能已经把我们压垮了。"
这就是那些在朝鲜殊死而战的中国人。
他们改变了中国的位置,他们改变了我们的面孔,他们对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有恩,他们给我们留下了无穷的精神财富,他们所获得的,超越了一切其他得失的评判。
那些牺牲在寒冷和烈火中的志愿军将士,是中国在世界史上死得最有价值的中国人。
我们谁有资格去"怜悯"这些英雄的生命的丧失?真正珍视他们生命的价值,就要坚持他们为之献身的那种精神财富。借口志愿军死伤重大而言他的人,其实没有必要掩饰自己的灵魂。
在这里,人的内心阴阳晨暮,均洞若观火。这是因为那生和死筑成的分水岭,是国家和人的价值的标尺,是人心的明镜。
当你听到有人恣意嘲笑志愿军的时候,你只能感到对这些不具有基本的羞耻感的懦夫们的厌恶和怜悯。这种人只有三种可能:或者是极端的愚昧,或者是极端的奴性,或者两种兼而有之。
曾经有一位以“忠贞报国”和“民主自由”的口号来为林彪翻案的人,在同一篇文章里嘲弄志愿军不怕死是“愚昧”。你我只能为他也是黄种人也能讲中文而感到极大遗憾。除了与之割席而坐,你别无选择。在中华民族国家和人的历史长河中,朝鲜战争是凤凰迎风重生的火焰。
中国人感谢为恢复国家和人的尊严而燃烧的志愿军将士们。
中国人感谢为恢复国家和人的尊严而燃烧的志愿军将士们。
中国人感谢为恢复国家和人的尊严而燃烧的志愿军将士们。
(文/同俊子,据月下孤僧,ID:cpg-caohan)
第三篇麦克阿瑟评价上甘岭:解密上甘岭
上甘岭志愿军阵地一角。来源:北京日报
上甘岭,一个中国人熟悉的名字,因为一场战役。
我们熟悉的是“一条大河波浪宽”那甜美的歌声和战士们分吃一个苹果的感人故事。
我们知之甚少的是它真实的残酷与惨烈:方圆不过3.7平方公里的两个小山头,双方先后投入兵力十万之众,43个昼夜的拉锯战,山头被炮火削低两米,化成一米多厚的粉末……
这场小山头上的战斗“意外”升级成了战役,中国人民志愿军创造了世界现代战争史上坚守防御的典范。
值此抗美援朝战争60周年之际,我们努力去回望58年前的上甘岭,那是不该被忘却的记忆。
范佛里特“摊牌”了
1952年10月14日清晨,“联合国军”的300余门大炮、27辆坦克、40余架飞机发疯地向五圣山南的两个小山头倾泻着弹药。强烈的冲击波激荡着坑道,高地上的志愿军守备部队就像是乘坐着小船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上颠簸,有的小战士被活活震死!
这是朝鲜战争中单位面积火力密度的最高纪录!
著名的上甘岭之战就这样打响了。
此前,战场一度相对平静。自1951底,“联合国军”的地面部队一直没有大的作为,只是依仗空中优势继续对朝鲜北方进行狂轰滥炸。“联合国军”地面部队指挥官、美第8集团军司令官范佛里特一次又一次制定发动地面攻势的计划,但由于1951年夏秋季攻势得不偿失,遭到了美国国会和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指责,这些计划无一获得“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及其继任者克拉克的批准。
范佛里特自知不久就要退役。和艾森豪威尔是西点军校同届同学的他不甘心人生的最后一仗在被动挨打中结束。他建议采纳美第9军的“摊牌作战”计划。
相比那些未获批准的计划,“摊牌”计划行动比较小,目标在金化以北不到3英里处,双方工事间隔只有200米。如果被逐出这些山头,中朝军队将不得不后撤一千多米。胜利不仅可以鼓舞美军的士气,还将改善金化以北的防线态势。
克拉克曾反对夺取高地的冒险行动,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第七届联合国大会开幕在即,朝鲜问题将要提交新一届大会讨论,美国当局亟须“联合国军”在朝鲜军事行动的配合,以占据政治上的有利地位。同时,一点“胜利”刺激,将有助于拉动“联合国军”的其他参与国投入更多力量,并在板门店停战谈判桌上争取更多主动。
10月8日,美方代表单方面中断谈判会议,宣布无限期休会。同日,克拉克批准了“摊牌作战”计划(我方称为“金化攻势”)。范佛里特微笑着告诉手下的军长:“你可以放手让飞机大炮发言了。”
10月14日,联合国大会开幕的当天,范佛里特正式“摊牌”——以美第7师和南朝鲜第2师分别进攻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此前,他们已对志愿军五圣山主阵地及上甘岭地区,进行了持续两天的火力轰击。
敌军瞄准的两个小山头正是志愿军中部战线战略要点、战线中部地区的最高峰五圣山的前沿阵地。一东一西,相距只有150米,互为犄角,是向南楔入“联合国军”阵地的两颗钉子。
东面的537.7高地,由志愿军和“联合国军”“共享”:我们占据北山,他们控制高地,是令“联合国军”头痛加心痛的“狙击兵岭”。西面的597.9高地,由3个小山头组成,“联合国军”称之为“三角形山”。两个高地后面的山洼里有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叫上甘岭。当时没人能料到,这个小村庄将因为这场战事而载入史册。
凌晨突袭
“联合国军”发起进攻的时间,我军史记录为凌晨5时。军旅作家张嵩山却对这个时间存疑,对比各国军史记录,他发现开战时间说法不一:韩国《朝鲜战争》的说法是4时30分,而美军作战文书则说是5时44分。
不论是几点,这都是一次让志愿军有些意外的进攻。
负责五圣山、斗流峰、西方山一线防御的是志愿军第15军。原本作为战略预备队的第15军是几个月前彭德怀司令在朝鲜战场上最后一次排兵布阵时拉上去的。那次作战会议后,彭德怀把第15军军长秦基伟留了下来,告诉他:“五圣山是朝鲜中线的门户,失掉它我们将后退200公里无险可守。你要记住,谁丢了五圣山,谁就要对朝鲜的历史负责。”
守卫五圣山,易守难攻的上甘岭方向并非防御重点。由于只有3.7平方公里的狭小面积,两个高地原本各只有一个连防守。
10月2日,南朝鲜第2师一名参谋投诚,供称其所在的团要配合美军将向这一地区发动攻势。可惜这份意外的情报,没能得到准确的解读。第15军判断,敌人的进攻方向可能在西方山,命令第44师加强准备、严阵以待。估计五圣山方面的南朝鲜军也会做些配合,但规模不太大,所以只令第45师第135团作一般准备,将防守这两个高地的兵力分别增加到1个营。志愿军原本准备以第45师一个加强团向注字洞南山南朝鲜第2师1个加强营的阵地实施反击,配合的炮兵此时已进入阵地,炮口指向注字洞南山。
“联合国军”却抢先动手了,且来势汹汹。
军事科学院编写出版的《抗美援朝战争史》中记载,在强大的炮火支援下,美第7师第31团全部、南朝鲜军第2师第32团全部、第17团1个营,共7个营的兵力,分6路,以1个排至1个营的兵力多梯次向志愿军防守的两个高地发起猛烈进攻。
军科院原军事历史研究部副部长、朝鲜战争史专家齐德学少将告诉记者,“7个营的兵力”根据的是志愿军资料;美军战史和南朝鲜军战史中记载,美军和南朝鲜军各使用了2个营的兵力。即使这样也大大超过克拉克预先的用兵计划。
一天之内,30余万发各种炮弹和500余枚重磅炸弹亢奋地尖叫着砸向志愿军的两个阵地。随着火光中的一声声轰响,第15军苦心构建了4个多月的地表工事到中午时已荡然无存。曾经植被丰茂的山头寸草未剩,就连岩石都被扒了一层皮,脚下一尺多厚的屑片粉末,一踩一个坑。张嵩山说,爆尘、浓烟遮天蔽日,以至他走访过的许多老兵们都以为那一天是个阴天。
此时,志愿军第45师准备反击注字洞南山的炮兵来不及变换阵地,能够支援步兵作战的只有榴弹炮3门、山炮6门、野炮6门。第135团担任防守的志愿军,只能使用步兵火器依托各个暗火力点,抗击密集冲锋之敌。
惊心动魄的爆炸声中,两高地上的步话员一次次在坑道口立起天线,拼命呼叫千米之外的营指挥所。但炮火实在太猛烈,短短几分钟,坑道里储备的十几根天线全数被炸毁,电话线更是被炸得不成样子。弹雨中,营部电话班副班长牛保才冲了出去,一路上边躲避炮火,边接上断线,随身携带的整整一大卷电话线用完,还差了一截!多处负伤的牛保才双手抓起断线,用自己的身体接通了线路,用生命换来了三分钟的通话时间。第135团副团长就在这宝贵的三分钟里向前沿坑道部队下达了紧急作战命令。
炮火也同时惊醒了位于4公里外的第45师师部。师长崔建功飞快地跑上山顶向南眺望,只见十几里外炸点闪烁成一线的前沿阵地上,有两个点亮得格外刺眼。紧随其后跑上来的作战科长宋新安立即判明:“那是597.9高地和537.7高地北山。”敌人是主攻还是佯攻?通讯中断,战斗进行了几个小时,敌人的作战企图、兵力规模、战术手段仍然一概不清。侦察连派人去前线了解情况,第一批人在半路上牺牲了,第二批两个人几经周折终于来到597.9高地的5号阵地,一看阵地上只剩下一个战士了,美军正蜂拥而来,他俩毫不犹豫立即投入战斗……
就在各级指挥员心急如焚地等待战况汇报时,战斗一幕比一幕惨烈地在两个高地展开——机枪射台被炸烂了,战士陈治国用负伤的身体充当射台。孙子明4次负伤昏了过去,醒来时敌人已经冲上了阵地,他握着3颗手榴弹冲入敌群……
激战至17时,尽管击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大部分的表面阵地还是被攻占了,伤亡较大的志愿军全部退守坑道。
秦基伟在回忆录里沉痛地写道:“出于错觉和判断失误,我们的精力仍集中在反击注字洞南山,结果给敌人以可乘之机,赢得了战斗发起的突然性。我军在14日战斗开始时没能回过手来给敌以沉重打击,从而拉长了战斗持续时间。”
拉锯、增兵
黄昏时分,师长崔建功发出了作战指示:趁敌人立足未稳,马上组织反击,连夜把阵地夺回来!当晚19时,在炮兵的支援下,第135团3个连另2个排分4路展开反击。
夜战,是志愿军的长项。承担597.9高地2号阵地反击任务的是第135团第7连。4天前刚刚从这里换防下来的2排由排长孙占元带领,作为第一突击队。孙占元亲自带领一个班开辟反击道路。他们很快拿下2个火力点,歼敌80余人。拖着被炸断的双腿,孙占元仍然坚持战斗,掩护战友拿下敌人多处火力点。最后,面对冲到身边的敌人,他勇敢地拉响了手榴弹。孙占元被追记特等功,他是上甘岭之战中的第一位一级战斗英雄、被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授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
经3个小时的战斗,在转入坑道部队的有力配合下,熟悉地形又早有预定作战方案的志愿军夺回了表面阵地。
一天的激战,从敌人投入的兵力及后续力量上看,战斗规模始终有增无减,第15军当晚即决定:调整第45师部署,停止对注字洞南山的反击,集中兵力、火力于五圣山方向,即上甘岭方向。调第134团和第133团各一个营,作为两高地的预备队。各级指挥所前移,加强后勤保障,迅速向坑道补充食物和水。
这也是一场令“联合国军”意外的战斗。
考虑到弹药库存所能提供的最大火力以及空中力量的最大近战支援,范佛里特曾对“摊牌”计划相当乐观——假如一切按计划行事,5天时间,仅美国第7师和南朝鲜第2师的2个营就可以圆满完成这一使命。野战司令官们估计,有200多架次飞机和16个炮兵营280余门大炮的支援,步兵不会遇到很大的障碍,只要付出200人的伤亡代价就可达到目的。何况担任此次进攻主力的美军第7师是王牌师。
然而,志愿军的防守能力大大超出克拉克和范佛里特的意料,“一开始就挨了当头一棒。”一天的进攻,一寸阵地也没捞到,可伤亡已达2000多人。
第二天起,范佛里特又投入兵力,在炮兵、坦克和飞机的支援下,轮番进攻。志愿军第15军也不断投入兵力火力,顽强抗击。两高地的表面阵地一次次被“联合国军”占领,又一次次被第15军夺回。南朝鲜第二师一个排长回忆说:“由于天翻地覆的炮击和白刃格斗,每当高地易手时,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狙击棱线便被鲜血染红了。”
18日晚,志愿军悄悄向坑道里增兵,准备第二天夜里进行大反击,全面收复高地。
增兵并不容易。从597.9高地1号主坑道运动途中有一片美军密集炮火的封锁区。好几个连队都没能冲过去。第134团8连却是个奇迹。他们先将地形、道路和敌人炮火、照明弹的发射规律背了个烂熟,再派一个尖刀班将必经之路上几个敌人的地堡一一炸掉,这才全连上路。140多人拉开距离,忽疾进忽卧倒忽匍匐……安静地爬向高地。可到了高地上,头一天刚刚从这里下来专门负责带路的小通信员来回摸了好几趟,就是找不到坑道洞口,急得带了哭腔。
一天,仅仅一天,地面已经完全被炮火变了样。十几米外就是敌人的地堡,多一分钟停留就多一份危险!突然,借着美军照明弹的余光,连长李宝成发现离他不远有个坑,便滚了过去想躲躲炮,意外发现这就是已经被炸得朝了天的坑道入口。李宝成赶紧让人搬出一袋面粉,一路向外撒去做路标。紧随他进洞的八班长来来回回爬了十几趟,一身军衣磨得成了布条,胸腹腿臂一片血肉模糊,终于将三个排依次带进了坑道。到凌晨4时,八连全部进入1号坑道,仅有5人伤亡。第15军军史上说,这是19日大反击胜利的基础。
反击
19日夜,大反击。激战中,出现了一个被中国人代代传颂的名字——黄继光。
597.9高地,志愿军部队在夺回该高地西北山脚后,被美军占领的“0号”阵地的三个子母连环堡挡住了去路。进攻部队几次组织强行爆破,都没能靠近。这时,离上级要求攻上高地的时间只剩下40分钟了。第135团第2营通信员黄继光主动请缨,带领吴三羊、肖登良冲向火力点。前进到离该火力点三四十米时,吴三羊牺牲了,肖登良也负了重伤。胸膛被敌人子弹射穿5个洞的黄继光艰难地向美军火力点爬去。终于用力投出了最后一颗手雷。轰的一声,敌人狂吼的机枪顿时成了哑巴。我突击队刚刚发起冲锋,敌人的机枪却又响了起来。原来,主堡大且坚固,手雷只炸掉了一个角。此时黄继光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他瞄了一眼还在吼叫的火力点,爬到机枪口,突然站起来,大张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狂喷的火舌
在目睹了这一幕的万福来记忆中,黄继光身上的伤口没有流血,他说,英雄的血已经洒尽在匍匐前行的道路上了。黄继光被追记为特级英雄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
10月14日至20日,是上甘岭战役的第一阶段,双方争夺的重点在597.9高地。“联合国军”白天进攻,志愿军夜间反击。双方都不断增加兵力,在两个高地上反复激战。
血战七天,志愿军第45师参战连队大部伤亡过半,有的连队只剩下几个人。作战科长向军里报告伤亡情况时,痛哭失声。军长秦基伟也始终守在电话机旁,一会儿前面报来情况:好,上去了!心里一喜;一会儿阵地又被敌人夺走了,心情沉重。几天时间,日记本差不多用掉了半本。
他告诉第45师师长崔建功:“15军的人流血不流泪。谁也不许哭!国内像15军这样的部队多的是,可上甘岭只有一个。丢了五圣山,你可不好回来见我喽!”
崔建功哑着嗓子说:“一号,请你放心,打剩一个连,我去当连长,打剩一个班,我去当班长。只要我崔建功在,上甘岭还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
10月20日,“联合国军”再次猛攻,激战一日,攻占了除597.9高地西北山腿的三个阵地外的其余所有表面阵地。两高地的志愿军部队全部转入坑道坚守。
本来“联合国军”发动此次攻势,是为了扭转被动局面。但是,作战时间、投入兵力和伤亡情况,都大大超出了克拉克和范佛里特的原定计划。为了挽回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联合国军”一面以各种手段围攻坚守坑道的志愿军部队,一面为继续实施进攻而调整部署。克拉克后来说:“这个开始为有限目标的攻击,发展成为一场残忍的挽救面子的恶性赌博。”
面对“联合国军”的不断加码,志愿军决心打下去。
此时,第15军指挥部秦基伟的电话恐怕是朝鲜战场上最热的热线。
志愿军代司令员邓华打来电话,勉励第15军:目前敌人成营成团地向我阵地冲击,这是敌人用兵上的错误,是歼灭敌人的良好时机。应抓住这一时机,大量杀伤敌人。我继续坚决地战斗下去,可制敌于死地。
第3兵团副司令王近山是员悍将,人称“王疯子”,他就是《亮剑》中李云龙的原型之一。这些天他一直和秦基伟保持热线联系。而此时,他却是来激将的:“秦基伟,你撤下来,我让12军上!”
“我不下!死了也不下!”
“那就一言为定,15军不下,不过12军也要上,我把12军配属你指挥,怎么样?”第12军,王近山的王牌主力呀,从中野主力纵队改编的这支队伍不知打了多少有口皆碑的硬仗。把这样的主力部队配属给第15军,这种支持和信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10月25日,第15军在道德洞指挥部召开作战会议。总结了此前出现的战术问题,比如反击出发地往往距目标较远,运动中伤亡较大;反击时间总是在17时至22时,总是先一次火力急袭接着就冲锋,被敌人掌握了……基于痛打美军、震慑韩军的作战方针,作战会议决定10月30日首先对597.9高地实施决定性的反击,恢复并巩固阵地。
志愿军作加法的同时,美军却在作减法。10月25日,我志愿军第15军召开作战会议准备反攻的同一天,伤亡达2000人的美第7师撤出战斗,将夺取上甘岭两个高地的任务全部交给南朝鲜第2师,并调南朝鲜第9师作为预备队。
对此,南朝鲜人颇为恼火。《韩国战争史》中写道:“军团的这一措施立刻激起舆论,给人一种只顾减少美军伤亡的印象。”
地下长城
后方增兵运粮,前线上的第45师则重点转入坚守坑道作战,以争取时间,为决定性反击创造条件。
南朝鲜军第二师师长丁一权曾经大为困惑:高山被密集的炮火洗过了一遍又一遍,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中国军队?为什么炮火一停,他们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拎起枪又打开了?
坑道,是志愿军屯兵和不断实施反击的有力依托。
为破坏坑道,歼灭坑道内的志愿军部队,“联合国军”绞尽脑汁:用飞机、大炮对主要坑道进行狂轰滥炸;在坑道口上面挖掘深沟,用炸药爆破;向坑道口内投掷炸弹、炸药包、爆破筒、手榴弹、汽油弹;用硫磺弹、毒气弹熏;用火焰喷射器喷;用石土、麻袋、成捆铁丝、铁丝网封堵坑道口;组织兵力、火力封锁坑道口,或在坑道口建碉堡、设障碍,断绝坑道内外交通……无所不用其极。
坑道里的日子,不是艰苦两个字可以概括的。有的坑道被炸塌,坑道口被堵,越打越短的坑道里,地上堆放着弹药、粪便,还有烈士的遗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毒气、血腥和汗臭……不但人员行动困难,连呼吸新鲜空气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极度污浊、缺氧的坑道里有时连蜡烛都无法燃烧……
最大的困难,正是电影《上甘岭》所表现的——水。敌人在破坏坑道的同时,加紧对供给运输线的封锁,切断了五圣山至上甘岭前沿的所有通道,坑道里粮弹缺乏、无水可饮。危急中,战士们饮尿止渴,不但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光荣茶,还规定为保持体内水分,每次由一个人尿,大伙轮着喝。后来,连尿都成了稀缺资源,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尿还得先保证给伤病员……
坑道里,最难的就是伤病员了。水都没有,何况是药!药运不上来,伤员自然也送不下去。伤口糜烂、无药可用的伤员为了不影响战士们的士气,用床单堵住嘴。有的伤员牺牲了,咬在嘴里的床单都拽不下来。张嵩山曾经走访过不少参加过上甘岭之战的老战士,其中一位赵毛臣老人说到伤员泪光闪烁,反复念叨着:“我们伤员真好啊,那伤多疼啊,可坑道里安静得我们常常忘了那边儿还躺着一片伤员呢……”
尽管药品、医疗器械一无所有,留在坑道内的卫生员却以惊人的责任心和创造力挽救着生命——夜里冒着生命危险爬出坑道,捡回敌人照明弹上的小降落伞当绷带,找断枪管做夹板……在第15军的军功簿上,有许多卫生员的名字。
从后方到前沿坑道的路程是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带。火线运输员一批批派出去,却一批批倒在封锁线上。包子、馒头、药品、萝卜……前往上甘岭的道路上,多少补给和生命都滚落在血泊之中。
苹果,能把苹果送进坑道就好了。第15军后勤部紧急采购了大批苹果,军首长也用自己的津贴买来水果,在篓子上挂上条子,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祝福的话语,派人往上送。一位朝鲜农民听说志愿军喝不上水,连夜跑了90公里赶到县里,用半年的积蓄买了300个苹果送给志愿军。第45师甚至向火线运输员“悬赏”,凡送上一篓苹果者,记二等功。
然而,真正能送到坑道里的苹果所剩无几。当一只珍贵的苹果被交到坑道里七连连长张计法手中时,他舍不得吃,步话员、重伤员、全坑道的战士……转了一圈,苹果又完整地传回到连长手里。最后在连长的命令下,大家才一人一小口分吃了这个苹果。这个充分体现出革命战士伟大的友爱互助精神的故事,记录在电影《上甘岭》里,记录在秦基伟的回忆录里,记录在《抗美援朝战争史》中。
慢慢地,坑道“攻不破、打不烂、能攻能守”的优越性显示了出来。
“张庄,张庄,我是李庄,我是李庄。门口净是苍蝇蚊子,快洒药水……”这是坚守坑道的部队在呼叫坑道外的炮火支援。志愿军专门部署了炮火,用炮弹给坑道部队“站岗”,指定炮兵群分别支援两个阵地坑道部队的反击。
在炮火的支援下,钉在高地上的坑道部队不但没被消灭,而且不时冒出头去刺痛对手。夜幕降临,战士们就摸出去,炸地堡、搞哨兵。从10月21日到29日,他们出击158次,令敌军不胜其扰。
前面提到的李宝成带领的第134团8连,原参战约140人,打光了再补,前前后后补充了来自16个建制连的335人。坚守597.9高地1号坑道的14个昼夜,他们没让敌人睡一个安稳觉,组织大的反击13次,小反击80次,小部队出击12次,以伤亡254人的代价,歼敌1760余人,为巩固和恢复597.9高地作出重要贡献,荣立特等功。
坑道工事坚固,被公认为是志愿军最终取得上甘岭战役胜利的重要因素之一。最终美国人哀叹:“即使用原子弹也不能把狙击兵岭和爸爸山(五圣山)上的共军部队全部消灭”。
“开饭了”
10月28日和29日,志愿军以野炮、榴弹炮进行了预先炮火准备,猛烈轰击“联合国军”在597.9高地表面阵地上构筑的地堡和副防御设施,并以迫击炮进行监视射击,阻止“联合国军”恢复工事。
10月29日夜,第15军以第86团和第134团各1个连,越过“联合国军”炮火封锁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597.9高地坑道,与原坑道部队一起作为反击的第一梯队。以第86、第134、第135团的共7个连作为反击的第二梯队;第12军第91团集结于五圣山前,作为后梯队。
一切准备就绪,志愿军“开饭”了。
10月30日晚9时,志愿军104门火炮,突然发出怒吼,炮弹暴风般飞向597.9高地和敌军炮兵阵地,开始了决定性反击的直接炮火准备。
先是野榴炮开始急袭,10分钟后炮火延伸。阵地上的南朝鲜步兵以为志愿军的反击开始了,纷纷跳出工事,在山背后隐蔽的大批预备队也冲上阵地,准备抵挡步兵的冲击。没想到的是,这却是一次诱敌进入战斗位置的假延伸。志愿军火箭炮1个团实行全团的一次齐放,野榴炮突然又转回原目标,给以5分钟的火力急袭,接着火箭炮全团又一次齐放,最后又是急袭5分钟。这一套漂亮的组合拳打下来,摧毁了阵地上南朝鲜军的大部工事,杀伤其大部人员,“联合国军”炮兵被压制2个小时没有做出反应。
炮火准备过后,志愿军突击队在迫击炮火力的支援下,数路数波依次发起冲锋,后梯队源源投入战斗,经5个小时激战,击退南朝鲜军多次反扑,恢复了高地上大部分阵地。
10月31日4时,南朝鲜军发起猛烈反扑,曾一度占领第9号、第10号两个阵地,被志愿军两个班的反冲锋赶了下去。接连几日,“联合国军”一次又一次反扑,但同样以失败告终,597.9高地岿然不动。
11月5日,美国大选的日子。范佛里特和李承晚亲自到前线打气,“联合国军”发动了整整一天最猛烈的攻击。此时,苦战已久的志愿军第45师第135团、第134团已撤出战斗整补,从换防休整途中临时调头、星夜兼程赶来的第12军有4个团参战,坚守在597.9高地主峰及其南北阵地的是第12军第91团。5连新战士胡修道就守在敌人攻得最凶的主峰上。排长牺牲了,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一个人顽强作战,从上午打到黄昏,打退了敌41次冲锋,歼敌280余人,在后续力量的增援下,守住了阵地。他是第12军在上甘岭战役中的第一个一级战斗英雄,被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授予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
秦基伟在回忆录中写道:“第12军是在战斗最紧张、最艰苦的情况下投入战斗的”,他们的参战“保证了上甘岭战役的最后胜利”。
“联合国军”在597.9高地吃尽了苦头,从11月5日以后,停止了对这一阵地的进攻。
收摊子
11月5日,志愿军司令部杨得志、朴一禹、张文舟、王政柱、杜平等首长联名致电第15军转全体指战员,祝贺收复和坚守597.9高地战斗取得的胜利。热情赞扬作战部队“愈打愈强,战术愈打愈灵活,步炮协同愈打愈密切,伤亡亦逐渐减少”。
这份嘉奖电被印成大红号外,迅速传遍了上甘岭的每一个阵地。
同日,第3兵团对上甘岭地区部署进行了调整:第12军部队接替第15军的上甘岭地区全部防务。建立五圣山战斗指挥所,由第12军副军长李德生负责,归第15军秦基伟军长直接指挥;炮兵指挥所则由炮兵第7师师长颜伏统一指挥。
随着597.9高地争夺战的结束,敌我双方将争夺的焦点转到537.7高地北山。
11日16时,第12军第92团2个连又1个排,在榴弹炮52门、迫击炮20余门和火箭炮1个团的支援下,分两路反击537.7高地北山。至17时,全部恢复537.7高地北山表面阵地,歼灭据守阵地的南朝鲜第2师1个营大部。当晚,坚守597.9高地的第93团以1个排向东北山腿第11号阵地发起攻击,经5分钟战斗全歼守敌,恢复阵地。至此,597.9高地表面阵地全部恢复并得到巩固。
11月12日,南朝鲜军投入第17团和第32团残部反扑,尔后双方继续争夺。至17日晚,第92团和第93团7天中击退南朝鲜军百余次反扑,歼敌2000余人。但南朝鲜军仍占据着第7、第8号阵地。
第12军最后撤离上甘岭的是106团。
11月18日,志愿军第12军以第106团接替第93团,投入537.7高地北山战斗。
18日,3营8连打光了。
19日,7连打光了。
20日,最后一个9连拿上去了,又打光了。
没有工事,分兵把守,80%的伤亡是炮击所致……那么多弟兄的鲜血流尽了,仅仅3天呀,得改变战术!打得剩了光杆司令的3营营长权银刚留在阵地上,协同2营一起“改良”作战方法。这以后,志愿军减少兵力,只固守两处阵地,其余的白天用炮火控制,夜间派出小兵群伺机反击。一面发扬迫击炮和步兵火力与敌杀伤,一面尽一切力量构筑地面和坑道工事。这一下,仗打活了。
至11月25日,第106团一个团击退了对手三个团的轮番进攻,牢牢控制住537.7高地北山,完成了“打到底,收摊子”的任务。第12军也有4500多名将士的血洒在了上甘岭。
11月25日,南朝鲜第2师南撤出整补,其防务交南朝鲜军第9师接替,从此停止了向537.7高地北山的反扑。至此,上甘岭战役宣告结束,志愿军转入正常防御状态。
克拉克:“作战是失败的”
43天,上甘岭又重新牢牢掌握在志愿军手中。
美国新闻舆论说:“金化攻势已经成了一个无底洞,它所吞食的联合国军军事资源要比任何一次中国军队的总攻势所吞食的都更多。”“联合国军”总司令克拉克最终成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签订没有胜利的停战条约的陆军司令官。他在回忆录中坦率地承认上甘岭“作战是失败的”。
上甘岭战役的胜利,最直接的影响是——使志愿军和人民军在整个正面战场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彻底打掉了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正面战线发动进攻取胜的信心。从此直至战争结束,“联合国军”再未动用一个营以上规模兵力发动进攻。
齐德学和张嵩山都不约而同地向记者强调,上甘岭防御战役还创造了世界现代战争史上坚守防御的典范。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我军以游击战、运动战为主;抗美援朝战争中,前期是运动战为主,后期是阵地战为主。经过上甘岭这一战役,证明志愿军正面战线已能做到攻则必克,守则必固,可以集中精力彻底解决侧后海岸防御薄弱的问题了。
许多美国人想不通:为什么花了大力气,投了那么多炮弹,死伤了那么多士兵,却拿不下两个小山头?
作为军科版《抗美援朝战争史》的主编,齐德学少将归纳了上甘岭战役取得胜利的4点主要原因:坑道、炮火、合力和英勇。
在1951年夏季,战争双方都转入战略防御后,阵地战成了双方作战的主要形式。对志愿军来说,野战工事最多只能坚持几小时,就被“联合国军”飞机大炮的轰击摧毁,很难坚守阵地。在1951年夏秋季防御作战中,阵地上出现了“猫耳洞”以及两个“猫耳洞”挖通形成的雏形坑道。1952年春夏,志愿军大规模构筑坑道工事。以坑道为骨干的坚固阵地工事在上甘岭战役中立下大功。
此役志愿军参战各种炮496门,共发射35万余发炮弹。按与“联合国军”同等口径火炮计算,志愿军投入的火炮数量仅相当于“联合国军”投入的一半,发射炮弹总数不足“联合国军”的五分之一。但这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在单位面积内集中火炮和发射炮弹最为密集的一次。与参战初期相比,志愿军的炮火已不可同日而语,对抗御“联合国军”进攻和反击夺回表面阵地都发挥了巨大作用。毛泽东则指出,“我取得如此胜利,除由于官兵勇敢、工事坚固、指挥得当、供应不缺外,炮火的猛烈和射击的准确实为制胜的要素”。
第3兵团、志愿军总部乃至中央军委都高度关注此次作战,为坚决打下去提出许多具体战术要求,调集兵力、火力。各参战部队,包括第15、第12两军之间,步兵和炮兵之间,坑道内部队和坑道外部队之间,友邻阵地部队之间团结一致,密切协同,形成了抗击“联合国军”进攻和反击夺回阵地的合力。
后勤的有力保障、祖国和朝鲜人民巨大的鼓舞与支援,也是上甘岭获胜的重要因素。
然而,令所有人最刻骨铭心的无疑是部队的英勇顽强、视死如归。
上甘岭战役中涌现出50多名战斗英雄,其中包括特级英雄黄继光,一级英雄孙占元、胡修道,二级英雄牛保才等。在20世纪50年代,“上甘岭精神”是中国人民战胜困难、取得胜利的同义语。美国人算得出兵力、火力,又如何算得出有多少中国战士可以如此舍生忘死呢?这或许是他们“摊牌”前最大的一个失算。
今年初,张嵩山出版了新作《解密上甘岭》。他自豪地告诉记者,那是对17年前自己那本《摊牌——争夺上甘岭纪实》的自我修正。书中,他不厌其烦地对比、订正有关上甘岭的诸多细节,比如开战的具体时间,双方投入的兵力,上甘岭的坑道里到底有没有女护士……书的结尾,开列了一张清单,那是上甘岭战役中与敌同归于尽的38位烈士。清单注明了每一位牺牲者献身时间、准确地点,从黄继光、孙占元到陈大脚、李子华……只有最后一位,标注的是无名氏。“有些烈士的英名已经佚失在战争的纷乱中了。”最令张嵩山耿耿于怀的是,许多作品不知道上甘岭为战役而称之为战斗。齐德学少将解释道,上甘岭作战已完全构成了战役规模,主要表现在双方兵力火力规模和指挥层次上,只是这两个方面都是逐步发展形成的,并非作战伊始便如此。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朝鲜半岛仍然是当今世界的热点地区之一。了解那场战役的人却似乎越来越少。那场战争中所展现的中国人民的伟大精神,应是我们永恒的财富。
志愿军有多少战士冻死在长津湖
本文摘自《三联生活周刊》596期 作者:蔡伟
“悠悠行动” 第10军出现在长津湖
某种程度上,麦克阿瑟也是长津湖战役的始作俑者。美军第10军在仁川登陆后,在麦克阿瑟的命令下,被重新装船绕过整个朝鲜半岛,运抵东海岸元山一带登陆。
麦克阿瑟这样做是基于后勤的考虑。此前的战争破坏了汉城到釜山的铁路,导致“联合国军”在北进过程中,仅依赖日本—釜山—汉城一线的补给非常困难。虽然刚夺取了仁川港,它却是世界上潮汐大的港口,每天只能卸货5000吨,难以同时维持第8集团军和第10军的补给。麦克阿瑟把第10军调往朝鲜东海岸,一方面为减轻仁川港的补给压力,另一方面意在策划目标直至鸭绿江的“钳形攻势”。他命令美军第8集团军和第10军分别从西线和东线开始进攻,最终战略意图,是让美第10军从长津湖西进,第8集团军从清川江北进,将北朝鲜人民军和他认为的几万中国志愿军合围在鸭绿江以南的武坪里一带。
在美军内部一片反对声中,麦克阿瑟命令第10军起程。这段遥远的航程由于受到元山港外的水雷阻碍,以至于当地南朝鲜军已占领港口以北咸兴时,美军第10军还在海上漂泊。这次吊儿郎当的登陆由于其晃晃悠悠的速度,被美军戏称为“悠悠(YOYO)行动”。在元山港美国陆军的嘲笑声中,归属第10军的美国海军陆战1师终于登陆。一直和海军陆战队相互较劲的美国陆军有官兵声称: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在海岸等待陆战队登陆!
“YOYO行动”的登陆没有起到任何仁川登陆那样的效果,却被公认为耽误了美军推进的时间。但它最大的问题是导致了东西战线的脱节,使沃克的第8集团军和阿尔蒙德的第10军之间出现了至少20空里(空中飞行直线距离)的距离。如果以地面实际的山路来计算,两军的距离则大得多。虽然两军都安排了小部队对这个间隙进行巡逻,但实际上,巡逻队很少真正进入那些无人的山岭。
对此麦克阿瑟却认为,艰险的山地,使得中国军队不可能利用这一地形展开军事行动。“从这个地形条件看,敌人方面不大可能在我两支部队之间打进一个强有力的楔子,并对任何一支或两支部队发动侧翼进攻。”阿尔蒙德更认为,两军之间通过无线电联系和每日一次空中飞行联络就够了。
1950年11月22日是感恩节,向北缓慢前进的东线美军第10军的大部队正在享受感恩节美餐。但火鸡还没有送到长津湖西岸陆战1师的先锋部队陆战5团和陆战7团,士兵们只能吃牛肉和豆子为主要成分的C口粮。寒流在此时突然入侵。有个美军士兵去厕所,几分钟后同伴听到了呼救声,原来他的屁股被冻在马桶上,只好请军医把他弄下来。
战争结束后,美军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谈到在这个极度寒冷冬天里,陆战1师被派往长津湖一带北朝鲜高原作战时依旧难以掩饰对上司的极度不满。他说,长津湖地区根本就不适合军事活动,就算是成吉思汗也不会想要去征服它!
“不要让一帮中国洗衣工阻止你们的前进”
麦克阿瑟可注意不到一个师长的想法,他最热切的念头是彻底毁灭他极度仇恨的共产主义,他认为对方已经溃不成军,无需在意,却不知道一支规模比他想象大得多的部队却已在长津湖一带的山岭里潜伏。
抗美援朝第一次战役中,我42军124师和126师且战且退地抵抗,逐渐将美军第10军吸引进长津湖附近。美军此时两线分头前进的态势,让毛泽东产生了一个庞大的战略构想:他命令彭德怀在东西两线同时发动进攻,分割包围两边的敌军。此时,仓促进入朝鲜战场东线的,是接替42军的志愿军9兵团3个军共9个师。20军和27军已经进入伏击阵地,由于运力紧张,26军作为预备队在此后才进入作战中。
毛泽东在10月31日对9兵团的入朝作战目标定位是:“寻机各个歼灭南朝鲜师、第3师、美第7师及陆战第1师等4个师。”
东线美第10军主要包括美军海军陆战1师和陆军第7师,尤其是海军陆战1师,不但是美军第一流的王牌部队,在“二战”中战绩显赫,此时也是东线美军最主要的作战力量。陆战1师在1950年11月10日抵达长津湖水库以南10英里的小镇古土里后,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即命令,尽快向鸭绿江挺进,以便和西线的第8集团军在江南合围北朝鲜人民军。
从兴南经咸兴抵达长津湖只有唯一一条土路,从南到北,先后经过真兴里、古土里、下碣隅里、德洞山口和柳潭里这5个村庄。这条道路曲折险峻,路旁山势高耸陡峭。陆战1师最先头5团3营的塔普莱特中校为了在夜间占据有利地形扎营,亲自查看了这一段地形。他“很快发现一条山脊自北直插而下,巨大无比,仿佛剃刀刀背,高度为1450米”。这的确是一条令人胆战心惊的道路,一旦部队一字长蛇分散在山路上,将会是极好的伏击目标。
长津湖是北朝鲜东北部由长津江在下碣隅里附近汇成的一个巨大水库。此时下碣隅里早已被美军空袭轰成一片废墟。从这里有两条土路沿水库两侧向北延伸。其中水库西侧的土路经过德洞山口和柳潭里,正是阿尔蒙德命令陆战1师走的路线。
此前在美军抵达下碣隅里南面海拔4000英尺的古土里时,穿着防寒毛皮风雪大衣的美军和山头上出现的小股志愿军曾发生零星交火。陆战1师先头部队第7团在11月26日抵达下碣隅里西北14英里的柳潭里时得到了一个关键情报:志愿军3个师已经在11月20日抵达柳潭里,正计划对陆战1师进行围歼。
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乘坐直升机从空中看到长津湖这一带盖马高原险峻的山势和陆战1师“空空荡荡的左翼”后,坚决反对将他的师分散在“咸兴到鸭绿江那条孤零零的120公里长的山路上”。他坚信中国军队正试图在这里围歼他的部队,为此他在被迫前进的同时,强烈要求在水库南端的小镇下碣隅里修建一个简易机场,以便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可以保证空中补给,撤离伤员,然后便开始了消极的前进。
两个军至少8万人的兵力,怎么会在这白雪(微博)皑皑、零下30多摄氏度的荒原上隐蔽得不见踪影?第10军军长阿尔蒙德和上司麦克阿瑟一样并不相信这个情报。甚至当9兵团发动了对第10军的围歼作战后,他最初的反应竟然是中国军队的骚扰。这位美军将领甚至飞抵前线向紧张不安的下属打气:“正在阻击你们的敌人不过是正在向北方逃窜的中国军队的残余。我们正前进在通往鸭绿江的道路上,不要让一帮中国洗衣工阻止你们的前进!”
吃不动的猎物
1951年11月25日,志愿军38军、39军、40军、42军在西线对美军发动攻势,此时东线盖马高原却是一片寂静。直到11月26日,警惕的美国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在直升机上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志愿军大部队存在的迹象。
11月27日清晨,陆战1师先头部队陆战5团2营离开柳潭里,向西北武坪里进发。为保证5团侧翼,陆战7团两个连分别进攻柳潭里东西两侧两座1400米高的山岭,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但就在此时,志愿军的枪声打响了。9点15分,一架美军陆战队的侦察机报告,中国军队的阵地遍及西部前线和道路南北。
陆战1师被包围了!
第二次战役东线的长津湖战役就在这样一个极度寒冷的清晨拉开序幕。刚离开柳潭里的美军两个团主力当天在海盗式战斗机的轰炸掩护下,在柳潭里周边山上扎营。一时间,陆战1师2个团和3/4的火炮都集中在了柳潭里,这个小小村庄竟然有30门105毫米榴弹炮、18门155毫米重榴弹炮和相当数量的4.2英寸中迫击炮、75毫米无后坐力炮。更重要的是,当天美军还得到了15卡车的物资。陆战1师最前沿的柳潭里于是迅速成为一座重兵防御的据点。
9兵团是由解放军三野最精锐的3个军组成,这些部队此前赢得过“黄桥决战”、“孟良崮”等多次战役的胜利。
解放军的一贯战法是在敌军离开坚固防御据点后,在野战中消灭对手。陆战1师7团团长利兹伯格中校后来说,如果志愿军能够等待美军先头部队离开最前端的柳潭里据点,进入到公路上再进攻时,可能柳潭里的美军就会在山路上被消灭了。但此时在不经意间,志愿军从一开始围攻的,就是陆战1师最强大的一个据点。时机是一方面,更关键的还在于,初次出国与美军交手的志愿军并没有意识到,拥有强大火力和空中优势的陆战1师可不是当年的整编74师。虽然自己兵力占优,但火力却几十倍落后于对手。
在迫击炮的支援下,志愿军经过血战,攻占了柳潭里周边部分山岭,但在美军炮火和飞机轰炸下,却始终没能够攻入到柳潭里内。柳潭里的美军,就像山谷陷阱中一只被围的猛兽,看得见,却吃不动。直到战后总结朝鲜战争时,中外战史都指出,由于在武器装备上的极大差距,志愿军在进攻那些有美军重兵防御、不容易从侧面包围的阵地时,是非常难以成功的。
志愿军这个极大的弱点直到第四次战役攻打砥平里时才被李奇微发现。但其实在长津湖,志愿军已经暴露出了这个弱点,却并未被双方所重视。此时毛泽东心里想的甚至是吃掉美军第10军全部,他在12月3日致电彭德怀、邓华等志愿军高级将领:“对柳潭里地区之敌,除歼灭其一部外,暂时保留一大部,围而不歼,让其日夜呼援,这样便吸引援敌一定到来,使我有援可打。”
这是毛泽东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此前国内战场上屡试不爽的战法,然而由于初次和美军作战,无论毛泽东和9兵团将士都没有意识到,面对装备占据绝对优势的美军王牌部队,这个庞大的围歼计划将被证明太过不切实际。
下碣隅里血战的悲歌
首战对柳潭里的围攻消耗了志愿军太多力量,却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突破。此时志愿军发现,美军数量比预想的多了一倍。
11月28日22点30分,志愿军20军对下碣隅里的总攻也开始了。在陆战1师坦克、榴弹炮、无后坐力炮、火箭筒和机枪交织的火网中,美军发现中国军人身影浮现在照明弹的青白光之下。
下碣隅里拥有史密斯坚持要修建的机场。史密斯还在下碣隅里预先储存了6天的物资,战后这被认为是美军能够撤退的关键之一。这也是志愿军不顾伤亡猛攻下碣隅里的因素之一。国内战争中,解放军主要人力物力来源都在前线。日本防卫厅编写的《朝鲜战争》写道:“对于有活生生经验的中国军队来说,大概已经把堆积在下碣隅里的大量物资看做是自己的手中之物了。”
不算空军和坦克,美军陆战1师装备的火炮从数量上看,就已经超过了志愿军两个军的装备。而长津湖战役前,为了便于行军和潜伏,志愿军9兵团在渡过鸭绿江之前把所有的重型火炮都留在了江北。此时进攻的志愿军战士们可使用的武器,不过是配备少量炮弹的轻型迫击炮和轻武器,唯一能多装备的就是手榴弹了。而手榴弹的投掷距离只有30多米,他们只能展开近战。
在被灼热弹火照得通亮的夜战中,美军发现中国士兵对于弹幕编织的火墙好像不知道恐惧,一直接近到手榴弹投掷距离之内才开火。“他们的勇敢精神,就连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也不禁为之感叹。”美军海军陆战队员叙述当时的情况说,“中国士兵如此之多,这样顽强地反复进攻从未见过。”
在付出巨大伤亡后,少数志愿军战士甚至冲到了美军机场的跑道上,下碣隅里东面的高地也被志愿军占领,但美军发现,志愿军却没有从这个有利的地形继续对下碣隅里发动进攻。更让美国人惊奇的是,下碣隅里美军阵地上堆放着大量弹药和油料,只要一发炮弹,就能够让美军陷入火海,但整个战斗期间却没有受到志愿军迫击炮一发炮弹的轰击。
其实,志愿军的迫击炮弹在几次战斗后便消耗殆尽,美军阵地不但弹药充足,还能通过空投不断获得弹药。
双方史料在战后大致能解开战斗经验丰富的志愿军这令人不解的“失误”。负责防守下碣隅里东部高地的,是志愿军20军172团3连一个排,连长叫杨根思。攻克高地后,杨根思这个排全部食物只有3个土豆。他们在人员的损失和体力上已经不足以发动进攻了。在此时对美军的反攻中,杨根思的排战斗到最后一人,美军也再未能占领这个高地。
一心攻克下碣隅里的志愿军,其补给远在300公里之外的鸭绿江北岸,而大量丰富的物资弹药就在眼前数百米处。第一次出国作战的9兵团战士由于后勤的极度匮乏和出国作战经验不足,让他们寄希望于攻克阵地,而舍不得摧毁美军阵地上的弹药和物资,这让美军最终在强大的火力、充足的补给和白天疯狂的轰炸中守住了下碣隅里的阵地。阵地前,上千志愿军战士的遗体布满冰冻的雪地。
自开战后,志愿军一直对美军各据点发动围攻。11月30日晚,阿尔蒙德终于宣布“向南撤退”。
陆战1师和美军第7师部队在百余公里山路上的一字长蛇阵虽然被志愿军分割包围,但在空军的猛烈轰炸下,12月4日,柳潭里的两个团终于成功返回水库南侧的下碣隅里。这里正是史密斯下令修建机场所在。当志愿军在围攻柳潭里美军两个团时,这里只有两个排的美军,正是志愿军进攻的最好目标,却遗憾地没有受到围攻。此时随着前方部队撤回,下碣隅里又成为陆战师兵力最密集的地方。
志愿军的彻夜攻击虽然没能消灭柳潭里的美军,但也极大地震撼了对手。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22公里的路程,陆战1师的撤退,先头部队用了59个小时,最后的部队用了77个小时,平均每小时最快行进不过286米。因朝鲜战争采访而赢得普利策奖的美国《纽约先驱论坛报》女记者希金斯在战争时期曾乘坐飞机抵达下碣隅里。在其著作《朝鲜战争》中,她记载了在志愿军不断尾追围攻下,从柳潭里撤到下碣隅里后部分陆战1师官兵的精神状态。
“我在下碣隅里见到这些被打得焦头烂额的官兵,曾想他们究竟还有没有力量再经受最后一击而突围出去?”希金斯说,她看到陆战1师第5团团长默里中校,“像落魄的亡灵一样,与智慧地成功进行仁川登陆时,已经完全判若两人”。默里中校说:“在打开血路的五天五夜里,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这是海军陆战队不曾有过的最糟糕的时刻……在柳潭里附近,我每天晚上都想,大概不会再有明天了。”
朝鲜战争最大规模的空中支援
未能攻克下碣隅里最大的后果,是让美军保持了一个关键的机场。这也是陆战1师谨慎的师长史密斯的远见所在。甚至少数志愿军战士突破美军防线,冲上机场和美军进行肉搏时,机场的施工也没有停止。就在激烈的战斗中,下碣隅里的高海拔机场完工了。
2010年09月27日 11:36 三联生活周刊 【大 中 小】 【打印】 共有评论99条
5400名美军伤员通过降落在机场的C-119和C-52运输机全部撤离包围圈,给陆战1师减轻了极大负担。为了能够离开这里,试图装病的情况也发生了。显然,空运是陆战1师迅速逃离9兵团包围圈的最好方式。
但如此一来,下碣隅里南面黄草岭的美军则基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另一方面,空运意味着需要有至少一支部队在战斗中掩护飞机起飞,而他们将成为最后的牺牲品。陆战1师师长史密斯决定,除了伤员空运离开,所有部队带着装备,全部沿原来路线返回兴南港口。
从双方军人的角度看,史密斯和陆战1师同样展现了美军王牌部队的高昂士气和令人赞赏的勇气。但陆战1师如果没有美军强大的空中力量,也绝对不敢做出这个勇敢的决定。
为了史密斯的陆上撤军,美军组织了整个朝鲜战争期间最大规模的空中支援。位于咸兴附近连浦机场的美军海军陆战队航空队平均每天出动100架次的飞机,美军5艘航空母舰每天平均出动130架次以上,美军远东空军第5航空队则每天出动不同架次的中型和重型轰炸机。这每天数百架次飞机的唯一任务,就是对陆战1师阵地,还有此后撤退时公路左右5公里内所有可疑目标进行疯狂的轰炸。
志愿军的重武器只有60毫米火箭筒和小型迫击炮,而且在几天的战斗中已经基本没有炮弹了。他们白天只能隐蔽在山谷和岩石的罅隙中,躲避凝固汽油弹带来的成片火海,还有美军撤离纵队中坦克炮、105榴弹炮和155毫米榴弹炮不惜弹药的轰击。
空中优势还能够让美军用运输机向阵地精确空降大量物资。这些空投的物资从干粮、咖啡、弹药到电台电池无所不包。最重要的是,美军的空投能力,让美军陆战1师得以逃离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要道——水门桥。
水门桥是美军南撤咸兴的一个必经要道。志愿军的渗透部队已经在美军抵达前摧毁了这座悬崖上的桥梁。美军估计为修复水门桥,需要空降4套钢制M2式车辙桥,这在此前从未实践过。为保险起见,12月7日,美军8架C-119运输机空投了8套M2车辙桥。为了让沉重的舟桥不至于摔坏,甚至用最短时间设计了更大的降落伞。水门桥的修复其实提示,在美国强大的国力和科技水平下,对陆战1师的围攻,本应该有更切实际的战略。志愿军在这漫长追击道路上竭力的进攻,最终功亏一篑。
严寒和饥饿:志愿军最大的敌人
战后西方人认为,如果志愿军拥有和美军同样的武器,美军陆战1师将在长津湖全军覆没。然而历史不能假设。与其说武器装备的差距志愿军为能围歼美军的关键,不如说朝鲜冬天的严寒和饥饿,才是志愿军最大的敌人。
27军79师235团3连指导员邹世勇回忆,9兵团战士在朝鲜穿的还是胶鞋,零下十几摄氏度时脚就冻坏了。士兵们每人只有一床小薄被子,美军则装备的是大衣和鸭绒袋。志愿军入朝时每人只带了五六斤高粱米,到了战场就吃完了。
邹世勇连里一个通讯员脱下阵亡美军背囊后发现,里面从饼干、罐头到香肠应有尽有。邹世勇说,长津湖战斗28天内,很多人靠的是从敌人那里找到的食物活下来的。这也是为什么美军战史记载,陆战1师派往下碣隅里增援的“德莱斯代尔特遣队”被志愿军包围投降后,俘虏们发现,志愿军士兵们迅速扑向美军汽车上的补给品而把他们忽略在一边,让一些美国士兵又重新溜走。
饥饿和寒冷的原因,首先在于出兵的仓促和对国外战场的不熟悉。9兵团由于出兵极为仓促,而出兵时机又不能推迟,导致基本上没有配备北方冬装就进入朝鲜。相反,虽然都是第一次在朝鲜作战,海外作战经验丰富的陆战1师更加意识到严寒的威胁。在11月下旬向古土里进军时,由于运输工具不足,美军内部出现是先向古土里运输弹药还是取暖设备的问题。陆战师1团勒普上校说:“如果活着,就能用刺刀战斗,没有御寒设备则只能死亡。”
其次则是国力和后勤的落后。总后勤部所编《外军后勤战例选编》中写到,美军陆战1师最后从古土里撤退时,不算空运能力,其部队总人数不过1.4万人,各种车辆却高达1400辆。志愿军27军4个师、一个炮兵团4.8万多人却只有一个汽车连,只有45辆汽车(开战初期就基本被美军全部炸毁)和82辆畜力大车,其余只能靠人力背运。随着志愿军分散在上百公里的山区展开战斗,他们在其余时间能够得到的,几乎是零。
长津湖1950年冬天的持续严寒,导致温度夜间降低到接近零下40摄氏度,而夜晚是志愿军唯一能战斗的时间。陆战1师的冬装包括防寒帽、厚呢军装、毛衣、大衣、毛袜、皮靴和鸭绒睡袋。连队装备棉帐篷、火炉等。每班、每辆车除配备小汽油炉外,阵地上还有专门供热的电炉。由于弹药、汽油充足,为防止装备受冻损坏,美军规定隔30分钟武器就要射击一次。美军各连连长拼命叫疲惫不堪的士兵换下潮湿的袜子,以免冻伤。尽管如此,美军一个营在一天中仍然有67人由于冻伤而不能行动,其中几个人此后被迫截肢。天晴后气温依旧极低,美军一个连发现竟然有40%的轻武器没法打响。
这就是美军至今难以理解,中国军队为何还能没完没了地向他们发动看似自杀性的攻击的原因。而给志愿军带来最大伤亡的不是美军的炮火,而是饥饿和严寒。
27军战史记载了志愿军战士们是在如何残酷的条件下作战的:食物和居住设施不足,士兵忍受不住寒冷,非战斗减员达1万人以上,武器也不能够有效使用。战斗中,士兵在积雪地面野营,脚、袜子和手等冻得像雪团一样白,连手榴弹的弦也拉不出来,引信也不发火。迫击炮的身管因为寒冷收缩,导致迫击炮七成无法射击。士兵们的手与炮弹炮身都粘在一起了……
战后9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在致志愿军司令彭德怀并报中央军委的电报中,报告了严寒和饥饿给9兵团带来的巨大损失:27军80师242团第5连,除一名掉队者和一个通讯员,全连设伏准备攻歼美7师第31团。待战斗打响后,该连无一人站起,打扫战场时发现,全连干部、战士成战斗队形全部冻死在阵地上,遗体无任何伤痕与血迹。
这悲壮一幕27军老战士邹世勇也亲身经历:“当美军陆战1师和陆军第7师参谋部最后逃跑的时候,我们奉命从侧翼追击,追到一条公路上。那是敌人逃跑的唯一一条公路,我们发现有大约一个连的志愿军部队。我上去一看,发现这是20军的部队,戴着大盖帽,拿毛巾把耳朵捂起来,穿着胶鞋和南方的棉衣。每一个战士都蹲在那个雪坑里面,枪就这样朝向那个公路。我想去拉一拉,结果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硬了,他们都活活冻死在那个地方了,一个连。”
严寒和饥饿,就这样逐渐削弱并摧毁了9兵团这个巨人的躯体,让美军在他逐渐倒下的身躯前一步步逃离。随着美军离开下碣隅里继续南逃,美军发现中国士兵虽然依旧在两侧的山岭上不顾炮火地追赶,但枪声开始日渐稀疏。在位于下碣隅里和古土里之间至关重要的水门桥,美军发现中国军队炸毁桥梁后,竟然未能派出一支有力的部队卡住这个能改变战局的要地。
在美军施工架桥的过程中,他们派兵冲上一个俯视水门桥的山坡。美国公开史料记载,当美军一个排登上山顶后,发现战壕内有50名志愿军战士,已经因为饥饿和严寒,完全不能动弹了。
27军在战后曾经反思了长津湖战役的战术问题,主要指出由于对敌军的战斗力估计过低,分散了兵力,战术过于呆板。但战后西方人倒认为,这并非是由于志愿军缺乏战斗经验。中国军队因为通信器材的缺乏,导致兵团指挥部的命令要两天才能传达到前线。而极度的寒冷和体质削弱,也是战士们看似呆板地不断发起冲锋的原因。
朝鲜战争结束后,被升任少将的陆战1师戴维斯中校就专门谈到他率领一支部队首次离开公路,在朝鲜大雪覆盖的山岭行军时,严寒给自己带来的可怕感受:“我把头对准一个方位物,然后关上手电,掀开雨衣,走出工事判断方向,可我常常想不起来我在雨衣下干了些什么,站在那里茫然发呆。我不得不再走下工事,从头做起。所有人都三番五次地找你,好弄清楚要干什么,实际上,严寒使我们完全麻木了。”
长津湖:谁写就的史诗
志愿军最后的攻击,最终未能阻止美军撤出最后的据点。在对真兴里和古土里之间的1081高地的进攻中,战史记载:“此处的中国兵,没有一个人投降,全部坚守阵地而战死。”“阵地上的中国第60师,忠实地执行了它的任务,顽强战斗到底,无一人生存。”
12月9日的长津湖战场,美国《生活》杂志的摄影记者邓肯看到一名美军士兵想用勺子从罐头内挖出一颗冻结的蚕豆,却怎么也挖不出来。严寒损伤了这名士兵的眼睛,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最后他把蚕豆慢慢送入嘴里,然后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等着把蚕豆含化。
“假如现在是圣诞节,而我就是上帝。”邓肯问,“那么你想要得到什么?”那个士兵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给我明天吧。”
这名士兵应该庆幸,至少当时朝鲜的天空和海洋是美国人控制的。美军陆战1师7团副团长陶赛特回忆撤退时说:“在我们头上经常有8架至16架海军飞机和海军陆战队飞机实施掩护。”由于美国空军在“二战”中积累的丰富的战斗经验,可以在地面部队的要求下,对美军步兵前沿50米处进行凝固汽油弹的攻击。这让志愿军一次又一次勇敢的冲锋付出了巨大代价。
12月11日晚上,最后一支美军部队撤退到咸兴—兴南一带的港口集合区。在那里,早有美军派遣出的一支由193艘舰艇组成的庞大舰队。美国海军用了两个星期,将10万多美韩军队撤退到南朝鲜。另有3.5万吨物资和1.75万台车辆被运走。在这两周内,美军舰艇的重型舰炮和飞机日复一日地对港口周围所有的山岭实施轰击,而志愿军战士们则还在不甘心地向兴南城内发动渗透和攻击。
12月24日14点36分,美军舰艇离开兴南港,长达一个月的长津湖战役中,那些活着的中国和美国士兵终于都走完了这最漫长的道路。美国陆战1师在长津湖的撤退被西方认为是战术上的一次令人瞩目的胜利。美国军方为长津湖作战共颁发了17枚作为最高荣誉的“荣誉勋章”、70枚海军十字勋章,这是美军战史上为一次作战颁发勋章最多的一次。美国《时代》杂志甚至称“长津湖作战”是“在美军历史上无可比拟的……是坚忍和勇气的史诗……”
所有的军人相信都不会忽视美军陆战1师此战表现出的荣誉感和坚韧不拔,但美国军人也不应该忘记,最强大国家的王牌部队在一场海陆空立体作战中,谱写的是“向南进攻”(陆战1师师长在被记者问到是否应该撤退时说:我们不是撤退,是在“向南进攻”)的“史诗”。而它的对手在一个月之前,还被轻视为绝不敢于参战。《时代》周刊对陆战1师的评价,更适合用来评价那些在兴南港周遭山岭上,无奈看着美军撤离的中国军人。令人遗憾的是,除了少数英雄人物,9兵团战士们在这一个月漫长的战斗中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史诗般的战斗,却甚少在战后国内被提及。
陆战1师此战之后,再也没有能够回到长津湖这一带北朝鲜国土。日本防卫厅战史《朝鲜战争》评价道:麦克阿瑟试图征服北朝鲜的攻势以失败告终。日本军事研究者在战后试图分析,志愿军在美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又极度缺乏装备、弹药、食物和防寒用具的情况下,依旧忠实地执行对敌人的进攻任务。我们至今难以想象,这些一个月内空着肚子,弹匣内只有几颗子弹的士兵们,为何只要没有倒下,便一刻不停止那日渐绝望的漫长追击。日本学者认为,这就是毛泽东提倡的“无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