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和农村小媳妇野战


对联故事 2019-05-26 14:57:31 对联故事
[摘要](1) [和尚和农村小媳妇野战]【故事】我和农村妇女的野战故事(1)我和农村妇女在树林里的做爱全过程如果不是18岁那年认识了她,或许至今我依然是村里的一个放牛娃。那一年我和农村妇女在树林里的悄悄做爱,刺激的全过程比偷情出轨还要紧张。这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我们几个聚拢在一起,商量着搞点什么野味吃吃。正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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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和尚和农村小媳妇野战]【故事】我和农村妇女的野战故事(1)


我和农村妇女在树林里的做爱全过程
        如果不是18岁那年认识了她,或许至今我依然是村里的一个放牛娃。那一年我和农村妇女在树林里的悄悄做爱,刺激的全过程比偷情出轨还要紧张。
  这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我们几个聚拢在一起,商量着搞点什么野味吃吃。正忙得不可开交,突然,一阵清脆的笑声在我们背后响了起来,笑声刚落,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唷,这几个小鬼头到会找吃的嘛。”随着声音,一个俏生生的小媳妇走近了我们。她边走边说:“让我看看,你们吃什么好东西。哦,好大的一只野兔,给不给我吃呢?”糟了,有人来分我们的东西了。
  这个小媳妇是我们村老宝的女人,叫惠莲,今年约有二十一二岁。说起来还是我的一个远房嫂子呢,她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到她的新房中去压过床,不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来到老宝家后,老宝对她可好呢,什么事情都不要她做。她闲极无聊时也和我们一样吆头牛来山上放。
  我一边啃着兔子肉一边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俊俏的小媳妇,只见她椭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双眼眯眯的笑着,白嫩的脖颈细长,胸脯涨鼓鼓的,并且随着笑声上下晃荡,漾起了层层的波涛,单薄的衣服下,清晰的浮现出了两个深色的奶头和乳房圆溜溜的型状来。我不禁看呆了。我发觉今天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好看。
  第二天到山上,将牛散开后,我独自一人信步走着。耳边不时传来牛脖子下铃铛的叮咚叮咚的响声。牛性最老实,要啃完一片草地后才会慢慢的走上几步,因此上不怕它们走丢了。
  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还吓了我一跳:“嘻,一个人躲着吃什么呢?”随着话音一个女人从树棵中钻了出来。这不是老宝的媳妇惠莲么。真是冤家路窄,我的东西又要被她瓜分了。我在心里嘀咕着。
  大热的天,她走得满头大汗的,一身薄薄的衣服紧紧的箍住她那年轻丰腴的身体,也许因为热,她粉嫩的脸蛋红扑扑的,真像一个熟透了的大苹果。
  我见是熟人,便打了个招呼:“嫂子,你来了呀?”她笑着说:“是呢,吃中饭没有个伴吃不香;我来看看你们这几个小鬼在那点,找了半天才见着你,算了,不找了。”她边说边走了过来,丰满的胸脯随着她的脚步上下颤动,极富弹性的跳动着;我看了一眼,就觉得满脸热烘烘的,急忙低下了头,我讪讪的问道:“吃饭了没有?”她说:“啃了个包谷粑。”又扫了我吃剩的骨头一眼后她接着说:“还是你的福气好,天天有肉吃。”我笑了:“喏,这点还有一只,你给吃?”她惊喜的说:“是吗?真是太好了。”说着,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检起了剩下的泥蛋,剥去了泥皮递给了她,她毫不客气的接了过去,撕下肉就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我看着她贪婪的样子,只想笑。
  她将最后一条肉丝塞进嘴巴,仔细的嚼了嚼后香甜的咽了下去后,意犹未尽的嘬了嘬嘴:“真香!”我忍着笑说:“你明天还来,我再给你弄好吃的。”她顺口说:“是吗?”
  这时,不知何故,她衣服领口上的扣子脱开了两三个,露出了她白生生的脖颈,再往下一点是她白净的胸脯,胸脯上的肉鼓鼓的,中间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沟一直往下延伸,再往下就被衣服遮掩着,只有鼓鼓的两座肉峰儿被衣服紧绷着高高的耸起。
  单薄的衣服勾勒出两弧美妙的曲线来。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看的景致,简直就是天下一绝。我看呆了。看着看着,我的小弟弟不知不觉的硬了起来,我想让他软下去,谁知不想还好,一想可就不得了,他是越来越硬,越来越大,最后害得我不得不弓起了腰杆,生怕漏馅。
  可是越怕的事越要来,正当我在极力的抵抗小弟弟的无法无天无限膨胀时,惠莲喊了我一声我却没有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不对了,才发觉我的眼睛一直在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胸脯看,不竟好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看什么?你看什么?”我这时可真是无地自容,只有害羞的低下了头。
  她吃吃的一笑说:“哦,我晓得了,你是中午饭没有吃饱,看上了嫂子的这两个大馒头,给你一个吃吃要不要?”一边说一边爽朗的大笑。我抬眼看她的眼睛,满是笑意,正不知怎么回答,她又吃吃的笑了一声说:“哟,看不出你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我看看你雄起了没有?”说着就一把向我的裤档抓来,我是在劫难逃,硬邦邦的小弟弟她抓了个正着;这下轮到她吃惊了:“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有一件这么大的家私!”而我的小弟弟她的手一捏,更是硬胀得又粗又长,硬生生的翘了起来。
  忽然我不知从那里涌出的一股勇气,伸出两手一下子将她抱住,她没有动弹,只顾抓住我的小弟弟不停的捏弄着。这下可要了我的命,没有几下我觉得不好了,有一股尿意涌了上来,小弟弟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出来一样,慌忙的推开了她,喘着粗气坐到了一边,她乐得大笑了起来,笑声停了过后,她站了起来,说:
  “我走了,明天再来吃你。”说完又是一通大笑,而后扭着圆圆的屁股走了。
  她走后,我找了一块有着浓浓树荫的松毛地躺了下来,此时日头正烈,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大地热腾腾的,我躺在厚厚的松毛上,听着山风把树枝吹得呼呼作响。这时正是睡午觉的好时光,老牛们这时也将草啃得差不多,一条条的躺在地上眯着眼打瞌睡;别天这时候我早睡着了,可今天不知为何我总是没有半点睡意,一个人在呆呆的想心事。
  一天的清晨,我又上山放牛。看着牛儿们欢快的自己去寻草吃,我又去打鸟。这天的运气也不错,才过小半午就打着了两只斑鸠,三只野鸽。正忙着糊泥巴呢,惠莲嫂就来到了跟前,不用说,我是早就盼她赶紧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碎花布的衬衣,下边是一条黄裤子。衣服可能小吧,紧紧的绷在身上,纤毫毕现的勾勒出了她高高的胸脯和圆溜溜了屁股。人才一走近她就迫不及待的问:“今天请嫂子吃什么?”
  我扫了她一眼,有几分不好意思的说:“喏,在那点,还没有烤呢。”她嘻嘻笑着说:“我帮你!”一边说一边去找干树枝,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些茅草做引火物。
  我不敢怠慢,赶快的将打到鸟儿全部糊上了泥。这时,一股清烟冉冉上升,惠莲嫂子已经把火生着了,再看惠莲忙得满头大汗的,我拿着糊好了的泥团过去,看见她红润的脸蛋上涂了几道黑道。看了直好笑,她见我笑就问:“笑什么?”
  我指了指她的脸,笑着说:“你就像是一只花猫!”她也笑了,抬起手臂胡乱的擦了几下;不擦还好,一擦更不得了,整块脸全部都花了。我更是笑破了肚皮。
  她将脸凑了过来,说:“帮嫂子擦干净。”
  我将手里的泥团放进火堆中,又用一些火灰盖好后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用她递过来的手帕慢慢的在她的脸蛋上轻轻的揩了起来,一边帮她揩脸一边仔细的看她,也许她热了,解开了衣服领口的扣子,让我有机会近距离的看清了她没有被衣服遮严实的胸脯上白里透红的肉皮,深深的胸沟两边饱满的嫩肉细腻光洁。
  这时天已近正午了,我们忙着烘烤各自带去的食物。我带的是包谷粑,而她的还是四个鸡蛋。
  一切就绪,我们开始了丰盛而简单的午餐。我啃了个粑粑,又吃了一只烤熟的斑鸠,惠莲嫂递了个鸡蛋给我,在接她的鸡蛋时我的手无意之中碰到了她的手,一股热浪犹如电流一般的从她的手上传到了我的手上,我觉得全身麻酥酥的,心里痒了半天。
  我一边吃一边控制着心跳的看惠莲嫂,只见她正抓着一只鸽子,撕一条肉蘸一下佐料,然后放进嘴里,细细的碎米牙咯吱咯吱的嚼着,肉吃完了还咬碎啃剩下的骨头,吱啦吱啦的吸里边的骨油。这时我觉得惠莲嫂可爱极了,你看她歪着脑袋,扬着红扑扑的脸蛋,一副娇憨的俏模样,脸蛋上不时显露出浅浅的两个酒窝;我的视线悄悄往下移,脸蛋下是她的脖颈,上边的皮肤细腻粉嫩,再下去是她的胸脯,身上的衣服绷得紧紧的,解开了几颗扣子,从衣服的缝隙中可以隐约的见到她里面穿着的汗衫,汗衫是白色的,圆领……我正忘情的看着,惠莲见我手中拿着鸡蛋不吃,只是呆呆的看她,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娇羞的红云,我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的妩媚所深深打动。
  惠莲嫂见我依旧迟疑,笑着邀请道:“男子汉,上!”我热血一下涌了上了心头,早就按捺不住了,小弟弟也在嘣嘣跳着,并且硬了起来。这时她的一声令下,我就像一只出山的猛虎一般的向她扑去,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肩背,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摩娑,从她的头上,我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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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和尚和农村小媳妇野战]小媳妇和和尚做买卖,好现实…


           

(3) [和尚和农村小媳妇野战]<望门寡妇>


<望门寡妇>
正文 第一章 一个带血的鸡蛋
      一、一个带血的鸡蛋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昨天北风卷着雪花,寒气逼人;今天风和日丽,艳阳高照,大地回春。
同变化无常的天气一样,时局不稳:今天是国民党的天下,兴许明天就有八路军来占领。基层政权走马灯式的更迭,动摇国民党在东北地区的统治基础。一九四七年,初春,东北野战军三下江南,取得焦家岭、城子街、郭家屯等战斗的胜利。国民党“东北剿总”的前沿阵地,遭到沉重打击。那年农历二月初二,国民党新一军八八师增援部队一个营,在松花江南岸贝家甸子一带遭遇隐避在灌木林丛中的一总队某部的伏击。战斗在拂晓时分打响,呐喊声、嘶杀声、令人胆战心惊。本来二月二是万物复苏、龙抬头的好日子,老百姓习惯在这一天烤猪头,啃猪爪,享受过大年最后一次美餐。今天吃不成了。战火纷飞,人们提心吊胆,无处藏身。
杜小翠一个人坐在小黑屋子的炕上,抱着被哆嗦成一团,生怕大炮把小屋子翻个底朝上。一天饮食未进。当傍晚枪声渐渐稀疏时,她已昏昏入睡。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她洗一把脸,胡乱吃点东西。她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又过了好久,才掀起草帘子,从小黑屋子里钻出来。
外面是一片宁静的世界,好像昨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昨天那些打仗的大兵,已经无影无踪。
太阳露出笑脸。早春的残雪,上面覆盖一层薄冰,阳光下千万个镜子闪闪发光,格外刺眼。小翠闭上眼睛好久,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远处三里地外的董家坨子正冒着黑烟,房子不见了。没人救火,等待自熄自灭。都是战争惹的祸。
天近晌午,太阳暖烘烘地。还穿着过冬棉袄的杜小翠,感到有点闷热,棉衣内好像有小动物在蠢蠢欲动,怪痒痒的。她拿起一捆谷草,放在低矮的屋檐下,背靠墙地坐在谷草上。是个避风向阳、晒太阳的好地方。她把手伸进棉衣内,挠几下,不解痒。她索性解开右开襟,棉袄的布纽扣,脱下棉袄,披在肩上。前身只剩下好看的绣花兜肚裹在肚皮上。那时农村妇女不用乳罩,也没有谁讲究曲线美。姑娘的身段苗条,杨柳细腰为美。若前胸饱满,甚之,鼓胀囊塞地,那可不好,人家背地里会说三道四的。因此,十五、六的少女,老早就带上紧身兜肚,怕的是人家识破庐山真面目。十七、八的大姑娘要用束腰裹紧前胸,防止婚前膨大。但是,往往很难奏效。正如生长中的绿豆芽,尽管上面压上沉重的石头,只要有适宜的温度和水份,照样长得粗壮白嫩。生命力是顽强的,青春的发育是不可扼止的。她摘下兜肚,两颗水红莹莹地樱桃镶嵌在一对白馒头上。长大成人后,她从来未仔细观察这对上帝赐予的维系初始生命的宝贝。两年前,还是两粒干瘦的小豆,紧贴在胸脯上。怎么?一不留神竟然偷偷地发育成这个样子?玲珑剔透的红樱桃,可比妈妈那对抽抽巴巴的老红枣着人喜欢!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用手抚摸有快感?这个闲极无聊的小女子,纤纤小手,抚弄着峰峦起伏的前胸,自淫其乐!她仰脸朝天,白嫩的身体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
这里是她一人世界,周边没有住户,无他人光顾。春光秀美,孤芳自赏。
她身后的茅草小屋,是贝姓地主的场院(打谷场)屋,每当秋收后庄稼进场院,是看场院人住的小屋。有时打场人(脱粒),也在小屋休息。待打完场,粮食归仓,小屋也就闲置起来。一九四六年,兵荒马乱,地主贝喜财无心过问春种秋收。土地全部出租。秋后庄稼不再进贝家的场院。场院屋不再有看场院人来住。八月中秋,贝家的干女儿杜小翠来这里住下。离群索居,已近半年之久。
偌大一个场院,只有场院门附近两排陈年谷草垛与小翠的小屋为邻。其余空闲地方,早已荒草萋萋,成为小动物的乐园。鸡来啄食,麻雀聚餐,山鸡野兔时来造访。
白日里,孤苦伶仃的人儿,看着野兔追逐嬉戏,麻雀争斗啄食,怒发冲冠的雄鸡争风吃醋……来消磨时光。一到天黑,夜幕降临,空荡荡的场院,鸦雀无声,死一样的寂静。黑暗、孤独、空虚、恐惧……
可悲!年方十七的花季少女,岁月流失,春光消退,葬送在小黑屋里。
突然,一只母鸡从谷草垛空跳出来,咯嗒!咯嗒!叫个不停。
小翠从自我陶醉中醒过神来。她带上兜肚,穿好棉衣,扣上纽扣。走过去,拿一穗苞米棒子,搓下几粒苞米,扔给叫得脸红脖子粗的母鸡。“住嘴!你生个蛋就大喊大叫地表功,生个孩子又该啥样?”她常对动物、植物,甚至,场院内的石头磙子说话。
小翠转身钻进谷草垛空,找到母鸡刚生下的蛋。母体带来的体温还没有完全散发,温乎乎地,蛋壳上带有血迹。这是母鸡春天下第一个蛋的标志,以后再下蛋就不会带血了。按当时陈规旧俗,这个鸡蛋应首先给皂王上供。据说,皂王是上天下派的监察神。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下基层挂职的纪检神仙。每年除夕下凡,腊月二十三带玉犬升天,向玉皇大帝汇报。尘世间善恶美丑,尽在所言中。当时大家小户的厨房内都供奉皂王。终年不离锅台转的妇女,对皂王尤为敬畏。她们希望皂王老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最好还是“好话多说,坏话少言之”。
小翠把带血的鸡蛋,放在给皂王烧香的香碗上,想起一句粗俗的话:“养汉老婆,丢蛋的鸡,难改!”母鸡不在主人家的鸡窝生蛋,到别家的鸡窝或另找隐僻地方生蛋,是丢蛋。其实这只母鸡无所谓丢蛋。鸡是贝家的鸡,场院是贝家的场院。鸡没把蛋生在别人家。出场院门隔道就是贝家大院。贝家是当地头号大地主。地有千垧,畜禽没有准确数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然而时代变迁了,地主老财们的日子不好过了。一九四七年元旦刚过,松花江上封冻不久,八路军就过江了。保长贝喜财跑到县城躲灾。一下江南东北野战军没攻打城市,扫清外围,逼中央军龟缩到城里,就回去了。经过贝家坨子时,没动贝家的浮财,只带走一部份粮食。粮是战略物资,支援前线是老百姓的义务。贝喜财可不认这个理。回来后听说八路军带走他家的粮食,恨得咬牙切齿。恨归恨,老蒋拿八路军都没有办法,贝保长又能怎着。他知道好景不长了。每天杀猪宰羊,肆意挥霍。好东西宁可扔掉烂掉,也不能让八路军和穷小子们得了。好歹在家过个大年,正月二十五听说八路军又过江了。二下江南,来者不善,这次恐怕中央军驻守的县城难保了。贝喜财套上两辆大马车,装上金银财宝,贵重衣物,半夜逃往长春去了。留下贝喜财的三弟贝三瘸子看家。贝喜财十七岁大傻儿子也没带走。
两个家伙,整天肥吃肥喝,醉生梦死,哪有闲心经营畜禽。鸡飞到场院觅食,渴了吃雪,夜晚栖息在谷草垛上,放任自流。回归它们祖先原鸡的野生状态。野生原鸡自己筑巢,必须把蛋生在同一巢穴里,便于孵化,繁衍子孙。因此,卵生动物不易变换生蛋的窝巢,是它们祖先遗传的本能。在谷草空生蛋的母鸡,以后还是要来这里生蛋。小翠想:“何不做个窝,蛋生多了,自然就会孵出幼雏。到时候领出一群菰菰头,豹花点,小芦花,多有意思。”
小翠第二次钻进谷草垛空里,打开捆谷草,在母鸡生蛋的地方做了个简单鸡窝,上面铺草叶。这回在里边呆的时间长一点,瞳孔放大了,能看得远一点。她突然发现最里边有个黑糊糊的东西。吓一跳,急忙钻出来。
“是什么东西?”她想。场院周围是篱笆,东北农村叫障子,用密密实柳条连结在一起。大牲畜根本进不来,既便进来,也不会钻进狭窄的谷草垛空里。母猪从场院门钻进来,再钻到谷草垛空产仔,是可能的。但母猪产仔需要安静环境,一旦受惊,母猪会作出积极的反应,叭嗒嘴准备攻击。不会是猪。很可能地主逃跑时把带不走的衣物放进里边去了。她要看个究竟。好奇心驱使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第三次钻进谷草垛空里。里边越来越窄越矮,她只好爬行。当她看清里边是一人时,已经转不过身来,只好急速后退。
“行行好!给点水吧!”里边的人说话了。
“你是干什么的?”小翠一边后退一边问。
“解放军战士。”里边的人回答。
“你是八路军?”小翠怀疑地问。
“是八路军。”里边的人肯定地回答。解放战争初期老百姓仍然沿用八路军称呼。
“你到这里干什么?”小翠继续追问。
“昨天战斗挂了花,部队撤离时掉队了。夜间很冷,到这里来避避风。”里边的人解释完,接着哀求说:“给点水!给点水吧……”
小翠退出谷草垛空,站起来,大声喊:“你出来!你出来!”当她喊到第二声时,意识到自己错了。里边的人真的出来,那可怎么办呢?她有点害怕,三步并做两步地回到场院屋。
小翠脸朝外坐在炕沿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耳边萦绕着“给点水吧!给点水吧!”哀求声。
给点水倒容易。私通八路的罪名可不轻。整个午间她反复思考这个问题:送水,还是不送水?有时刚刚拿起瓢又放下。她扪心自问,八路军有哪点不好,喝点水都不给。听附近的穷人说,当八路军的都是好人。八路军打仗为劳苦大众翻身得解放。八路军对老百姓好,每到一处都帮老百姓做活,打扫院子,劈柴,担水。这么说来给八路军送水是应该应份的事。她不再多想,拿起葫芦瓢舀半瓢水,毅然决然地去送水。
她钻进谷草垛空,右手端着水瓢,左手着地,匍匐前进。八路军伤员从她手里接过葫芦瓢,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伤员把瓢还给小翠时说:“大姐!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她鼻子一酸,没吭声,就退出去了。晚饭时又送去半瓢米汤。
今晚,她好久好久不能入睡,心乱如麻。她想到他的父亲,她的母亲,甚至想到万人恨的贝保长及他的老伴贝大妈。但是,想的最多的还是谷草垛空里的八路军伤员。听有气无力的说话声,伤势不轻。人到这个时候多么需要亲人来陪伴,护理。可是,他的父母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远隔千里的儿子,正在荒效野外的死亡线上挣扎。如果有妻子,可能正在被窝里做恶梦呢。她几次似睡非睡地合上眼睛,又突然醒来,好像有人在喊她。其实什么都没有,一场虚惊。半夜里她起来围着谷草垛转了两圈,听听没有动静。“不是死了?”她想。东北的二月天,昼夜温差大,夜间都在冰点以下。伤痛饥寒很可能夺走这个年轻人的生命。她想钻进谷草垛空看看,那时的人都迷信鬼神,就是大男人不也敢夜间单独接近死人。黑妖洞似的谷草垛空,她望而却步。
早晨她给八路军伤员送去两个煮熟的鸡蛋。他还活着,但生命危在旦夕。
整个上午,她坐卧不宁,心系生命垂危的八路军伤员。听老人说:“救人一命,胜造十级浮屠。”浮屠是什么?她不清楚。甚至,有点糊涂。但是她知道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人非草木,不是铁石心肠,人心都是肉长的,应该有同情心。没有同情心就是没有良心。倘若由于她的麻木不仁,毁掉一个年轻生命,她问心有愧。事不宜迟,救命要紧。反正自己命苦,没有亲人。孑然一人,不会连累别人。被人发现,该杀就杀,该砍就砍。不能再犹豫了,救人救到活。下定决心把八路军伤员请到屋里。
正文 第二章 生死攸关七昼夜
      小翠再一次钻进谷草垛空,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苦口婆心地劝说,八路军伤员同意进入民宅养伤。
她抓住他两肩,使劲把他拖到外面,依着谷草垛,她把他背到背上,踉踉跄跄地把他背到屋里。伤员执意不上炕。小翠只好在地上铺谷草,让伤员躺在地上。
这个小屋座落在场院的西北角,坐北朝南,南墙中间开门,挂一个谷草帘子用来遮风挡雪。东西长1丈5尺,南北宽1丈2尺。靠北墙从东到西是一铺大炕。紧靠东墙盘一个小锅台,锅台连着炕。锅灶烧火,烟从东墙进入炕洞,再从西山墙钻出去,进入烟筒。进烟的一头叫炕头,出烟的一头叫炕稍。这铺大炕能睡五、六个人,如今只有小翠一个人睡在炕头上。除了这铺大炕和小锅台,小屋子里剩下的空间就不多了。
晚饭,伤员喝了半碗稀粥。小翠要看一看伤处,伤员不肯。小翠把伤员的靰鞡脱下来,放到一边,拿出那床曾准备入洞房的麻花被,给伤员盖好。她上炕吹灯睡觉了。
半夜,小翠睡梦中,就听到伤员“嗷”的一声,她急忙起来,边点灯边问:“怎么啦?”伤员迟疑地回答:“好像脚让猫咬了一口!”
“不会吧?哪来的猫?再说猫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咬人啊!”她虽然是这样说,还是端着灯去查看伤员的脚。右脚的大拇指上有四个针眼大小的洞,正在往外冒血。原来墙角处有个耗子洞,伤员的脚正好堵在耗子洞口,耗子出入不便,便咬他一口。
黄鼠狼逮小病鸭子。耗子也不放过这个失群落伍的孤雁。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热泪盈眶,扑簌簌地掉下来。他把豆油灯放到锅台上,使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抱到炕上。这回伤员没有推辞,安静地躺在炕上。
耗子嘴有毒。她用力挤出他脚指可能被感染的血,用破布把脚包好。同时她发现伤员右脚背肿得像馒头,右腿肿得有小饭碗粗,不能弯曲。棉裤粘在腿上,已经脱不下来了。必须找到伤口,作简单处理。
小翠用剪刀把伤员的裤腿剪开,把棉裤扒下来。伤员急忙用手捂住那个地方,臊得他不敢看小翠一眼。特殊环境长大的小翠,幼儿的小吉吉都没看见过。她发现男人的秘密武器,原来是那样丑陋难看,长的也不是地方。她庆幸自己是女人,双腿之间利索、便捷、走路爽快。为什么不招女兵,女兵行军一定比男兵走得快。因为,双腿之间没有赘肉。
伤员的右腿血迹斑斑,布条棉絮和血凝在一起,覆盖伤口。她用温水浸湿腿上的血污,一点一点地把血污揩掉,露出伤口。在右腿的大腿腋处,有一个黄豆粒大小的窟窿,像鸡屁股似的向外翻着,渗出粉红色的血水,已经感染了。她用盐水把伤口擦拭干净,垫上烧纸,用破布包好。待处理完事,已经鸡叫了。
小翠拿捆谷草,紧紧地捆上三道,放到炕中间,作为心理上的“界标”,将这铺大炕“一分为二”。谷草捆从此成为挡君子不挡小人的“隔离墙”,不可逾越的“三八线”、“柏林墙”。小翠在“三八线”另一侧,头朝里合衣躺下。
第二天夜晚病情加重,发高烧。当时农村退热的土办法,往往是用萝卜缨子沾热水搓身。深更半夜的到哪去找萝卜缨子。她想起另一个办法,就是刮痧。她找到一枚伪满时的硬币,沾灯碗里的豆油,刮伤员的胸脯。手到之处,出现一道道紫红色的血印。前后身全刮完了,她放下硬币,揭开盖在下身遮羞的破衣服,擦洗伤口。展现在她眼前的是十九岁的男人,从母体带来的全部家当。毕竟是女人,还没出阁的十七岁的黄花姑娘,不能不为之心动。但男人的秘密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秘密。时隔24小时,她的心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玩意好像不像昨天那样丑陋难看,甚至,有点好玩。她右手拿着棉球擦洗伤口,那玩意有点碍事,她用左手把它推向另一边,手心碰到软鼓囊囊的东西,心里怪痒痒的。
她感到他全身抽动一下,急忙把手缩回来。他害怕刚才发生的一幕被他感觉到,脸热心跳。
他确实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问:“你怎么还没睡?”“唉呀,妈呀,吓死人了!你去见阎王爷,我还敢睡觉?”他的苏醒,她感到欣慰。
第三天夜晚,病情恶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身上的血印还没有消失,再用刮痧的办法降温已不行。小翠守侯在伤员身旁,泪眼相伴,一筹莫展。她抬头看见供奉皂王的那块板上有个陶瓷酒壶,是过年时准备敬神的酒。不会喝酒,也想不起用酒敬神。酒还没用过。她把酒倒在碗里,用棉花沾酒给高烧的伤员擦身。半小时后高烧渐退。可是酒蒸发的快,一、两个小时高烧反复出现。只好再用酒擦。这样反反复复持续一夜。小翠整夜没眨眼。天亮了,她到外面换换新鲜空气,清醒头脑,散散步。当她走近场院门时,对面贝家的大门吱嘎开了。贝三瘸子拎个水桶,一瘸一踮地到井沿去提水。小翠想,贝家坟地管事,出瘸子。去年春上贝家大少爷,玩匣枪走火,把自己的腿掐拆了,治好后也是这样走路。她忽然联想到贝大少爷用剩下的红伤药,还在东里屋帽筒里。乘三瘸子不注意,她溜进贝家大院,在东里屋找到用红布包的红伤药。还没出屋,贝三瘸子迎面走来,堵着门问:“你来拿啥?”小翠本不想告诉他,但她不知道包里的药都怎么用。于是给三瘸子一个笑脸,说:“三叔,昨天我被树枝拌倒了,跌倒钉齿耙上了,大腿扎个眼子。把大哥用过的药我拿去用,反正你们没啥用了。大妈说看到那药心里难受。叫我把它扔掉,我没扔,放到帽筒里了。今天我把药拿走,不然大妈回来看到药,会骂我的。”说完,没等三瘸子反应过来,急忙打开布包,让三瘸子指点。三瘸子难得美人笑脸,又听到娇滴滴的“三叔”声,心里很受应。为了得到美人的青睐,三瘸子满内行地指着一个大包说:“这是救急包,从中央军军医那里拿的,包扎伤口用的。”接着用手比画着,“这是七厘散,是吃药(内服),这是糊药(外服),这药捻(药栓),是往枪眼里下的。全是贵重药材配的,有珍珠、麝香、乳香、末药、冰片……你用不到这个。”说着三瘸子伸手去拿。小翠眼疾手快,急忙把药包起来,攥在手里。三瘸子反应过来,问:“你腿上的伤在什么地方?我看看?”
“不要看了!三叔,在大腿根。”一句话点燃了三瘸子欲火,正是他想看的地方。一个要看,一个不准看。两个人扯扯拉拉,推推搡搡。老瘸子欲火不断升温。他把小翠推近炕沼边,扯开裤腰带,就往炕上掫。小翠急中生智,大声喊:“你干啥呀?三叔。”连喊两声,贝喜财的傻儿子在西屋里听到干姐姐的喊声,急忙跑过去,在堂屋绰起一根烧火根,进东屋没容分说,照着三瘸子屁股就是两下子!三瘸子急忙摸屁股,小翠乘机逃跑。三瘸子背后喊:“我还有拔毒膏呢!”小翠头也没回,“留着你自己用吧!”
看着小翠丰姿绰约的身影,三瘸子暗暗恨起他的大哥。贝喜财呀!贝喜财!你吃惯了独食,太蝎虎了!在城里有那么多情妇、拼头,一个弃之不用的农村小丫头,也不让我沾边,独霸十成。
贝喜财并非把小姑娘弃之不用。费尽心机,到嘴的鸭子,还没来得急尝个鲜,怎么能舍出去呢?他本想把小翠也带走,遭到老伴极力反对。老伴说:“出远门,又是逃难,带个寡妇不吉利。再说进大城市,要买米下锅,多一张嘴,破费很大。咱们是难民,不能使唤丫头,摆阔气。”贝喜财自己心里也不托底。路上难免不遇上“降大杆子”盘查。“降大杆子”是国民党收编的伪满警察和地方保安部队。没编入正规军。中央军不准他们进城,已经断饷。自己找食吃,难免胡作非为。往往在路上截留盘查年轻女人。甚至,以八路探子为借口,留宿过夜。万一有个闪失,他贝喜财不能吃这个哑巴亏。考虑再三,没把小翠带走。他深知他贝家兄弟的德性,他这一走,他还没沾腥的小姑娘就会成为瘸狼的口中食,他把傻儿子留在家里没带走,就是防范色狼对小翠性侵犯。他对傻儿子说:“不准三叔进场院屋,三叔要欺负干姐姐,你就打他。”傻儿子对老子的每句话都奉为最高指示,不理解也不折不扣的执行,执行中也不理解。他无理解能力,也没必要理解。只要老子给他一根鸡毛,他就当做令箭。他整天盯着他的瘸三叔。三瘸子的愿望每每不能得手。三瘸子恨透他的傻侄子,但他拿他没办法,凭打他打不赢,弄死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只好忍气吞声。
第四天夜晚,病情仍无好转,持续高烧,神志不清。午间灌下的七厘散,也不是灵丹妙药,深夜还没见效。伤口处有浓塞堵着,药栓下不进去。小翠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人到无计可施的时候,迷信人往往求助神灵。她给皂王烧上三根香,跪拜磕头,求皂王保佑平安。仅仅是一张烟熏火燎的皂王画像,无济于事。
求神不灵,但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不放弃一线希望。对生命珍惜,人类之爱,使心地善良的姑娘下决心,唤醒他,救活他。
她再次查看伤口,突发奇想——用嘴吸脓。她横下一条心,憋住一口气,双唇吻住伤口周围。像蚂蟥吸血那样,叮在伤者的大腿根部。吸!吸!吸!使尽全身力气,拼命的吸。咕嘟,咕嘟,脓血被吸进口腔,腥臭无比。一阵恶心,她急忙跑到外边把脓血吐出去,随之,胃里的食物也吐出来。持续半个多小时,她喝口凉水漱漱嘴,把药栓下进伤口。
整个晚间多次恶心呕吐,搜肠刮肚,倒出胃肠里的苦汁。白天不思饮食,进食反倒引起反胃。
第五天夜晚,伤员生命垂危,高烧不退,神志昏迷,有时说胡话(谵语),听不清说什么;有时吐出不连贯的支言片语:“妈……有我名吗……我不去……冲呀……”
病人的谵语,令小翠心跳加速,头皮发奓。她怕鬼,迷信世界上有鬼。她听到很多关于死人的传说,鬼怪故事。传说死人能借尸还魂,也就是诈尸。死人借着鬼魂的力量突然站起来,抓住身旁的人,紧抱不放。她深信眼前这个人即使诈尸,也不会抓她,她有恩于他,恩情再造,何以恩将仇报,鬼魂也是讲恩怨的。
“阎王若令三更死,不能等到五更天!”谁该生,谁该死?生死薄子写得清清楚楚的。也许有差错,刚才“没有我名,我不去!”一定是与传差的小鬼争辩。一想到传差小鬼,她惊恐万状。可能此时该传差小鬼正在屋里。她生怕躲闪不及,撞到鬼差,或许二鬼把门,等侯时辰一到,就把他带走。她掀开门帘,一但出现鬼,立即外逃。外面漆黑一片,屋内孤灯一盏。她感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自己了。于是,她放声大哭,哭得悲悲切切,云震九宵,天地失语,万物无声。哭了好一阵子,郁闷、恐惧心情得到充分释放,情绪稍有稳定。她擦擦眼泪,开始为他料理后事。人都是光身来的,但不能光身而走。她把前夫准备结婚的箱底翻出来:一条长裤,一件大挂,一双布鞋,还有一双洋袜子。还得准备三斤十两纸,没那么多了,顶多还有十两(旧制十六两一斤)冥钱是向传差二鬼行贿用的。可见腐败源渊已久。阴间更甚。一切准备停当,天已大亮。
伤员呼吸平稳,仔细观察,不见临终前的症侯,暂缓送行。
第六天夜晚,病情趋稳,高烧渐退,不再口出谵语。半夜时分,伤口流出脓血,药栓已被融化吸收。小翠擦净伤口,重新置入药栓。伤口处及大腿肿胀部位涂上外敷药。伤员安静地入睡了。
第七天夜晚,病情好转,低烧微热,体温趋于正常,伤口处有脓血流出,消肿迹象明显。外敷药斑驳脱落。小翠洗去伤员腿上残留药物。原来绷紧发亮的皮肤已松弛,出现明显的褶皱。待伤口脓血全部流出,小翠用盐水清洗伤口,擦干后,用“救急包”包扎好,等待生肌、长肉、封口。
鸡叫三遍,东方露出一丝曙光。伤员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望见小翠消瘦的面颊,深凹的眼珠,发出深情地,但微弱的声音:“你辛苦了!”泪水夺眶而出。
小翠欣喜若狂,面对起死回生的八路军战士,守候在战士身旁七天七夜的她,已经筋疲力尽了。饥饿、困顿一齐袭来,虚弱的身子难以支撑,一头扎到炕头上,头还没有挨上枕头就沉沉入睡了。
正文 第三章 孑然一人农家女
      她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了。足足睡了30多个小时,睁开眼睛想到八路军伤员已有七天米粒未进。她忙起来,洗把脸,拢一拢头发。做一锅小米粥,给伤员盛一碗,剩下的自己吃了。她拾掇完屋子,天也黑了。她身子虚弱,不能支持多久,老早就躺下睡觉了。
觉这东西,大概和存款差不多,用完了,也就没有了。想透支是不行的,今晚她怎么也不能入睡。
寂静的夜晚,昏黄的灯光,她仰望屋顶,思绪绵绵,像溃堤的洪水,漫无边际,一些不连续、毫无意义的琐碎事情在她的头脑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她想起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家、她的童年……
父亲杜文贵,人称杜四傻子。为人忠厚,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给地主贝喜财看了30多年套子。套子就是成片的柳条丛,当地叫柳条樋,间或有草甸子和苇塘。他终年住在江湾套子里。柳林淹没的孤丢丢小屋。东邻不挨西邻不靠。这里不仅远离城市的繁华,也缺少乡间人际往来的情趣。特别是大雪封山的冬季,人迹罕至,只有猎人,三天两头地光顾,带来世间的点点信息。有时三五成群地傻狍子慌慌张张地打个照面,便逃之夭夭;狐狸、野狼更是绕路而过,它们在这里寻找不到好吃的,嗅到的却是猎人的火药味。
他,二十八岁娶妻,三十六岁方得一女。小姑娘生就野性。从离娘怀懂人事起,杜家的小屋就关不住这只莽撞的小鹿。这里的沙滩荒野,江川洼地,无不留下她童年脚印。
她,拎着小筐草甸子挖野菜;挎着小篓柳条樋里采蘑菇;莲花泡里划着小船采莲籽;芦苇塘边光着脚丫找水鸭蛋;下到江水里抠蛤蜊;爬到树上掏老鸹窝;五月树上采摘的桑椹又黑又甜;七月树上撸下来的山里红又面又酸……
广阔天地,一方沃野,大自然的风光水脉,陶冶她的优雅气质,酿就天资聪颖的灵性,出落为婷婷玉立的少女。
十四岁月经初潮。妈妈说,姑娘一换衣服,就成大人了。再不能像野马似的满山遍野地乱跑了。应该坐在家里学针线,姑娘不会针线活,将来就是嫁不出去的姑娘,踹不出去主。
妈妈的担心是多余的。别看是杜四傻子的女儿,同样不愁嫁。这里的女人之间把第一次来月经称之为换衣服。姑娘一换衣服,女人的品味渐渐显现,散发出美女青春诱人的气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远近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江湾套子里有个美似天仙的小姑娘。
杜家的门庭,不再冷落。青年小伙子(也包括那些有家室的大男人)进套子里割柳条,打柴火,打鱼捞虾……总是要找个借口或喝点水,或借个火,进杜家窝棚看看。要是运气好,正赶上小翠在家,就磨磨蹭蹭地不想走了。找个话茬,有一搭无一搭地和杜大妈闲聊,眼睛时不时地走神。连进套子里挖野菜、采山珍的大老娘们,也想见识见识这个远近闻名的小天仙的模样。
果不其然,话不虚传。就别说有多俊了。反正身材、五官没有一处缺彩的地方。高挑的身材,杨柳细腰,瓜籽面,尖下额,杏核眼睛,双眼皮,小嘴不大,自来色的红嘴唇,脸蛋白里透红。别说男人,大老娘们也想上去亲一口。
回去的路上,不免议论一翻。一个年轻小媳妇说:“看杜四傻子那窝窝囊囊的德性,能揍出这样小姑娘。好种出好苗,歪树结歪桃。你看四傻子老婆膀头肿脸的那个样,能下(生)出这么俊的小姑娘,一定不是他家场打地出的。”另一个接着说。
“姑娘不管丑俊,总是要嫁出去的。卖马不卖鞍,买羊不买圈。娶的是媳妇,也不是娶她妈呢!管她谁生谁养的,追根问底的有啥用?”后边的人愤愤不平插话。对话的两个小媳妇回头看,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她们想,帮人家虎啥?下磨盘大的雨点,还能轮到你名姓。但是,无心与小伙子争辩。互相看一眼,会意的笑了。这时一位中年妇女说:“回家托媒人,给我儿子说媳妇。谁家要是娶上这一个俊媳妇,得烧八辈子高香。”另一个中年女人马上接茬:“癞蛤蟆想吃天蛾肉,竟想高口味,我儿子可不敢要。老人古语说的好,丑妻近地家中宝,红颜祸水。谁家要是娶上这样一个媳妇,得倒八辈子血霉。早晚得让色狼叼去,还说不定惹出啥事来。”色狼暗指保长贝喜财。
一惯寻花盗柳的贝喜财,早就注意到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他暗暗地与城里的名妓暗门逐个比较,那些破烂货,在小姑娘面前黯然失色。
他想,他这百里江湾套子,一定是块风水宝地。祖辈传说,早先年秃尾巴老李的龙宫,就在皇鱼圈附近的松花江中。有几年松花江水瘦,养不住蛟龙。一天,西北悬天乌云密布,乌云下齐边齐沿的,伸出一个大园柱子,直插江心,不断搅动。这是龙吸水。待水吸足,秃尾巴老李腾空架云,霹雳闪电,跑到黑龙江去了。再也没回来。龙走了风水还没有破,不出龙则出凤,各领风骚。穷家小户地飞出个金凤凰,这是他贝喜财的福气。若是在前清,说不定能进京选娘娘呢。不选娘娘也没啥不好。娘娘是金枝玉叶,谁敢碰。民间女子可就不同了,垂手可得。自己过手后,再奉献给国民党大官,说不定能换个营长、团长干干。色利双收,岂不美哉!
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虎口夺食。他不着急,能沉住气。蜜蜂采蜜正当时,野花不开不能采。
一九四六年六、七月间,长春以北广大地区流行霍乱,当时叫瘟疫。小翠双亲先后离去,贝喜财派人埋葬了杜家夫妻,把小翠带到贝家府上。
杜小翠走进贝家大院,像夜莺飞进午夜的花园。打破长夜的沉闷,寂静。贝家大院老老小小的眼球,为之一亮。有的投来淫邪的目光;有的怀有羡慕忌妒之情;也有的是同情吝悯。最为关注的莫过于陪伴贝喜财三十多年,深谙贝家大院这本经的贝大妈。她无端地感到小丫头前程坎坷,预后不良。咳?从小没有娘终究命不强!
小翠1931年生,年方十六。她的生父是黑龙江省督军马占山部下的一名旅长。江桥抗战失败后,与总部失掉联系。率副官、马弁、姨太太撤离。陆路不通走水路,乘一只渔船溯江而上。行至中长铁路松花江大铁桥附近,已是11月下旬。霜降变天,江面已漂冰絮,封江前兆。江风嗖嗖,衣着不佳,食物紧缺,饥寒交集。只好弃船登岸。准备改乘火车,便衣入关,投靠张学良。偏偏不凑巧,三姨太肚子痛,临产。运气还好,找到套子里唯一一家住户,在杜四傻子窝棚住下。三姨太生一小女孩,生父母把小姑娘寄养在杜家,还没满月就走了。这一去音信全无。杜四傻子中年得女,视为掌上明珠,就像自己亲生一样,老两口待小姑娘天高地厚,关心冷暖。小姑娘懂事后,深信杜家老两口就是她亲生父母,从未怀疑。
小翠进贝家大院,住在厢房空屋子里。
贝喜财对老伴说,杜老四给咱家看了几十年套子,没啥毛病,人是好人,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现在两口子都走了,扔下个小姑娘,咱们不能不管。暂时住在咱家,过一年半载的给她找个婆家,打发她出门子也就完事了。
老伴心中有数。你贝喜财整天在城里鬼混,和城里的野鸡、窑姐打得火热,十天半月的不回家。我眼不见心不烦。现在要把错坛子搬到我眼皮底下,说啥也不能让这个碴。她沉幽一会,把长烟袋杆上的玉石烟嘴从嘴里挪出来。
“呸!”一口吐沫,吐到地上,“你贝大善人一撅尾巴,我就知道能拉几个粪蛋。”
“这是什么话呢?”贝喜财脸不红不白地说。
“你的好心用不上半年,就变成驴肝肺了。”她继续说。
“你说我收留这个丫头不对了?”贝喜财反问。
“对!怎么能不对呢?你不收留,我还要收留呢。她是我的干女儿,今晚就让她到上屋来,和里屋的二丫头睡在一起。”他给贝喜财出个难题。
“那可不行!河边两堰的小野丫头,怎么能和咱家的千金住在一起呢?”贝喜财本想让小翠一个人住在下屋,他出进方便些。没料到老伴使出这一损招。
“怎么不行?是我的干女儿,也就是你的干女儿。管我叫妈,就得管你叫爹。亲的干的都一样,姐俩睡在一铺炕上有啥不行的呢?不和二丫头睡,和你——”
“好!好!听你的。”贝喜财急忙打断老伴的话,让她继续说下去,就更难听了。
“听我的,我就说了算。”她扒着窗户对着厢房喊:“小翠,来给你爹磕头!”小翠一边答着,应声而出,走到上屋对着贝喜财双膝脆下。“给爹磕头了!”接着磕一个头。贝喜财表情复杂。他打开锁着的大柜,从钱匣子里拿出两块银元(那时市面已停止流通,但黑市抢手。)递给小翠说:“给你改口钱。”小翠双手接过银元,又磕了两个头。贝喜财老伴右手横握着长烟袋杆,对着贝喜财指指点点地,皮笑肉不笑地说:“叫一声爹啥都豁出来了?”她嘴是这样说的,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她心里明白,这两块银元的代价,决不局限在干爹这个意义上。做为诱饵,也许能得到特殊的回报。
贝喜财很少与老伴争辩、吵架,他认为老伴只不过是骑在跨下的马,不管你尥几次蹶子,最后还得由他扬鞭指路,按着他指的“道”跑到黑。猴不上杆,只不过多敲几次锣而已。
起初他被株连当上干爹,感到别扭,心里很不是滋味,很不情愿。宁肯缩小一辈,哪怕是当三孙子,也不想当徒有虚名的,沾不到荤腥的干爹。后来有所领悟:“那些高官显贵认的干姑娘,不都是那么一回事吗?掩人耳目,更方便些。”他这么一想,内心里欣然接受了这个干女儿。
有了干姑娘,很少使唤雇佣的男佣人,端茶倒水,叠床焐被,由干女儿代劳。贝喜财是个夜猫子,夜间失眠,白天萎靡不振,必须抽几口大烟才能提起精神。每天上午头朝里躺在炕头上,侧着身子,让干女儿给烧大烟泡。他滋喽滋喽地一口一口地抽大烟。每逢这个时候,贝喜财老伴就转过脸,坐在炕稍,面对炕墙,叼着大烟袋,叭嗒叭嗒地抽叶子烟,噗嗤!噗嗤!一口一口地往地上吐唾沫。有一次,贝喜财要求干女儿侧着身子躺下,面对面地给他烧烟泡,小翠说:“我不会。”老伴转过脸来,怒气冲冲地说:“你也不是在大烟馆找来的女招待,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管你叫爹。”她在爹字上故意加重语气。
贝喜财抽完大烟要听戏曲。小翠搬来洋戏匣子(留声机),放上唱片。东北大鼓《忆真妃》:“杨贵妃梨花树下香魂散,陈元礼带领军卒才保驾行。叹君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倾……”贝喜财有点伤感。说:“换一个!”《要濒嘴》:“为人别说两房老婆!”贝喜财说:“再换一个!”老伴用烟袋指着小翠说:“不换!他不听,我听。”小翠没敢动。“两房老婆犯争夺!大老婆说:我今日出门要骑高头马!二老婆说:我今天要坐小轿车!大老婆说:我今天要红烧肉!二老婆说:我今天要吃小难扣蘑菇!”贝喜财自己找一个唱片换上。《天涯歌女》:“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贝喜财拍拍小翠肩膀说:“你听听人家唱的,你好生学学!这个女的是上海的,姓周。我还看到她相片呢。那长的,哎呀!妈呀!那他妈就别说了!别说了!”贝喜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接着粗声赖韵的跟着周旋瞎哼哼!老伴烟袋锅子狠狠地往炕沿上扣两下,说:“挺大个岁数,也不嫌牙碜!”说完提溜烟袋进里屋了。
贝喜财听完歌曲,穿上毛兰大褂,外套青坎肩,头带卷沿毡帽,斜挎匣枪,提溜二龙出须的马鞭子出去了。上马时还在想:不知好歹的老B婆子,早晚把你扫地出门!
老伴想:这是小丫头早晚得让老色鬼糟蹋了,趁早把小丫头嫁出去。她这样想,一半是醋意,一半是出于女人本能的同情心。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给他家扛活(打工)的张小打。
老伴对贝喜财说:“我给干闺女找个婆家。”
“是谁家?”贝喜财问。
“就是给咱家扛活的张小打。”老伴回答。
贝喜财沉默一会,不情愿地说:“可也行。”
“小打”一词现在已经消失了,即“小打杂儿”的简称,是给地主家大师傅打下手的:洗碗、摘菜、劈柴、担水、还要给东家做零活,跑腿学舌。常出入地主家内宅,和地主家女人接触机会较多。这个活多是十六、七小伙子干的,一到十八、九岁不转为大师傅,也就辞退了。
张小打是从关里上来的,父母双亡。已经在贝家干了四、五年了,口音都改了。这小子嘴甜、眼尖、手快、腿勤,正好干这活,讨得贝夫人喜欢。已经十八岁了,还没辞退。
最近一年多,贝夫人发现她家的二丫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茬和张小打说话。有几次把张小打叫到自己屋里,擦箱柜、清扫室内,这活根本不是小打应该干的。有时干完活,把小打留在闺房内闲聊,她闯进屋两个人都很尴尬。她断定二丫头相中张小打了,用现在的语言就是她爱上了他。
贝家的千金,下多大的雨点,也淋不到他张小打头上。宁肯剁吧剁吧喂鸭子,也不能嫁给一个穷光蛋。话又说回来,人不保心,木不保寸,年轻人经常在一起,谁知道哪会儿心血来潮。出了事,落花坐果,或两个人远走高飞,那可丢透了娘家人了。
现在又多一个干姑娘,别看老头子装模作样的,早晚是要动手的。最好是先把干女儿嫁出去,嫁给张小打最合适了。两个人都无家无业,谁也别嫌谁穷。只要张小打和小翠入了洞房,他们爷俩也就傻眼了,老头子泄火,女儿泄气,这是一石二鸟。时间久了,爹和女儿都死了那份心。老头子还是到城里玩他的窑姐去吧!二丫头找个门当户对的,出门子也就忘了前情。
贝喜财眼里可没揉进沙子。二丫头的事他比老伴看得清楚。他没把这事放到心上,静观其变。该出手时再出手。量来这个小山东也不敢作出捅破天的事。任凭夫人盘局布阵,施展雕虫小技,他不动声色。每每夫人做一件事情行将大功告成时,只要不随他的心意,他只移动一个棋子,夫人全盘皆输,前功尽弃。这次何尝不是这样?
老伴怕事情有变,抓紧给干女儿办婚事。她翻箱倒柜,拿出老箱底——结婚时的麻花被,陪送干女儿。亲女儿当然不要这些老箱底。花洋布细软,色泽鲜艳。谁还稀罕染缸染的家织大布了。干女儿可觉得这是好玩艺。她还给干女儿一套新衣服,当嫁装。又扯上二尺红布做蒙头红。张小打自己做一套新衣服,买一匹红布。
八月十五,贝家院内摆上一张天地桌,烧上三根香。新郎披红戴花,新娘蒙上蒙头红。新郎新娘对着天地桌磕三个头,站起来互相敬一个礼,新郎挑起新娘的蒙头红,就到场院屋子坐福去了。
一间草屋做新房,换上一张新炕席,东山墙有个小窗户,贴上双喜字,没有喇叭,没有花轿,没办酒席,一切从简,好像寡妇上头,那时寡妇改嫁叫上头。正当八月中秋节,中午好菜好饭吃一顿,也就完婚了。
贝喜财是干啥的?他可不是大白给。到嘴的肥肉,眼睁睁地让锚叼去了。贝喜财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吃过午饭,江边上网房子送来两条大鲤鱼,时值中秋佳节,正是送礼敬上的好时机。贝喜财打发张小打,给驻军黄营长送去。天黑没回来,半夜还没回来。第二天贝喜财到城里去找人,下午回来告诉老伴,张小打被中央军抓去当兵了。
还没有入洞房的小翠,只好盘上头守活寡。
封江时传来消息,张小打开小差了(逃兵)。过几天贝喜财得到准确消息,张小打跑到红石砬子,被谍报队抓回县城,说他私通八路军,被活活打死。
小翠大哭一场,只好认命了,守望门寡。(只订婚,没结婚,男人死了。)
夫人枉费心机,计划落空。贝喜财并没享受到胜利果实,没如愿以偿,没尝到天鹅肉的滋味,还没得到实惠。
起初是老伴搅局,不方便。他贝喜财是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不能到茅屋草舍去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再说,这小姑娘可不是城里不值几大钱的窑姐,马马虎虎地玩玩就算了。骏马备银鞍。纵然不会是花红小轿,明媒正娶,也得讲点排场。红罗宝帐,银灯花烛,绣花枕头,红绫被,还是要有的。好酒配好菜,还得有个好心情,才能品尝出其中的韵味来。
糟糕的是,老地主一直没有好心情。总有八路军过江的传闻。他惶惶不可终日,寝食不安,渐渐消瘦。冬至交九,旧病复发,那地方奇痒难挨,有时流出脓血,哪还能干那事了。
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黑屋子里“守寡”的小翠,得到一份清静。保住女儿身。
正文 第四章 有缘千里来相聚
      一铺大炕,分居两家。小翠居炕头,她施救的八路军伤员居炕稍。中间是那捆挡君子不挡小人的谷草。谷草朝外的一端,放一个尺把高的木头墩。木头墩压在炕沿和谷草的外端。木头墩上放一盏豆油灯,昏黄的灯光呈扇形展开。如果说谷草捆是“军事分界线”,那么,豆油灯就是监视“非军事区”的探照灯。灯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中间,两边都有个灯光未及的灯影。睡在两侧的居民习惯地躲在灯影黑处,脸朝各自的山墙,给对方一个脊背,各守天一涯。正是,一室同居,鼻息之声相闻,白天搭讪说话,夜间不相往来。
二、八月昼夜相平,漫漫十二个小时的长夜,觉是足够睡的。况且,对二十四小时躺在炕上的八路军伤员来说,昼夜轮回已经没有作息时间交替的意义了。对他来说夜晚也是白天,白天也是夜晚。有时候白天觉睡足了,夜间也就不能入睡了。亢奋之中,总想找个机会对炕头那位救命恩人,说几句感谢话,表达八路军战士对恩人的感激之情。但他性格内向,为人腼腆,欲言又止。他没有和女人主动攀谈的勇气。
四岁那年,他和屯子里的小姑娘在土地面前的大树下摆家家玩。小姑娘五岁,大他一岁。家务事比他懂的多。俨然以家庭主妇的身份摆布小家庭的一切。两根高出地面的树根中间有个小窝窝,他们就把掌管的小家庭落户在小窝窝里。他们用黄泥巴作两个有象征意义的小泥人。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都无性别特征。天黑了要睡觉,他们找来毛茸茸的苘麻叶给小两口盖上,这是上好的绿绒被。后来又添一个小孩。他把小孩放在小两口中间,小姑娘说不对,小孩应在妈妈这一边。
快过年了,全家人忙着杀年猪,蒸干粮,黄泥团做的豆包一锅一锅地蒸出来了。大年午夜还要吃饺子。包饺子是个细活,他不会,只好打下手。挖坑搭灶,准备煮饺子。小姑娘用黄泥巴捏的饺子像小金元宝,真好看。
“唉呀!我来泡尿。”小姑娘沾满泥巴的双手扎煞着,洗手是来不及了。
“你把我的裤带解开!”小姑娘命令口气说。
四岁的他,仍然穿活裆裤,没有解裤带的经历,在小姑娘指导下,好不容易把小姑娘裤带解开。小姑娘等不及了,急忙褪下裤子,原地不动地蹲下撒尿。
“你怎么窝吃窝拉?”他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跐着锅台撒尿乱炝汤!”
“我没拉屎,只是撒尿,也没撒到锅里去。”小姑娘辩解说。
“撒尿你还蹲着干啥?”说着他猫腰去查看小姑娘到底是拉屎还是撒尿?
小姑娘把两个膝盖一并,严肃地说:“不许看!”
他只扫一眼,没看清楚。小姑娘好像没有小jiji,那地方秃了光叽地。他猜想尿大概是从肚脐喷出的。他觉得小姑娘是个奇怪的人,和平常人不一样,心里纳闷。
小姑娘站起来,提上裤子,系好裤带。不高兴地说:“我不玩了。”转身就走了。红红火火的小日子,还没等过完年就散伙了。
他家在屯外,距屯子还有一里多地,只此一家。平时很少有小男孩来和他玩耍。小女孩更是难得一见。今天在土地庙邂逅小姑娘,两个人玩得很开心。兴趣正浓,不料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小姑娘扫兴地走了。他怅然回家。
晚间睡觉时,爹从地主家回来,没点灯挨着他躺下,爹给地主家扛活(打工),十天半月难得回来一次。今晚好像还有什么事要做,催他睡觉。白天的事在他脑海里打个大问号,他想弄个明白。心里有事,睡不着觉,话也就多起来。
“妈妈,老张家小菊没有小jiji,蹲着撒尿。”他侧着身子对妈说。妈用胳膊肘碰他一下说:“小孩子别瞎说,快睡觉!”
“真的!她蹲下撒尿时我亲眼看见的。”
“啪!”父亲一巴掌打在他的脊背上,“下四滥!什么地方你都看。”
妈妈不高兴地说:“四岁孩子知道啥?告诉他以后人家解手不要看也就是了。你打他干啥?”说着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这一边。
他无缘无故地挨一大巴掌,吓一大跳。他想还是小姑娘说的对,要不睡在中间,也许不会挨这一大巴掌。他觉得后背火搐搐地疼,还不敢大声哭。他不知道爹为啥要打他?小菊为啥没有小jiji?那地方为啥不准看?带着诸多问题委屈的睡了。
天没亮,爹就去给地主家干活;天亮了,他也没起来,晌午仍然没起来,总昏昏沉沉地睡。巫婆说是吓着了,魂丢在土地庙,压在香炉下边。去给土地庙烧香,挪动一下香炉,魂就会回来。妈妈照办,过几天果真好了。
从此,留下个小毛病:怕生人,不敢见女人,见到陌生女人就紧张,一和女人说话就脸红。往往见到女人老远就躲开。
闭塞的环境,鲁莽的家教。生活中养成的小毛病习以为常,想改也难。像生长在阴山背后的孤树,无人修剪,无人矫正,一切都顺其自然。哪怕是奇形怪状,也只能任其生长。
长大了,参军了,见到外面的世界,见到许许多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但他孤僻的性格没有多大改变。革命军队这个大熔炉是教育人,培养人才的最好的大课堂。他如鱼得水,充分发挥了他的潜能,由一个缩头缩脑的小毛孩子,成长为英勇善战,风风光光的革命战士。
但是,英雄气短。不怕武装(的敌人)怕红妆。在女人面前他总觉得别扭。好在连队是男人的世界,很少接触女人。他从不主动去接触女人,也不讨好女人。对于女人,他不屑一顾,他曾清高地说:“今生今世与女人无缘。”战士们戏谑他说“罗班付听到陌生女人的声音就过敏,起鸡皮疙瘩。”
然而,命运之神偏偏和他过不去。偏偏把她安排在单身女人身边。他像一条受伤的野兽,没法逃脱命运的安排。他只好听之任之,息心养伤,起初,他对施救他护理他的女人存有戒心。不知这个女人要把他怎么样?随着时间的推移,猜忖,狐疑渐渐消除,他对身边的女人产生了好感。方知世界上不能没有女人,女人是男人的归宿。没有男人的家,是不完整的家庭,没有女人的家不是家庭,俗称跑腿子窝棚。
小翠呢,吃饱了,睡足了,一扫半年来郁郁寡欢地精神状态,有着难产的母亲听到呱呱坠地的婴儿那样愉快轻松。半个多月的操劳,使她消瘦许多。代价是从“阎老五”那里夺回一条生命。按迷信说法,她记部阴功。她不理会什么阴功、阳功。她不知世界上还有什么庆功会,表彰会,表扬嘉奖,记功、领赏活动。救死扶伤是凭她朴素的感情,人类之爱,生物的本能。那时雷锋还没有入伍她没有学习雷锋那种先进思想。正像学习雷锋的先进份子所说,不为名不为利。她确确实实不为名不为利。如果说有个人期盼,那就是不再孤独,有人和她说话,恢复爹妈赋予她的语言功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奢望。
她急于想说话,探视“边界”那边的居民,没有动静。她以为他睡了。
她穿上衣服到外边解手,回来没有马上上炕。站在地上拨掉灯花(灯火中的碳化物)。她端起豆油灯,高灯矮亮。她发现他没有睡,双眼微闭,眼皮还在动。
“你还没有睡?”她问。
“没有,白天睡多了,晚间不困。”他解释。
她上炕,侧着身子,脸朝“边界”那边躺下。
“你贵姓?叫什么名字?”她问。
“勉贵姓罗,叫罗贵才。”他答。
“罗贵才,挺好听的名字。”她重复一句,顺便问:“多大年龄了?”
“19岁。”他回答。
“我17,比你小两岁。”说完脸上泛起红晕,问人家岁数,为啥和自己的岁数联系在一起呢?但她很快想起补救的办法,说:“那我就叫你罗大哥了。”
“不行!部队不准称兄道弟,兄妹相称也不太好。部队不管长官或士兵,不论男的,还是女的,互相都称同志。你不是部队里的人,不习惯称同志。老百姓都喊我们“八路军”,你就叫我小八路吧。”
她觉得“小八路”这个名字大方,好听,叫起来顺口,怪好玩的,接着问:“你家在什么地方?”
“富锦县。”
“离这里很远吧?”她问。
“一、两千里地吧。”他含糊地回答。
“你不远千里,撇家舍业地到处打仗,父母在家放心吗?”
他没有回答。他接着问:“你为啥参加八路军?”
“保卫胜利果实!解放全中国!”他脱口而出。这是参军时喊的最响亮的口号。
“什么是胜利果实?”她追根究底的问。
“胜利果实吗——”他文化不高,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定义。这些事只有指导员才能掰扯明白。他沉吟一会,说:“我说一说我是怎样参军的。”
去年七月,我们屯子来了工作队,号召减租减息,组织农民成立农民协会,清算地主。我家从地主那里清算得到一匹马。正赶上扩兵,我就骑马,披红戴花,光荣参军了。
“这么说,你家分到的那匹马就是胜利果实了?”她问。“就是,没错!”经她引导,他的思路有点上路了,不再吭吭哧哧地了。不过我参军是保卫天下穷哥们的胜利果实。打到南京去,解放全中国。可不是只为了保卫我家那匹马。
“南京在什么地方?”她又问。
“南京很远,很远,在什么地方?我也说不清楚。你知道南边有个长春吧?长春再往南是沈阳,沈阳再往南进关就是北平,北平再往南才是南京。打到南京也不算完,还要往南打,一直打到了海南岛,海南岛在哪,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天崖海角。”他一口气说出他自己并不熟悉的地名。
“你天崖海角打天下,也不在家,地主到你家把马牵回去可怎么办?”她不无幼稚的问,“你的胜利果实也就没了。”
“天胆子!他敢!刚才我不是说了嘛,成立农民协会,一切权力归农民,当地的事情穷哥们说了算。还有妇女联合会,儿童团,手拿红缨枪,站岗放哨,监视地主恶霸,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还要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地。吓得地主们像避猫鼠似的。他们还敢反攻倒算……”没等小八路说完,小翠插话问:“妇女联合会是干啥的。”显然地对妇女联合会发生了兴趣。
“妇女联合会是妇女自己的组织,争取妇女当家作主的权力。本来天下有男人一半,也有女人一半。千百年来女人的一半被男人霸占了。妇女争当半边天,不再受男人压迫。争取男女平等。女人的事,女人自己说了算。”小翠插话:“你别瞎说了。男女能平等?女人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和男人平等。男人可以娶几个老婆,女人找两个男人行吗?接着小八路口气缓和地说:“我们主张一夫一妻制,不准娶小老婆,军队最大的官是司令,司令也只有一个老婆。我们主张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寡妇改嫁,任何人不得干涉。就拿我们屯的张小菊来说吧,不受公公的欺侮、压迫,冲出封建牢笼,自己退婚回到娘家。”
“你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小翠疑惑的问。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有啥用。”小八路一本正经地回答。
“一江之隔,江南江北两个天下。”她说完呜呜咽咽地哭了。
她最忌讳“寡妇”二字,“寡妇”一词引起她极大的痛苦和悲伤。十六岁的花季少女,无端地安上个望门寡妇的头衔,已经在小黑屋子里守了半年多寡。平日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饱尝世间的孤独和凄凉。虽生犹死,满肚子苦水,无处倾诉。
小八路莫明其妙糊涂。他不知道又错到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哪句话触到她伤心之处。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对话没法继续下去,只好吹灯睡觉。
白天两个人都很尴尬。小八路微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他仔细回忆,昨天哪句话冲了人家的肺管子。想不出一个头脑来,女人,实在琢磨不透。风一阵,雨一阵,女人的心,天上的云。
这回,比爹打的那一巴掌还难受。
他想起小菊,自从在土地庙“散伙”后,很少见面。有时候老远看着打个照面就躲开了。他怕她,不敢见她;她烦他,也不想见他。好像对面不相逢的仇家。其实,小小年纪并非存在情感上的芥蒂,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是那个年代少年男女自然分野,朦胧中的男女有别,随青春期的到来,这道埋藏内心深处的心里防线,逐渐模糊、减弱、消除。异性相吸,才是永恒的真理。
十六岁那年,他给地主放马。午间马吃饱了,到池塘里喝完水,就爬到草地上休息。他架起干柴烧青苞米吃。小菊挎着挖野菜的小筐,上身穿一件洗得干净的褪色兰布挂子,下身是一件带补丁的青裤子,走过来。他低着头,只管啃他的苞米。小菊弯腰看他,他把脸转过去,仍然头不抬眼不睁地啃苞米,小菊绕过火堆,走到他眼前两步远。“哟!猪倌,马倌都是倌,当倌就不认识老乡了。见到邻居,眼皮不撩。”
他抬起头,看见小菊俊俏的嘴巴,少女红润的面颊,心蹦蹦直跳,脸又红了。吭吭哧哧地说:“你不是怕看吗?”
听得出,他是在翻旧帐。小菊回敬说:“当然怕看,谁家姑娘让你随便看了。随便看人家姑娘那地方会闹眼睛的。”她停了一会,不好意思地说:“要看以后请到家里看个够。”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很明确了。但他听不懂弦外音。
“不看了!不看了!怕闹眼睛。”他摇头晃脑地说。继续啃他的苞米。
她向前迈一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苞米,扔到火推上说:“属张驴他爹的,认吃!”她对他不屑一顾的态度,深感不快。
他愣眉愣眼地看着小菊说:“你真够厉害的呀?”
“厉害!我还没拿出厉害的呢。”说完她就哭起来。
那个年代女人,对待不顺心的事只有三招“哭——骂——死”。死是核弹,不能轻举妄动,非到走投无路不能实施;哭,是常规武器,动辄可用,有时竟能收到较好的效果。此次使用的常规武器,也没实弹上堂,发出去的是一颗信号弹,向特定目标释放信息。她是来投石问路的。
她这一哭,把他哭蒙了。不知所措,他不懂女人的心,不会嘘寒问暖。他不会表露温存和抚爱,讨得女人的芳心。他的心里是一本老直帐:这回我可没刮你边,告诉爹我也不怕。
她用手遮着眼睛哭了一阵子。听听,对方好像没啥反应。她从手指逢里探视呆若菩萨的马倌,毫无表情。她的心凉了半截,擦擦眼泪,挎小筐走了。
屯里小地主姜发老婆死了,家中缺少人手。姜发不忙自己找老婆,急着给儿子娶媳妇。早就看中张家小菊。托媒说亲,被小菊她妈回绝了。姜发很生气:门不当,户不对的,他们反倒纳一把。狗坐轿,不识抬举。他不死心,猴不上杆,多敲几遍锣。
小菊明白,老东西决不能善罢甘休。趁早找个主嫁出去,免去老东西再来纠缠。想来想去,想到青梅竹马的小伙伴,初探蓓蕊的小男孩。她要向他一诉衷肠。没想到十七岁的男人,大脑的青春区尚待开发,仍然停留在童年蒙昧状态。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没过几天小菊又来了。还是挎着那个挖野菜的小筐,还是在午间。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他俩烧青苞米吃,啃完一穗青苞米,小菊到池塘边洗一洗手,直截了当地说:“张快马来给我保媒了。”张快马,夫家姓杨,人称杨门女将,阵阵拉不下。走路快,说话快,是保媒拉纤的高手,
“阿”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姜发家。”她进一步说出对象。
“啊——啊?”他不轻信。姜发五十多岁了,儿子还小。她是来扯淡。没话别说就算了。
“啊!啊!啊!你就会啊!人家和你说正经事,你全当做耳旁风。人家着急上火。你倒好,不着急不上火,洋洋不睬地,也不帮着出个主意,想想办法。”她一口气说出藏在内心的话。
“我一个放马的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这是没办法的事。看人家说亲,我着急上火顶啥用?”他不愠不火地说。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鲜地表现出与己无关。小菊对他的冷漠非常失望。和这个不开窍的死榆木疙瘩说下去,能有什么甜酸?看他那傻柱子样,娶个老婆也免不了去当那个角色。小菊拎起小筐准备走。她想起筐里还有双鞋。既然拿来了,就留给他做个纪念吧。她从小筐里拿出野菜盖着的布鞋。
他眼睛一亮,“布鞋,给谁的?”
“谁穿合适,就给谁。”她说着猫腰搬起他一支脚,给他穿鞋。他重心前移,双手不得不按在她双肩。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少女的肢体的紧密接触。尽管还隔着一层单衣,还是能感觉到女人肉体的柔软和温热。他心跳得厉害,呼吸短促,青春的渴求开始萌动。穿上一只,又穿另一只,两只鞋都穿好。她命令似的说:“迈步走走试试,看看随不随脚。”他像老驴抬蹄,高抬慢落,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逐步又随便一点。
鞋,对他来说是奢侈品,他没穿过布鞋。冬天穿草鞋,是用香蒲编的,和南方稻草打的不一样,能保温。夏天就是爹妈无偿赠予的那双终生管用的靴子,已经十七年了,不知穿了多少个窟窿,磨破多少次,都自然修复了,依然完好如初,只是尺寸放大一些。
他穿布鞋转一圈,又回到原地坐下,把鞋脱下,放在身边。他双臂抱着双膝,他看看这双千层底的布鞋,又目送小菊的背影。她为啥送给我一双新鞋呢?(还是不开窍)
他舍不得穿这双新鞋,又不想放到家里。每天上甸子放马,总是把鞋带上。穿上鞋在草地上转一圈,再脱下来,晚间回家裹在蓑衣里放到门后。妈妈发现了,问这鞋是哪来的?他告诉妈妈是小菊给的。妈妈心就明白了,不再多问。妈妈的心美滋滋的。
有一天晚间下雨,爹到门后找蓑衣,把鞋抖落在地上。爹拣起鞋问:“哪来的?这还是双新鞋呢。”
他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了?又“粘”了。这回可不是一巴掌能挡住的,至少得踹两脚,还不知怎么发落。
“小菊给的。”妈妈急忙打圆场,夸耀地说:“绣花扎云子,不算巧,就看大鞋,小棉袄。”她指鞋说:“你看人家这孩子,鞋作得有多周正。我都做不到这样。”接着说:“这姑娘手一份,嘴一份。咱家要能娶上这样媳妇多好呀!”
“咱家穷呀!谁家姑娘能给咱家当媳妇?”爹看了儿子一眼,掉泪了。
“穷怕啥的!”妈妈接着说:“穷不生根,富不爬蔓,三穷三富过到老。我就不信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大小伙子挣不来个媳妇。先托媒人说亲。公鸡不下蛋,先把窝占上。”
“就怕老张家,嫌咱家穷。”因为家穷,爹对这件事没有信心。
“她家也不富呀!”妈妈又接着说:“穷轧穷,富轧富。耪青地的轧个租地户。门当户对的,谁也不嫌谁家穷。”
“两手空空,咋好意思去问?”爹仍然信心不足。
“一家女,百家求。成了是亲戚,不成是邻居,有啥不好意思的?”妈妈又补充说:“姑娘大了不可留,留来留去留冤仇。姑娘满心愿意,爹妈还糊涂呢。”
一句话把爹说开窍,在妈妈的窜掇下,爹同意托媒说亲。杀一只老母鸡,打了半斤烧酒,请媒人吃喝一顿,媒人也很卖力。开头很顺利,姑娘的父母都没有挑剔,不过一辈子穷怕了。要请算命先生合婚,批生辰八字。
算命的周二先生,可算得上屯里消息灵通人士。姜家到张家说亲一事,他早有所闻。当初他姜发绕开我周家大门口,是他姜老三有眼无珠。永发屯的事,缺我周某人这盘菜,还能成席?但是,宰相肚里能行船,他不能计较这些,一向趋炎附势的周二先生,全衡利弊:姜三爷的马屁还得拍。他不能让张家节外生枝。于是煞有介事地对小菊的爹妈说:“这还能用得着批生辰八字吗?他俩不合婚是明摆着的事。”他故弄玄虚地加重语气:“女大一,不是妻!”小菊他爹一拍大腿“我怎么忘了?多亏二先生提醒。”这件事就此吹了。
早有张快马传到姜发耳朵里:有人给小菊说媒。像张快马这样的女人传话添油加醋是少不了的。姜发心里没底了。他原来认为是十拿九稳的事,也不过多撂几天。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章程,早晚还不得乖乖地进姜家的门。不料有人cha进一腿,这就说不准了。他感谢周二,但他不得不防备周二,周二这种人,好坏人都是他。他怕事情有变,带上几个能说会道的,当然少不了周二先生,张快马。他背上钱搭子,御驾亲征。
小菊连哭带嚎地,妈妈只是哭,只有小菊他爹应付场面:“老姜家人家倒很好,只是孩子还小,过几年再说吧。”他想支远点。
“不小!不小!”周二先生抓到话碴说,“姑娘十七,小子十四,差三岁。”他故意提高嗓门说:“女大三,抱金砖。”他又说:“天成命就,多么般配的一对小夫妻,一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要不是姜三爷伤了家口,打着灯笼你都找不到这样的人家。”同来的人随声附和:“那是!那是!咱们屯从东头数到西头,有几个姜三爷。”姜发乘机造势:“家里要是有人管,我就把钥匙交出去了,不管闲事了。擎等享清福了。我还把着钱串子干啥?不都是为儿女攒的吗?”
周二先生抢话说:“进门就当家!”同来的又随声附和:“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
张快马乘机插嘴:“给儿子娶媳妇,买房置地是大事。都说姜三爷有钱,现在到用钱时候了。拿出来亮亮,有肉别埋在饭碗里吃。”
姜发顺手从钱搭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到地上。“砰”的一声,把小菊家的土地砸一个坑。“这还用回家现取吗?多了不敢说,十个八个的要不短。”姜发趾高气扬地说。
屋内短时间的平静。小菊的爹已被来人七嘴八舌地侃蒙了。他头顶冒热气,眼睛模糊不清,擦擦眼睛,仔细看一看。地上底确是锭银子。他干大半辈子了,累断腰筋也没挣来一锭银子。现在居然送到家了。想说不要,没那么容易。他知道姜发不会轻易饶他,他怕他。小菊她妈正闭着眼睛哭,听到银子砸地声,睁开眼睛看看,怦然心动,“这不是元宝吗?”她这半辈子过手的铜钱、纸币都不多,更没看见过元宝。只是在年画上看过,或在人家上坟时烧的用锡簿糊的仿真元宝。她喜欢元宝,更爱自己的女作。她看女儿一眼闭上眼睛又哭起来。
姜发趁热打铁:“姓张的,你是明白人,明白人好说话。今天我姜老三栽在你手了。永发屯我抬不起头来。姜发儿子娶不上媳妇,穷家小户都不给,这回你算出息了。”他看一眼地上的银子,“五大郎卖棉花人熊货也囊,白花花的银子踹不出去,我拿回去!”他作一个假动作,猫腰拿银子。张快马抢前一步,拿起银子放在炕上说:“张大哥银子先放到你这吧!你不想要的话,过五过六你再送回去。姜三爷是有脸面的人,你不能来个当面羞。三爷赖不上你。”
小菊她爹抓耳挠腮地说:“那就放这吧。”
算命的周二先生向同来的人使个眼色,就出去了。同来的人也跟着出去了。走在最后头的姜发,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回头说:“亲家办事就是侃快?”
张小菊跺脚哭。
胳膊拧不过大腿,小菊终于被姜家娶走了。
今天小八路回忆起这件事,仍然对小菊的那段经历愤愤不平。那有什么办法,时代造成的。那个年代时兴娶大媳妇,没有三妻四妾的小富户,老早给儿子娶媳妇,他们的口头禅:“早娶媳妇早得力,早生儿子早得济。”十一、二的小孩子娶个十七、八的大媳妇,那年头是平常又平常的事。
童谣:
婆婆丁开花满地黄,
十八岁的姑娘嫁给九岁的郎。
枝繁叶茂花不开,
待到花开叶已黄。
太阳落山了。小屋子早就黑了。小翠老早躺下,但他不想睡。她要接着听昨天没讲完的故事。昨天因为她无端的哭泣,故事没讲完就中止了。今天她还要接着听下去。她很抱歉,她应该向讲话的人表示歉意。说明她的哭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与他人无关。因为她太激动了。
于是,她面对黑洞洞的小屋大声问:“你睡了?”
像从遥远的山谷发出的回音:“还没有。”他迟疑地回答。
“大姐!昨天我错了。”他言不由衷的说。
“我还比你小两岁呢。你管谁叫大姐?”她驳回你的称呼。
“大妹子!昨天我错了。”他改口,自为兄长。
“你说部队不准称兄道弟,也不兴兄妹相称。你就叫我小翠吧。”她不当姐姐,也不想做妹妹,潜意识排除兄弟姐妹亲缘关系。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青年男女嘛。
“小翠!昨天我错了。”他觉得叫一声小翠更亲切。
“你什么地方错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根本不知道他错在什么地方。反正她突然哭起来与自己说话不慎有关,因为屋内再没有第二个人,赖不上别人。他把错误揽过来也就是了。她这一叫真,他就喔喔不出来所以然。
“昨天晚间我把你惹哭了。”他只好这样含糊其辞。
“谁也没惹我,我自己愿意哭就哭,想哭就哭。要说是你惹的也贴边。说书人不把听书的说哭了,能算感动人吗?”
她说的是真情实话。
“同志!你过奖了!我的话哪有那么大的感染力?”
他调侃地称她为同志,他一块石头落地了,感到轻松,原来她哭与自己关系不大。
“今天你还得讲!”像命令,又像恳求。
“讲什么?”他打消顾虑,底气十足。
“你们那里的新人、新事、新变化。再不你就讲一讲张小菊是怎么走出罪恶的封建家庭的。”
“好!我就给你讲我们屯农村妇女主任张小菊。老张家小菊嘛,就是老张家小菊。”他啰哩啰嗦地说。“废话!老张家小菊不是老张家小菊,还能是老李家小菊。姓张姓李都不关紧要,你就说她的事吧。”她嫌他废话太多。
他本来是胸有成竹的,只是想避开他与小菊的瓜葛,一时想不起故事从何处开头说起,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显得支支吾吾。
“老张家小菊不姓李,说她姓姜可贴边。她被本屯地主姜发家娶去了。是强娶的,扔下一锭银子就娶走了。”他的思路上路了。
小翠把枕头向前推一下,身子向前凑一凑,侧耳细听,小八路把枕头向前挪一挪,身子随之动一动,接着说:
姜家有公公、女婿、加上小菊才三口人。那年小菊十七岁,给她当丈夫的姜家少爷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小女婿比同龄人矮半头。两岁那年出天花,夜间扔到荒效野外,白天又拣回来,还有口气,狗没吃,取名狗剩。姜发说,狗剩是大命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不当大官也是富贵之人。都十多岁了,看不出是当官那块料,也现不出富贵相。从小抽疯留下的后遗症,眼斜嘴歪的,鼻涕邋遢地没个人样。不当官不要紧,也得娶个媳妇,留条后啊!姜发张罗给儿子说媳妇,老伴说儿子还小,没成人,不能坑人家姑娘。她说的倒好听,骨子里却藏个小心眼:怕吃醋。老伴死了不到半年,姜发就把儿媳妇娶到家了。狗剩见到媳妇趔勾勾地不敢靠前。媒婆张快马怕她吹嘘得天花乱坠的新郎当众出丑,悉心苛护。“本来媳妇上了床,媒人靠南墙。”这是行业的潜规则。张快马不甘心靠边站,她要把新郎扶上马,再送一程,言传身带。她已经大功告成——送上门来,还要服务到家:包教、包会。
酒席过后,曲终人散。当屋内只有小菊、狗剩、姜发他们四个人时,张快马指着小菊对狗剩说:“她是你的媳妇。今晚你要和她一起睡觉。她叫你干啥,你就干啥,要听话。”师傅指点,调教启蒙徒弟。“我不干!爹和她睡去吧。我一尿床,妈就打我屁股。我怕她打屁股。”狗剩略带委屈的说。媒婆哭笑不得。师傅传艺不得要领,徒弟不开窍。心怀鬼胎的姜发羞恼成怒,瞪狗剩一眼,骂:“滚出去!”狗剩跑出去和别的孩子玩,媒婆张快马自讨没趣,回家了。
屋内只剩下小菊和姜发两个人,以后天天守在小菊身边的不是狗剩,而是公公姜发。这就是姜发娶儿媳妇的真实内容。那个时代,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人骑来任人打!
居家三口,生活起居,密不外传。
一九四六年夏季,永发屯进驻共产dang的工作队。小菊回娘家一去不回乡。姜发三翻五次地打发人去找,也没请回来。姜发感到事情不妙,可能要雀飞了,蛋打了。这时候围着他屁股后转,溜须拍马的人也找不到了。一向看风使舵喝上水的算命先生周二,工作队一进屯,他就和穷哥们靠拢了。罗盘和相命的书都交到农民协会了。他洗手不干了。向农会表示不再搞封建迷信活动。地主家的大门脚边不沾了。阵阵拉不下的扬门女将张快马日子也不好过。儿童团喊:好吃懒做活,学当老媒婆;媒婆是小鬼,两头抹油嘴;媒婆两头瞒,为是蒙点钱。喊的张快马抬不起头来,心里暗骂:“没人保媒拉纤儿,能蹦出你们这帮孽种?说不定还在你爹的尿壶里呆着呢。”她收敛多了,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很少登门了。姜发只好带上几位乡亲,亲自出马了。他知道共产dang一来,穷小子都扬棒起来了。硬的不行,来软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他磨破了嘴皮,小菊他爹还是不置可否。他看明白了。小菊他爹已经当不起老婆、孩子的家了。共产dang提倡男女平等,婚姻自主。他只好去和他老婆平等,听任女儿的自主。他不会把女儿送回姜家了。出笼的鸟,再飞回来,难。他不能落个人财两空,必须两头着一头。
于是他变换策略说:“大兄弟,我家娶媳妇,大彩小礼一个不少。我家拿出去的是白花花的雪花银。那是我们祖一辈父一辈积攒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小菊既然不愿意回去,我也不强求了。强拧瓜不甜,今天我得把银子拿回去。人,得讲良好。坑一家、害一家的事,不是咱们哥们干的。老邻旧居了,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能给儿女留下话柄。”
淳朴的农民最讲良心,他人穷良心不能坏。不义之财不可贪。他眼盯着老婆、女儿。意即:或则女儿跟姜发回去;或则把银子给人家拿回去。
小菊一看势头不对。以往这样的场合没有她说话的权力,只能听恁人家摆布、宰割。现在她已不是在姜家受气的小媳妇了。她是永发屯农民协会会员,有农民协会撑腰,天塌下来有共产dang擎着,她怕啥?
于是指着姜发的鼻子说:“我奴打,奴奏地,白给你家当媳妇了。往回拿银子,没门!小心我把你“掏灰扒”胡子,给你薅去!”她给姜发一个严厉警告。
同来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会心的微微一笑。
姜发冒汗了。小菊脸也红了。她觉察到自己说错话了。儿媳妇骂公公“掏灰扒”是大忌,实际把自己也拐进去了。
妈妈也听出小菊说话不对味。劝阻说:“小菊呀,有话好好说,别骂人。”
“骂人?我没看见人。”小菊急不择言。
人,不被视为人,即被认为是牲畜。视为牲畜的人,是指那些乱伦无羁的人。小菊的话,还是对公公“掏灰扒”的确认。
姜发碰上南墙,才知道银子是拿不回去了。继续在这里呆下去,只有丢人现眼了。杀猪不吹——蔫退了。
讲到这,小八路停下来,稍是休息。
小翠向前凑一凑问:“以后呢?”
小八路接着说:“小菊敢于反抗罪恶的封建家庭。给全屯被压迫的妇女树立光辉的榜样,得到工作队的表扬。穷姐妹们,推选她为农民协会妇女主任。”
“农民协会妇女主任都作什么事情?”小翠好奇地问。
“妇女主任要做的事可多了。主要是发动妇女,组织妇女,把妇女组织起来,做军鞋支援前线。妇女组织还要动员青年男人参军参战。母送子,妻送郎,保证人民军队有源源不断的兵源,才能打胜仗。其次,夫妻不目,婆媳不合,邻里纠纷也要调节。妇女要提高政治地位,首先就得提高文化水平。组织妇女上夜校,上冬学,学文化,读书识字,也是妇女主任一项重要工作。”
“从小没读书,长大想识字,还行吗?”小翠不解地问。
“行,怎么不行?我就是在部队脱盲的。”他认真地告诉她。
“哦!原来你还是个有文化水(平)的人呀!识文断字。”她惊讶地发现了人才。
“明天你得教我识字!”小翠恳求地说。
“我斗大字能认识两挎兜子,能教了你这个学生吗?”他自谦地推辞。
“我要求不高,一挎兜子满够用。”她的低标准,堵住他的退路,使他没法再推辞。
“我这个先生学生学不会是要手手板的!”呆板的小八路也学会逗趣了。
“没关系,打屁股也可以。”这句话是否隐含其他意思,粗心的小八路,是不理解的。
“咱可不敢打,大姑娘屁股动不得。”小八路打趣的说。
“没事!对你来说,咱是八月十五的西瓜,管打管敲。”前面加个“对你来说”表明只限定小八路一人“管打管敲”。小八路没有仔细玩味,他不善于咬文嚼字。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谈兴正浓,毫无睡意。
“咕!咕!”从场院的谷草垛顶上传来鸡叫声。 这是凌晨第一次鸡叫。春季夜短,鸡再叫两遍就亮天了。
雄鸡司晨,摧人早起。传到小场院屋子的鸡叫声却变为催眠曲。小八路说:“天不早了,睡觉吧!”
“谁不让你睡了?”小翠仍无睡意。
这时他们才觉察到他俩都是“移民”。昨晚躺下时,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稍。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聚拢到炕中间来了。两个人近在咫尺,要不是有谷草捆相隔,恐怕早已切身靠体了,不觉好笑。
天快亮了,谁也不想再折腾回去了。相互接近,是他俩的共同心理。既来之,则安之。
他们守候在各自的边界一侧睡去。
正文 第五章 清明时节鬼思乡
      今天是清明。小翠把准备好的上供馒头,香烛纸马,放到柳条筐里,挎上柳条筐,扛上一把铁锹,溜出场院门,绕过贝家大院,进入江套子。
清晨,微风薄雾。空空地旷野蒙上一层缥缈的面纱。远山近树在雾霭蒙蒙中时隐时现,增添一点神秘色彩。
凉风习习,掠过少女的面颊,像软缎子似地揉搓少女的心。她有新媳妇头一次回娘家的感觉,但没有新媳妇回娘家的喜悦心情。今天她不会见到亲人,能看到的只是草房破屋,荒草萋萋的孤坟。
去年六月,一场瘟疫夺走父母的生命,双亲离她而去。大地主保长贝喜财收留了她。初为使女丫环,后为人妻,又莫明其妙地当上寡妇,独守空房,过着囚徒一样的生活。今天她“越狱”了,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重温童年的梦。
阳春三月,雪化冰消。大地脱去银装素裹的长袍,有如青衣花旦,粉黛登场。天气转暖,草地渐绿,柳条返青,白毛茸茸的柳条狗悄悄爬上柳梢。再过几天牧童就会拧下柳条皮,做口哨,吹响春天的号角。
春江水暖鸭先知。从南方回归的野鸭,一群一群地,盈天盖地,发出飒!飒!飒地飞鸣声。游弋不定地鸭群,忽而升空,忽而入水,似游云蔽日,似雨打浮萍,今人难得一见的自然景观,梦幻迷离,童话般的北国之春。
较之纷繁杂乱的鸭群,高空的大雁井然有序:或是“一”字排开,或成“人”字。它们结束了浪漫的南洋之旅,飞回阔别半载的北方故乡乐土,寻找快活的伊甸园。或三江沼泽,或海兰泡,或西伯利亚……成双配对,生男育女。
小翠无心观赏自然景色,一心回家看看。
清明难得晴。经不起阳光考验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和日丽,正是郊游踏青,扫墓祭祖的好天气。小翠来到父母的“新居”所在,用铁锹在周围划一个圈,警示在此范围内外鬼不得介入。摆上供品,把香烛纸马放在圈内点燃。这是阳世——阴间通货兑换的唯一途径,但愿双亲息数收存。她跪拜在父母的坟前,用柳条棍拨弄正燃烧的纸堆,待纸堆完全化为灰烬,约莫已交付完毕。她丢掉柳条棍,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诉尽心中无限事。”嗓音嘶哑了,眼泪哭干了,她才起身用铁锹往坟上添土,为父母修缮“新居”。回到场院屋已是过午了。
小翠不在家,小屋子空落落地。小八路一个人躺在炕上,孤独空虚。清明勾起他思乡之情。他想念父母,想念亲人,想起农民协会干部,想到家乡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想到他家分到的那匹枣红马,他骑着马,披红戴花,乡亲们敲锣打鼓送他参军的情景又在他脑海里过一遍电影。他印象最深的是小菊拽住马嚼子,代表全村妇女送上一个布包,又是一双鞋。这双鞋可不是俏皮的千层底,而是一双结结实实的大煞鞋。厚厚的鞋底,实纳的鞋帮。他穿上这双鞋打天下:下江南,打焦家岭,部队急行军,一宿走了120里路。战友们鞋底磨穿了,脚打血泡,他的脚在大煞鞋里安然无羔。他感谢全屯妇女们,感谢妇女主任张小菊。他生就厌烦女人,唯独对小菊不感冒。,参军后离家在外,小菊马前送包的倩影,常浮现在他脑海中。最近他心中又多了一个女人。他好像明白一个道理:男人需要女人。他的身边不能没有小翠,起码暂时是这样。
天已过午,饥肠辘辘,他盼小翠快回来。这个季节很少有人进套子。条樋里有狼,午间很少有人呆在套子里。他心里着急,从炕上爬起来,试探下炕。拄着烧火棍,依着门框,向外张望。
小翠回来,把他扶到炕上。埋怨地说:“你怎么还下地了,抻开伤口怎么办?”
“不怕的,已经长好了。”说着掀开衣服给她看。
伤处,没红,没肿。小翠用手指按压伤疤,只有个不大的硬结,用手揉搓伤疤周围皮肤,柔软有弹性,没有痛感,只是痒痒地苏苏周身扩散。小翠多日没见到那地方,脸上泛起红晕,她急忙用衣服盖好说:“还得养几天。”
小孩子学走路,会迈第一步,就要接着迈第二步。大人也是这样,能起步,就想接着走下去。吃完晚饭,天黑下来,小八路又下炕了,拄着烧火棍走出去。随后跑出去的小翠夺下烧火棍,钻到他的腋下,架起他向前迈步。
三月的夜晚,春寒未退,冷风嗖嗖。失血过多,弱不禁风的小八路不禁打了个寒颤,接着又打两个喷嚏。小翠回屋拿出那件带血的军大衣,给他披上。两个人靠得太紧,大衣披不住,往下滑,小八路把右胳膊伸到大衣右边的袖子里,小翠只好把左臂伸进另一只袖里,掫起大衣领子,小翠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个人的头挨头肩靠肩,合二为一,二位一体,两人三足。一蹿一蹿地往前走,靠近对方身体的左右手也没闲着,勾肩搭背,紧紧地搂在一起。小翠头一次和男人靠得这样紧,心情有点紧张,一股暖流通便全身,隔着衣服感觉到男人的心脏正在咚咚打鼓。本来和女人说话都脸红的人,这回该高烧了。两个人在场院内走了几圈,汗水湿透了衣服,但兴致未尽,谁也不想松开手,谁也不想回屋休息。
快到半夜了,实在太累了,才要回屋休息。刚转过谷草垛,就听场院门那里传来:“我的妈呀!”的喊声,接着是铁筒落地的铛!啷!啷!的响声。
他俩停下脚步。小翠听出是三瘸的声音,暗示小八路不要出声。过一会贝家大院大门咣当关上了,再过一会,上屋风门子吱嘎开了,又关上了。以后长时间没有动静。
三瘸子午间半夜地来捉什么妖?他俩心没底。当晚小八路没敢回屋睡觉,又藏在谷草垛空里。小翠一夜也没睡好觉。第二天快晌午了贝家大院门前人声嘈杂,又响起几声爆竹。小翠去看,刚走出场院门,贝喜财的傻儿子跑过来,劈头盖脑地问:“干姐你还活着呢?”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我差啥不活着?”小翠反问。
“场院有鬼!”傻子接着说,“就在你的房前,一人多高,两人多粗,没头没脑,一蹿一蹿地向前走路。三叔昨天半夜看见的。”
昨天晚间发生的事,小翠心中有数了。她绕开傻子径直向大门口走去。门洞里摆一张小高桌,桌上烧香,摆供。阴阳先生站在桌后面闭着眼睛念咒,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摇动。三瘸子在供桌前猫腰烧纸。
“听大兄弟说三叔昨天夜间看见鬼了?”小翠若无其事地问。
三瘸子直起腰,像审视外星人似地看着小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可不是咋的?”
“没有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咱们爷们也没干过什么缺德的事。三叔你怕啥的?”小翠心照不宣地说。
“没把三叔吓死!你还说太平话呢。活见鬼还能好?”三瘸子明知小翠在敲打自己,只好装着不介意,略带探求的口气。
“有时太阳一落山,就出来,我都遇见两三次了,躲开就是了。不是恶鬼,不会害人,还给我托过梦呢。”“都说啥了?”三瘸子忙插话。
“二月二那天在贝家大院附近,打死的国民党营长是南方人,要回南京,没有盘缠,等清明贝家大院打发外鬼呢。可是贝家大院对话人克薄,对死人也同样吝啬。这不是找上来了吗?”小翠逢场作戏编凑的几句话,却击中了三瘸子要害。
三瘸子一拍瘸屁股:“那你早咋不说呢?”
“若不是三叔亲眼看见,我说不是扒瞎吗?”小翠辩解说。
正在闭着眼睛念咒的阴阳先生,这下可找到支持者和见证人。睁开眼睛对三瘸子说:“三爷我没说谎吧?句句都是实话。原先我就说是那些阵亡的大兵干的。可是今天早晨过阴时,可没看出是个营长。他披着斗篷,没看到肩章。营长活着时候指挥千八百人,死了调动几十恶鬼也能办到,咱可治不了。”阴阳先生推辞,无非是让三瘸加点筹码。可三瘸子当事者迷,并不理解阴阳先生的意图。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这可咋办呀?”
“烧纸,”小翠接着说,“有钱可使鬼推磨,三叔有钱怕啥的。”
“好!那就打发人去买纸。”贝三瘸子已经六神无主了。小翠是兴灾乐祸,三瘸子却听之信之。
阴阳先生本想纳一把。三瘸子对小翠言听计从,他怕自己被冷落,急忙帮腔说:“对,杀猪,烧纸,请神,敬鬼,硬的不行,来软的。”为了突出自己的作用,又补充一句:“我就不信这个营长不为我推磨。”
当天下午,又在外屯找几个人到城里去买纸。
贝三瘸子并没忘记清明上坟烧纸这码事。昨天早晨他骑马到城里买纸。一进城心情就变了。经过大青里窑子胡同口,有两名描眉打鬓妖艳的年轻女子正在招揽客人。他想起有好几个月没进青楼了。今天他要以大当家的身份潇洒走一回。把马拴到栓马桩上,就进妓院了。
荒乱年头,有钱人都跑到大地方(大城市)去了,生意萧条。虽然嫖客也不少,多是大兵。有的给点钱,有的不给线。给不给钱也得笑脸相迎。来了个庄家院大当家的,ji女们蚊子见血了。像妖精逮住了唐僧,都想吃点唐僧肉。ji女们你拉我拽,没把三瘸子扯零碎了。他要讲派头,出风头,压过当年大当家的气势。他出手阔绰,不能显出小家子气。他打发人到馆子点一桌好席。没过一个钟头,日落楼来两个跑堂的,拎着食盒。
清蒸鸡、红焖鱼、扒蹄筋、牛头脸、炝口条、烧海参、靠大虾、炒肉拉皮、王八汤……摆满一桌子,还有几碟素菜,四瓶好酒。
美女们众星捧月,推杯换盏。三瘸子酒兴大发,开怀畅饮,敬酒者不拒,越喝越高兴。他甚至狂妄的想:“酒后一呈雄风,大哥那几个相好的一个也不能放过。”让她们知道他贝老三远超大哥的阳刚之气。也是对老大施行报复,释放郁积多年的怨气。现在这一亩三分地是他贝老三当家了。
ji女们争风吃醋,巴不得酒后与这个小财主一对一的开怀畅“淫”!
从中午喝到太阳偏西,三瘸子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了。除了舌头有点硬,全身瘫软了。那地方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一蹶不振,好事难成。这里晚间是当地驻军的天下,他不敢在这过夜,付了小费,信马由缰地回家了。到家吐一阵子,就睡了。
一觉醒来,觉得口干。到水缸舀半瓢水,喝两口,乌拉巴涂地不解渴。他拎起喂的罗(俄式水桶,外来语)去井沿打凉水,井在院外。开大门看见路中间有一浅兰色微绿的火团,是人们常说的鬼火。以前他不止一次在野外看见鬼火,那都离得很远。今天是在家门口,肚里有老白干壮胆,他要看个究竟,到底是不是驴马骨头发光?他走近路中时,鬼火移到路对面的场院门,他走近场院门,鬼火进场院了。场院门是柳条别的,空隙很大,扒柳条门向里看,鬼火不见了。
转眼间鬼火现原形了。谷草垛头出现一个庞然大物,他以为眼睛看花了,揉揉眼睛,定一定神再看,依然是正在蹿动的宠然大物,就是傻子向干姐姐说的一幕。他吓得魂不附休,情不自禁地喊一声“妈!”扔下喂的罗撒退往回跑。
民间传说,活见鬼过不去百天,就会被鬼领走。若及时说破,不闷在心里,有可能活下来。能请到高手能人破一破,就没问题了。
三瘸子请来当地有名的过阴先生丁半仙。半仙独占东里屋原先大小姐住的房间。烧香点蜡,半仙喝半斤酒,闩上门,拉上幔帐和窗帘,蒙头盖脑地躺在炕上,开始过阴。据说这时半仙的灵魂已进入阴曹地府,与阴间官员交涉。约莫一个小时以后,半仙灵魂返回阳间,还魂附体。开门招见三瘸子,对三瘸子说:“我已查清,是二月二那天在大院附近阵亡的大兵。这些屈死的冤魂暂时还没下地狱,到处乱逛,该你倒霉,碰见他们。这些穷鬼也就是要点钱花。他们现在还没有资格找替死鬼,转世为人。三爷清明上坟,可能没打发外鬼,这不是找上门来?”三瘸子昨天只顾在青楼消魂,没有上坟,内鬼也没打发。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忙问:“现在烧纸还可以吧?”
半仙说:“有我丁半仙在,三爷就不要怕了,全包在我身上。”
三瘸子惊魂未定,又经小翠活灵活现的描述一番。三瘸子深信不疑。半仙和小翠各揣心腑事,但不谋而合,二人所说,大同小异。三瘸子对丁半仙崇拜得五体投地,跪地喊神仙救命,对小翠也不敢另眼相看。
当晚,按照丁半仙和小翠的意思,在贝家大院三、五里地之内,凡有军人阵亡的地方,乱葬岗子,十字路口,河边船口,一律焚香烧纸,打发外鬼。孤坟野鬼,一个不能少。有些地方引起荒火,照红了半边天。
贝家大门贴上符,大院四个墙角的炮台下,埋上镇物,所谓镇物就是用桃木刻的俑,据说避邪。
三瘸子从此场院边也不敢去了,晚间不敢出屋。
正文 第六章 讨厌的贝三瘸子
      贝氏三弟兄。老二贝喜文是念大书的,曾就读哈尔滨工业大学。“九.一八”事变后杳无音信。贝喜文的失踪,有多个版本:一说日本人捆住手脚扔进松花江里。日本人占领哈尔滨后,把许多爱国学生捆上手脚投入大江。贝喜文很可能是其中的一名,说法可信。可是,1945年冬八路军接收东北,贝喜财却说他二弟是八路军政委,拟任县委书记。但1946年春中央军进驻县城,又传出贝喜文是国民党的少将说,侯任牡丹江市长。
事不关己。对贝喜文失踪的多个版本没有人去求真。贝喜财自己也不感冒。贝喜财关心地不是二弟的生死。他最担心的是日后有一天,二弟突然回家与他三分天下。没有二弟,瘸腿三弟是不在话下的。即使他不能得吞祖上留下的这份家业,也不能与瘸子二一添作五平分。到时候他是办法收拾他的。
老三贝喜武,人称贝三爷,背后都叫他贝三瘸子。这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的悲剧人生,掺杂更多喜剧性的浪漫色彩。可恶、可笑。家里他受害者,家外他是害人者。荒淫无度,不加检点,命中注定他的游戏人生。
人说贝小三是胎里坏,从小就调皮调歪。整天着猫逗狗的没个孩子样。他也上过几天学,很快就辍学了。在学校,不守纪律,打同学骂老师,往老师的讲桌上撒尿,扒女生厕所。学校管不了他,勒令退学。贝喜财觉得没面子,找学校交涉。校长把贝喜武的操行一五一十交待给贝喜财。贝喜财更没面子了,索性把三弟带回家。
贝老三父母死的早,在家没收没管。他上树爬树,偷鸡摸狗,啥事都干,啥粑粑都拉。贝家大院单门独户,一户一屯。贝老三在家呆不住,常去邻屯和一些小混混在一起鬼混。混混告诉他:“你媳妇可俊了!”那还是父母在世的侯轧的娃娃亲。爹妈都不在了,再没人提起这件事。贝喜财早把这件事早忘到耳门以后去了。贝小三自己还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小时候没在意。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头脑中媳妇这个概念逐步丰富内涵。经小混混旧事重提,小三心理怪痒痒的,想要看个究竟。那时未婚男女是不准约会的,也没有交流工具。他没事时常到媳妇家门前转游。很不凑巧,很长时间不见他媳妇出门。丈人家姓高,在高家店屯东头。草房土墙,是个小种地户。养几匹马,怕贼偷,土墙打得高高地。站在墙外只能见房脊。刚巧后墙外有一棵大桑树,三丈多高,有树枝伸向院内一丈多远。小三爬上树,院内情形一目了然。他三天两头地上树嘹望。机会终于来了,一天小姑娘到后院晾衣服,顺便解手。贝老三非常紧张,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有树叶影响视线,他顺着大树杈往前爬。突然,卡嚓!妈呀!扑噔!摔在地上。小姑娘提起裤子就跑!一边喊:“后院来贼了!”
高家的男人拿着铁锹,二齿子跑进后院。贼躺在地上,已经昏迷过去,来人没动手。仔细看看,吓一跳?这不是没上门的女婿吗?人命关天!摊上人命关司还得了?贝喜财是有名的北霸天。谁不怕。摸摸前胸还有一口气,于是把“贼”拾到屋里,马快给贝家送信。
贝喜财刚抽完大烟,穿上马褂,准备出去溜马。来人告诉他,三弟贝喜武从树上掉下来,掉在高家后院。生死未卜。贝喜财心里想:死就死了吧。这个搅屎棍子活着也是祸害。毕竟是一奶同胞,他得摆出一付沮丧的面孔。贝喜财到高家后,查看三弟伤势,找小姑娘问问当时的情况。小姑娘惊魂未定,又是第一次在这样大人物面前说话。紧张,语无伦次:“我上后院晾衣服……我蹲下解手……我听卡嚓……我听妈呀……我听扑噔……我起来就跑。”小姑娘俊俏的脸蛋早已驱散贝喜财脸上的阴霾。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竟然有这样深藏闺中人不识的美丽的小女子。想到俊俏的小姑娘是他未来的弟媳妇,他暗暗高兴。他决意把这个美貌的弟媳妇早日娶到家。便温和的说:“不要害怕,这事与你无关,他自己上树掉下来的,能赖谁?”贝喜财察看一下现场,发现树杈断面有个很大的蚂蚁洞,树枝只有很少一部分与主干相连。贝喜财指树杈断处对高家人说:“你们看这树杈早晚得折断,该老三倒霉,他自己掉下来的,自做自受。你们把他送回家吧。”高家人悬着的一颗心,一块石头落了地。感谢贝喜财宽宏大量,高姿态。
贝喜财心术不正。没把弟弟的伤当一回事。他说:“跌打损伤三分治七分养。请土医,用偏方、草药。”老三养了半年才能走路。关节错位,失去最佳治疗时间。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留下残疾。贝喜财最关心的是及早把兄弟媳妇娶到家。
高家对贝老三的德性早有所闻,又是个瘸子。姑娘嫁给贝老三就等于把姑娘推进火炕。好人家的儿女谁能嫁给他。高家要退婚,贝家不答应。古老的法理:嫁鸡随鸡飞,嫁狗跟狗走。民国初年民间还延续这个潜规则。男人提出离婚叫修妻,一纸修书就可以把妻子打发回娘家。女人提出离婚叫“打罢刀”,即一刀两断的意思,谈何容易。况且,贝喜财当时是大排兵的团总。大排兵是民间武装组织,实际是地主武装用来对负土匪,实权多掌握在当地头号地位,那些南霸天、北霸天手里。别小看统领几十号人马的团总,权力可是大大的:“伸手五指令,打死人不偿命!”乱世英雄起四方,政府无能为力。到哪去申冤告状去?
贝喜财仗势欺人,强聘硬娶。娶亲的男宾青一色的大排兵。一字排开的队字马,簇拥着骑高头大马,十字披红胸戴红花的新郎。马上的贝三爷看不出什么破绽。骑马的宾客一律斜挎盒子枪。鸡鸣起程,灯笼火把,好似出征。马队后边是娶亲的花轿。轿车后是坐在马车上为数不多的女宾。再后边是载重大车。车载的聘礼:一口肥猪,两只肥羊;一坛好酒,四匹布;四锭银子,八贯铜钱。天刚亮,娶亲的喜车就停在了新娘家。新娘还躺在炕上,蒙着被哭。两位女宾掫起新娘,一边给她梳洗打扮,一边劝说:“认命吧!人家是大财主。将来生个儿子也是念大书当大官的。你不是也跟着享福吗?”梳洗停当,坐等时辰。新娘要解手,一位女宾陪着新娘从后门出去,另一位女宾仍然坐在炕上。
巧舌如簧的大执客,寒喧几句,送上聘礼。高喊:“日出卯时到!抱新娘上轿!”唢呐响起,一阵忙乱。等候在屋前门的两名大排兵的一拥而进,看见炕上坐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女人,抱起来就走,另一个大排兵在后边推拥着。女人大喊:“我不是!不是!”大排兵解释说:“太太,是团总的命令,我们不敢违抗。不是我们的不是!”女人说:“我没说是你们的不是。是我不是。”站在花轿旁的新郎贝三瘸子一眼看出大排兵抱出来的是大龄女人。骂:“艹你妈的!你们竟敢抵龙换凤!我娶个老妈子回去?”大排兵方知抱错了人。放下大龄女人,转身进屋。正好新娘刚从后门进屋,后边的这大排后抢了头功抱起就走,抱上轿。
童谣:“一拨喇叭,一拨号,姑舅哥来抱轿。”这里的民俗应由表哥把表妹抱上轿。今天由大排兵代劳了。如其说是娶亲,还不如说是抢亲。
花轿一进贝家大门,鞭炮齐鸣,鼓乐喧天,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按当地的民俗,新娘下轿,拜天地,入洞房,有很多繁文缛节。不再一一赘述。本文只提及洞房花烛夜的两件事:一是闹洞房;一是翻五大碗。
天黑了,新婚之夜,银灯花烛。老亲近邻的年轻人都聚拢来。闹洞房。贝喜财从东屋走出来,一脸严肃地说:“贝家的老规则,不准外姓男人进入新婚洞房。”同来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扫兴而归。贝家在此无同族,是独姓。实际是排除男人进洞房。贝喜财留下三名三瘸子的狐朋狗友,现在叫铁哥们。三个人被请到厢房客屋。贝喜财说:“你们三位今晚要陪新郎吃好!喝好!”炕上放一张炕桌,四个人就坐。厨房送来五大碗好菜,搬来一坛二锅头。伴娘陪着新娘走进来。新娘拿起桌上事先准备好的筷子。新娘翻译四喜丸子,伴娘说:“喜得贵子!”新娘翻红焖鱼,伴娘说:“喜庆有余!”新娘翻清炖粉条,伴娘说:“长命百岁!”新娘翻白肉血肠,伴娘说:“日子红红火火!”新娘翻大杂烩,伴娘说:“阖家欢乐!”翻完五大碗。新娘头也没抬把筷子递给新郎,新娘由伴娘陪着回洞房了。
四个人受宠若狂,推不换盏,吹五喝六,瞎拳喧嚷:螃蟹一呀!爪八个呀!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呀!哥俩好!三星照呀!四喜发财!五魁手!六六六!七个巧!八匹马!你妈拉个皮!你骂谁?都有了。哈!哈!喝酒!四人举杯一饮而尽。洞房没有男青年,几个姑娘也闹不出啥名堂。姑娘们把被铺开,念喜歌:“红绫被,可炕抡,姑娘小子一大群!”姑娘闹不出啥花样,也就走了。
过半夜贝喜财起来。他身边的老伴由于几天来的劳累,像一只冬眠的母熊,睡得正酣。他虚掩房门,走进厢房客屋。四个醉鬼喝得酩酊大醉,横躺竖卧,像四条癞皮狗。发出呼噜!呼噜的鼻酣声。贝喜财转身回到正屋,钻进西里屋洞房。蜡烛已燃尽,长命灯豆大的灯火,发出微弱的光线,屋内昏暗。新娘还没睡,半睁着眼睛发现:新郎好比白天看到的高大魁梧。她翻身闭上眼睛想:管他去呢!凭命由天吧!贝喜财脱去衣服,毫不犹豫地钻进新娘被窝。遥身一变成“新郎”!“新郎”靠近新娘,新娘躲闪。“新郎”一点一点靠近,新娘一点一点地挪开。“新郎”把新娘逼近炕墙,再没有回旋余地了。“新郎”猛然抱住新娘。压低声音,严厉警告:“你他妈还躲着我呢?不听话宰了你!痛快把衣服脱下去。”下掉魂的新娘,乖乖把衣服脱光!
那冤家占了便宜他还赖着不走。诡秘的心满意足,转而贪得无厌的贼心,阴魂不散。
意犹未尽,贝喜财贪婪地等待梅开二度。他扯过红绫被,蒙头盖脑,稍事休息,准备卷土重来。不知不觉的睡了。新娘缩到脚下。
天快亮了,三瘸子才醒酒,回忆昨晚喝酒的情景,真有意思。突然,想起昨天是他大喜日子,还没回洞房。他披上衣服,跛拉着鞋,慌慌张张地回到洞房。黎明的微光透过窗纱,面目朦胧可辨,新郎掀起“新娘”的红绫被,照着“新娘”的脸蛋狠狠地亲一口。带刺的玫瑰,刺痛了新郎的脸蛋?猛抬头,定睛一看!
“啊?你啥时候来的?”惊诧!吡牙裂嘴地,揉着腮帮子问。
贝喜财春梦惊魂。事情已经败露。他急忙起身穿衣服。
稍一愣神,三瘸子气急败坏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你问她去,”正在穿衣服的贝喜财用下巴示意。接着恶狠狠地暗示:“她敢赖我,我敢整死她!”
三瘸子转向新娘,一把攥住新娘的头发问:“他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新娘早都筛糠,尿裤子了。哽咽无语。
贝喜财穿好衣服,下地就走。三瘸子拽住大哥的一只胳膊说:“你把话说清楚再走!”贝喜财用力一甩胳膊,三瘸子被抡个大腚蹲。蛮横地说:“是了你又能怎么样?”接着说:“洞房空床,十男九亡?我不来顶这个位,谁来?”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他反倒有理了。三瘸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一阵子想到大哥那句话:“是了,你又能怎么样?”的确,他拿大哥没办法。反正没人知道,声张出去,丢人现眼。也只好打掉牙,咽到肚里去。擦擦眼泪认了吧!再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大哥也许没有?这事没法叫真。马马虎虎,就那回事吧!
人有耳杂,墙有缝。贝家这出戏早有人在窗外听个明白。话没腿不胫而走。这件事很快在周边屯子传开了。成为热点新闻。田边地点,磨坊井台……都有人议论贝家大院,鸠占鹊巢的丑闻。老太婆从外面回来。乍撒着胳膊,两手四个指头按着袖头。脚跟先着地,扭搭扭搭地迈着八字步,开门进屋,对站在锅台前的儿媳妇说:“没听说吗?年头蹊跷,大伯子上兄弟媳妇炕了!”儿媳妇撇嘴说:“牲口人家!”井台上,挑空桶的男人对挑起水桶要走的男人说:“贝甲长抢在兄弟前占了洞房!”挑水的男人说:“山场大什么野牲口都有。”磨坊里,刚上套的毛驴,乘老头转身拿蒙眼之机,嘴插到磨盘偷吃一口。老头大喊:“咳!你这个贝甲长也偷嘴!”一棍子打下去!小声叨咕:“得(dei)不得,头一嘴!”
这里的风俗,结婚七天,新娘要回娘住一宿,第二天回来。当然要和新郎一起回去,叫回门。主要是向爹妈汇报夫家情况:七天的见闻和感受。让父母放心。有钱人家坐马车回去,加上赶车的老板子(驭手)三个人。中国人不喜欢单数,往往再加上一个小姑娘伴随,成为双数。小姑娘也不白吃饱,要搜集新娘向娘家汇报内容,回来向大人学舌,信息反馈。
回家的路上,经过草甸子。牛倌、马倌聚到一起打蛋儿玩。一种类似高尔夫球游戏。场面小,参加人数不固定。游戏规则少。附近无所事事地富家阔少,小混混,也参与其中。每人手执一柳条棍,头上带着柳条青草缠绕的帽子,遮阴凉。他们看见新媳妇回门车,老远就喊:“老三娶了媳妇忘了哥们了!你在家看着你媳干啥?你家大墙高她跑不了!大老爷们让媳妇管不住了!不敢出门了!”三瘸子对老板子说:“你们先回家,我去看看他们。”三瘸子带上柳条帽,拿一根柳条棍,加入游戏。
天近中午,有人偷来一只羔羊。架起篝火烤全羊。还有烧青蛙大腿,烤玉米。正吃得高兴,一个过路和尚讨要一穗烤玉米拿走了。有人见物成趣的说:“我给大家说个谜猜吧!”有人摇头说:“不猜。谁动那份脑筋去!”“好猜。”那人接着说:“有嘴没有牙,每天用棒子砸,我说是木鱼子,你们说是啥?”“你已经说出来了,还用我们猜干啥?就是刚才老和尚拿的木鱼子。”“哈!哈!”大家都笑了。
一时引起猜谜的兴趣,有人提议:“你再说一个?”
那人看着火堆旁的贝壳和鳖甲的碎片说:“一物长得丑,水中陆地它都有,真得会爬,假的会走。”
沉默一会,有人说:“蛤蟆。”
“蛤蟆会走吗?”多数人都不认同。
“我想起来了!”三瘸子急忙说:“王八!”哈!哈!大家拍手大笑。引爆近日新闻热点。笑得三瘸子愣眉愣眼地。他环顾四周,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三瘸子生气地问:“不是王八,是啥?”
“是!”一个愣小子拍着三瘸子头顶说:“这不是绿帽子都戴上了?”
三瘸子立即明白大家为啥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怒发冲冠。他把头上的柳条帽拽下来,向愣小子打去。“艹你妈!拿家给你爹戴去吧!”愣小子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骂:“家狗咬家羊,留着你自己戴吧!”
三瘸子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发疯似的追打每个人。大家急忙躲开,他一个也没追赶上。
打人不打脸,说话莫揭短,不懂事理的二愣子把贝家大院的家丑一股脑儿抖落出来。三瘸子没有容身之地。一瘸一拐地回家了。大家才知道玩笑开过火了。可也没办法挽回了。
三瘸子到家。进屋看见媳妇扬起柳条棍就打。一边打,一边问:“到底是不是?到底是不是?”小媳妇说:“我说。”三瘸子停下来。小媳妇哭哭叽叽地说:“那天晚间咱俩睡觉时,你不是说,再不问我这件事了吗?”三瘸子眼睛一瞪,“那是啥时候?”接着又打。打得小媳妇皮开肉绽,也不敢喊叫。柳条棍打折了,三瘸子到外面找棍子。小媳妇夺门而出,三瘸子一把抓住媳妇,把她拽进堂屋。插上门闩,举起掏灰八还要打。小媳妇在堂屋转了圈,没找到藏身之处。靠西屋门后有个水缸,小媳妇一头扎进水缸里。三瘸子大骂:“你他妈属野鸡的,顾头不顾腚。钻进地裂子里我也不能饶了你,痛快出来?”露在水缸外的两只脚乱蹬几下就不动了。三瘸子拽着两腿把媳妇拽上来。小媳妇从鼻子往外流血水。仔细看已经死了。原来水缸有半缸水,水呛到肺里去了。那时堂屋都兼做厨房。三瘸子从刀板上拿起一把菜刀,拎着菜刀就往厢房客屋奔去!贝喜财正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喝菜,看见三弟拎着菜刀气势凶凶地进来,断定来者不善。他拔出插在腰中的匣枪,放到八仙桌上。厉声问:“你要干啥?”三瘸子被镇住,距大哥三步远停下来。
“我知道这几天你心里不痛快!”贝喜财接着说:“咱们是一奶同胞,亲兄爱弟,还能为了一个女人掰脸吗?大哥待你天高地厚,这点事你就记在心上了!恩将仇报!”贝喜财大吼:“你太没良心了!”
铛啷!一声菜刀掉在地上。三瘸子沮丧地说:“她死了!”
“全当骒马溜个驹!”贝喜财若无其事地说。“老婆是墙上的泥,去了旧的换新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的活人有的是。贝家大院的人说媳妇,扒拉着挑。大哥给你找好的。”接着贝喜财关切的说:“明天领你到青楼去散散心。”
酒色之徒的贝三瘸子,早对青楼抱有奢望,心里暗暗高兴。小声问:“上屋那个死倒怎办?”贝喜财说:“告诉老板子,拉到江边去,推到大江里,以后娘家人来问,就说她自己跳江了。”
娘家人确实来问过,按着贝喜财的话回答,娘家人也没敢深究。以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没过几天,三瘸子由大哥为向导,涉足青楼。贝喜财何苦耗费银两把弟弟引入花花世界呢?他有他的想法。老怕伤子,少怕伤妻。贝三瘸子失去爱妻,他贝喜财罪责难逃。只是屈于团总的淫威,暂时没有爆发罢了。缓解矛盾,投其所好,为弟弟消愁解闷有什么不好?还有,他不希望弟弟再婚,不希望弟弟娶妻生子,不希望未来有个侄儿来分他的祖传家业。他希望弟弟坠入青楼,贪花恋色,混迹红尘,迷途不返。
初入青楼,就像刘姥姥进荣国府,三瘸子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灯红酒绿,银杯玉盏,花团锦簇。迎宾接客的红颜粉黛打扮得花枝招展,楚楚动人……
来过几次后,三瘸子有点腻烦了。他觉得来这里的男人低俗下流,卑微龌龊;这里的女人故做姿态,姿情妖媚。那些唇高脂粉涂抹掩饰的女人,少有靓丽姿色。甚之,长相困难,徐娘半老。即使有为数不多的雏妓佳丽,只能是权势们的专利。为大哥之流所独占。有钱的王八坐上席。三瘸子两手空空,开房还是大哥买单,无钱付小费,遭到冷遇。就是很不起眼的二、三流者,也是冷眼相待。嫌他身上有牛粪味。甚之,把他的衣服扔到地上。连地位最低的,拎大茶壶端茶倒水的小伙计,也看不起他。
三瘸子对这里没好感。他生在乡村,留恋乡村。他想念乡村那些狐朋狗友,喜欢不染脂粉朴实无华的乡村姑娘,他欣赏那些油头粉面,招摇过市,自己的男人管不住的风骚小娘们。乡村是个广阔天地,他在那里是可以胡作非为的。
三瘸子回到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中间,狼狈为奸,如虎添翼。他见过外面的世界,沾染市井习气,花样翻新的恶作剧,闹得鸡犬不宁。他游手好闲,贪花恋色,常到附近几个屯子逛荡。
“不怕天旱水涝,就怕贝三爷来到!不是割耳朵,就是拉女人睡觉!”割耳朵没有案例。只是妈妈哄孩子不哭,吓唬说:“三瘸子来了!”小孩子立即不哭了。拉女人睡觉倒是常有的事。那可是招兵买马,两头愿意。可也有例外:高家店有一户白姓人家,从关里过来不久。一家三口,老太太,一男一女。男的二十来岁,是跑三行的,也就是挑八股绳的,就是挑着箩筐走街串巷,收买猪鬃马尾,猫狗皮的。人称白小伙。那年头干这一行的大半来路不明。女儿乳名叫三丫,都叫她白三丫。白三丫名符其实,白嫩水灵,长相不错。都十七、八了,还没嫁出去,那时人结婚早。白三丫低不成高不就。穷人攀不上她,富人嫌她家穷。那时讲究门当户对。富家子弟却视白三丫一朵绽放的玫瑰。可惜婚姻他们自己说了不算,由父母包办。要想得到白三丫,只有打野食。屈于白小伙的威慑,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都说白小伙有点功夫。有时候,小玩闹们闲着没事干,背地里对白三丫评头品足,议论议论,过一把嘴瘾而已。有一次喝酒,三瘸子大放厥词:“他白小伙算老几?碰到姓贝的一根毫毛,他得跪着扶起来!我就不信那份邪!非要见识见识白三丫是什么货色?荷花还是牡丹?我就不相信她白三丫刀枪不入!兴许是个开包货呢。”大话说出去了。动真格的还有点打怵。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硬着头皮也得走一回。
他摸清白小伙早出晚归的规律。一天早晨他牵着两只羊溜进白家院内。意思是事成这两只羊也就给白家了。他叫白老太太给他看羊,他进屋喝点水。三瘸子进屋后就把门闩插上了。白三丫坐在炕上绣花。三瘸子上炕把白三丫抱住就啃。白三丫喊:“妈!妈!”白老太进不去屋,干着急。也该三瘸子倒霉。白小伙股绳断了一股,回家找绳子。听妹妹不是好声的喊妈,他忙问:“喊啥?”三瘸子听到白小伙说话声,乱了方寸。狗急跳墙,三瘸子从窗户跳出去逃跑。白小伙上去一扁担,把三瘸子打个狗抢屎。白小伙举起扁担还要打,白老太太抱住儿子,三瘸子逃跑了。贝三爷这回遇上吃生米的了,败走麦城!
三瘸子挨了一扁担,搭上两只羊,憋气窝火,寻机报复。一天纠集了十来个地痞流氓,把白小伙堵在屯头。为首的一个指着白小伙说:“远来的和尚欺庙主。你这个没有爹的小杂种!还不知道谁是你爷,今天我就叫你认识认识你爷!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方圆百八十里的谁不知道贝团总!他家的三爷你也敢太岁头上动土!您惹大祸了!快给三爷下跪!求三爷宽恕!”
白小伙把挑子撂下,拄着扁担说:“姓白的是站着撒尿的男人!膝盖从来没挨过地。别找麻烦!知道好歹地痛痛快快地让开!不然碰坏胳膊腿的,只能怪你老子打造的不结实了!”
“哧!你出口不逊,嘴还挺硬啊!你有啥本事,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白小伙知道纠缠起来没个完,必须给他们的颜色看看才能让路。他把扁担放下说:“我拿扁担是欺负你们。”他来个小开门。
“哈!哈!就两下子?”为首的说着打过一拳。白小伙就势攥住那人手腕子,向外一拧。那家伙跪在地上嗷嗷叫。
“一齐上!”三瘸子喊。窝子狗一拥而上,把白小伙围在当中。白小伙不慌不忙地,该给拳的给拳,该给脚的给脚。三拳两脚打趴下四、五个。剩下几个残兵败将,抱头鼠窜。白小伙追上其中一个,一脚跩个嘴啃地。白小伙拿起扁担指着三瘸子说:“我看谁敢跑?”三瘸领略过这个大扁担,知道自己跑不脱。忙喊:“不准跑!”地痞们跪在地上求饶。幸亏白老太及时赶到,才放这帮家伙一马。三瘸子这口气没出,找大排兵帮他打白小伙。贝喜财不准,他说:“这家人是外来户,不知底细,怕是有来头。万一遇上日本奸细,那可该咱家倒霉了。这年头少惹事。”三瘸子只好做罢。
伪满州国建立不久,收缴民间枪支。大排自然解散了。贝团总变身贝甲长。伪满时期村级行政单位叫甲。贝家的权力相对萎缩。贝喜财盘踞一方,欺男霸女的时日,已经成为过去。但仍是当地的土豪劣绅。贝三瘸子横行乡里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白三丫事件后地痞中的威望有所降低。隔三差五还去寻花问柳,可不那么趾高气扬了,规矩多了。没钱,就拿他家的猪羊还愿,反正他家的牲畜也没个具体数字。
一九四五年,8.15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满州国灭亡,东北光复。伪满警察周廷国,外号周大巴掌,大连人。交通中断,回不去老家,口碑不好,丢官落泊,也不想回老家。经朋友介绍,找到董家坨子一处落脚避难。周大巴掌媳妇是他当警察时从窑子拐出来的。说是充良,也没给老鸨几个钱。小娘们二十五、六岁,皮肤白净,不减当年,风韵犹存。爱梳洗打扮,涂脂抹粉。秀色可餐。招睐男人贪婪的目光。论长相,屯中女人,她手屈一指。好事者送一绰号一花奎。
贝三瘸子属猪,记吃不记打。不知什么时候和花奎勾搭成奸。周大巴掌心知肚明,只好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稀里糊涂度春秋。那是没办法的事,难得糊涂。人在难处,穷途末路。曾经的伪满警察,被人斥之以鼻,抬不起头来。破帽遮颜过闹市。没有经济来源。满州国钞票不管用,金银首饰不值钱,贵重衣物没人买。手头拮据。
还好,没断炊。他家大米、白面、猪羊肉不缺。全凭瘸哥那份“爱心”。
王八好当气难生。吃软食的日子不好过。忍耐!只好忍耐!
那年九月间,国民党潜伏人员与上边搭上勾。组建县级临时政权。收编伪满军警人员,维持地方秩序。周廷国摇身一变,当上县保安队长。这几天准备迎接“双十节”,庆祝东北光复。县里很忙。周廷国有时很晚才回家,有时不回家。三瘸子自以为是施恩的救世主,得意忘形,与花奎明铺夜盖。且不知人家已经记恨在心。当上保安队长的周大巴掌家中,岂能容忍土包子贝三瘸子掺合进来。早晨走的时候说晚上不回来了。不料半夜突然叫门。被堵在屋里的贝三瘸子惊慌失措。他不敢再从窗户跳出去逃跑了。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白小伙那一扁担他记忆犹新。他着急地问花奎:“我藏在哪里?”
“你看这屋里有能藏住人的地方吗?”花奎接着说:“再不你上梁柁上躲一躲吧!”等他睡着了,你慢慢下来偷偷地溜走?
“我上不去。”三瘸子不好意思地说。
“你踩我肩膀上去!”花奎也是无奈。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只好是这样。平生还没有谁踩过她的肩膀。花奎蹲下去,三瘸子踩她双肩。花奎慢慢站起来,三瘸子扶着墙慢慢升高。三瘸子抓住梁柁上的立柱,攀上去了。
周大巴掌进屋不高兴地说:“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开门?”花奎说:“我才清醒。”周大巴掌从花奎一脸惊慌,断定:一定有事。他环顾四周,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脚下好像踩着什么东西,他拿起来看,是只男鞋。花奎急忙解释说:“今天瘸哥来送米,偏赶上天下雨,他光脚回去的,忘拿鞋了。”
偏偏三瘸子来个屁,尽管控制到最小音量,还是被周大巴掌听见了。他举灯往上看,发现梁柁上蹲着一个人。他强压怒火,客气地说:“梁上君子。请下来吧!”
“我下不去了!”三瘸子无奈地说。
“你怎么上去的呢?”周大巴掌不耐烦的问。花奎急忙插嘴:“我觉得你走了是的,怎么又上那顶上去了?”周大巴掌拿来一条麻袋说:“我们俩扯着四个角接着,你攀着梁柁上的立柱跳下来吧!”三瘸子死逼无奈,一下跳进张开口的麻袋里。周大巴掌照着三瘸子头顶打一巴掌说:“请君入瓮!”三瘸子头缩,周大巴掌就势扎紧麻袋,又往麻袋里撒把灰,不让喊叫。
第二天,周大巴掌骑马进城,找来两名兄弟,把三瘸子吊在树上。两人一家拿一根大柳条抽打,左右开弓。一边打一边问:“你还偷不偷?你还偷不偷?你还偷不偷?”引来屯里人围观。多数都不知道麻袋里装的是猪?是狗?还是人?
一个小孩仰脸浩天地喊:“关东城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十七八的姑娘叨个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
一个年龄大点的男人对着一中年男人耳朵小声地说:“树上吊的是贝三爷?”
“是吗?”中年男人惊慌的走过去,扇小孩一个耳光。小孩张嘴要哭,中年男人捂住小孩嘴说:“你哭我一脚踢死你!”中年男人扯着小孩胳膊拽走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一些人围过来问。
“树上吊的是贝三爷!”年龄大点的男人小声对大家说。
“不可能!落泊的凤凰不如鸡,周大巴掌天胆子,敢打贝三爷?”有人怀疑。
“士别三日,须刮目相看。周大巴掌已经荣升县保安队长的宝座了。”有人解疑。
“贝家大院用啥没有?三爷犯得上偷他吗?”还有人怀疑。
“头脑太简单!你知道人家指的是偷啥?三爷的老毛病又犯——啦!”那人饶有风趣地故意拉长尾音。大家轻蔑地会心一笑。
“快走吧!”有人摆手说:“日后三爷要是知道咱们看他的笑话了,还不得找咱们的晦气呀!”看热闹的人都走了。
谁说ji女无情?花奎可不是那种人。她知道祸是她惹的。可是,他周廷国也不拍着良心想一想,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吗?要不是为了这个家,他贝三瘸子往那摆,有头有脸的老娘也见过几个,忍辱负重地把大巴掌喂活了,恩将仇报。你升官了,一脚踢开也算了,不能残害人家呀!
花奎找到房东,请房东求情。房东苦苦哀求,劝解。周大巴掌答应放人。条件是赔偿五只羊,两麻袋大米。傍晚东西如数送到。三瘸子走人。
贝三瘸子一蹶不振,无颜面见人。被人装进麻袋吊在大树上的事,很快在附近几个屯子传开了。贝三瘸子光光火火拉女人睡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那年冬天,四野战军接收东北,宣传打土壕分田地。穷哥们扬眉吐气。积怨深重的贝三瘸子更不敢到外屯去了。呆在家里不出院,牢守田园。恐怕这份田园也守不住了。那是后话了。
杜小翠的到来,已经心灰意冷的贝三瘸子,心灵深处泛起陈渣。一句银铃般清脆的“三叔”喊声,令他心室颤动,彻夜难眠,欲火重生。他知道这小姑娘是大哥最爱的心肝宝贝。必将取代年近半百,体态肥胖,憨直的大嫂,成为大哥的小娇妻。
三瘸子与大哥有“夺妻之恨”。先下手为强,他要抢在大哥之前。寻找时机,以求一逞。他要以实际行动,把那顶无形的绿帽子,奉还大哥。报仇雪耻,体现他的人生价值。但在大哥哥眼皮底下,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勾引小翠。大哥逃跑的那天夜里,忙乱中没有来得及带走小翠。天赐良机,令人不如意的是老恶棍走了,还留下一条余孽。他美好的宏图不能施展。那天早晨小翠来拿药,很可能得手。结果挨了两烧火棍。到手的泥鳅溜了。他恨傻侄儿,更恨他的大哥。当务之急,是避开傻侄儿,把小翠弄到手,就是最大的胜利,就是对恶棍及其余孽的有力的痛击。
色狼虎视眈眈。寄人篱下的姑娘在劫难逃。全凭斗智斗勇,力争“虎口余生”。
贝三瘸子没事坐在大门洞里的大门墩上,注意对面的场院门和西南方向的井台。看见小翠出来提水,急忙走上井台献殷情。他把水提上来,再拎起柳罐把水倒进小翠的水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想不想你妈?”三瘸子套近乎说。近视眼照镜子,往近处拿。
“谁的爹妈谁不想?”小翠不冷不热地回答。
“你来贝家大院习惯了吧?”三瘸子有点关心地问。
“习惯了怎么样?不习惯又是怎样?”又是一句不温不火地回答。
“贝家大院对你怎么样?”三瘸子试探地问。
“就是有人恕恕叨叨地太烦人!”小翠有点不耐烦了。
小翠面无表情地拎着水桶走了。三瘸子木然的站在井台。好半天才转身进院。谈不拢,他不急,好事多磨。可是,几天后,小翠改由晚间来提水。显然是躲着他。癞蛤蟆跳到脚上,不咬人,膈应人。三瘸子晚间不敢出院,怕鬼。大门也不敢开,怕鬼火进院。他着实有点急,动了一番心思。一天在甸子看见牛倌抱一个小狗。他问牛倌哪弄来的小狗?牛倌告诉他不是狗,是狼崽。趁大狼不在,抱出来玩玩,不等大狼回来,就送回去。三瘸子把狼崽抱过来,带回家。打个木笼子,把狼崽装到里边,放到大门里。母狼晚间发现少一个幼崽。野生动物嗅觉灵敏,找到贝家大院。母狼在贝家大院门前嚎叫,挠贝家的大门。野兽的母爱不亚于人类。这当儿有人出院它敢拼命。小翠夜间不敢到井台提水,又改为白天来井台提水。三瘸子照样坐在大门墩上。小翠来井台提水,三瘸子照样去献殷勤。
“夜间可别出来了,这只母狼发疯了,敢吃人!”三瘸子关心地劝告。
“三叔把这只大狼也抓起来吧!”小翠满不在乎,轻描淡写地说。
“开玩笑呢!”三瘸子说:“你看谁家抓活狼了?”
“三叔半辈子没离开荒滩草甸子,还不知道怎样抓活狼,你别骗我了。”小翠略带激将,微含轻视地说。
“三叔要是年轻,抓一个活狼那是手到擒来!”三瘸子怕小翠笑他无智无能,少见寡闻,吹嘘地说。接着反问:“你知道猎人怎样抓活狼吗?”
“当然知道。”小翠接着说:“其实很简单。在狼经常出没的地方,僻静处,挖一个圆坑,直径二尺,深三尺,人坐在里边能直起腰即可。人抱着小猪或狼崽,再带上一把尖刀,坐在炕里。再盖上直径三尺多的木盖。大人家的木锅盖两扇连在一起也可用。木盖中间凿一碗口粗的洞。击打幼崽,发出叫声。大狼闻声而至。狼横草不过,狡猾多疑。首先围着坑转几圈,仔细观察。先往洞里撒泡尿,看有何反映?最后才伸进前腿救幼崽,这时抓住狼的前腿,尖刀插进狼的前腿骨缝里。尖刀横在洞口,狼逃不脱了。”
经小翠提示,三瘸子也想起小时听到的空手捉活狼的故事。不是故事,是传说。早年的北大荒人,确实用这个办法捉活狼。后来人多了,狼少了。洋枪传入,再没有人去守株待兔的笨方法捉狼。不过,三瘸子觉得办法切实可行。小狼崽断奶是活不长的。狼崽一死,母狼也就不来闹了。要把母狼捉住,锁到大门洞里,公狼会天天来闹没个完。小翠再也不能夜间到井台提水了。说不定公狼领来群狼来闹。闹大了,小翠是不敢一个人住在场院屋,兴许搬回院内来住,那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小翠是自己配药自己吃,三瘸子暗自高兴。
三瘸子对小翠是言听计从。小翠说的办法与自己契合。当然照办。一天中午,周围比较安静。三瘸子抱着狼崽,拿着尖刀,潜藏在事前挖好的圆坑里,盖上木盖。拍打狼崽,嗷!嗷!叫。母狼果然来了。先是在周围转一圈,接着往洞里撒泡尿。又把嘴巴伸进洞口,嗅一嗅。可能断定自己的幼崽就在里边,然后把尾巴伸进里摇摆,试探有没有危险。小翠述说时,忽略狼用尾巴探查这个环节,不知是不意的,还是没意。
三瘸子有点紧张,误把狼尾巴当做狼腿,一把抓住狼尾巴。母狼拼命挣脱,随即撺出一泡稀屎,三瘸子满脸开花。他急忙用手抹脸。母狼挣脱后没有逃走,不远处目视土坑。三瘸子持刀爬出来,不顾一切地逃走了。母狼没有追赶,叼着自己的幼崽走了。据说这是狼的避险武器。在遇到凶猛野兽乱它不过时,往往屁股喷出极具刺激味的催泪弹逃走。也许,三瘸子是第一个领略生物催泪弹的人。小翠配的这付药她自己没品尝什么味道,三瘸子却饱尝其苦。三瘸子非常沮丧,是他自己操之过急,那能怪谁呀!
母狼不再来闹,贝家大院门前夜晚回复平静。小翠仍然夜间到井台来提水。三瘸子感兴趣的井台会,不再上演。几天不见小翠,他丢魂落泊。一天傍晚三瘸子把井绳取下,藏起来,看你晚间用什么提水。第二天上午,三瘸子悠闲地坐在大门洞里的大门墩上,等待小翠的出现。小翠拎着水桶从场院门走出来,没去井台,直接奔大门洞走来。显然是知道井绳没有了。
“怪!井绳也有人偷!”三瘸子先发制人的向小翠说。
“家贼难防!”小翠似乎不着边际的一句话。三瘸子做贼心虚。
“看你说的!前后院加在一起才三个人。你看谁像偷井绳的?”三瘸子反问。
“我不会看,我总觉得外屯人不会只偷个井绳走了。三叔了解各屯情况,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小翠含蓄地把目标锁定内鬼。
“除我以外,再就是傻子。傻子别说是井绳,给他个金链子兴许让他扔井去。”三瘸子无意中排除傻子,目标更小了。
“半夜偷猫食碗——损贼!这个贼不得好死!”小翠有点骂了人。
三瘸子发觉偷井绳的把戏漏洞百出,不足以使人信服,于是,改口说:“没人偷井绳,我和你开玩笑。原先那个井绳坏了,我取下来准备换新的。早晨忙,没来及换。刚坐在这里,你就来了。我先休息一会,再去换井绳,帮你把水提上来,你先在这坐一会!”三瘸子指着对面的门墩说。
丢井绳提醒小翠不要和半路拣来的瘸三叔弄的太僵。她的嘴巴还搭在他家的锅沿上呢。所用米面油盐还得经过这个瘸三叔的手,来回拿东西,总得讨个方便。再说,光是她自己还好敷应,背后还有一个身体十分虚弱,极待补充营养的战士。为了身边那个他早日康复,不得不迎合对面这个他。小翠只好坐在对面门墩上。
“我以为三叔拿井绳换糖球吃去了。“小翠半开玩笑,也是极尽挖苦。那时只有穷人家的孩子,才捡绳头、废铜烂铁换糖球吃。
“扒门缝看人,你把三叔看扁了!三叔家白糖、冰糖用大缸装。”三瘸子借机显示自己的富有,对小翠的挖苦似乎不太介意。好比羊圈里跑出一只小羊,好不容易用青草引逗回来,因举措不当再把它吓跑了,那就麻烦了。今天小翠能坐在对面心平气和的和他谈话,这是求之不得的。至于谈话的内容,深点、浅点无所谓。只要不骂八辈祖宗就行。
“贝家大院是全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谁不知道?可惜我们攀上这门万贯家财的干亲,每天吃陈米。”小翠不高兴地说。
“哪囤子陈米?哪囤子新米?我也记不清了。今天我再去仓库看一看,找到新米,给你装进口袋里,傍晚你自己去拿吧。陈米你就别吃了,喂鸡吧!”三瘸子诚恳地,关切地说。
“谢谢!三叔。”小翠不卑不亢地道个谢。她觉得饥肠辘辘,想起急需补充营养的小八路,还没吃早饭呢。于是说:“三叔你把井绳栓上吧!我要提水。”三瘸子没有怠慢。拴上井绳,把水提上来,倒进小翠的水桶里,看着小翠提水桶进场院,他才转身进院。心想:再不听摆布,我还收拾你。
天黑了,小翠去拿米。他穿过堂屋进后院。看见仓库的没锁,黑洞洞。她不敢进去,回上屋对傻子说:“你到后院仓库把米袋子给姐扛来。”傻子进仓库,在那等候多时的三瘸子,突然把来人抱住说:“这回你还往哪躲?”
傻子双臂发力,手掌对着三瘸子前胸,用力一推。三瘸子蹬!蹬!向后退几步。若不是依在米囤上,非摔个仰巴叉不可。傻子问:“你干啥?”
三瘸子发觉抱错了人,忙解释说:“这几天总是丢米,我来看着。没想到把你抓住了!”傻子说:“我这是给干姐拿米。”他只表明他不是偷米的,说完扛着米袋子就走了。傻子是直肠子,头脑简单,想不到别处去,把米袋子交给小翠就完事了。他没说仓房发生的事。
这几天三瘸子没去大门墩登基。没有人逼宫,自行隐退。并不是三瘸子有自知之明,他怕傻子把仓房发生的事告诉小翠,小翠给他脸色看。尽量躲开点好。经过仔细观察,小翠的情绪没有变化。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三瘸子放心了。
没过几天,三瘸子复辟了,照样坐在大门墩上,等待小翠的出现。小翠来大院拿东西,三瘸子有求必应。小翠为回院里拿东西讨个方便,有时也坐在对面的大门墩上敷衍几句。给三瘸子增添不少乐趣和想像空间。人们的思维总是按着自己的意愿去推理:“小丫头有点意思了吧?”三瘸子猜想。
“你认我干爹吧!”有一次三瘸子贸然提出来。
“我已经是贝家大院的干姑娘了,还当什么干姑娘?”小翠表面是不理解,实际是敷衍搪塞。
“你是当家的干女儿,不等于就是我的干女儿。再说当家的已经走了,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还是咱爷俩经常在一起。你有事还得找我。”贝三瘸子也在外面混过几天,那些做官为宦的,有钱有势的干女儿,都充当什么角色他明白。他竭力把大哥的干女儿夺过来,横刀夺爱。
“人家都说,娘亲舅大,爹亲叔大。三叔争那个名份有啥用?现在贝家大院,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小翠最后一句对三瘸子触动可太大了!虽然没有直接承认是干女儿,可是承认是唯一的亲人呀!三瘸子心里热乎乎的。
“三叔没儿没女,光杆子一个,没有接续。将来这份家业,就得你来掌管了。”三瘸子马上许愿。可不能让小丫头擦肩而过。
“我可不干!我是贫雇农出身,家境贫寒。来贝家大院不到半年,又嫁给一个穷光蛋。现在八路军号召打土壕,斗地主,分田地。我凭啥去挨斗呢?”小翠说出她不想要这份资产的真实想法。
三瘸子情绪一落千丈。小翠一语道破他的隐忧:大哥跑了,扔下万贯家产,由他掌管。他拿不走,也揣不到兜里去。现在外面风声很大。打土壕,斗地主,分田地的呼声很高。他无疑当了大哥替罪羊。他贝老三“人性”再不好,也够不上个土壕呀!他阴沉脸,一言不发。
小翠发觉她言重了,不该当矮人说矮话,好像她站在贝家大院对立面,兴灾乐祸似的。急忙改口说:“分啥地?三叔别听那些谣言。地主终归还是地主。八路军过江再没回来。咱这地方还是中央军的地盘。说不定有一天二叔带兵回来,那时三叔可不是现在的三叔了!小老婆说不定有几个呢。”小翠到底是伶牙俐齿,把三瘸子说的裂嘴乐。小翠继续拍他的马屁。就高上驴地说:“有钱不花,死了白搭。三叔这么大的一份家业,吃不像吃,穿不像穿!我们想借光都借不上。除过年过节,平常日子我们连个肉星都见不到。”说得三瘸子怪不好意思的。他捻着稀巴登的几根胡须说:“还有一口把猪,留过节杀!”他沉吟一会说:“杀羊!”小翠急于做羊肉汤给小八路补身子,忙追问:“啥时候杀?”
“啊——明天,后天吧!”三瘸子回答。
羊圈距贝家院子半里来路。牧羊人住在外屯了,只负责早晨把羊群赶到甸子,晚间再把羊群赶回来圈到圈里。很少看守羊群。守护羊群的是两条牧羊犬。最近一条母犬漏岗,到外屯子偷情。三瘸子告诉牧羊人把漏岗的母犬拴到羊圈门上。牧羊人说:“狗起秧子,过了发情期就不走了。”但他得听东家的,还是把母犬拴上了。
中午,三瘸子去羊圈,一条野狗正和牧羊犬嬉戏。野狗是条公狗,它可不是来“闹着玩的”。三瘸子走近时,公狗旁若无人的把前腿搭在母狗的后背上,要动真格的了。
自从“洞房事件”后,三瘸子心理扭曲变态。牲畜交配他也感冒。拿棒子把野狗打走。野狗没走多远,回头眼巴巴的望着母狗。等待陌生人离去。牧羊犬不好意思地摇尾乞怜!
小翠听见狗叫,以为杀羊了。她去羊圈割羊肉。三瘸子对小翠近日些许示好误判。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吧!抓住小翠就不撒手。两个人撕址在一起。牧羊犬做为帮凶,几次冲刺都因链绳制约而未果。守候在一旁的野狗,不清楚母狗攻击的目标。说不清它是讨好“情妇”,还是报复,撺上去咬住三瘸子屁股,把他拽倒。
母狗转向野狗狂吠。狗通人性?反正一报,还一报!
还是小翠拿棒子把野狗打跑!
傻侄儿,把三叔背回家。
正文 第七章 却疑春色在邻家
      贝三瘸子这个缺德鬼,坏人不得好报。天谴狗咬。伤势不轻。他只好躺在炕上养伤去吧!在小翠的生活中暂时少了个找麻烦、添乱的捣蛋鬼,也给小翠的活动让出来一个很大的空间。白天小八路可以毫无顾忌地随便在场院里练习走路。傻子是从来不刮场院边的。
小八路自己不能单独行走,离开拐棍就得有人辅助,或小翠搀扶,或一只手搭在小翠的肩上,两个人并肩前进。小八路心系部队,每天早晚不辞辛苦的练习走路。刮风下雨也很少间断。他要练就一双铁脚板的八路军。那时行军全靠两条腿。战士们戏称11号汽车。小翠全天候奉陪,两个人膀靠膀,肩并肩,心心相印,很自然的纠结在一起,而形影不离。小八路的身心恢复很快,身子骨渐渐结实,有时候从小翠的肩上抽下手来,自己试着单独行走。小翠不放心,还是拉着他的手,一齐前进。她觉得他的手热乎乎地。一股微弱的暖流,倏倏地通到她的全身,直到神经末稍。她有点心慌,急忙松开手。两个月来,她息心照看小八路。她是他的护理,他是她的患者。虽然不是哪个人安排的。事实上已经形成这种关系了。按理说护理当然不会对病员有什么非份之想,心地纯贞的杜小翠,一心想的是如何让小八路早日康复,尽快回到部队去。她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闲心去体味,男女间肌肉接触的细微末节。小八路身体渐进复原,小翠的心情逐渐舒展。今日得宽余,他俩手拉手前行,却有一种不可明状之感。刚才瞬间她把手抽回来,现在她又把手伸过去,重新体味那种感觉。这回是有意而为,不勉有点心跳气粗。
“你手心出汗了。”不知道小八路是提示,还是提问。
“走累了。”小翠在扯谎。他们漫步逍遥地散步,绝不会累出汗来,再说累出汗会首先出现在头部,最后才能是四肢。小翠不说出她手心出汗的真实原因,也许怕小八路体察到她的心理变化,越发紧张、羞涩,甚之,有难言之隐。小八路或许有同样的感觉,他没再问下去。各自都在细嚼慢咽地玩味那种滋味,实际都是自己心理作怪,又都不想承认这一点。都觉得那种倏倏地感觉是对方传导过来的,至少是受对方情绪感染而产生的。
其实,青年男女之间肌肤接触,出现心理变化,以至于发生感情,并不是他们的新发现。对此古代圣贤深有体会。因此制定一条清规戒律:“男女之间,授受不亲。”千百年来中国人自觉不自觉地遵守这一潜规则,实则不成文的法律。尤其是女人更不敢越雷池一步。真有大胆女人竟敢跳出樊篱与男人接触,那可坏了名声。要是姑娘,这辈子也别想嫁出去了。事情竟然严重到这种程度。只是到了近代,西方文化的传人,离经判道的男女,敢在大厅广众,相互握手。甚之,有人提倡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小翠还没听说过恋爱这个词。小八路在部队听到爱情、婚姻、恋爱这些字眼,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处于爱情蒙昧时期,两个深陷爱情盲区的小傻瓜,真的还不知道那能有多好?
小八路内向,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他是那种既不要人家接近他,也不去接近别人的人。对于女人他是敬而远之。从来没有实质性的接触。此前与杜小翠的接触,那是另一回事了。伤痛使他不能往别处想,今天他觉得妙不可言,该细心体味、深思。小翠性格开朗,对人热情,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怵怵坦坦地问:“你在想什么呢?”“恩。”小八路没在意。
“啊?”开头小八路没有注意小翠说啥,也就没法回答,只好敷衍。
“你也不怕人家把你当哑吧卖了,问句话都不说。”小翠有点生气了。同时把互相拉着的手抽回来,故意不理小八路,扬脸朝天地仰望满天星斗。
“对不起,方才我正思考一个问题,没听清楚你说什么。”小八路很抱歉地说。同时把手伸过去,重新拉起小翠的手。
“你说天上有多少星星?”小翠旁若无人的仰脸问天。她开始向小八路发难了。但也不是完全为难他。主要还是要打断小八路先前的思路。把他从冥思苦索中拉回来。给他俩的谈话找一个新的话题。
“那谁知道!”小八路接着说,“天是无边无际的,星星是无穷无尽的。”
“前几天你还说天下有四亿多人口,怎么又不知道了?”小翠问。
“我是说过,中国有四亿七仟五百万人口,那是经过政府部门调查的,不是我瞎说。”小八路反问:“人口和星星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呀!”小翠接着说,“听老人说,每个人出世都顶着一颗颗星,下到凡尘。地上有四亿人口,天上就应有四亿星星,地上有五亿人口,天上就应有五亿星星。”正说着,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带着白色的光亮,消失在遥远的天边。小翠说:“这是谁家死了人,星星也就落地了。这么亮,一定是个大人物,也许是蒋介石。”
小八路说:“天地间相距十万八千里还多,人怎么能和星星挂上钩?听指导员说,星星掉在地上,就是一块石头。小的如豆粒、鸡蛋,大的比磨盘还大,有几千斤重,掉下来就把地砸个大坑,能把人砸个肉糜烂酱,你能顶起来?”
小八路只是说明这种自然现象,无意抢白小翠。可小翠认为小八路冷潮热讽地讥笑她,豁地站起来,手指天空说:“你看,天河这边是牵牛星,天河那边是织女星。牛郎织女曾在红尘生男育女,后来回到天宫当神仙了。你说是不是?你怎么说星星和人没关系?你凭什么说星星是块石头?”
牛郎织女的故事家喻户晓,小八路何尝不知道,他看着执着的小翠,知道一时半晌地难以使她信服,争论起来也没啥必要。再说自己道听途说的一点点天文知识,真要是掰扯起来,也说不出来个子午卯酉。
小八路拉着小翠的衣袖顺水推舟地说:“坐下吧!牵牛星织女星我也知道,就没听说他们怎么跑到天上去的,你要知道,讲给我听听。”
小翠原来就想用牛郎的创世之举,开导傻瓜“梁山伯”。小八路诚恳地要求,正好迎合小翠的心意,她又坐在石头磙子上,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
很早以前,有一个牧童,没有爹娘,和哥哥一起度日。嫂嫂嫌弃他,挑唆哥哥和他分家,只给他一头老牛。牧童与老牛相依为命,每天牵牛放牧,人称牵牛郎。牛郎长成大小伙子,还是没有人家给他媳妇。
一天老牛病了,突然会说话。某月某日,天上的七仙女下凡,到河里洗澡,有个穿红衣服的,是王母娘娘的孙女,你把她的衣服偷走,她往回要,你千万别给。没有衣服,回不去天宫,晚间就得和你过夜,以后她就给你当媳妇了。牛郎半信半疑。
老牛是天上的金牛星,道破天机,犯了天条,一命归天。
牛郎大哭一场,他不能舍弃老牛。他把牛皮剥下来,放到屋里与他相伴。
到了那一天,牛郎到河边去看,果然有七个大姑娘在河里洗澡,个个肤白如玉,全是美女。牛郎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放衣服的地方,把红衣服拿走。七仙女发现有人来,都上岸穿上衣服,回天宫去了。王母娘娘的孙女没有衣服,不能走。她找牛郎要衣服,牛郎就是不给。天黑了,她不能回天宫,只好和牛郎一起过夜。以后她就给牛郎当媳妇了。
小两口恩爱夫妻,男耕女织,被人称为牛郎织女。织女给牛郎生一男一女。
三年时间过去了。王母娘娘想孙女,领兵天将把织女带走。牛郎挑起姑娘小子就追。他舍不得那张牛皮,把牛皮披在身上。出现神奇的效果,立即腾空架云,行走如飞。眼看就要追上了。孩子喊妈妈,织女想孩子,不断回头留恋地张望。王母娘娘见事不妙,拔下头上金簪划一道天河。从此,牛郎织女,一个河东,一个河西。每年七月七日。由喜鹊搭桥见上一面。
若不信,在七月七日这天夜晚,不扯谎,不尿炕的,十二岁小童子,可以在葫芦架下听到牛郎织女的哭声。
一条道跑到黑的小八路,根本不领会故事者的良苦用心。对于牛郎勇于追求美满婚姻的果敢行为,没有丝毫触动。只是书生气十足地吹毛求疵,引起小翠的不悦,谈话再起波澜。
“你说的天河没有水,实际是一条星带,科学家称银河。由无数星星织成的。因为离得太远,星辰密集,肉眼看上去,白茫茫的一片。”小八路满有学识地说。
“右眼与左眼能差多少?我用左眼看,也是白亮亮的一片水。”小翠辩解说。
“我说的肉眼,不是左右的“右”,而肉体的“肉”,就是人和动物的眼睛。”小八路憋一口气没笑出声来。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什么眼睛吗?”小翠不解的问。
“千里眼”小八路说,“部队叫望远镜。”
“你用千里眼看过吗?”小翠追问。
“没有。”小八路接着说,“只有团长才有望远镜,看银河还得天文望远镜。”
“你都没见过的东西,拿来蒙我。”小翠有点不耐烦了。
小八路本想说,牛郎织女你见过呀?这样顶起牛来,他怕激怒小翠,只是含蓄地说:“你讲的也是神话。”
“就是要听神仙的话,神仙的话你再不信,你还能相信谁?”小翠认真地说。
“神话不是神仙说的,是劳动人民说神仙的话,都是幻想。”小八路认真解释。
“不管是谁说的,只要说的是神仙就应该相信。”小翠对幻想一词不理解,所以没反感。她接着说:“你们八路军哪样都好,不信神,蔑神谤道,就不应该了。”
“信神有神在,不信神就是一堆大泥块。”小八路开玩笑地说:“庙里的那些大神像不都是泥堆人塑的吗?有些人还跪在前面烧香磕头,太可笑了。”他把神仙说得一无事处。
“你说这话也不怕天打五雷轰?”小翠急了。
“我不怕。”小八路不但没生气,却唱起来: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小翠急忙上前捂住小八路的嘴,她怕过往神仙听到遭报应。她后悔今晚不该引逗这个二百五冒虎(傻)气。
“我可不和你抬杠了。天不早了,回屋睡觉吧!”小翠说完,站起来,转身进屋了。
小八路被窝里翻来复去的睡不着,近来发现的奇妙的感觉无法解释。尤其昨天和小翠手挽手时感觉最为明显。他这个自诩不稀罕女人的死硬汉子,决不会承认自身的感观受到外界刺激发生的心理变化。他认为这种感觉是和小翠手挽手传导过来的。他压根儿就没有涉猎女人的野心,女人只凭肢体和外貌是打动不了他的。他可不是见着小女子就挪不动步的那种男人。也许女性周围有一种能捉弄男人的看不见的物质,这物质类似磁场,可是那时他还没听说过磁场这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了。如果说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是树上掉下来的苹果引起的。那么他的发现是与女人挽手引起的。可说成女人对男性的吸引力。推而广之,则是雌性对雄性的万能吸人力。可延伸到生物领域的方方面面。例如蜜蜂交尾,雄蜂怎么会知道飞到天空的女王需要它;再如,野狗怎么会知道牧羊犬被拴在羊圈。生物对异性的需要,总是有办法通知对方的,或有办法发现异性对自己的需求。他可举出很多例证,说明他的发现的准确性,简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了。这是一门科学,得科学去研究,他一个刚脱盲的大老粗研究科学,那不得让人家笑掉大牙。他不是研究科学,他主要是要弄清楚,他与小翠拉手时心理燥动,不是小翠使然,而是自身的心理变化。要弄清这个问题,当然还得小翠配合。估计小翠还没有睡着。他要马上考查,或者说是调研。他转过身,隔着谷草捆对小翠说:“唉——”欲言又止,他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把事情说明白,取得小翠的配合支持。
“啊!”小翠应答一声,再就没有听到下文。她很不高兴,本来在外面有没有神的争论,谁也没说服谁。小八路居然蔑视神灵,惹起小翠大为不满。这事非同小可。说不定招致灾殃。她不想再和他争论下去,不给他大放厥词的机会,不高兴地说:“你翻来覆去的鼓捣啥?你不想睡觉还不让人家睡觉?”
小八路碰了一鼻子灰,研究科学的性趣顿消,这件事情没有小翠的配合,一事无成。小八路的发现也就泡汤了。
早晨,他们例行公事地手牵手在场院练习走路时,小八路惊奇地发现,昨天传到神经末梢的那种微妙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不经意发现的女人周围可以吸引男性的不见物质悄然消失,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他不再从小翠的手心得到热量和可以滋心润肤的汗水。现在牵着小翠的手与在部队时拉着战友的手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如同嚼蜡,索然无味。他甚之,想到的是神灵怪罪,他不信神,只是一闪念就过去了。最主要的不是小翠对他亵渎神灵伤风感冒。昨晚他主动和她攀谈,被拒绝了。直到现在还是一付公事公办的面孔,没有一点暖和气。好像借她的谷子,还他的糠了。小八路渴望小翠本身固有的魅力再传导到他的神经末梢。哪怕是一丝微笑,也是慰藉与享受。他感到强烈的不满足,他对她的需求,甚之,无止境了。
他转过脸看他一眼。她的脸上缺少笑容,但也没有恶意。准确的说,一脸严肃。小八路猜不出她在想啥,怕她还在生气,不敢冒犯。其实,小翠没把昨天的争论当做一回事。她不是传教士,也不是传经卫道的长老和尚。她没有义务去传经说教。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的不得,关我屁事。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那种不可明状的奇妙感觉。她觉察到小八路已经闯入她的心扉。孙悟空钻进公主的肚里,时不时共妖作怪。她不想被别人控制。不想让人搅乱她清心寡欲的心态。防范于未然。她应及早的关门闭户,闭关自守。她极力控制情感,绝不感情用事,绝不准情感泛滥成灾。她摆出一付刀枪不入的架式,我可不是那种人。
这就是小八路没有接收到小翠传导的信号的原因。她觉得今天的小翠冷冰冰地,他不去揣摩小翠冷寞心里,从不讨人嫌。在这种气氛中他是不多说话的,本来他的话就不多。昨天那种谈笑风声的热情没有了。现在是两张老脸,一本正经地简短的生硬的你问我答,或你答我问。除此之外就是沉默。两个人极力思索,寻找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笨拙的头脑这时偏偏不听使唤,搜肠刮肚地想不出来有啥好说的。思想像懒惰的渔鹰,几次逼它下水,也还是双爪空空的回到船上,一无所获。不透簧的锁头,比什么都别扭。看来一时半晌地找不回来昨天的那种感觉了,不会再有昨天那股热乎劲了。
天似穷庐,繁星密布,闪闪发光。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天老爷亘古永恒地,万却不变地眨巴着眼睛。只有乌云满天那一阵功夫,闭目养神。浮云游走,月亮躲在浮云背后,时隐时现。琼楼玉宇中的美女嫦娥,看破红尘,不肯再嫁,抱着玉兔,寂寞难挨。偶而模模糊糊地现身,向下方打个照面。看不清,够不着,摸不到,琢磨不透。不足以给人们畅想。据说伐木工单身汉吴刚对嫦娥有好感,曾捧桂花酒拜访,反倒勾起旧情往事,大哭一场。“泪飞顿做倾盆雨。”
风吹树动,树叶飒飒作响。树影斑驳,摇曳的树枝满地涂鸦,描绘出一些奇形怪样的黑区区看不懂的图形。朦胧的大地,灰蒙蒙的一片,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远处山林树木构成一堵看不到头的大墙。黑滔滔地,神秘阴森,大概魔鬼经常在那里出没吧,小翠望而生威,头皮发乍。
“哇!”一声刺耳难听的哀鸣。
“妈呀!吓死我了。”小翠转身扑向小八路。小八路把小翠搂到怀里说:“一惊一乍的,怕啥的?大嘴老鸹叫你也没听见过?”小翠说:“我在看前面黑洞洞的,像一堵墙似的,有点害怕!该死的东西冷不丁的叫一声,吓得混身一激伶!你们大老爷们经常夜间走路当然不害怕了。”大嘴老鸹也是乌鸦,夜间单独飞行的都是失去伴侣的孤独者。常常是在夜间飞行时发出凄怆的悲叹。夜间行路人听到大嘴老鸹的叫声,不是害怕,而是心烦,乌鸦是不祥之鸟,事实上,也不会有什么不祥之兆。
小小的突发事件弄清楚后,小翠的心态恢复平静。按理说小八路也该松开手了。他没有,还搂抱很紧。他找到了感觉。昨天失去的感觉又回来了,好像更强烈。这回他不再疑心,是小翠散发出来的吸引他的物质,分明是他的前胸触到小翠的前胸突出部位后出现的感觉。为了验证他今天的想法的正确性,他接二连三地来回磨蹭小翠前胸突出部位。小翠有点受不住了。倏倏地,痒痒地,又可气,又想笑。她便尽了吃奶的力气,推开小八路。“你这个该死的小壳郎,拿我当老母猪,来蹭痒痒。”
“好舒服!”小八路心满意足地莞尔一笑。“若不是你扑到我怀里,我是蹭不到你的,还得怨大嘴老鸹。”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小翠有点生气了。她不理小八路,转身就走。小八路追上去,拉着小翠的手说:“挺大的姑娘耍小孩子脾气。我哪地方不对,你直管说,认打认罚。反正把身子交给你了。”小翠来来就没有多少气,三分气,七分是撒娇。看着稚气顽颇的小八路,像妈妈看着耍猱的三岁顽童。又好气,又好笑,想打还舍不得。“你以后要规矩点,啊!”不像是教训,而是商量口气。
“当然了。不过你也别太骄气了。还隔着两层衣服呢,碰你一下就受不了。那能怎么疼?”小八路本想知道小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他不好意思直接问。绕了一个圈,想把小翠的实际感觉套出来。
“疼是不疼,这是礼貌。八路军的小班长,大小也是个官,这点礼貌都不懂?”小翠这个小机灵鬼,直肠子的小八路可不是她的对手。他本想掏她的底,摸摸她的心。结果一无所获,反被她善意的教训一顿。小八路没二话可说了。小翠巧妙的把小八路想知道的底细搪塞过去。事实上当小八路触及她前胸并发生磨蹭时,那种感觉说也说不清楚,无可奉告。姑娘的心是不能随意开放的。起马暂时还不能让小八路闯进来。严守秘密。老母猪要是拱到黑豆囤,拱起来没个完。谁能受得了。有一阵子,他们无话可说,都在默默地想。想什么,人心隔肚皮,相思两不知。没有必要告诉你。告诉你恐怕坏事!
夜已深,月亮西沉。嫦娥不见了,大概躲在月宫,孤苦伶仃地抱着玉兔,泪洒香腮。活该!谁让她死心眼子?男欢女爱的红尘世界她不呆,偏偏跑出那么远的月宫去守寡。开创女人守寡的先河,坑害了后世多少失去男人的女人。有多少寡妇泪眼望月恨嫦娥!就是守望门寡的杜小翠,也对嫦娥耿耿于怀,看都不看她一眼。你嫦娥不就是为了多活几天吗?寿命长又能怎么样?乌龟活了三百年,地上爬了三百年,始终站立不起来,挺不起来腰杆。好东西没吃过,好戏没看过,笨笨卡卡的交配,让人看了心烦。留下不争气的子孙后代,一个个窝囊废。时至今日那顶“王八”帽子还没摘掉。本来是人类自己干的不光彩的事,硬是给乌龟带上“绿帽子”。明显是一起冤案。都啥年月了,不敢申冤告状,也得送点礼,活动活动。缩头缩脑地不敢见官。可是官府摆设酒宴可少不了那帮爷们。不过顶多是一碗尚好的王八汤。
别小看短命的蜜蜂王国,人家可比长寿的乌龟活得滋润。女王陛下一生只有一次交尾,如同庆典。选择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女王振翅高飞。身后一群争风猎艳的雄蜂尾随,争相体味与女王交尾的情趣。女王空选夺冠的佼佼者,交尾完婚,风光无限。地上爬的笨鳖,上哪能知道人家蜜蜂空中交尾的乐趣。更不要说,月宫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寡妇了。恐怕早都风干了?
生命的意义不能用时间来衡量,要活得开心,有滋有味。
风卷残云,满天星斗显露出来。广漠无垠的天空,星罗棋布。忽闪忽闪地眨巴着眼睛。繁星慧眼,洞悉一切地探究人们的灵魂。在大自然面前,人们都是光腚娃娃。你那两个鬼心眼,那点花花肠了,老天爷看得一清二楚,无处躲藏。那就听天由命吧!可能天老爷早有安排。
有时候树林里传出啾!啾!的鸟叫声,一定是不知羞耻的光腚寒号鸟,白天贪玩耍,夜间啼哭号寒,不可可怜!
远处鬼火忽明忽暗,弱不禁风。这点鬼把戏,再也吓唬不住人了。谁都知道那是驴马骨头挥发出来的磷火。地面也起风了。小八路把右手搭放在小翠的左肩上,还是觉得有点吃力。他又把右手移到小翠的右肩上。小翠也把左手从小八路右胳膊下边伸向小八路的左肩。俨然像背书包互相搂着脖子上学的一对小兄妹。其实可真不一样,人家是两小无猜。他俩正猜闷儿,相互揣摩对方的心里。都想把对方的心思掏空。感觉又上来了,简直不可思议。快进屋时小翠把手抽回来,小八路也把手放下。他们还不能好到扳脖子搂腰的程度,还没走到那一步,为时尚早。
昨晚开始刮风,大风嚎了一夜,和尚不得睡,尼姑不得安。小翠一宿也没睡好觉,也不全怪大风,就怪冤家小八路。他在平静的水面上投进一块石头,掀起绵绵不断的涟漪,这都是前世造孽。该他的,少他的,欠他的,今世来还。本来从死亡线上把他拉回来,也就够哥们意思了。孽债好像还没还清。恢复健康的小八路,像蛇盘兔似的,缠住少女稚嫩的心思,挥之不去。上帝既然造了女人,又打发男人来干啥?搅得女人昼夜彷徨,难守本分。
寡妇门前事非多,不可不注意。稀里糊涂的混下去,这算怎么回事呢?她试图给他定位。亲戚?不贴边,相距千里,哪来的亲属关系?就算是表兄表妹,朝夕相伴也不名堂!丈夫?这倒是很可心。但仔细一琢磨,还是痴心妄想。她是寡妇,改嫁是受到干涉的,贝喜财不在,三瘸子也会借机生端。再说小八路有八路军身份,在这里是站不住脚的。终归要回部队。转战南北,革命!革命!革到啥时候是个头呢?不还是牵肠挂肚守空房吗?想来想去,一筹莫展。无形的魔掌总是揪住她的心。索性不去想它,关闭这个潘多拉匣子。迷迷瞪瞪睡一觉,就亮天了。
今天小翠不想去陪小八路练习走路,呆在屋里美美地睡上一觉。然而,老风婆不怀好意地拍打小屋的破窗户,窗户纸嘟!嘟!不住地响。瞬间大风撼动房脊,忽悠!忽悠!好吓人。想消停睡懒觉,没那么自在。小八路说,要经风雨见世面。越是坏天气,越是能锻炼人的意志。不做温室里花草,要当暴风中的雄鹰。他在部队时往往利用坏天气偷袭敌营,多次取得胜利。他强拉着小翠出去经风雨见世面。
风三,风三儿,一刮三天儿。大风刮了一夜,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力度有增无减,继续逞强发飚。催生青枝绿叶的春天早日到来。
阳历2月4号打春。黄河两岸的人们说:“五九,六九,河边看柳。”中原大地已听到春天的脚步声。然而,北纬40度的松花江岸,寒冷的冬天还没结束,人们翘首期盼的春天远没信息。尽管人们自欺欺人地把过大年改称春节,仍不见春天的踪影。大自然可不听便你欺骗造假。仍然是地冻三尺,白雪皑皑。别着急,用不着你瞎操心。上天会有安排的。一年一度的西南季风,不早不晚,及时赶到东北大平原。拉开春天的序幕,春风送暖。雪化了,冰消了,雁过了,河开了。只是干燥无味的春季拖得时间太长,人们有些厌烦。西南季风也越来脾气越不好。今天暴跳如雷耍起威风。
西南风六亲不认地横扫大地,掀起尘土风扬;西南风肆无忌惮地掀起场院内陈年的谷草垛,谷草扬而翻天地满地都是,散乱的谷草随风而去;西南风毫不客气地摇撼井沿上的参天大榆树,傲视苍穷的老榆树不得点头哈腰的恭维;西南风蛮不讲理地摔打树枝柳条,逼着它们吐出孕育一冬的绿叶嫩枝,不然没法证明春天的到来;西南风逼良为娼地揉搓含苞待放的花蕾,为寻花问柳的蜜蜂蝴蝶打开方便之门。
小翠他们手拉着手,步履维艰,进两步退一步。黄尘扑面,风沙打脸。低着头,弓着腰,“顶风作案”。顺风走也不省力,强力的西南风推拥着你跑步前进,难以驻足。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谷草垛旁背风的地方坐下。小翠掏出满是灰尘的手帕擦擦满是灰尘的脸。擦完把手帕递给小八路。小八路没接。他用手扯着衣服袖,在脸上擦几下。小翠的潘多拉匣子好像自动开启。但没有跑出来魔鬼,也没钻出来毒蛇。像爬出一窝蚂蚁,盘踞在她的心头。又像是蜜蜂,奇痒难受,好像还有点甜丝的,说不出来啥滋味。她苦苦思索,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一阵子她木然地盯着小八路,脑海里一片混乱。小八路是那种不善于被女人掂量来掂量去,评头品足,找小毛病的人。他吃惊发毛的问:“你老用眼睛盯着我干啥?”
“就是咱们两个人,我不看你看谁?”小翠回过神来,辩解说:“你没看我,就知道我看你了?”小八路的脸刷地红了。不敢见女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好在还没有抓耳挠肋,出丑态。小八路转过身去,为避开小翠的视线,四仰八叉地躺在谷草上。闭上眼睛琢磨:她在想啥?也是有点累了,暴风中的雄鹰也懒蛋了。小翠仍然坐在小八路的身边。她拉小八路一只手,用母指揉搓小八路母指,再仔细的看。依次是二拇指。小八路猜不透小翠要干啥?末稍神经的触角,正向体内传导,扩散放大,情yu萌动。他暗暗告诫自己:丫头片子掐掐捏捏的,可别往心里去。人家好心好意把你背回家,救你一命。反而,贼心贼意地打人家的鬼主意,咱可不能那样干!
小翠依次看完小八路右手,又看左手。两只手10个指头通通看了一遍。她突然大声说:“你真有福!”小八路急忙坐起来问:“我那来的福?”小翠说:“你十个手指都是“斗”还能没福?”原来小翠在察看小八路的指纹。指纹是盘香型的叫“斗”。据说是“斗”越多的人越有福气。“斗”少将来会受穷的,没有斗将来就是个穷光蛋。小八路出于礼貌和好奇,拉着小翠的手说:“我看看你有几个斗。”小翠心里明白,她不想叫小八路看。但不好意思把手抽回来。小八路看完小翠的指纹后,毫不隐讳地说“疑呀,你怎么一个“斗”也没有?”“是呀!你看我的命运有多糟糕!”小翠心头一怔,收起脸上的笑容,及至心理晴转阴。
有时候往往是这样:人们忽略自身固有的缺欠或不足,被他人说出来,就觉得是个问题。风华正茂的年青人尤其在乎。特别是正在热恋中的情侣。哪怕是被对方发现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缺欠,那可是天大的问题,生怕由此引发蝴蝶效应,告吹。可不能诬说人家小翠和小八路正在热恋。可是,感情升温可是不争的事实。小翠把没有“斗”这个不是缺欠的缺欠,放大无数倍,与当前的处境联系起来,产生莫大的悲哀。她生来时运不济,人人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岁岁年年,她活着就好像为了证实这一点。她两眼模糊,泪水藏在眼皮底下直打转儿。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泪水汇集眼角,形成两颗晶莹的泪珠。架不住地心的吸引力,夹杂脸上的微尘流淌在嘴角。小翠用舌尖舔舔,同她的人生一样平淡无味。流在脸上的两道泪痕。在小八路看来,就像地形图上的两条河流那样好看。泪美人林黛玉的人生价值,也许就是两行眼泪。林黛玉只会哭,除此之外,还没听说她还有什么能耐。哭,有时候是女人应时的摆设。往往女人的眼泪,更能打动男人的心。哭比笑好。小翠可不是用眼泪打动男人的女人。自从进贝家大院后,从未在人前掉过泪。今天她是在知心、知己面前哭,是肝胆相照地哭。她值得对他哭。
小八路坐在谷草上,同情地看着眼泪汪汪的杜小翠。他把她揽在怀里,不是情侣那样拥抱,像妈妈哄孩子不哭那样抱着小翠,像回到孩童时代的杜小翠,似乎感到亲人的温馨。此前,唯一这样抱过她的男人,就是爹爹。长大成人后,再没沾爹爹怀。她依然坐在谷草上,伸长腿,后背靠着小八路前胸,依偎在小八路怀里。她希望他紧紧地抱着她,越紧越好!她心中有依托,背后有靠山。一种女人寻找到贴心男人的幸福感由然而生。她心情好多了,阴霾逐渐消退,心的舒坦。小八路坐拥杜小翠,像兄长抱着刚懂事的小孩,摇摇晃晃!“小妹!小妹!不要哭,过年给你杀肥猪。不哭!不哭!不能哭!弄脏小脸变成丑村姑!”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直到小翠烟消云散。
费力不讨好的西南季风,刮了一天两夜,终于落下帷幕。威风扫地。农谚说:“立夏鹅毛稳。”也该它止步了。当然也有人说,要是立夏稳不住,刮倒大榆树。那是指历年很少见的灾害年头。1947年风调雨顺,没有不和时令的恶劣天气出现,是个好年头。大风过后,春天果真来了。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柳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唐.贺知章》
昨天还诅咒肆虐的风暴的人们,今天就得到大自然的恩惠。天老爷也是毛驴脾气,昨天是淋风扫地的小媳妇,今天是眉开眼笑的大姑娘。大自然,一夜间把春天送到人间。季风气候的北大荒,春天就这样说来就来。
春日明媚,大地返青。白杨绿柳,嫩叶新枝。“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春满人间。
小黑屋子憋屈一冬的杜小翠,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她拉着小八路的手,漫步逍遥地满场院逛游。东看看,西瞅瞅。小八路自己已经能独立行走了。不需要小翠搀扶。现在他俩手拉着手,是习惯成自然。有时他俩放开手,过一会又不知不觉地拉起来。心里有点感觉,也不那么明鲜了。柳条吐叶返青,柳条皮已经离骨。小八路折下一个柳条枝,拧下完整的柳条皮,作一个小巧的柳笛,小到可以称为口哨。当地说是“叫叫”。牧童们常常吹起叫叫,宣泄春日的激情。童心未泯的小八路,洋洋得意地吹响春天的号角。小翠一把夺过来“叫叫”说:“让傻子听见,非来要叫叫不可。”小八路无所事事。树上有两只喜鹊戚戚喳地叫着。小八路曾在部队为营夺回三项田赛冠军:铁饼铅球,手榴弹。尤其手榴弹,不但撇的远,还准确。今天他要在小翠面前大显身手。他猫腰拣起一块小石头。刚刚举起手,拉出架式,被小翠挡住。“别打!别打!喜鹊是报喜鸟。”
小八路正在兴头上的两次举动都被小翠制止了。他有点扫兴。不加思索地丢出一句话:“平白无辜地吃枪子儿,能有啥喜事?”春光大好,人心爽快。小八路竟然说出这样不适时宜的话。小翠可不是让人的茬,马上回敬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又吃枪药了呢?”枪药是猛烈物,北大荒人形容说话莽撞的人是吃枪药了。小八路意识到刚才的话有点生硬,忙解释:“你还不知道我爆竹筒子脾气,本来不是一肚子枪药。”这句话前半部都没有毛病,后半句给人的印象是:我肚子里本来就是一肚子枪药,我一向这样说话。难免有枪药味。小翠以为小八路故意气她,马上接一句:“那么说你是一肚子黑下水?”只有猪的内脏才叫下水。只能说心术不正的人是坏下水。小八路感到“一肚子黑下水”这句话太难听。但没表现出来对小翠不满,只是平淡地说:“你怎么能那么说话呢?”小翠辩解说:“你说你肚里是枪药嘛,枪药不是黑的吗?再说下水这个词也没啥毛病。人的五脏六腑都可以称下水。”听得出小翠强词夺理,争论个面红耳赤也就没啥意思了。小八路再没说话,平和地看着小翠。小翠自知言词不白,再没说啥。
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空气在升温。春光无处不在。散居在场院的母鸡全开张了。有几只刚下完蛋的母鸡,也来凑热闹。它们逞干巴强似的,嘎嗒!嘎嗒!地叫着。寂静的场院,春意正浓,一时呈现热火朝天的场面。刚才几句抢白,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转眼间忘到九宵云外。他俩心情特好,就像刚举行婚礼那样高兴,又像两个醉鬼,如痴如迷。推推搡搡,扯扯拉拉,你掐我一把,我拍你一下。不是情侣,胜似情况,堪比情侣还要亲。更像两条正在交尾的白花蛇,难割难分,盘绕纠缠,恨不能一下把对方吞进肚里,才能解馋。两只美丽的大花蝴蝶,结伴儿翩跹飞过头顶。这是今年头一次看见蝴蝶,听说要是先看见红的,预示今年会有喜事。那么,是花的呢?也许会走桃花运。两只蝴蝶,锦上添花,为他俩助兴。蝶恋缠绵,你上我下,我上你下,循环往复,相恋成趣。他俩傻呆呆地看着。越飞越高,越高越远。再看上去是花团锦簇。像彩色的气球,上上下下,飘忽不定,眼看飞越柳条墙,不见了。
蝴蝶双双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小八路穷追不舍,扒着柳条障子向外看,没看见蝴蝶。外边却是另番景色:“柳暗花明又一村。”小八路呲着障肋子,扒一个空跳过去。小翠也随后跳过去。天外有天,别有洞天。这里是贝家大院的果树园。时局动荡,人心不稳。贝家无意经营,被遗弃的果园,荒草萋萋。不辨沧桑的果树,谁管秦皇汉武如何演变,关我什么事。照样吐叶开花,招蜂引蝶,可不能白白放过大好的春光。说是世外桃园,也是言过其实。北纬40度的严寒,桃树不能裸枝过冬,去年冬天桃树没人经管都冻死了。这里不见桃花。小翠瞅着樱桃树丛中,上串下跳,潇洒自如的鹪鹩问:“怎么没看见那两只大花蝴蝶呢?大概入洞房了吧!”老实巴交的幽默,另有一番情趣。小翠转过脸来,漠然一笑,又把脸转过去。眼睛仍然盯着鹪鹩。这回是已经心不在蔫了。她命运不济,心灵深处多处伤疤,隐隐作痛。小八路的幽默,本应引起她开心一笑。恰恰相反,却触到她伤心之处,凄楚悲哀。人家的洞房花烛夜,欢天喜地,寻欢作乐。她的新婚之夜,孤灯空枕,孤苦伶仃。去年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刚刚当上新郎的丈夫,还没来的及欢度新婚之夜,就被贝喜财打发给黄营长去送礼。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乡。从那一天起,她莫明其妙地当上寡妇,并且是罪加一等的望门寡妇。她们说,寡妇克夫,命里该然。而望门寡妇,还没入洞房就把人家男的给克死了。有那么严重吗?想方设法地坑害人呗!每当想起这些伤心的事,她总是痛哭流泪。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她没有哭。她不能总在小八路面前哭。她不是林黛玉,人家小八路也不是贾宝玉。小八路说,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命运也会改变。她也许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今生也许会有洞房花烛夜,也许……她向往。
“你在想什么?”小八路拍着小翠的肩膀问。
“我一直在看鹪鹩。”小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樱桃树丛,头也没回地敷衍小八路一句。“那个小琉份球子飞到别的树上去了。”小八路提醒她。小翠这才发现鹪鹩不在了,脸上出现一抹红晕。她将错就错地说:“我一直用眼睛盯着那个小玩艺呢,小得可爱。”“你的眼力真好!透视力强,隔枝能看见鸟。”小八路略带讥讽地微笑着说。小翠不理解透视是什么意思,对整个一句话也不甚理解。对小八路微含嘲弄的语言没反感。只是报以一笑。小八路不再说下去。拉着小翠的手说:“走!咱们还去找那对花蝴蝶去,非把它们捉住不可。”小翠已对蝴蝶不感兴趣。“算了吧,傻狗赶飞禽,白费力气。还是到那棵杏树下坐坐吧。”小翠用手指着一棵杏树说。前几天还找晒太阳的地方,现在又要背阴凉的地方了。他俩刚在杏树下坐下。两只大花蝴蝶又飞过来了。小八路不顾小翠的阻拦,脱下上衣扑打。受惊的蝴蝶一直往高处飞。一上一下,一下一上。缠绵往复,相伴相随,终于消失在云端。小八路穿上衣服,重新坐在小翠身边。小翠说:“成双成对的蝴蝶往往比做相思青年男女的化身。”小八路说:“你怎么扯的那么远?那是几百年前的传说。”小翠说:“历代相传,脍炙人口。就是现在也不一定没有充当角色的。”小翠停下来。看看面无表情的小八路,感慨万分地说:“同窗三载,衣不解带。打过仗想起把式来了。时过境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后悔药吞下去,就不会吐出来。留下千古遗憾,只能化做两只蝴蝶,做为灵魂的寄托。”小翠此番议论,没有引起小八路共鸣。她画龙点晴地又补充一句:“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错过这次宴席,可就没这盘子菜了。”小八路越听越糊涂。说不上她是为梁山伯、祝英台婉惜,还是别有所指。他用眼睛瞅着她,心想:还是人家梁山伯想的周到,假若祝英台生孩子,就得提前退学,那时还没有预防措施。小翠看得出小八路拿眼睛应付她,思想早溜号了。她一定要把他的心收回来,不想听也得听。她接着说:“故事已经很完美,偏有艺人狗尾续貂地加花点。说是梁山伯坟崩裂时,取亲的马文才当即被吓死,化做萨大虫,尾随一对升天的蝴蝶,悲怜哀求。”三大虫近似蝗虫,翅膀透明微现老红色,飞行时发出萨萨声。小翠扒着小八路肩头,来回推拥,很形象地学着萨大虫的叫声:“咱们仨!咱们仨!”逼得小八路收回心思,露齿一笑。小翠心理略感轻松。
面对刚回过神来的小八路,小翠妩媚一笑。她从不张嘴大笑,笑的时候不露牙齿。这样一笑对男人更有魅力,起到一笑百媚的效果,不怕男人不动心。但要笑得自然。故做姿态的笑,比哭还难看。小翠有这个能耐,不是从日本国学来的,也不是西边来的传教士教的。一句话:不是泊来品。是她天生的资质。但对这个八路军效果不佳。小八路是那种锋芒不露的人,不动声色。她判断不出她的笑是否触动小八路中枢神经的兴奋点。她开始琢磨这个八路军,眯缝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十年一贯制的面孔。他那烟不出火不冒,不冷不热的表情,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在想什么?或者没在想什么?真够你猜一辈子的了。
他俩面面相觑,空气有点沉闷,小翠心情稍稍低落。甚之,有点不耐烦。她抬头看看天空说:“天不早了,该回去吃午饭了。”小八路觑眼问天,看一看太阳说:“都晌午歪了,真该回去了。”他们说的晌午歪,就是正午十二点刚过。那时表是奢侈品。贝家大院只有贝喜财有块怀表。农村延袭几千年的生活节奏,有条不紊。没有必要去争分夺秒地计算时间。根据自然环境的变化,有个大概时间概念,也就够用了。
果树园中间有个机井,其实也是手工操作。就是那种把铁管子插到地下水层,按上带活塞的井头,靠活塞上下抽动,把水汲上来,也叫洋井,可能是洋人传过来的。现在很普遍,那时罕见、稀奇。小八路按压井把几下,井抽子,也就是活塞,吱喽响几声。他说:“这个井还能用,明天把水引上来浇果树。”小翠说:“贝家的顾工都走了,你来白帮忙,谁领你那份情?”小八路说:“我不需要谁来领情,前人栽树后人歇阴凉。再说树上结果,咱们也许能吃到。”小翠从小八路的话里推测:他一时半晌还不打算走。她得到稍许安慰,其实小八路说的并非真心话。当然也不是撒谎。他土生土长在黑土地,他离不开哺育他的大地母亲。他看见黑土地,就像正处哺乳期的娃娃看见妈妈的ru头那样亲。不吃也要用手抚弄。再说经常与禾苗树木打交道的庄家人,怎么能看着饥渴的禾苗树木,而袖手旁观呢?
他俩回到场院。刚生完蛋的几只母鸡,迎宾接客似的,争相报功请赏,不住的嘎嗒,巴不得尝几个包米粒,填充因生蛋造成的体内亏空。今天就免了吧!
早晨起来,已是大天实亮的了。小翠把挡门的草帘子卷起来。回头看看,小八路的被窝是空的。可能出去解手,开始她是这样想的。过好一会儿小八路仍没回来。她出去在场院内转一圈,不见小八路的踪影,她像失落一个心爱的宝贝,暂时还不能确定到底丢还是没丢。理性的判断,是不应该丢的。现实的问题是没法找到了,只好等着瞧了。
她茫然若失。像小孩外出没告诉家人,大人那样不放心;又像妻子盼望夜不归宿的丈夫,那样烦恼,那样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是她的丈夫。可毕竟一个锅里搅马勺,关上门可说是一家人。按理说外出他应该告诉他一声。伤疤好了,翅膀硬了,可以远走高飞了。她不相信小八路会不辞而别。偷偷地离去。他不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她抱着最大的希望是他在和她捉迷藏。
饭做好了,等小八路回来一起吃。小翠脸朝外地坐在炕沿上,神情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场院。等待小八路出现。“寂寞空无主。”她生活中不能没有小八路。小八路不在身边,她孤独、空虚、失落、无所适从。忽然一股不可名状的气恼涌上心头。你小子干嘛这样捉弄人?等你回来一定揪着耳朵好好问一问:“你还敢不敢偷着溜了?”非让他告饶不可。
小八路扛着铁锹,拎着水桶走进来。小翠一切烦恼顿消,满面春风地迎上去。
“一大早你跑哪去了?也不告诉一声,你不知道人家有多着急?”小翠关心疼爱,又有点可怜巴巴地说。
“我去浇果树去了,昨天我就说过。”小八路不经意地回答。
“那你怎么不喊我一声,咱俩一起去。”小翠流露出寸步不离的感情。
“我是甘尽义务,还能拉你去白帮忙?”小八路用小翠昨天说过的话来回答她。
“既然你能去,我有啥不可以去的呢?”小翠就像向党表决心那样诚恳地对小八路说。
“我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又把它隐藏起来,不然我早该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小八路神经兮兮地又带点恭维地说。
“别卖关子。你有个屁秘密。快吃饭吧!”小翠不相信小八路发现什么秘密,纯粹闲扯淡。小八路看出小翠不相信,他有什么秘密,也就顺水推舟地说:“逗着玩呗!吃饭要紧。”
吃饭时小翠还在想:我这是咋的了?小八路要是走了,死的心都有。人家要是回部队了,我可咋办?
正文 第八章 不爱红妆爱军装
      小八路虽然掉队了,但他心系部队,始终保持军人作风,严格执行部队整训时作息时间。每天坚持操练军事科目。小翠起初旁观,及至模仿。她羡慕腰挎盒子枪,飒爽英姿的女八路。当一名人民军队女战士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小八路有六尺白布,是部队发的。二下江南,时值数九隆冬,东北大地白雪皑皑。国民党中央军倚仗空中优势,狂轰乱炸。白布在雪地上作为掩体,用来防空。小翠却另派上用场。她把白布用槐树皮染黄,仿制一件军上衣,剩下一块布头,做一顶朱德帽。狠狠心剪掉胎毛延续下来的用红头绳扎的独根大辫子,留短发带刘海。带上朱德帽,耳际间露出二寸长的头发,再穿上黄军衣,正是那个时期女战士的装束。没有盒子枪,弄个“三八大盖”背上,也能过一把当兵的瘾。她笑嘻嘻地走近正在练刺杀的小八路,问:“你看我像不像女兵?”
小八路停下来,一只手攥着枪,枪托拄地,哈哈大笑答:“像!真像!”
猛然间,小翠蹿上去夺枪,口喊:“缴枪不杀!”
小八路猝不及防,板起脸双手紧握手中枪,不松手。虽然是嬉戏,他不原作小女人的俘虏。小翠急中生智,腾出一支手伸到小八路的下巴底下,笑嘻嘻地说:“硌揪!硌揪!”小八路噗嗤一笑,精神稍有涣散,枪被夺走了。
小八路不甘心被小女人缴械,也不好意思死气白赖地往回夺枪。如其说被缴械,还不如说心甘情愿受降。他看着身着军装,迈着矫捷的步伐,容光焕发的姑娘,觉得又好笑又可爱。他从心眼里喜欢上这位戎装少女,潜意识地喊出:“一,二,一……”脱去红妆换军装的小翠,正需要有人欣赏,有人指挥。他踏着小八路的口令,正步前进。看着小翠风姿绰约的倩影,小八路暗暗赞叹:“这那是一名普通女兵,分明是优秀的演员在演戏。”他想:我要是师长,一定把小翠调到文工团。充分发挥她的才能,天生的丽质不该埋没。可惜,他不是师长。断了线的风筝能不能再回到部队,也难说。
小翠走远了。小八路跑步跟上去。在小翠背后喊:“立定!向后转!”
小翠转过身来,面对小八路,两个脚后跟靠紧,立正站着,左手扶着抢,右手行举手礼。
“报告长官,从现在起我就是你手下的一名小兵。请长官向你的战士发布命令!传达指示!”小翠郑重其事的请命。
小八路立正站着,像首长讲话那样,举起右手,向战士着手:“不要喊我长官,那是国民党军队的称呼。今后在操场上,喊我班长吧!”
小八路心里甜滋滋的。他在部队也仅仅是个班副。他将被称为班长了。但是,使他高兴的不是称呼升级,而是将有一名漂亮的女兵在操场上与他相伴为伍。这在部队,就是排长,连长也享受不到的美差,因为连队没有女兵,他这个远离女人,甚至,听到陌生女人说话的声音,就起鸡皮疙瘩的男人,居然玩起龙凤呈翔了。
偌大一个场院,成为一支只有两名战士队伍的演兵场。只带一名战士的指挥官,并不感到单调。他精神饱满,以尚武的精神带兵。每天跑步、下操,实战演习摸、爬、滚、打,风雨无阻。利用地形地物、进攻、防守、言教身带。
半月下来,小翠对训练的军事科目已经很熟练了。不见教官有新的科目教她,心想你也就是这几招了。班长也没啥了不起的,我也能当。打仗也许不像宣传的那么难,我完全具备战士本领,应该是合格的女兵。
她这么一想,对仰慕的班长就不那么毕恭毕敬的了。甚至,有点放肆、随便。
一天,正在训练,小翠不好意思的说:“不好了,我来事了。班长。”这是一句暗语,只流传在当时女人之间,特指女人本身的事。小八路不知其中所指,严肃地说:“操场有如战场,不能随便说话。有事举手报告。”
“报告班长,战士杜小翠要拉屎!”
“作为战士,语言太不文明了。”班长不高兴地说,“应该说上厕所。”
“报告班长,荒郊野外,没有厕所。”
“或者说上茅房。”班长拉下脸说。
“报告班长,附近只有一个场院屋,不能作茅房。”
“你可以说方便一下。”班长不耐烦地说。
“报告班长,大男人在场,女人不能方便。”
小八路没好气地说:“随你便。”
小翠一步挪不了四指地回到场院屋。她擦净大腿里子上的血迹。用骑马布子垫好出血的地方。磨磨蹭蹭地走出场院屋,看到小翠慢条斯理地样子,小八路很不顺眼,大声命令:“跑步归队!”
“报告班长,战士杜小翠挂花见红,不便作激烈活动。”
小八路不懂女人的事,他认为小翠不会说谎,一定是身体某个部位划破刮伤,看样子是在下半身。他不便刨根问底,宣布暂停练兵,休息养伤,明天改为文化课学习。
小翠想:“程咬金出马——头三斧子。你也就是这几招了,我看你也没啥教的了。”
小八路想:“这回我该打你手板了。”
小翠从院里拿来石板石笔,都是贝家大少爷念小学时用过的。那时一二年级演算写生字都用石板,相当天现在的练习本。
小八路拿起一支石笔,在石板上写一个大大的“人”字。小翠说:“这个字我认识。”小八路在人字中间填一横。小翠说:“这个字我也认识。”小八路问:“谁教你的?”小翠答:“没人教。我看见贝家二闺女写仿影,反复写:上大人,孔人己。时间长了我就认识了。”小八路又问:“你还认识哪些字?”小翠说:“我还看见二姑娘经常写:一去二三里,沿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这么说你已经认识几十个字了。”小八路接着问:“你会写吗?”小翠回答:“不会。”“你自己练习写吧!”小八路递给小翠石笔时说。小翠接过石笔手就哆嗦。费尽吃奶的劲,写出两个字“大、人”。每笔都带锯齿,与蟑螂爬的差不多。小八路按住小翠的手背说:“你这样写!”小翠觉得有股暖流通便全身。她心跳气短,鼻子尖冒出几颗汗珠。小八路手把手地教,她有点尴尬。写出的字虽然有点像样,小翠觉得这字不能算是她写的,应该是小八路写出来的。因为她完全失去对自己的手的支配能力,失去写字的自主权。完全是小八路操纵下写出来的字。她对小八路说:“你把我手松开,我自己来写。”小八路很不情愿地把手松开,第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如果说还有课后作业,那就是反复练习写字。
小先生,大学生。老师认认真真地教,学生刻苦的学。几天下来,眼前的字学会几十个。比如:手脚、耳朵、眼睛、猪、鸡、猫、狗、马、牛、羊。小八路尽其所知,详尽解释:“你看这羊字头上有两点,表示羊头上的一对角。你要忘记这个字,联想到羊头上的两个角,就想起这个字了。”小翠觉得小八路讲得有道理、有意思、非常有趣。她仔细琢磨,突然发现问题,问:“牛头上也有一对角,牛字头上为什么没有两点?”问得小八路张口结舌。小八路想一会说:“我在部队时文化教员就是这样教的。至于牛字头上为啥没有两点,他没讲,我也不知道,我还不敢问,人家会说我钻牛犄角的。”小翠的问题没有答案,她也不灰心,仍然认认真真地学。学“天”字时,又有不同的看法。小八路说:“大字上边加一横就念天。人,头上顶着天。”小翠说:“听说天上还有一层人。人上有天,天上有人。”小八路说:“天空!天空!天上是空的。”小翠问:“那么天老爷、王母娘娘、雷公雷母都住在哪呀?”小八路没有直接了当地否认天老爷、王母娘娘的存在。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下雨打雷不关雷公雷母的事。是带阳电的云块和带阴电的云块相碰,产生的放电现象。”说起电,小翠感到神秘。城里人用根线就把电引到屋里,安上电灯泡,比蜡烛还亮。可能也是神,是外国的洋神仙。她不敢妄加抨击。接着问:“那么下雨是怎么回事呢?”小八路说:“地面上的水蒸气,升到空中遇到冷空气,凝结成小水珠,众多的小水珠形成云彩,水珠越聚越大,落到地上就是下雨。”小翠听起来,觉得新鲜,有兴趣。虽然她暂时还不能否认龙王爷行雨的说法,但小八路深入浅出的根据她能理解的能力来解释自然现象,令她折服。“这个八路军,上知天闻,下知地理。”事情往往是这样:同班的一年级小学生,考第末的那个小学生,视考第一的同学,望尘莫及。他一辈子也赶不上那个考第一的。实际呢?两个人知识水平相差无几。再如一个没进过游泳池的人,不知正在游泳的人脚下有多少米深的水。对某件事物不知底细,就会感到深遂莫测。小翠认为小八路知识丰富,学识渊博,是她一辈子都离不开的好老师。
小翠坐在石头磙子上津津乐道地练习写字。小八路扫视一眼说:“看你那个马字写的!四腿拉跨的!”小翠很扫兴。不高兴地说:“当然没有你写的好!不好就是不好。还是什么四腿拉跨的,多难听。”小八路仔细地看着小翠写字,想找出具体缺点。他发现牛字上边那一横右边多一笔,左右各有一笔,像牛的两个大耳朵搭拉下来。小八路说:“你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想跑。刚认识几个字,就会造字了。你看见羊字头上有两点,总觉得牛字头上缺点啥?现在你给安上个大耳朵。真有才!”小翠更不高兴了。不客气地说:“你是什么老师?学生有错误,应该正面教育,不该反语讽刺挖苦!”小八路故意把脸一沉说:“你这是故意错误,不该原谅,应该打手板。”小翠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满不在乎地说:“给你打!给你打!”学生倒逼老师打手板,再不打也说不过去了。小八路只好故做姿态,左手攥住小翠左手四个指尖,突出手掌部位。他举起右手,高抬慢落,手下留情。他右手打在小翠的左手掌上,不痛不响,多少有点痒。小八路的手没有及时抽回来,也没抬起。他那深沉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小翠的面容。然后逐渐下移,停留在小翠前胸的突出部位。她的前胸一起一伏,忽姗!忽姗!像是喘粗气。目光又从前胸转到脸庞,少女的面容泛起红潮。小翠把手抽回来说:“不打就算了。这个难受!”小翠站起来,挟着石板进屋时说:“人家好生地学习写字,让你把心搅乱了。腻耐心烦。”
表示具体概念的字词,好学易懂。抽象的词刚一接触感到生疏而不易理解。小八路在石板上写个“爱”字,告诉小翠这个字念“爱”。小翠说:“这个字我知道。不过我们这里很少用这个词,农民对什么事物有好感,都说稀罕。尤其是土包子贝喜财,一张口就是我他妈就稀罕城里那些小biao子。”小八路说:“那是方言,土语,以后你走向社会就不能满口土话了。”小翠心想:哪来的以后。社会早把我抛弃了,在这小黑屋子里蹲一辈子吧!
看得出小翠在沉思,小八路没有理会,接着在爱字后面写个情字说:“这两个字搭配成一个词,能把事情表达得更贴切。这就是当今社会上最流行的“爱情”二字。”小翠问:“什么意思?”小八路答:“就是喜欢、稀罕的意思,这个词比较文雅。”小翠问:“我喜欢小鸟,可以说是爱情吗?”小八路微微一笑说:“不可以。爱情只能用在人的男女之间的感情,特别是青年男女之间的感情。”小翠又问:“我喜欢你,可以说是爱情吗?”小八路的脸刷地红到耳根,摇头说:“不可以!咱俩好是好,但和爱情是两码事。起码暂时不能说是爱情。”小翠从小八路的表情判断,爱情一词有深意,他不便解释。她也就不再追问。过后小翠细心考虑,认真研究,反复推敲。对爱情一词有所领悟。甚之,融汇贯通。她对自己的用词不当,竟然说对小鸟有爱情,不觉好笑。
爱情是多么美丽豪放的字眼。爱情这个词丰富了初萌乍恋的少女的头脑。在她心灵的花园里增添一株奇葩,而芳香四溢;在她的人生词典中增填一条闪光夺目的词汇,而光鲜生辉。爱情对任何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血气方刚的青年尤其是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讲,生命只是爱情的副产品。不是吗?xing爱不完全是为了传宗接代,也许正人君子不是这样认为的。事实上他们正是这样做的。爱情一词给小翠打开一扇明亮的天窗。苦闷、忧伤一扫而光。她渴望爱情,憧憬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
近日来,小八路的康复,一个完美的异性青年,活龙活现在她身边、眼前。平静无聊的生活增添不少乐趣。她自觉地或不自觉地主动去接近他,和他侃大山……
小八路在身边时,小翠充实、兴奋、乐不可支。简直是无话不说。“我说小八路你小时候你爹打没打过你?”
“那是家常便饭。两天不挨打,第三天早早地!”小八路不经意地回答。
“你爹为啥总打你呢?”小翠关注地问。
“小孩子不打,上房拆瓦!”小八路接着说:“我小时候淘气。有一次我和地主家的孩子骑驴玩,那个笨蛋从我身上掉下来,正赶上他退牙,硬说是我把他摔掉牙的。年终结帐时,他家扣我爹二斗粮工钱!我爹这口气能不出在我身上吗?”
“你爹总打你,你不怨恨你爹吗?”小翠试探地问。
“你这说哪去了。棍棒出孝子,溺爱出冤家,他老人家一口一口把我们喂大了,那么容易呀!我参军时老人家扯着我的手掉眼泪。我们走出二三里远,他老人家还站在呲风岗子上,望着我的身影。唉!啥时候能回家看看他老人家呢?”小八路说着动了感情。眼圈湿润。他强忍着,眼睛从鼻孔里流出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小翠本来是闲来没事,没话找话说,小八路却动了感情。小翠改变口气,半真半假地说:“将来你有儿子可不能三天两点地打一顿。”几乎把小八路逗笑了。他憋着没笑,说:“老婆还没影呢!谁给生儿子?”
“你急什么,我说的是将来。天下有这么多的女人,必定有一个姑娘是你未来的妻子!”小翠说话语气之肯定,就好像她已经知道哪个姑娘是小八路的未婚妻。小八路说:“上边号召将革命进行到底!何时能进行到底?不得而知!干一辈子革命,当一辈子大兵。哪来的闲功夫娶妻生子?”小翠一听,心凉半截。她感到这个世界非常狭小,几乎和她的小场院屋一般大。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想娶妻,我可能怎么办?
心情不舒畅,睡觉也不安稳,难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好梦。半夜里,小翠恶梦惊魂,霍地坐起来,说:“你说走就走!不管我了!”小八路被喊醒了。他揉揉眼睛说:“午间半夜地你喊啥?”小翠头脑已经清醒,觉得自己失态,言不由衷地说:“你打呼噜像打雷,吵得人家睡不好觉。小声喊你两三声都不醒,若不大声喊你,你还不醒!”小八路将信将疑地说:“我睡觉从不打呼噜,今天怎么打起呼噜来了?”小翠遮遮掩掩地说:“你能听到自己睡觉打呼噜,那可神了。如果你真的听到你自己打呼噜,那可是闭着眼睛打呼——装梦种!”这话有点骂人了。小八路没介意。毕竟比她大两岁,又是在人家家。他不能和她一般见识。小八路转过身,打个哈欠说:“正在做梦。”小翠忙问:“你做啥好梦?说说我听听。”小八路慢吞吞地说:“说是呀!大部队过江了,我又回部队去了!”小翠心里不悦,人在曹营心在汉。晚间睡觉还惦记回部队,和刘备一样,把心扒出来 ,也交不透。小八路接着说:“说是呀!你扯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小翠刚才上来的那点气,又冒出去了。“你转过脸来,说说我到底留没留住你?”小八路转过脸来,回答得很干脆:“梦,到此为止,被你喊醒了!”小翠不无遗憾地长汉一声。她想:我俩在同一时间,做同样的梦,也许是天意。小八路说:“这回你先睡,等你睡着了我再睡,免得再影响你睡觉。”小翠说:“我哪来的觉了?咱俩说一会话算了。”小八路说:“我也不困了。”两个人躺在炕上,隔着谷草,闲嘣坑!
静静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子。一对一,独男孤女,坦诚交心,一吐为快。这里没有人偷听你的谈话,对方也不能察颜观色,揣测你的心里。二人世界有什么话不可以说?有什么事不可以办?放心大胆去探索异性灵魂深处的奥妙!小心翼翼地去求证青春的未知数!
“你要是不当兵,可能现在也娶媳妇了吧?”那年月姑娘是不能和小伙子谈论婚事的,即使谈论别人的婚事也不可以。小翠此举是破格,实属大胆。
“也不能。”小八路没有介意。诚恳地说:“我们下江那地方人烟稀少,可有三多:光棍多,土匪多,野生动物多。我不出来,在家也勉不了要光棍!”小八路说的下江是指松花江下游,三江平原、洼地沼泽地带。那时遍地是芦苇,土匪出没,野鸡兔子随处可见。很少有开垦的熟生。“光棍为什么多?”小翠不解地问。
“原因很多。主要有两方面:一是闯关东的关里人,多数没有长远打算,不带家眷,躲过他们那里灾荒就回关里老家了。再说是新迁来的移民,女人多不服水土,不愿长住。”小八路解释说。
“你们家怎么还住在那里,怎么不搬走?”小翠关切地问,就好像这个家与她利益相关。
“故土难离。”小八路说:“老一辈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习惯了。这里土地肥沃,春天撒下种子,不去管它,秋天就可以收获,简直是靠天吃饭。”“你们在那里长住下去,你也不怕打一辈子光棍吗?”小翠不无讥笑地问。
“打光棍子有啥了不起的!”小八路自我标榜地说:“个人吃饱了,全家不挨饿。省心乐意,没收没管,无牵无挂。”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小翠有点责问的口气。“我觉得你是大年午夜死个驴,心理感到丧气,嘴上硬说是好事。人生在世,天伦之乐,儿女情长,其乐融融。而你年纪轻轻的,却看破红尘,不徇男女私情。超凡脱俗,快要得道成仙了!”小翠的话嘎然而止。她意识到她的话有点离谱,说出一个姑娘对男人不该说的话。心情略有紧张,脸也红了。幸亏黑夜,不会被对方发现自己脸红。
夜深沉。小八路呆滞的神经,被小翠三言两语“击”活。他那一潭死水似的灵魂掀起波澜。实际他的内心世界是丰富多彩的,只是性格内向没有表露出来。他渴望爱情,又不知怎样得到爱情。小翠一席话,激发了他追求爱情的勇气,他向这位好心的姑娘倾吐衷肠:“我也是父母所生,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他没有把话说完,又转变语气说:“你所说的那些,对我来说是奢望。想都不敢想。只好学会狐狸的哲学,自我安慰。吃不到嘴的葡萄都是酸的。”说完他转过脸去,再也没吭声。
小八路这个闷葫芦终于敞开心扉。尽管还是遮遮掩掩地,还是让人家听清楚,弄明白了他的苦衷。大意是:渴望爱情,没有涉足爱情。没有得到的爱情,就是苦酒酸葡萄,不屑一顾。
小翠今晚就像航海家发现一个无名小岛的那样兴奋。原来这个郁郁寡欢的小八路,还有一颗火热的心值得期待。
小翠原来是给小八路放一把火,反倒引火烧身,且火气更盛。心动情迷,不能自津,如何是好?
夜澜人静,守着洒脱,帅气迷人夺魂的小白脸子,哪个姑娘能受得了,顶得住!
投降吧!姑娘总有一天会失去它的。守着它白头到老,是不明智的选择:岁月流失,红颜消退,使人着迷之处,也就不复存在了。闭关自守的老处女,是她悲剧人生的无奈。不是少女时代的初衷。不值得称道效法。况且,面对虎视眈眈的贝家大院,这座魔窟,终究凶多吉少。如其被虎狼吞咽,还不如及早择栖另就,可心随意,倒也痛快。其乐无穷。
今晚,小八路要是需要她,她就大大方方地过去,舍身处地的配合。何乐而不为呢?没啥了不得的。何必死要面子,活遭罪!
夜正长,心火旺。她等待,焦急地等待着他发出信号。哪怕是一声叹息!她就可以借事因由的,红杏出墙。
翻过身去的小八路,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可他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小翠语重心气的一席话,像铁匠把烧红的铁块投到水里,翻滚冒泡。年轻的心在燃烧,激情荡漾。尤其夜深人静,近在咫尺的姑娘。他的心怎么能平静下来。他还没领略那种神秘奥妙的天地。只能局外徘徊,不敢贸然踏入。对小八路来说,小翠是味美的河豚鱼,馋得要命,怕得要死。传说古代东瀛人吃河豚前,全家大哭一场。传说是传说,无须考证。河豚吃不对了,要命是多数人知道的。小八路也有七情六欲,生理要求。他是军人,背后还有个军法处。他不能轻举妄动,要三思而后行。
小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高烧渐退。这回你管我叫妈也不过去了。又过了好长一阵子,依然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小翠已经泄火。她暗下决心:不再理小八路了。
俯首就范?没那么容易。她不能轻易失去最权威的姑娘身份证。不能补办,没地方挂失,也不会再生。它的失去,毕竟是女人生命中至关重要的里程碑,姑娘与娘们的分水岭。轻率地失去它,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不被他人所看重。她要坚持到初婚之夜。不做开封的二手伪新娘。明明白白地做事,正正当当地做人。虽然在人们的印象中她已经嫁人,但是拜堂不等于成就婚姻。她自己最清楚,她那份珍藏不露的自留地,没被他人所动。完好无缺,与上帝打发她来时,没什么两样。原封未动。她抱朴归贞,坚持到最后。谁也别想捷足先登。
阴差阳错。他俩的的兴奋点存在时差,放电的时间不同,阴电与阳电不能相碰,不能迸发出爱情的火花。焦着的,感情达不到燃点,如同轮班换岗的同一岗位的工作人员。你来了,他走了。怎以也赶不到一起去。使人扫兴。美好的夜晚,付注东流。时光没在青春的记忆中没留下任何痕迹,偷偷地溜走了。当你回眸追忆时,也许是个遗憾!
年少当及时,蹉跎日就老。若不信侬语,单看霜下草。《南北朝乐府.子夜歌》
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小八路易冲动,持续时间短;小翠拉来得慢去得慢,往往挥之不去。不能同步和谐。小翠拉着小八路的手,好像逮住一个赖帐户,生怕他逃走了,无处讨债。她觉得小八路好像欠她似的。具体的说,欠她什么?欠多少?怎么欠下的债?她说不明白。没有记帐,也没有欠条。只是内心里的感觉。“说也说不清楚”。是一笔“莫须有”的债务。她已下定决心,不再理小八路。那是昨天夜间的事,管不到今天白天。当初下决心时,也是留有余地的说法。没说永远不理小八路,俗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那是夜间有隐情。小八路和小翠不是夫妻,夜间没有隐情。只是她喜欢他。她觉得小八路是她见过的男人中的佼佼者。不理他,理谁呢?昨天晚间说的是气话。人在气头上说的话是不算数的。事实上她是离不开他的。小八路欠债的想法也是在昨天晚间产生的。因为他让她白等了一个夜晚。有意玩弄她的感情。这回她想起来了。小八路欠她的感情债。不是真金白银,也不是真金白银所能替代的。
其实,昨天夜晚人家小八路并无异乎寻常的表现,只是自己内心世界的一点流露。不是有意在姑娘面前表白自己的感情,讨得姑娘的芳心。只是小翠自作多情的过敏反映,想入非非。自讨苦吃,忍受煎熬。
初夏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他俩手挽手迎着初升太阳的笑脸,漫步踏青在场院荒芜的草地上。昨晚的僵局还没有打破。默默无语走了很长一段路。小翠觉得闷得慌,挖空心思寻找话题:“你说鸡为啥不撒尿?”小翠看着公鸡忙不迭地搭理每个母鸡时问。小八路颇有学者风度地慢条斯理的说:“不只是鸡,鸭也同样。它们都是大小便走一个通道。”小翠抽回手来。照着小八路后背就是一巴掌,说:“你是什么老师?讲得含糊其词。通道是人走的,怎么又跑鸡身去了?”小八路推小翠一把说:“你是啥学生,竟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通道是比方。鸡身上的器官我也说不上。”小翠说:“你不是说有问题就问吗?”小八路说:“我是说我教你的有不懂的你就问。你铺天盖地的啥都问,我也不是博士,博士也不是啥都知道。”
小翠怕冷场,急忙说:“我给你说一个简单问题,看你能不能解开这个谜。”一个小演员演出后,家人要把他带走。负责人问小演员:那个要带走你的人你认识吗?回答:他是我爸爸。负责人问那个想带走小演员的人:你要带走的那个小演员是你儿子吗?回答:不是。小翠说:请你解开这个谜。小八路说:“是继父。”小翠说:“错,小演员是女生。”小八路张口结舌,有点不好意思。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有点受愚弄的感觉。他说:“我来讲个小故事,你来回答故事里的问题。一对男女青年去旅馆开房。当时管理很严,没有相关证件,不准男女同居,只好分居。男的告诉女的他住的房间是9号。旅馆的门牌号是用小木块做的,上下各钉一个钉。偏巧6号房间门牌上边的小钉掉了,只剩下下边一个钉。门牌倒挂。6变成9。息灯后女的偷偷钻进“9”号房间。没开灯就上床了。完事后女的发现找错人了,放声大哭。旅馆报案。警察把当事男人带走。训斥一顿放走了。警察警告:你再犯这样的错误,就得受处分了!你猜那人咋说的?”小翠说:“那男人一定说保证不再犯这样错误!”小八路说:“不对,那人说,后半辈子也遇不上这机会了。”
一家一次错误答案,小八路心里平衡了。他打一个哈欠。伸一伸懒腰说:“昨晚没睡好觉。”说着向后一仰,仰脸朝天地躺在草地上。小翠又想起一个笑话,刚想说。转过脸看看小八路已经睡着了。刚打开话匣子的小翠心里不太痛快,一个人干巴巴的坐在这里多没意思。我才不让他睡消停觉呢!小八路靠近小翠身边的 左手,手掌朝上。据经验,人的潜意识动作,先动用使筷子那只手。小八是左撇子,一定先动左手。小翠往小八路左手心上吐一口吐沫,又捏一捏土撒上。然后掐一个碱草叶,用碱草叶尖刺激小八路人中。一扎,小八路一动;一扎,小八路一动。真好玩。小翠一高兴,加大力度。小八路抬起左手,照着自己的嘴巴,没鼻子带脸地就是一巴掌。睁开眼睛说:“大白天的,哪来的蚊子?”小翠憋得脸通红,也没敢笑。她说:“不是蚊子,刚才我看见一个大瞎眼虻!”小八路巴嗒巴嗒嘴的点牙碜。摸摸嘴巴,周围是湿的。看看在左手心,有泥。他忽地坐起来,左手伸给小翠看,说:“是不是你干的?”恶作剧已经败露。小翠站起来,撒腿就跑!小八路起身就追。在场院内转大半圈。小八路追上小翠,他把小翠抱起来,平放在草地上,像揉面那样来回揉搓。小八路大老爷们手,不知轻重,触到小翠的敏感部位,实在受不了了。小翠在草地上翻翻乱滚地喊:“我告饶了!再不敢了!”小八路还是不住手。小翠哭丧着脸喊:“差气了!不行了!肠子拧劲了!”小八路傻眼了,急忙抽回手。小翠坐起来理理头发,扯着衣服大襟说:“看!你把扣都给弄掉了!”小八路说:“肠子还疼不疼?”小翠说:“怎么不痛,要不是我大声喊叫,就让你给弄断了。”小八路说:“我再也没怎么用劲啊?”小翠整理一下衣服,向后一挺身,完全投靠在小八路的怀里。她撒娇地,但又阴沉着脸说:“我妈是给你养的,你就随心所欲的揉搓吧!”小八路没有玩味这句话的深意。红头胀脸地往外推,说:“闹着玩还得翻脸的?”小翠扭过头,板着脸端量这付并不陌生的憨态可掬的面孔,好一会挤出一句话:“大傻瓜!”说完扑哧一笑。
小翠心安理得地仰卧在小八路的怀里。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她仰望着他,泪眼汪汪地问:“你真的还打算走吗?”
“我不想走!一辈子也不想走!”小八路低下头,看着小翠的脸,温柔地说:“然而,这是不是我久留之地!”
她失望地闭上眼睛,挤出四颗晶莹的泪珠,像四颗珍珠镶嵌在两对眼角上,人生为什么偏偏遇上这么多然而?
男人散发的微妙气味,沁入她的肺腑,小翠心的舒坦。虽然略微有点汗酸,但羊肉的香醇,就不计较那点膻味了。
红尘滚滚,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有人辞官不做,告老还乡;有人星夜赶考场,追名逐利,东奔西忙。唯独她这个躺在男人怀里的小姑娘,对天长叹!不知何去何往?大千世界,变化无常。去年一场塌天大祸降临小姑娘头上,家破人亡。妈妈临终前痛苦拉着女儿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孩子!妈妈要走了,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亲眼看见你长大成人。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中要多加小心,遇事要多个心眼。晚间要早点关门闭户,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有个四妹子,你应该叫四姨,不是我的亲妹妹,在家为闺女时相处很好,她家姓丁,离这里有四十多里路的丁家园住。这场大灾大难过后,你去投奔她吧!”妈妈话没说完,撒手人寰。小翠顿足失声,痛不欲生。
曾几何时,独霸一方的贝喜财收留了她。贝喜财的老伴认她为干女儿。贝家的干女儿的角色不好当。贝喜财需要的不是干女儿,而是姨太太。他想方设法的试图把干女儿变成他的小老婆,成为他随心所欲的剥股工具。与虎谋皮的杜小翠,防不胜防。终日不得成宁。战战兢兢地度日如年。多少个不眠之夜,泪如涌泉。苍天有眼,贝喜财鬼使神差地亡命他乡,着人烦的贝三瘸子,还在养伤。小翠一时得到解脱。
杜小翠依偎在小八路的怀里。在她的人生的驿站稍事休息;像登山队员傍依在半山腰的岩石旁喘息安歇;更像幼崽投入母亲的怀抱,仰仗母亲爱吝保护。
她如醉如痴,根本觉察不到地球在运动。她感觉世界是静止的,永恒的平静。但愿此刻他俩化做石雕,永存于世。
正文 第九章 白发老人指迷津
      他俩面对面地坐在石头磙子上。
大腿放平,小腿竖起成90o,月光下可以看到对方清晰的面颊。两个人双膝时不时地相碰,又很快移开,最先移开的往往是小八路。这是名符其实的促膝谈心。
“奇怪?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个人来到这个小屋住下?”小八路试探地问。
“说来话长——”小翠陈述一年来的境遇。最后带有恳求的语气说:“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我宁死也不肯当这个望门寡妇!你归队时把我带走吧!我想当女八路军。”
“哪怎么行呢?”小八路说,“我已经离开部队三个月了,不知道是否还保留军籍,很可能被除名。再把你带到部队去,这可是全军头号绯闻。”
罗贵才脱离部队三个月,带回一个大姑娘。
“怎么?我给你带来绯闻了?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小翠气恼地说。
“不是我把你说成什么人了,而是人家把我说成什么人了。”小八路认真地解释。
“咱俩在一铺炕上睡了三个月不假,凭心而论,小葱伴豆腐——一清二白。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脚正不怕鞋歪,不怕烂舌头的,就让他们去说吧!”小翠满不在乎地说。
“天不会说话,地不能作证。我脱离部队三个月,没有人能证明我这段历史是清白的。把你带到部队,只能证明我和一个女人同居三个月。更有饶舌的人说,鬼混三个月。人言可畏,黑锅背上是弄不掉的。”小八路心情沉重的解释。
“这么说,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翠哭声赖韵地说,“想当初我不该——”她没有说下去,像电流短路那样悄然而止。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浮云遮住月亮,月光暗淡下来。坐在对面的小八路已经看不清小翠的脸庞,只听到从鼻孔里发出的微弱的抽泣声。
小八路深感内疚。当初他不该入民宅。伤是养好了,却给他人带来无限的苦恼。给本来心灵就受到伤害的人儿雪上加霜。他无能改变这个不幸的姑娘的命运,但他不该平白无故给她增添烦恼。她要安慰她,至少暂时不至于使她陷入痛苦的思索中。
小八路稍微向前探一下身子,双膝又和小翠的双膝碰在一起,这次谁也没躲闪,他一支手放在小翠平放的大腿上深情地说:“别着急,我帮你想办法。”
“你有个屁办法可想?”小翠不耐烦地说。
“等大部队来了,你找师长,找不到师长,团长也可以。反正官越大越好。”没等小八路说完,小翠插话:“是呀,阎王好见,小鬼难谈。”小八路明知小鬼指的是自己,也不介意,继续说下去。“见到师长你就把你的出身和遭遇向组织交待清楚。他们决不会把你赶走。凭你这个小模样,说不定把你送到文工团去呢。”
“我不想当演员。”小翠接着说:“我就想到战火纷飞的前线,给伤员包扎伤口,救死扶伤是我的心愿。你不是说外国来的白求恩,干事很认真吗?中国有这么多人,何必白求人家外国人。共产dang若救我出苦海,我也要报恩。”
“你没有医学知识,一开始不会让你到卫生队去。”小翠对白求恩的曲解,小八路没纠正,也没解释。
“真是小鬼难谈,你这关我都过不去。我没有医学知识,可把八路军伤员的病治好了。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小翠咄咄逼人的问。她认为小八路轻视他,好了伤疤忘却医生。
小八路点头称是:“是!是!是!”
小翠余怒未息。转换话题说:“大部队牛年马月来?今天三下江南,明天三下江南。我耳朵快磨出茧子了。等啊!盼啊!从春盼到夏,只见大雁北飞,不见大军南下。如今松花江南岸仍然是中央军的天下,眼下快到雨季了,大雨时行,江河漫漾,一片汪洋,八路军能飞过来呀?”
身陷异地他乡的小八路,心急如焚。他不知道解放大军为啥按兵不动(实际仗天天在打)他不相信刚刚拉开序幕的解放战争,就此掩旗息鼓。但他毕竟在革命的熔炉里得到锻炼,在部队里受过教育。他有必胜的信心,坚定的信念。他理解眼前这位姑娘的急躁情绪,小翠的抢白,他包涵、谅解。他和颜悦色地对小翠说:“中国这么大,西方不亮东方亮,现在仗在什么地方打,我也说不准。反正仗是要打的,大部队是要过来的。你就把心放到肚里吧!”
小翠有两怕:一怕八路军从此销声匿迹;二怕小八路远走高飞。大部队迟迟不过江,她心存疑虑。留住不走的八路军,是他近期的希望,简直升华为理想。她对小八路说:“你认为八路军一定能来,别先张罗走了。等大部队一到,你归队,我参军,谁也不影响谁。你没有绯闻,我不背黑锅。那多好!”
“那可(不行)——”归心似箭的小八路,话到舌头留半句,急忙改口,嘴不对心地说:“那可——也行。”
小翠松了一口气,对小八路迟疑的回答,心里还是不托底,再次追问:“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话!”小八路坚定地回答。小翠一块石头落了地。短短的不到一分钟时间,小八路的心里发生急剧变化,同情心占了上风。他知道,他擅自离去,是对这个已被社会抛弃的姑娘无情打击,他要对恩人负责。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小翠的心阴转晴,恬静的面颊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小八路放到小翠大腿上的手久久没有移动。小翠感到男人手掌的温热向体内扩散。也许四膝对接,短路恢复的缘故,一股微妙的电流通遍全身。小翠心地舒坦。
她抓起小八路另一支手说:“你摸措我脸有点发烧!”
他俩肩并肩地坐在石头磙子上,遥望辽远的星空,默默不语。他思绪万千,她心乱如麻。
几乎与世隔绝的青年男女。像生活在荒芜人烟的孤岛,对时局的变化一无所知。小翠不以为然,小八路焦燥不安。这里是两军对垒的前沼阵地。怎么连一个大兵的影子也看不到?奇怪!
一天下午,小翠在屋做针线活。小八路一个人在操场上逛荡一阵子,孤独苦闷,没意思。他扒着柳条障子跳过去,走进果树园。看看自己发现的秘密,还没被别人发现。果树已经落花坐果,揪下几个尝尝,酸不溜丢地苦涩,不是滋味。果树园左边有片松树林,很抢眼。草原上多是杨树、柳树,或榆树。松树很少见。他过去看看,想折几枝树枝。
走近松林,有条丈宽的通道。再往里走,有个花岗石筑的牌坊。牌坊刻一幅楹联。右边柱子是:累世立业文兼武;左边柱子是:百代齐昌孝为先。横楣:祖德宗功。牌坊里边空场不大,是块坟地,有十几个坟。最上首是块大坟,接下来是两块坟,两坟距离较远,中间是明堂。摆着花岗岩石桌,桌上是石猪、石羊,石刻的仙桃、仙果。石桌前是花岗岩石碑。一人多高,底坐是个大乌龟。石碑上阴刻贝家祖辈四代的名字。落款是光绪三十四年仲夏。
松树掩映下有一小屋,比一场院屋小得多。古朴雅致,青砖青瓦。黑漆的木门贴着一幅退色的对联,字迹遒劲有力。上联:古墓荒冢人生归宿;下联:功名利禄过眼烟云。横批被上门坎挡着一半。他轻轻一推门,不料房门大开。屋内炕上坐着一位老人。鹤发童颜。他急忙施礼道歉:“小的不慎,打扰老人家!”老人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小八路答:“我是附近农户,昨天丢了一头牛,来这里找牛。”老人凝视小八路,小声叨咕:“不像!不像!”他说:“你伸出双手,给我看看!”小八路伸出双手。那时庄家人,手掌上有厚厚的趼子,手背粗糙而黑。老人摇头叨咕:“不是!不是!”然后大声说:“你是八路军!”
小八路突然一激灵,出了一身冷汗,全身发抖,站立不稳。老人拍拍炕沿,温和地说:“不要害怕。你是中央军,八路军都与我无关。我是看坟的,只要你不是盗墓的,就不关我的事。我说你是八路军有三点根据:一,你不是农民,手上无趼子;二,你上衣是八一扣,这里没有八一扣;三,你戴的是朱德帽。凭你这身穿戴,人家一眼就认出你是八路军。看样子你还不是八路军的密探,密探可不是你这身打扮。你说说你到底来干啥?”老人慈眉善目,语气温和,不像坏人。小八路的心平静下来。他说:“当真人不说假话。我是二下江南掉队的战士,找不到部队了。只好在江套子里游荡。”看他衣着整洁,不像是流浪汉,老人没有在意,转换话题问:“你是哪里人?贵姓大名?”
“免贵姓罗,名贵才。下江人。”罗贵才回答。老人又问:“你上两辈是哪两个字?”罗贵才答:“雍雅华贵。”老人若有所思地说:“我叫罗雅轩,和你爷爷是同辈。听老辈子说,从山东老家过来是哥俩。有股人去下江,三姓一带。没有音信。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子呢。”罗贵才跪拜:“爷爷高寿?”
“不必!不必!”老人摆手示意,接着问:“你何去?何从?今后有啥打算?”“等大军三下江南,归队。”罗贵才回答。老人微一笑说:“三下江南已在四月三号结束了。”
罗贵才愕然,大失所望。停了一会说:“上边号召将革命进行到底!怎么按兵不动了,刚刚开始的战争,就掩旗息鼓了。”
“丈天天都在打!一天也没停下来!”老人接着说:“我给你讲一讲当前的全国战局:三下江南,攻打长春西北重镇。大部队没在咱们这里过江,所以你一无所知。陈云、肖劲光指挥的四保临江的战斗,刚刚结束。参加战斗的三总队、四总队,现在正向长春周围集结。口号是:练好兵打长春。估计这口号是迷惑敌人。其实长春不用打,不攻自破。东北野战军的战略意图,是围困长春,而不是打长春。长春守敌只有两个军:郑洞国的新七军,曾泽生的六十军,新七军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美式装备,武器优良。六十军是杂碑军。装备待遇都不及新七军。长春缺粮。空投物资多是投到新七军辖区。曾泽生不得烟抽有可能起义投城。林彪正往这条道上逼他呢。今年年初,共产dang中央机关撤离延安。现在彭德怀,习仲勋指挥的西北野战军,转战陕北、陇东。在青化砭、安塞发生激烈战斗,延安收复指日可待。最近发生的山东孟良崮战斗。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王牌师,整编74师,全军覆没。战斗惨烈,震惊中外。1947年春,国民革命军由陆军总司令顾祝同亲自指挥六十余万国军进攻山东。5月10日,国军南线兵团,整编74师与25师做为主攻渡汶河,13日攻占马山等地。不料当夜垛庄等地的道路,被解放军经一夜150里夜行军占领,切断74师与周边联系。此时,张灵甫没有选择从其他方向与大部队会合,而是命令军队进占孟良崮山头,固守险要地形,等待解放军进攻。陈毅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消灭74师。拿下孟良崮。你们拼掉一千,我给你们补一千,打掉两千,我给你们补两千。哪怕纵队打光了,只要敌人消灭,也在所不惜。粟裕指挥十几万大军,轮翻猛攻。74师孤军作战,仍然支持了整整三天。弹尽粮绝,缺水无援,各路援军受阻。近在咫尺的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和张灵甫素有宿怨。只在战前派一个团支援。5月16日下午三时,华东野战军完全攻占孟良崮主峰。整编七十四师被歼灭。一万余人阵亡,一万余人被俘。蒋介石的爱将,桀骜不驯的张灵甫阵亡。另有杀身自毙传说。”
老人出神入化,侃侃而谈阐述1947年春夏时局变化。详尽的描叙战争实况。小八路听得出神入迷。如同大梦初醒,世界原来如此。那种失望没有出路的悔恨心情一扫而光。老人为他打开面向世界的两扇门。他精神振奋,赞叹不已。真是,不知朝中事,去问山中老道家。爷爷一定是高僧隐士。
“爷爷,你上知天闻,下知地理;朝野之争,世间掌故无所不知。思路清晰,略事如神。真乃世间高人。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想必是爷爷一定有过辉煌历程!”小八路交口称赞。
“我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只是避世老朽,给人家看坟。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老人微微一笑说:“我给你讲的时局变化,不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我是从收音机听来的。我有一个矿石收音机。是前年用一坛子酒,从老毛子手里换来的。我每天听新闻,也听听美国之音。我懂物理知识,坏了我自己会修。”小八路插话:“这么说爷爷是念大书的?”“是念了几天书。”老人接着说:“吉林师范学院毕业。学校在吉林市,是吉林省最早的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从军,由文书升到副官。贝喜财当团总,称霸一方,也是仰仗我的一臂之力。我们是表亲。我和贝喜财的父亲是表兄弟。我姑姑是他奶奶。我姑姑的遗骨就在这块坟地。九一八世变时,我正在东北军服役,某部黄团的副官。我没有跟东北军进关。当时摆在我面前的路有三条:一是投靠日本帝国主义,在伪满州国警界任职,谋个警察署长的差事,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出卖良心当汉奸的事,我不能干!再就是进关,投靠国民政府,找个文秘差事。但官场所明争暗斗,争名夺利,尔虞我诈,我不适应。另一条路就是参加抗日联军,我吃不得那份苦。只好在家赋闲。伪满州国康德三年。日本政府制定《向满州移民百万户计划》也就是来东北三省的开拓团。开拓团征用我家全部土地,象征性的给点钱。移交过程中,他们发现我家大部生荒地没有地照,视为国有土地,无偿征用。二弟在与翻译争吵时发生抓扯。警察署来人带走二弟,搜查我家,发现我家私藏枪枝。定罪:反满抗日。满门抄斩。那天我们没在家,事后投奔贝家,那时我姑妈已过世。贝喜财刚刚卸印团总,又当上甲长。他安排”我看他家的祖坟。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老人说着掉几嘀眼泪。
“爷爷给我注意一下,一总队的行踪,我想投奔原部队?”小八路急忙改换话题,不想叫老人再说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老人摆手说。“解放军打的是运动战。不记一城一地的得失,大量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方针。你难找到他们的行踪。今天在临江,明天还可能在梅河口。十总队打靰鞡街,一宿走130里路。你上哪去找他们?再说兵荒马乱的年头。社会混乱,散兵游勇。土匪横行,光是壕甲小东子绺子。就乐翻了天。打家劫舍,无恶不做。他们要是逮住你这个八路军,那是没你好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小八路心灵深处又浮现阴云。
“依我看——”老人停了一会说:“一是等。县城还没有解放,大部队还是要过来的,即使不是一总队,别的总队也会收留你。但是就怕农村先开展土改运动,成立农民协会。把你看成是逃兵,那就麻烦了!二是逃。过江就是解放区,不过你也找不到大部队。你以为大部队仍然在江北按兵不动吗?那就错了。现在松花江以北没有野战部队,哈尔滨唱空城计。”东北野战军一少部分围困长春,大部分都在沈阳周边,辽东、辽西一带。外电评论:林彪有可能发动大规模秋季攻势,比孟衣崮还要大的战役。国民党也在调兵遣将,由范汉杰接替陈诚任东北“剿总司令。”小八路一听,又毛了脚。自己当一回兵,没捞着打大仗。战役结束,班里的战士都升班长长排长了。自己没军功,还有可能被认为是临阵逃脱的判徒,见人抬不起头来。他决心要回部队。
“爷爷,我一定要回部队!你看等好还是逃对?”小八路请仙人指路。
“我好好想一想。”过不大一会儿,老人说:“还是逃为上策。你进解放区后,还是躲开农民协会好。先到县政府报到,他们会给你联系部队的。现在江北正在扩兵备战。县政府会欢迎你的。从这过江就是吉林省扶余,县城在西北离这二百多里路,太远。你还是继续往北走,再过一条河就是黑龙江地盘了。河北是双城县,县城距这里也就一百多里地。那条河叫拉林河,是松花江的支流。河上有一架铁路大桥,桥两边是人行道。白天儿童团站岗,夜间就没人管了。遇上遛道工人,你也不要害怕。他们的职责是看好路基,让火车顺利通过。人家才不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爷爷!我走后,成立农民协会。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小八路关切地问。
“我怕啥?我是铁杆顾农,两个肩膀扛一个嘴,一无所有。比贫农还穷!”老人很有把握地说。
“你不是有国民党军官经历吗?”小八路不解地问。
“那是国共 合作时期。我没和共产dang打过仗。他们不信,问吕正操去!”老人满有信心地说。
小八路依依惜别地拜别老人。老人站在牌坊下,目送孙子很远很远!
正文 第十章 秋夜春风等闲度
      初夏的夜晚,月朗星稀,同月光似水。清风习习,亲吻的面颊,揉搓少女的心……
岁月悠悠,有多少往事藏记在少女的心头:姑娘的酸泪,寡妇的苦楚情。那堪回首月明中。记忆中的童年,天真烂漫。如同四月的杨柳飘香絮。随风飘荡,飘飘悠悠,无忧无虑,似神仙。岁月不饶人。白驹过隙。瞬息即逝。值得留恋的童年,一去不再复返。她竟然偷偷地长大成人。女人味逐渐显现。臀部丰满,前胸隆起,桃花粉面,来到江湾套子的男人们,无不投来贪婪的目光。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有时候她也在想,张小打也许没死。是他们唬弄她。是贝喜财想占有她,她还惦记他。甚之,夜深人静想起他,掉眼泪。她并不是很喜欢他,她认为她应该属于他。命中注定他是她的丈夫。失去丈夫的女人是寡妇。那年月寡妇就是权属不清的没人居住的老房破屋。那样被社会遗弃,无人问津。也许流浪汉寒夜狂想去那里搭个脚,而望门寡妇,则是无主的生荒地。
她不想做为无主的生荒地,被他人开垦。事实上,也没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那些垂涎三尺的馋猫野狗们心里明白:那将是贝甲长的专利。可望而不可及。
进贝家大院以来,没人敢打她的主意。不要脸的贝三瘸子,也仅仅是暗送秋波。她佯装没看见,不懂,而置之不理。来小场院屋八个多月了,几乎与世隔绝。孤独、寂寞、冷清、彷徨,无所事事。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坐起来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事可办。折腾来折腾去,坐卧不安。新娘盼天黑,寡妇盼天亮。
百无聊赖,不比一夜春宵。白白浪费掉青春大好时光。
暮去朝来,秋夜春风等闲度。
小翠把挂花的八路军,请到她自己住的场院屋。这回有事干了。是她自己给自己找点营生。她息心护理伤员,经心调治伤病。她不是医生,可偏方治大病,恢复健康的伤员,给死水一潭的场院屋,增添不少生气。但是,杜小翠并没因此感到精神上的满足,生活惬意。反而有点失意。古板的小八路,仍然保持部队程序化生活。总是有板有眼地规规矩矩。甚之,老诚,僵化,似乎逢人憨直傻笑的大肚子弥勒佛,等着女人去摸他的肚皮,别无他求。他没有女人缠绵不休的细腻感情,也没有男人穷追不舍的大胆莽撞。他不冷不热,清心寡欲,让小翠干着急。
本来那天夜晚,他敞开心扉,流露出点真情实意,仅仅是那个晚上吐出几句真心话,以后仍然是噤若寒蝉。小翠摸不着头脑,惴惴不安,救死扶伤是社会公德,积德行善的好事。好心不得好报。背上黑锅,跳进黄河洗不清。无疑给纯真少女的心灵留下难以治愈的创伤。当女八路军的希望渺茫。小八路捐给从军路是画饼充饥。大部队迟迟不过江。她心存疑虑,集燥不安。有几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孤枕难眠,静夜深思,人生究竟?
花木兰军营十二载,战功卓著,青史留名;
美女貂蝉,凤仪亭,一夜风流千古传;
含泪九泉的贞节烈女,悲惨命运,一世孤独,历尽沧桑守灵碑。
“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尝赐百千强。”这是对花木兰人生价值的肯定。在男性当权的封建社会,得此殊荣的女性实属不易。她的人生大放异彩。
东汉美女貂蝉,史料记载:貂蝉姓任,山西人。出身贫寒,十五岁入宫。后为司徒王允的义女。值得称道的是民间女人,竟然与皇后王妃齐名中国古代四大美人。史上绝无仅有。若不是因“凤仪亭”此一举。当代人又有谁能知道一千年前的东汉有个美颜卓群,《三国演义》中,有名没姓的貂蝉呢?恐怕同古代千千万万后宫美好命运相同,永远贞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痴迷于独善其身的贞节烈女。自以为是地扼制人体天经地义的需要。自讨苦吃。她们无处诉苦,也不可能向他人说出内心的苦衷。真是“姐俩守寡,各自的苦楚,各自知道。”她们之中,有的是甘心情愿地做封建礼教的殉葬品,希望留芳百世。其不知历史并不买她们的帐。近代的文明,烈女传已在人们的头脑中淡出。社会进步,斑澜多彩的世界,有谁还会有闲功夫理喻那些愚昧、无知的乱眼事?你守住自身,也没啥值得称赞的,你失去贞节,也没啥大惊小怪的。生活琐事,何必小题大作的竖碑立传。当然更多的是被逼无奈,泪撒黄泉。
叛逆不从者,下场就更惨了。十恶不郝,永远被绑在历史的耻辱架上。较为典型的家喻户晓的潘美莲。仔细想一想,说三道四者,不一定都是正人君人。有些人狐狸都不如。狐狸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是酸的。有些人吃着葡萄,又喊酸!又吃鱼,又嫌腥。既当biao子,又立碑坊。试问那些对此事指手划脚的女人,把你嫁给武大郎,你干嘛?近代法学观点,违背女人意愿的“性”,是强jian。武大郎凭什么娶人家潘金莲。武二郎也没好好打量你大哥。“三岁长胡子——瞧!那小老样!”懒汉子守花枝。不起眼的卖烧饼的小老板,竟然娶美为妻!呜乎!哀哉!
百味人生,个中甘苦,谁人感悟?
她,苦涩的人生,吐不尽的苦水,擦不干的眼泪,洗不净的清身。何必洗?洗出个清白当何用?
贝喜财一类假正经的伪君子,标榜的贞节烈女,是愚弄女人的手段。他们妻妾成群,声色狗马,为所欲为。他们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想着锅里的,盘算别人的。当他们蹂躏良家女时,从不感到卑鄙、害理、伤天。寡妇改嫁,他们则认为伤风败俗,大逆不道,横加指责,甚至阻拦、霸占,连一个没沾男人腥的黄花姑娘,也不放过。偏偏说是望门寡妇,被贝喜财禁锢在小黑屋子里,备不时之需,视为禁脔。
三个月来,小八路的一言一行潜移默化地指点迷津。她懂得粗浅的革命道理,知道一些通俗的科学常识,会写自己名字,认识百来个常用字,与三个月前比较,判若两人。她心胸宽阔,视野扩展,理想长了翅膀。她决心冲出牢笼,不做贝喜财的跨下鬼,争取妇女解放,争取婚姻自由,追求人间幸福与欢乐。
男女混居,朝夕相处,日久生情。这几天仪表堂堂的小八路,音容笑貌,时时扣动她的心弦。有时候,他的无意之举,往往在她心中掀起涟漪;他不经意地扫视她一眼,她就提心吊胆的,怕是发现美中不足的瑕疵。哪怕是儿时种牛痘留下的疤痕,她也不想让他看见。她要以白碧无瑕女神的形象,展现在他的面前。看你动不动心?
当吊人胃口的河豚鱼堂而皇之摆上餐桌时,他不敢伸手动筷。且慢?还有很多讲究呢。火中取栗,小心烫手。
有几次,她心血来潮,魂不守舍,简直是活遭罪。
人生短暂,草木一春;花开花落两由之。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她为和他同床没能共枕而烦恼。早知现在,何苦当初。当初要不是她耍小聪明,放在炕中间一捆谷草,做隔离墙。也许现在毫无阻碍地成为一家人。
她喜欢他,需要他,想得到他。几次暗示,该死的小八路“春眠不觉晓”,他却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小翠心急火燎,又不好直说,那个年代男女之间是不能谈婚姻的。姑娘直接和男人谈婚姻,人家会认为张狂,甚至对方误认为不正经。
最近,小翠已经打破传统观念,大胆出击,舍身处地的追求。有一次小翠竟然依在小八路的怀里,试探小八路修炼的道行。小八路不知所措,红头胀脸地往外推,就像遇到豪猪那样躲躲闪闪,更像有谁家的姑娘能盗走他男人贞操那样防患于未然。
小翠可不是大街上,油头粉面的,揽客的烟花女,对小八路躲躲闪闪的避嫌,她觉得没面子,大为恼火,伤透了心。
人非草木,小翠火辣辣的热情,小八路有所察觉。“我的心腹事怎么对她讲,”他有难言之隐。不敢越雷池一步,原因有:
其一:“革命军人各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那时倡导的军民鱼水情,是不准掺杂男女私情的。其二:愚昧的封建残余思想使然。他认为婚姻家庭男人占主导地位,女人是陪衬,只能是为男人奉献的角色。他认为男女间那种事,男人受用,女人受罪;男人占女人的便宜,糟蹋女人。小翠是他的救命恩人,糟蹋恩人,伤天害理。
他见过师长夫人,师长老婆长相一般,很一般。如果60分算及格,她能得59分。可是人家师长当做宝贝似的,尊称为爱人。师长爱人和小翠相比,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地上的嫁给大师长,那么天上的嫁给司令员也不为过。大兵罗贵才,只能以苛护少女的贞洁为己任,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女人失恋,或得不到男人的爱抚,总是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原因。她想了又想,从小八路口中流露出的只有一个张小菊。好,他心中只装个张小菊,我杜小翠在其次,或他心中根本就没有我。她寻找机会,要打破砂锅问(纹)到底。
一阵凉风过后,小翠打了两个喷嚏。
“啊嚏!啊嚏!”打破静夜的沉寂。
“一百岁,二百成。”小八路接着讨好地说:“有人惦念你了。”这是逗趣幼儿的话。
“谁能惦念我?姑不亲,姨不爱;没爹没妈,孤苦一人。”接着略带枪白地说:“我比不了你,有爹有妈,有亲人,近人,有人想,有人惦念。”
“我可没打喷嚏呢?”小八路略带滑稽地说。
“人家打心眼里思念你,还用挂在嘴上。”小翠旁敲侧击地说。“我妈最能唠叨,她老人家可不是有事闷在心里的人。”小八路
认真解释。
“谁说你妈了?”紧接着略带奚落口吻问:“你管谁叫妈?”
“不是我妈,谁能惦念我?”小八路不解地问。
“你心上的人儿呗!”小翠俏皮地回答。
“我没有心上的人儿。”小八路否定地说。
“你敢说你没有心上的人儿!”小翠强硬的置疑。
“当然我敢说,没有就是没有。”小八路理直气壮地说。
“我问你:你参军时就像娶新媳妇一样。骑高头马,披红戴花。是谁拦住你马头给你送鞋的?”小翠举出实例。
“妇女主任张小菊。”小八路稍一迟疑,紧接着说:“人家是代表全屯妇女送军鞋的。”
“是啊!代表全屯妇女送上一双鞋,代表自己送上一份心意。鞋收了,心意领了,一举两得。”小翠嘴不饶人地说。
“我和小菊真的没啥。不信我起誓?”小八路没二话可说了。
“你算了吧!谁不知道你们八路军不迷信,起誓发愿地来蒙谁?”小翠迷信。她怕发誓应验了,哪一方遭报应都不好。
小八路无言以对,望着天空发呆。他后悔不该对小翠啥话都说,这不是让人家抓住话柄了。庆幸地是还没可包抖落。要是把小菊草甸子送鞋的事也说出来,那可是板上钉钉子,说啥也不好听了。
他回忆和小菊在草甸子的情景。毕竟是十九岁的大小伙子,又有与女人打三个月交道的经历。恍然省悟,原来是那么回事呀!我真傻。我就没注意到邻家有女初长成!辜负了人家的好意。找上门来了,我还拒之门外。当时要是知道小菊有那个意思,把她“办”了也就是了。让姜发那个老杂种花一锭银子买个醋坛子。现在让小翠说三道四也不冤。他想入非非,此时的小八路与平时判若两人。
小翠看着小八路呆若木鸡的窘态,恻隐之心由然而生。她自责自问:“你凭什么望风扑影地把人家奚落一顿。”
她一支手搭在小八路的肩上,温情地说:“你有没有心上的人与我无关,你和小菊是怎么回事我管不着。只是这几天你总是阴沉着脸,很少有笑模样,和你说话也是待答不理地。我不知道我碰你哪根筋疼了。”
小八路推心置腹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能给你脸色看。雨季快到了,估计大部队两、三个月不能过来。时间长了,我的军籍恐怕保不住了。我有家难奔,有部队难投。你想我能不着急吗?心情不好,脸色当然难看。再说我从小就生活在大草甸子,像一匹无拘无束的野马。现在伤好了,体力恢复了,圈到这里实在憋得慌。”
小翠关切地说:“哪天我领你进江套子,到江边散散心。”
小八路很想到江边实际侦察,回到部队能有个交待。他问:“江边没有军队把守吗?”“没有正规军。”小翠接着着:“县保安队第二中队在船口(码头)设卡子,盘问过往客商。勒大脖子(索贿),沈阳倒卖布匹的老客(老板)白天被扣留,送上钱晚间就放走了。他们不能打仗听到枪响早穿兔子鞋了,比谁跑的都快。”
小八路问:“要遇到他们怎么办?”
小翠说:“他们不敢进套子里,怕八路探子把他们整死。明天是四月二十八,今年最后一个庙会。平时不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上庙烧香拜佛。二中队这帮馋猫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发现猎物,寻欢作乐。咱们赶这个空档在套子里溜达一天。”
小八路拍着小翠后背说:“好!一言为定。明天早点走!”
正文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彼江南,非此江南。这里所指,历代文人骚客很少泼墨的塞北江南。鲜有人知,若不是革命战争史上留下“三下江南,四保临江。”光辉一页,人们习惯地通称此江南为北大荒。其实,北大荒也并非满目荒凉,向来有“棒打獐子,瓢舀鱼,野鸡落在汤锅里,胖胖的野兔钻锅底”的民谣。清末以来吸引大批关内破产农民闯关东,来这里开荒占草。
北大荒的魅力所在,并非全是它的富饶。原始温带草原的自然风貌,也是令人神往。可惜,如今已风光不在。仅就记忆中上世纪五十年代前江湾套子自然景观,略作概述,遗憾的是拙笔难书。
三个月前,二下江南,这里还是千里冰封的大地。现在不仅雪化冰消,也不是春风杨柳,已是绿遍山原白满川的四月将尽五月初了。小屋里休养近百天的小八睡,大有“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的感慨。百天来,天天盼,月月盼,盼望大军三下江南。望眼欲穿。现在也只有作明月还乡的打算了。
小八路紧跟在小菊后面,横穿一条通往船口的荒路,踏上一片草地。
初夏,和煦的阳光,温暖宜人的天气。蓝天绿地,草长鹰飞。空气清新,百草芬芳,令人荡气回肠。
突然,一只野兔从草丛中跳出来,奔向相距不远的柳条樋。正在空中寻觅的山鹰,像国民党飞机投作炸弹那样,呈45o角俯冲下来。野兔命悬一线。
他俩停下脚步,注视前方奔跑的野兔。为行将殒命的小生灵惋惜。当山鹰将接近野兔的一刹那间,野兔翻身仰卧朝天,四肢收拢,紧挨肚皮。小八路说:“野兔吓麻爪了,跑不脱了,待毙等死呢。”话没说完,事情发生了转机。野兔富有弹跳的四肢猛然发力,把扑过来的山鹰弹出一人多高,转身逃命。他俩拍手大笑,受辱的山鹰穷追不舍。野兔跑到柳条丛下,纵身跃起,抱住一根手指粗的柳条。又是仰卧朝天,盘马弯弓,蓄势待发。小八路说:“野兔吓蒙了,一根柳条也能藏身?”话音未落,野兔放开怀中的撒手锏,恰到好处地把再次扑过来的山鹰崩出五、六尺远。野兔乘机钻进深草里,山鹰无奈地扇动疼痛的翅膀飞走了。
小八路说:“想不到兔子也有反抗能力。”
小翠说:“你经常在野外,还没看见过兔子蹬鹰,兔子崩鹰。”
小八路说:“我们那里蒿草高,苇塘多,兔子很容易找到藏身之处,用不上这套本领。”
小翠说:“其实很多动物都是靠智谋取胜的。听猎人讲,老虎和黑瞎子打架,更有趣!”
“老虎和黑瞎子谁的力气大?”小八路问。
“势均力敌。”小翠接着讲,“第一局老虎和黑瞎子打个平手。老虎累了,到远处树墩上坐下休息,饿了去找食吃。黑瞎子原地不动,生闷气。它觉得身边的小树碍事,扑嗤!扑嗤!拔树。老虎休息好了,又来和黑瞎子斗。第二局黑瞎子有点体力不支了,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老虎没有和黑瞎子硬拼,又去休息找食。黑瞎子仍觉场地不够用,还是扑嗤!扑嗤!拔树。第三局老虎轻而易举地结果了黑瞎子性命。”
小八路说:“你讲的故事,有深刻的哲理,连想到指导员讲的以逸待劳战略。可能人类最初是在老虎那里学来的。现代战争也在应用。”小八路稍停片刻,若有所思地说:“一下江南,只进不攻;二下江南,只攻不守。两次都是大部队,急速退回江北,休整扩充。国民党中央军这期间,依仗现代化交通工具,一味扩大地盘,占领沈阳,混战四平,死守长春。现在是手大捂不过来天了。我相信林彪这只配有三支利剑的虎,一定能吃掉陈成这只熊。”
小翠不懂小八路说的生僻字眼,她的故事能和战争联系在一起,她就高兴。
两个人坚定了必胜的信念。说话间走进柳条樋。
柳条樋,别有洞天。另是一番景色。这里不比世外桃园静谧。但安然,富有情趣。柳条丛生,一丈多高,粗的如牛角,细的如手指。繁茂的野草野花遍布柳条丛间。五颜六色的山雀,散落枝头,悠闲地一展歌喉,悠扬婉转的鸟鸣声,回荡在夏日的松花江岸灌木丛林间。
发现偷听的不速之客,歌声哑然而止。歌手们立即开溜。但没有远飞,躲避在附近的柳条丛中,无数双眼睛从不同角落盯住不速之客唯恐外来的“入侵者”捣毁自己精心搭建的鸟巢。
谢天谢地,“入侵者”遵守“三大纪律”。不私闯“民宅”。它们的爱巢里,完好无损。也许根本就没发现它们的爱巢。
他俩无意追踪陡然消失的山鸟,忙不迭地采摘叫不出名字的各色野花。不远处布谷鸟:“布咕咕!布咕咕!”声声不息。公野鸡不时发出求偶的呼唤声,勾起青年男女情思。
“这里真好!真好!”小八路赞不绝口。
“人间仙境。”小翠随声附和。
“咱们在这里多转悠一会吧!”小八路留恋不舍地说。
“坐下来休息一会也好!”小翠兴致勃勃地说。
“躺在草丛中更惬意!”小八路嬉皮笑脸地说。
少女的脸泛起红晕,连想躺下后可能的演义,她什么也没说。
小八路自觉不够严肃,马上收敛,板起面孔,显得很不自然。
他俩坐在柳荫下的草丛中。风吹柳动,柳枝婆娑,柳影斑驳,嫩草清馨,野花幽香。仿佛置身于传说中的伊甸园。难以克制“禁果”的诱惑,难以抑制的激情冲动,一时不知所措。
女人遇到尴尬局面,往往比男人灵活一点。或找点营生,冲淡气氛,稳定情绪。小翠把手中的野花用柳条皮结成串再首尾相接做成花环。小翠说:“你先给我拿着,我再做一个。”小八路伸手去接。小翠改口说:“你别给我弄坏了,套在你脖子上吧!”小八路顺从地侧过身子,小翠把花环斜挎在小八路的肩上。一连做了五个,都斜挎在小八路的肩上。小翠手中的花用完了,说:“咱们走吧。”
走出柳条樋,一片金黄色的世界展现在眼前。这就是有名的黄花岗。
时值春末夏初,端午节来临,金针、芍药争相开放。遍地黄花,点点滴滴的红芍药掺杂其间。有如黄金饰品,镶嵌上去的红宝石,玲珑剔透,十分抢眼。
夏日的阳光普照大地,金光灿烂,熠熠生辉,景色迷人。蜜蜂采蜜,蝴蝶翩翩。生来已就的花花公子,沾花惹草,是祖辈传的本能,无可厚非。正因为它们彩色斑的服饰,给花的原野增添一道魅人的风景线。不辞辛苦的蜜蜂,短暂的一生献给甜蜜事业。又是传播花粉的媒介,花间授粉的月下老。山花烂漫,小小的蜜蜂,功不可没。
空气中弥漫花粉的微尘,浓郁的花香,沁人肺腑。助“性”的花粉“击”活了刚刚消退的性亢奋。心潮澎湃,跌宕起伏,“高烧”不退。
小翠心猿臆马,揪一朵大红芍药花插在小八路的前胸,含羞带笑地说:“看你这个样子披红戴花,活像拜花堂的新郎。可惜没有红毡铺地。”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小八路把手中的鲜花,恭恭敬敬地献给小翠。他凝视红颜少女,煸情地说:“有没有红地毯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单丝不成线。我演的是独角戏——单出头。何以配对成双?”
小翠手捧鲜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说:“身上打个眼,比林彪小不点。英雄爱美人,谁能配得上?”
“我没有那个能耐,你也不要拿我当英雄来吹捧。”小八路略带伤感自谦地说:“远离战斗,隐身窝居。英雄变狗熊,谁能看得上?”
谈笑间,步入黄金铺地的天地。小八路在前,小翠随其后。他们迈着四方步。英雄美人,美女帅哥,心照不宣地进入象征婚礼的意境。
呢喃的燕子,低空盘旋、穿梭,有时竟然擦肩而过。像是羡慕,像是忌妒,像是挑战,像是嬉戏……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谁能说得清。总之,热情的燕子做为“礼仪”中的唯一宾客,奉陪到底。一直送出黄花岗。
前面是塔头沟。春旱沟已干涸,沟底是烂泥。塔头是一种草的宿根,据说百年不烂,高出沟底一米左右,有人头粗,顶端长着纤长的草叶。冷眼看上去,像披着长发的陶俑,布阵在天堑中。要想过塔头沟,非踩这些“人头”不可,弄不好还会掉进稀泥里。天公不作美,好像恶作剧的小叔、小姑子。偏偏在哥嫂不经意的模拟婚礼中,安排这一最后的高难度动作。他俩手牵手,相互搀扶,像初学踩高跷,颤颤惊惊地走出塔头沟。已经是汗水淋漓。
接下去是菱角泡。水边杂草丛生,菱角叶、浮萍铺满水面。绿草茵茵,蛙声一片。
小八路用试探的口气说:“咱们烧蛤蟆吃啊?”
“我可不吃!”小翠接着说:“小时候在甸子上看猪倌,马倌烧蛤蟆大腿吃,把蛤蟆皮扒下来,扔到水里还能游泳呢,太残淫了。”
小八路自我圆场地说:“不吃就不吃吧。”继续往前走。
小翠指着一对对紧紧搂抱的蛤蟆说:“你看它们多么投入,怎么忍心把它们分开。”
小八路没有搭腔。小翠以为小八路不高兴了,指着水中正在叫的蛤蟆说:“它们堵气冒泡的叫什么?”
小八路微笑说:“它们鼓起两腮的气球示爱。”小翠未置可否。他想:世间万物千差万别,各有奥妙之处。小八路说的也许是对的。
绕过菱角泡,来到四方山,实际是个沙砣子,有百十多米高。山顶上有个平台,面积有两个足球场大。这是几十里地的江川最高峰。传说是金兀术的点将点,无据可考,很可能是贝家祖辈编造的瞎话。
登山远眺,美丽的锦绣河山,历历在目,顿觉心旷神怡。
远山起伏,婀娜多姿,山岚飘渺,分外妖娆。松花江从源头飞流直下,一泄千里。在吉林市附近,遭遇横空出世的小丰满拦江大坝的堵截,像被驯服的野马,温顺地进入平原。江水静静地流经这里,继续向西北流去。与嫩江汇合后,折向东北。仍不改东部外流区“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流向。
鸟瞰江岸。远古以来,历经洪水冲积的温带草原,形成不同的地形地貌:沙滩、湿地、水塘、沼泽、平川、漫岗。生长不同植物群落:
柳条樋、芦苇荡、荷花池、黄花岗、菱角泡、臭莆塘、靰鞡草、小叶章……
交相错落,纷杂混同,相映成趣。大自然的神笔勾画出一幅彩色缤纷的风景画。野兽出没,飞鸟的天堂。四面八方传来的虫鸣鸟语,汇集成松花江之夏的变奏曲,让人心迷神往,留恋往返。
(此非杜撰。上世纪50年代前的拙笔写实。恐怕后来人无缘眼福。也许有一天政府与开发商签约,建立自然保护区。废耕种草,植柳载花,掘池放水。但那也不是原始江湾套子的原滋原味,是经过修补整容的人造美女。)
母亲河,松花江像一条白色的彩带,裹缠在淑女腰间,两岸肥沃的黑土地,就是九一八流亡学子赞叹的“满山遍野大豆高梁”的地方。
美丽富饶的土地!
勤劳、勇敢的民族!
一代、一代的北大荒辛勤的开拓者!
一曲、一曲为民族捐躯的壮烈诗篇!
马占山、赵一曼、杨靖宇、赵尚志、八女投江……
想到转战白山黑水之间,为民族献身的仁人志士,小八路感慨激昂,引吭高歌:
“白山下,松江之溪,卖牛买枪,从军。赴国难,献身一份。碧血染战袍,百战铁将军。奋力搞日寇”,看!杀敌不顾身!寒风吹不冷,救国的心。壮士十年胜利后,为英雄!为英雄!高筑凯旋门!”情到深处泪水多,八女投江的悲壮场面,催人泪下。“瞅瞅你!挺大个老爷们,唱着,唱着又哭起来了。”小翠看着小八路的脸说。
小八路急忙用手背抹去眼泪,辩解说:“谁哭了?这叫情绪激动!”说完又笑了。
“怎么又乐了?”小翠问,他拉着小翠的衣袖,指着江北说:“你看!这一马平川的黑土地,农民正热火朝天地劳动在自己的土地上,我的家乡也一定是这样。能不高兴吗?”
“怎么不见大帮铲地的?”小翠问。
“土地分到各家了,自己铲自己的地。”小八路接着说:“庄稼人好过了,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啊!我说你怎么天天想走呢?还是着忙回去和老张家小菊养牛去呀!”小翠俏皮的一语双关的说。
小八路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翠,慢慢吞吞地说:“人家到县里当官去了,犯得上和我养牛吗?”
“你听谁说的?”小翠追问。
“二下江南前入伍的新战士说的。”小八路接着说:“我入伍后小菊就到区里当干事,嫁给工作队政委。政委提升为县委书记,小菊也就当上县妇联主任。”
“县妇联主任是多大个官?”
“不知道。”小八路说,“反正比县长小不了多少。”
“啊!那么大呀!”女人还能当那么大官。小翠心里的疑团一块石头落了地,醋意全消,一身轻松。她拉着小八路说:“走!我请你吃好东西。”
山上有几棵大桑树,两、三丈高。小翠敏捷地呲棱嘴棱爬上去。小八路慢慢地爬上去。他俩坐在大树枝上,大把大把地摘桑粒吃。吃的没鼻子带脸。小翠说:“看!你老黄皮子黑嘴巴。”小八路反唇相讥:“你别老鸹落在熊瞎子身上,只看人家黑,看不到自己黑。你这小黄皮子,不也是黑嘴巴了吗?”小翠本想取笑小八路,结果半斤八两,谁也没占到便宜。小翠不甘心,又说:“你可注点意,吃多了会惹祸的。”
“有看树的吗?”小八路问。
“傻帽!”
“吃多了坏肚子呀!”
“傻帽!”
小八路不再问。小翠说:“我每年五月节都要采几筐桑粒,我爹给贝喜财送去。桑葚补肾壮阳,贝喜财泡桑葚酒,那老东西,一天不喝补酒,不吃补药都不行。”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咱可不带那“事儿”的。”小八路说完,一抹嘴巴,扑嗵一声,从一丈多高的树上跳下来。小翠不敢跳,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下滑。
小八路在树下,等待小翠伸手求援。可是,生性要强的杜小翠,就是不给小八路插手帮忙的机会。在距地面一人高时,小翠一只脚跐突撸,双脚蹬空。正当小翠行将撒手向下跳时,见机行事的小八路一刹那间,抓住小翠两只脚腕。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地分开她的双腿。小翠稳稳当当地骑在小八路的双肩上。小翠含羞带笑地扑打着费力不讨好的小八路。童心未泯的一对青年,过一把孩童时期骑宦马玩的瘾。
小翠指着一个小马架子说:“走!到放牛窝棚休息一会。”
山上到处是野玫瑰,花香扑鼻,小八路顺手采一朵,不料右手中指被刺伤。他用左手两个指头挤出一滴血给小翠看,抑扬顿挫地说:
“玫瑰花香,采之刺手,
待字闺中,非诚勿求。”
小翠没念过书。天资聪颖,贝家大院薰陶,也记住几句诗词。对答如流,还算得体。接着说:“你心不在蔫,信手拈来,不得要领。这是花仙子对你的惩罚。”小八路学究式的拉长声音说:“殊不知采花扑蝶,还有要领!”然后,滑稽地抱拳相揖:“多谢小妹示教!”小翠扑哧一笑!
放牛窝棚是牛倌、马倌挡风避雨的地方,大概很长时间没人光顾了,旁边狼籍两抔粪便,露出白色的串肠骨,显然是狼屎。向里看,长满杂草,还有一股霉味。小翠顿生厌恶,说:“咱们下山吧!”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山坡45o,没有裸露物可攀,野玫瑰不敢着手。沙质土松散,野草一拽就连根拔。他俩只好相互拉扯,一跐一滑地下山。快到山角,坡度放缓,30o,20o。他俩撒开手,噔!噔!噔!跑下山。到山下已经收不住脚。小翠跐溜一滑,闹一个仰八叉。小八路伸手去拉。小翠说:“等我歇一歇,喘几口粗气。”
山角下绿草绒绒,寸许高的猪毛草,细、嫩、柔、软。这是总统也享受不到的绿色生态地毯。小翠打了两个滚,仰脸朝天,大口大口地呼吸带有青草芽味的空气。
小八路再次去拉她,小翠急忙把手抽回,急速摆动着摩蹭草地的屁股,撒娇地说:“不嘛!今晚我就在这过夜了。”
“那好,今晚你就在野外外喂蚊子吧!”小八路笑着说。
“喂狼我也不怕!有一条大腿够吃了。”小翠执拗地说。
说也凑巧,远处传来两声狼嚎。
小八路略带紧张地说:“说张三,张三就叫!”
小翠仰脸朝天,不屑一顾地问:“你害怕了吗?”
小八路没有回答,反问:“你不怕?”
“我不怕。”小翠接着说:“冬天大雪封山,狼找不到吃食。饿狼嚎确实有点瘆人。这个季节獐狍野兔遍地,狼有吃有喝,犯不上和人较量了,狼吃人也不是件容易事。”
“那它为啥还嚎叫呢?”
“你细听!和女猫叫羔子一样,只是声音大一点。”小翠接着说:“春天是野兽发情季节,情窦出开的小母狼,很快就能找到伴侣,安居乐业去了。嚎叫的一定是只大龄母狼,到现在还没找到如意的郎君,能不着急吗?听猎人说,野兽发情高潮期,不吃不喝,四处乱跑,不时嚎叫,像着了魔似的。猎人遇到这种情形是不开枪的。”接着补充一句:“动物也疯狂!”
动物发情说出自猎人之口,是说明生物现象。出自美女之口,着实有点烧人,小八路闹心了。
小八路俯下身子,与小翠脸对脸,不失时机地,挑逗地问:“那么人类呢?”
小翠风情万种地撩拨小八路一眼,说:“不知道,问你自己去。”
小八路从来没见过女人这种眼神。他心慌意乱,热血上涌,“下面的”东西迅速膨胀,蛇抬头一样竖起来,顶起一个小凉棚。他怕她看见,急忙按下去,那家伙却不服管教,松开手立即反弹,不甘委屈于狭窄的空间。看来非出头露面不可。鲤鱼要跳龙门了。
小翠假装没看见,仰脸朝天地明知故问:“伤口长平了吗?”
心有灵犀一点通,小八路心领神会,立即脱衣亮相说:“你看!还有云豆粒大的疤。”
小翠触景生情,心乱情迷,神魂倾倒。巴不得气吞山河……但是,着忙不能忘了消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姑娘头一次,忸怩、羞涩、怵怵坦坦地,也是必须的。她可不能让男人觉得自己轻车熟路,太内行。
小八路大开眼界,很有今生未曾见的新奇感。他忘乎所以。
小翠触景生情,心乱情迷,神魂倾倒。
这时的小八路同头一次参加战斗一样,脑海里一片空白,三大纪律早已扔到耳门以后去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啊!冲向无名高地,寻找突破口,抢占巅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小翠十指交叉,枕在脑后,头微抬起,正一正身子,准备就义。
她发现前面十几步远有一棵树,恍然想起一件事。她“膈应”这个鬼地方,猛然间来个兔子蹬鹰,把饿虎扑食的小八路推下去,立即坐起来问:“你知道我给你用的红伤药是哪里拿来的?”
“临危”变挂。吃了闭门羹的小八路,败兴,不悦,又不好意思发火。还有一丝希望:也许她话说完了,还有戏,只得敷衍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是在贝家大院拿来的。是贝家大少爷用剩下的药。”她自问自答的说。:“去年比这晚些时候,贝家大少爷玩匣枪走火,把自己的腿掐折了。贝喜财请来全县最有名的红伤先生,买最名贵的药材,给儿子接骨。半月就拆帘子(枷板),不到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中医接骨最忌房事。贝喜财知道他们爷们的德行,怕他到城里寻花问柳,不准他进城。这个花花公子在家呆不住,每天骑着马到江边闲逛。一天中午看见两个小姑娘在江边洗澡,公子哥兽性大发,把小姑娘拉到草地上强jian了。由于用力过猛抻开伤口,小姑娘见到血吓跑了。傍晚贝家到江边找人,发现马就拴在前面的小树上。”小翠用手指着小树说:“人躺在附近的草地上,由于出血过多,已经死了。”说完,小翠巡视一下周围,肯定地说:“就是死在这里。”
激情顿消,急忙穿好衣服,离开这里。“你的伤也不能算痊愈,要注意!伤筋动骨一百五!”小翠说。
看来没戏了。小八路早就不耐烦了,抢白说:“别瞎蒙了,军医早就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痊愈。要是有部队在,我早就该归队了。”
小翠温柔地说:“还是注点意好。”
谁也没那个意思了,他们顺着早晨来的路回家了。
正文 第十二章 今夜晚有暴风雨
      季风气候的温带草原,这里每年雨季姗姗来迟。一向有春雨贵如油之说。今年干旱现象尤为严重。从春耕到夏除,还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有两次降水过程,毛毛细雨,雨过地皮干,旱情没有丝毫缓解,破土见天的幼苗渴望雨露滋润。可是,偏心眼的老天爷,一滴眼泪也舍不得撒到这里。面黄肌瘦的小苗,苦苦等待老天爷接济,施恩甘露。
近日天气暴热,人们感到窒闷不适,有经验的农民知道:天,快下雨了。
小屋子像大蒸笼。他们把做好的晚饭,苞米渣子粥端到外面吃,两个人吃得汗面流水地。小八路吃完饭,筷子一撂,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汗说:“今夜晚有暴风雨。”
“龙王爷告诉你了?”小翠笑着问。那时候没有天气预报。古人认为阴天下雨是由龙王主宰,传说延续到现代。
“你别管是谁告诉的,我可知道。”小八路接着说:“腰酸腿痛。疮疤瘌痒,大雨不过一半晌;燕子钻天,蛇盘道,老牛大叫雨就到;蚂蚁搬家,山戴帽,庄稼人不信拔艾蒿。”他一边说着,一只手伸进裤裆里挠。
“哎!呀!呀!我的小龙王爷啊!你可别抠犯毒了(感染)。”说着她把小八路的手按住。
小八路抽回手说:“不怕的!我不告诉你,早就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进屋。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爬山越野 ,一天下来,有点累。进屋就想睡觉。躺下来回忆一天的情景,有点后怕。毕竟还是革命军人,怎么一丝不挂地爬到大姑娘身上。好悬一把牌,多亏她中途变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今后可得注点意了。他想到冷面的连长,三大纪律,军法处——不寒而栗,倒吸一口凉气。还是早点走开好,稀里糊涂地睡了。
小翠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在外面坐一会,觉得没趣,也进屋了。她把挡门的草帘子卷起来。“蒸笼”里的热气向外散发,屋内稍降温。从小像野马似的满山遍野地乱跑,习惯了。今天她不觉得累,是有生以来最为开心的一天。驱散了一年来心头上的阴影,潇洒走一回:
翩翩少年,娉婷少女,相牵连理。陶醉于稀世尚存的原始温带草原,绚烂多彩的自然风光。花红柳绿芳草地,鹰歌燕舞艳阳天……
人生能有几回醉?
她兴奋不已,久久不能入睡。往事浮光掠影:
妈妈温柔的胸怀,爹爹力挺“千斤”的脊背;贝大妈叼着大烟袋的身影;贝喜财面貌可憎的凶相;贝三瘸子邪恶奸诈的面孔;干兄弟傻拉巴叽的纯真……一齐涌现在眼前、耳边。
朦胧中她看见“准前夫”张小打。
她心里想:你都把我遗弃了,怎么又找上门来了?她不想理他。我们只是名义夫妻,没有床的之乐,鱼水交欢;没有朝朝暮暮,恩恩爱爱;没有花前月下,深情厚意;没有林荫小道上的卿卿我我;没有……
有的只是,夜夜孤灯只影,缠绵悱恻……
她忽然想起来了。那不是去年中秋节下午,贝喜财打发他去给黄营长送礼,再也没回来!一定是贝喜财使坏,把我俩都坑了。她仔细瞅一眼,前夫还是那么爽快,靓丽。恻隐之心,萌生爱意。
“你不是当中央军了吗?”她责问。
“是他们把我抓去的。”他委屈地辩解。
“你怎么没穿军装?”她不解地问。
“我开小差了。他们正在追捕我。我把衣服换了,请你帮我隐藏起来?”他央求说。
“你进屋藏在我身后,躲一躲吧!”她关切地说。
“这不是咱们的新房吗?”他惊喜地问,随之,自来熟地进屋上炕。
她没有回答。
“咱俩拜过花堂,没入洞房,枉为夫妻。”说着,他把她抱起来。
她不回避,也没挣脱。
“夫妻一场。今生今世也就这一次机会了。请你答应我吧!”他恳求地说。然后把她放在身下。
毕竟有夫妻名份,义不容辞。缘份已就,静候美妙的时刻到来。
有些事是无师自通的,蜻蜓、蝴蝶都懂,生物学家说的本能。顶多从dang妇与粗野汉子撒大村的粗话中得点意外收获,满够用,可以实践了。
好看不中用的花瓶。几次交锋,不得要领,乏力无能,不能闯关入围,急得大汗淋漓。悄然销魂而去。
醒来不见夫君面,只觉下边湿漉漉,已经水漫金山。
她空虚无主,茫然,失落。边界那边传来的鼻鼾声,让她更闹心。她抱怨他隔岸观火,不能救人于水火之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声闷雷,凉风裹着雨点吹进屋。小屋的篷顶嘎吱吱地响。他俩不约而同地去放草帘子挡风。小翠抢前一步。一道闪光划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世界。(那时布匹极缺,都是裸睡)白嫩的dong体在闪光中变成黄金色。眼睛毛清晰可见,其他地方更是真真切切。她急忙去拉草帘子挡光、遮羞。
“咔嚓!”一个开天霹雷,吓得小翠一个倒仰。紧随其后的小八路,正中下怀,金童抱住玉女。“今宵良缘,天作合!”
他把她抱到炕上说:“你躺下!我去挡门。”
挡完门再回到炕上的小八路,睡意全消,心血来潮……
这边厢,春潮涌动,“性”致勃勃。
特别是你已经十七岁,青春躁动,激情奔放,又有缱绻的“白脸狼”,伺机而动地觊觎在身边时,把持处女的童贞,可真不容易啊!
今生能有几个十七岁?花开能有几日馨?
青春啊!尚无一剂灵丹妙药,为你保鲜!莫不如,一晌贪欢!
多少事,从来急!无法填充的空虚阵阵袭来!紧紧地抱住枕头,咬紧牙关,李代桃僵!
她辗转反侧,“饥渴”难挨。一阵抽搐,几声抽泣,泪撒香腮。
“你咋的了?哪里疼?”小八路探过头来,关切地问。
不着边际地嘘寒问暖,惹起小翠更多的烦恼。顺手就是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脱口而出:“不食人间烟火的窝囊鬼!”
一句略带讥讽的悄悄话刺痛了大男人的自尊心。他可不是窝囊废!男人逞强好胜的强烈占有欲,本能的冲动!不痛不痒的一巴掌,引起轩然大波,事发的导火线。
他兴兵越境,一发不可收拾。“柏林墙”倒塌了。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不可避免。
一家愿打,一家愿挨。流血无牺牲的战斗,难分胜负。
古长城雄伟壮丽,没有阻挡住民族融合的历史潮流。那个挡君子不挡小人的谷草,最后连君子也阻挡不住了。终于在小屋的炕上消失。老屋变新房,融为一体。
遥远的海湾,渔船入港,海鸟归巢。台风旋即登陆。狂飚骤起,大雨倾盆,惊涛拍岸,水打船帮,颠簸起伏。“兴”到极致的海豚,上下穿梭,翻江搅海,泛起一圈一圈白色的泡沫。直到折腾得力尽精竭,方始安定下来。台风过后,大海恢复了平静。
人生如梦。旭日东升。
正文 第十三章 今夜晚风平浪静
      早晨起来,她似乎失落一件什么东西。想不起叫什么名字。无处寻找。她不想露出口风,弄得满城风雨。它的失去,反而意外地感觉身心满足。世界上的事,有得有失。短暂的隐痛,及至激情满怀!
今天她心情特好。精神抖擞,像吃了兴奋剂。
小翠卷起挡门的草帘子。屋里亮堂多了,叠被时发现炕席上有血,有点心慌。抬头看看皂王香碗上带血的鸡蛋,猜想:可能头一次都这样。她用谷草叶沾水擦炕席上的血迹,小八路醒来,睁眼看见炕席上的血,吃惊地问:“昨晚出血了?能不能发炎?”
小翠看着小八路,不好意思地说:“去你的吧!逍停地睡你的觉去吧!”
小八路要起来,小翠把他按下去说:“昨天你很累,夜晚也没着消停,今天晚点起来,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小八路确实乏困,又闭上眼睛。
小翠把昨晚的剩饭热一热,自己吃一碗。她爬近小八路的耳边说:“饭在锅里。我到江边去挖野菜。快过节了,让你尝尝我们江南的山珍野味。”
小八路乜斜着眼睛戏虐地说:“最珍贵的山珍野味我已经尝到了。”
小翠用手指点着小八路的前额说:“不嫌害臊?”转身拎着小筐走了。
迎着冉冉升起的红日,一扫郁郁寡欢的心情,心灵打开两扇门,回归另一个世界。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江湾套子。
昨天与小八路一行,唤醒了儿时的记忆。今天她挖野菜,采山花,拣蘑菇……也是在寻找童年的脚印。
像放飞的小鸟,回到大自然的旷野,自由飞翔。这地方她太熟悉了:江水、沙滩、山花、野草、绿柳、白杨……原始的处女地,曾是养育她的温床。
可惜,有一天娇嫩的山玫瑰,被折枝断根,移植在龌龊的花盆里,花谢叶蔫,佯活在黑暗角落里。与世隔绝,不见天日。
今天,她再次重返大地,踏上这块梦牵魂绕的沃土。尽情地享受大自然富于的阳光、空气、雨露……
五月的原野,山花烂漫。黄花满地分外香。富人说:“金针木耳,黄花菜是宴席上品佳肴。”穷人却不稀罕。花开花落,这里年年自生自灭。小翠揪一把黄花,放到小筐里,端午节调汤,让“小功臣”尝尝鲜。那个消魂夜晚过后,他冲涮她多少人生烦恼,她又觉得他应该是个“功臣”,起码对她来说。她更加疼爱他。
中午打鱼人回家吃饭。她乘机解开泊在江边稳水地方的小船缆绳,把小船划到大江,玩个痛快。好久没划船了,累得满头大汗。她把船送回原处,跳进水里。她会狗刨,也能踩水,就是水中立着行进。江水满槽时能露着肚脐过江。那边是八路军的天下,听说有妇女、儿童拿红缨枪站岗放哨。她不敢过去,要去也得小八路领着。
初夏江水有点凉,她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稍事休息,穿上衣服钻进榛柴林里采蘑菇。雨后榛树林里长满蘑菇,不一会功夫就把小筐装满了。
她想起在家时挖野菜经常用的筐,不知还有没有了。清明回来上坟,本想回家看看,没来得及。这回她一定要顺便回到一别半载有余的老屋,养育她的家,重温童年的梦。
距老屋半里远就有狗咬声。听起来耳熟,好像她家的大黄狗。再向前走几步,狗不叫了。果然是她家的大黄狗,摇头晃脑地跑过来,欢迎好久不见的小主人。
老屋显得破乱衰败的样子。但生活用具完好无缺。物是人非。只有忠于主人的黄狗,日夜守候这里。不知它用什么来度命。
嫌贫爱富的猫不见了。不知跑到哪家富太太的床上睡懒觉去了。猫趋炎附势,口碑不好,排除十二生肖之外。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向被猫视为盘中餐的耗子,竟然居十二生肖之首。这是猫咪们历史的遗憾!
传说古代有个国王,深山打猎,遗失国宝玉玺。国王命令狗和猫去寻找。狗翻山越岭,费尽千辛万苦,得知玉玺的下落。狐狸告诉它,黑熊拾到玉玺。狗向黑熊讨要玉玺。黑熊不给,它说:“有丢就有捡。”黑熊依仗自己胳膊粗力气大,骄傲地说:“你要能打赢我,就把玉玺拿走;要是打不赢我,想拿走玉玺,没门!”黑熊大大咧咧地拿着玉玺在狗面前炫耀。狗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转到黑熊身后。冷不防把嘴伸进黑熊两条后腿中间,一口咬住黑能的命根。黑熊回过身,就是一掌。狗急躲闪。黑熊一掌拍在自己的屁股上,狗咬住不放,与其周旋。(这就是狗咬黑瞎子,一转磨磨歇后语的由来。)猫早就吓跑了!上树躲起来。黑熊疼得嗷嗷叫。无奈,只好把玉玺扔到地上。猫从树上跳下来,乘机叼走玉玺。猫狗搭伴,回京城请功。猫不会凫水,每逢江河,只好爬在狗背后渡江过河。狗任劳任怨,不辞辛苦地把猫带回京城。猫对狗说:“恐怕卫士不准你进宫,你在外面等着。我自己把玉玺送进宫里。”狗说:“要有好事,可别忘了咱哥们!”猫说:“不会的。你放心吧!”猫衔着玉玺进宫,亲自把玉玺交给国王。国王非常高兴。猫贪天功为己有,压根不提狗咬熊瞎子的事。谎说玉玺是它自己从黑熊那里抢回来的。国王封猫为逍遥王,可以随便进出后宫,上王后、公主、妃嫔的床上睡觉。从此,猫在宫中养尊处优,逍遥自在。狗在宫门外傻等,没得到国王册封。千百年来,祖祖辈辈给人家看门守夜。从此,狗与猫结下世代怨仇。狗遇见猫总是刺牙咧嘴地发出:“呜!呜!”的怒吼,恨不得一下咬断猫的脊梁。猫也不示弱,直立起来,双眼圆瞪,胡须直立,怒目相待,摆出一付我不怕你的架式。但是一转眼就溜走,逃之夭夭。
爹爹讲完故事,总是用黄铜烟袋锅扣几下鞋帮,嗑去烟灰,再把烟袋插入随身携带的鹿皮烟口袋里,重新装上一袋烟,问:“你说这猫是不是奸臣?”
今天看到挂在墙上的鹿皮烟口袋里露出的红玛瑙烟袋嘴,如见其人。爹爹的言谈举止,浮现她脑海里……
一股难以明状的思绪涌上心头,她不能在这里久留。拿一只柳条筐就离开了。守候在门旁的大黄狗,前腿拄地,竖身立坐,目送很远!很远!
再回首,鼻子一酸!眼泪扑簌地淌下来。告别吧!“生我养我的地方”。
夕阳西下,她满载而归。大筐小筐装得满满的。有榛蘑、柳蘑、婆婆丁、鸭巴掌、山芹菜、车轱辘菜……还有两窝野鸭蛋,一共十六个。野鸭蛋是红心的,做荷包蛋最好。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小八路早把饭做好。她喝了两碗苞米碴子粥,就躺下睡觉了。一整天脚没沾地,有点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她想要。
听听小八路喘气声很均匀,断定小八路没有睡。她翻身故意小声干咳一声,身边没反应。心想:“还装乎啥?痛快过来算了。”过一会又听他喘粗气,看来真的睡了。她有点生气,一翻身把一只脚压在小八路身上,看你醒不醒?
小八路一整天心神不宁。甚至,有负罪感。他这个人,生死不怕,就是胆小。这话并不矛盾。战场上,他是英雄;敌人面前,他是猛虎;娘们面前,他是懦夫;姑娘面前,他是狗熊。从小养成一和陌生女人说话就脸红的毛病没改。年龄越大越添彩,不仅脸红,一着急还要抓耳挠腮,尽现窘态。像他这样的人,倘若时兴自由恋爱,肯定是个困难户。这辈子别想沾女人边。不过也有例外,在小菊、小翠面前,就轻松多了。
可是,人家命好,走桃花运。也许是前世缘份,暴躁的雷公偏偏愿做月下老,硬是把一丝不挂的,没沾渍的黄花大姑娘推到他怀里,任凭你怎么着。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是传说。假若真有其人其事,一定是先天不足,功能缺失的男人。小八路可是功能健全的血肉之躯。
血气方刚的小八路,虽然胆小,但易冲动。事前忘乎所以,事后追悔莫及。也就是那个节骨眼上啥都忘了,完事后又啥都想起来了。后怕。
今晚有两件事困扰他不能入睡:一则炕席上的血迹,他脱离不了干系。一但出现不良后果,是他造孽;二则他触犯了军规,罪责难逃。他想起怪话连篇的老班长,拉着山东腔说:“革命!革命!一个大钱不挣,吃高梁米籽儿,下边憋地棒硬,有心搞女人,枪毙不一定。”
老班长在山东和教导员一起入伍,教导员有文化进步快。老班长也不含糊,他是一员虎将,屡立战功。但是,每当要被提拔时,总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这些事往往离不开两个字:“女人”。同志们惋惜地说:“梁世雄老大打江山,被老二给丢了。”老班长不以为然。他坦言:“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坐飞机啃猪爪,还不知道这把骨头扔到哪?一辈子不沾女人边,死后对不起老二。死在牡丹下,是鬼也风流!”当大兵的风流不起来,偷偷地宣泄一下也不行!反正当大官的随军带家眷,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玩事不恭的老班长牢骚满腹。
有一次部队在海龙整训。连长深夜查岗,走到屯头柴火垛,好像有情况。他打开手电筒一照。好家伙,一个男人身下压着一个女人。老班长拿起裤子就跑。连长没看清是谁,朝天就是一枪,喊:“站住!”不料那个女人光着屁股串上来,抱住连长大腿说:“长官饶命吧!不怨他,全怪我。我是寡妇,可怜!可怜我吧!”弄得连长非常尴尬,哭笑不得。
万没想到开枪惹来麻烦。师部就设在屯里地主大院。枪声惊动了师首长,半夜紧急集合。
师长爱惜梁世雄这员虎将,念他有功,没往军法处送。只是全师通报批评。同一通报上还有连长冯坚的名字,过错是肆意鸣枪,扰乱军情。
犯奸的三扁担,捉奸的扁担三。都说遇见“那事”运气不好。你说连长倒不倒霉。团内连级干部当做笑料,常拿“可怜!可怜我吧!我是寡妇!”这句话互相取笑。
梁世雄没感到难为情,只是那些风流韵事收敛了。连长冯坚倒打不起来精神。
有一次教导员下连队检查工作,和老班长是同乡,也曾平级。不好意思摆官架子。开玩笑地说:“老梁,我们房东是个小寡妇,你去可怜!可怜她呗!”那时没有军营,部队借宿老百姓家。
老班长脸红脖子粗,憋半天挤出一句话:“那可不是好玩的。”引起战士轰堂大笑。这句话连队传开,成为一时的流行语。有哪个战士不经意地看女人一眼,就有人开玩笑地提醒:“那可不是好玩的。”
小八路稀里糊涂地刚刚入睡,就觉得有块石头压在身上。他想喊,手压在前胸喊不出声,一时魇住了,哼哼唧唧地。
小翠抓住小八路的胳膊摇晃说:“你醒醒!醒醒!”
小八路梦还没做完,半阴半阳的好像有女人喊他,拽他胳膊,惊恐地喊:“那可不是好玩的。”
“谁找你玩啦?”小翠气不打一处来,翻身把脸转过去。
小八路清醒过来,忙问:“刚才我说啥拉?”
“不知道!”小翠用被把头一蒙。委屈地想:上赶不是买卖。
小八路连问几声,小翠没搭理他。自觉没趣,把身子转到另一方向。两个人背对背地睡到天亮。
彼此,相安无事。
正文 第十四章 给你绣个小荷包
      犯奸的三扁担,捉奸的扁担三。都说遇见“那事”运气不好。你说连长倒不倒霉。团内连级干部当做笑料,常拿“可怜!可怜我吧!我是寡妇!”这句话互相取笑。
梁世雄没感到难为情,只是那些风流韵事收敛了。连长冯坚倒打不起来精神。
有一次教导员下连队检查工作,和老班长是同乡,也曾平级。不好意思摆官架子。开玩笑地说:“老梁,我们房东是个小寡妇,你去可怜!可怜她呗!”那时没有军营,部队借宿老百姓家。
老班长脸红脖子粗,憋半天挤出一句话:“那可不是好玩的。”引起战士轰堂大笑。这句话连队传开,成为一时的流行语。有哪个战士不经意地看女人一眼,就有人开玩笑地提醒:“那可不是好玩的。”
小八路稀里糊涂地刚刚入睡,就觉得有块石头压在身上。他想喊,手压在前胸喊不出声,一时魇住了,哼哼唧唧地。
小翠抓住小八路的胳膊摇晃说:“你醒醒!醒醒!”
小八路梦还没做完,半阴半阳的好像有女人喊他,拽他胳膊,惊恐地喊:“那可不是好玩的。”
“谁找你玩啦?”小翠气不打一处来,翻身把脸转过去。
小八路清醒过来,忙问:“刚才我说啥拉?”
“不知道!”小翠用被把头一蒙。委屈地想:上赶不是买卖。
小八路连问几声,小翠没搭理他。自觉没趣,把身子转到另一方向。两个人背对背地睡到天亮。
彼此,相安无事。
中华文明,渊远流长。农历除一年一度,人们津津乐道的过大年之外,还有两个重要节日:一是中秋节;一是端午节。这里的人们通称五月节和八月节。这两个传统的节日,由来已久。中秋节的源由,史书上没有详尽记载。富有想像力的文人说是庆丰收。中秋之夜,人们供上月饼、西瓜、敬天赏月。既是庆丰收,应该首先敬奉对丰收功不可没的太阳。月亮往往引人伤感情、动情、没有喜庆像征。庆丰收之说,未免牵强附会。有一种说法,民间广泛流传。说是朱元璋定于八月十五日起事。月饼里藏传单,通过送月饼,发送传单。可是,有学者说,此传说晚清方见史料,不足以证明传说的确切。
历史的长河,悠悠岁月。有的节日是在漫长的时日中逐步演变而来,不一定非得追根溯源。贴个标签,加点政治色彩,掺杂点神话故事。
相传2000多年前,楚国诗人屈原,在五月五日这一天,自沉汩罗江。后人为了纪念他,把五月五日订为端午节。然而,2000年后的北大荒人,几乎没人知道屈原为何许人?当然,也不会对天南地北的楚国大夫有什么感情。他们端午不泛龙舟,也不向江河投放粽子,更没有凭吊那位圣贤的迹象。完全是派喜庆欢乐的景象。五月节,不比过大年。但是,最能体现民风民俗的节日。五月初一,人们就开始到野外采集药草,一年备用。那时化学制剂的西药,还没有进入寻常百姓家。端午,人们黎明即起,到野外活动,采摘艾蒿、防风荆芥之类。风艾蒿水洗脸,把艾蒿挂在门旁,说是防蚊子。家家户户房檐上插上青枝绿叶的树枝。树枝上栓挂五彩缤纷的纸葫芦。传说端午这天,太阳冒红前,药王爷下凡撒药,直接把药投放到葫芦里。千百年来,年年如此。人们还不知道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端午节吃荷包蛋,包饺子,也是一个重要内容。早先,有些人还要喝雄黄酒。据说雄黄酒店防五毒。(蛇、蜘蛛、蝎子、蜈蚣、壁虎)雄黄酒的作用耐人寻味。传说白娘子喝雄黄酒现了原形,吓死许仙。那是神话。没那么严重吧!充其量也不过是节日气氛中,增添一点情趣而已。近年来说是雄黄酒有毒,很少有人再喝雄黄酒。白酒、啤酒、葡萄酒取代了雄黄酒。甚之,节日无酒不成席。青少年感兴趣的不是吃喝的酒文化,而是闺房中姑娘的扎花、刺绣的技艺,那些巧夺天工的、栩栩如生的小玩艺。五月节,手腕系五色线,戴香荷包。香荷包是寸许的小口袋,多用绸缎做成。里边装的是香草,有条件的加点冰片、薄荷之类,有钱人家加少许麝香。还要配有彩色的丝穗,和用丝绸制作的云豆粒大的荷包花,酷似荷叶上趴着的小绿蛤蟆。玩艺虽小,最能表现出姑娘针线活的技艺。往往是姑娘送给小伙子的定情之物。小翠一定要让小八路端午节戴上一个漂亮的香荷包。即使他回到部队,也让班里的小战士争相抢看,谁家的姑娘妙手生花。
小翠的心情特别好,头一次以主妇身份过节。她要把小屋子装扮得焕然一新,把小八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前几天傻子就吵嚷着让干姐给他做香荷包。她要首先把这个唯一的保护神安顿好。粗针大线地做了一大堆小玩艺,布娃娃、棉猴子,用丝线缠绕的花花溜溜的三角形粽子。还有用布做的小红辣椒,苘麻扎的榆树叶大小的小条帚。又做一双新鞋。傻子不等过节,老早就穿上新鞋,戴上这些花里胡哨的玩艺,他很高兴。他觉得很带劲,这才像过节。
烧香引来鬼,三瘸子也叫小翠给他做鞋,过节穿。三瘸子两只脚不一般大,买的鞋不合适。毕竟是一家之长,小翠得给他面子。不得不在节前把鞋给他做好。时间不够用,就得开夜车了。细活白天做,晚间纳鞋底。小翠坐在木头墩上,对着锅台上的豆油灯,一针一线的纳鞋底,小八路坐在炕上催她睡觉。小翠说:“今晚要不把鞋底纳完,是不能睡觉的。”小八路说:“实在忙不过来,我那个荷包就做了。”小翠说:“过节必须给你绣个小荷包。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小八路说:“荷包可以不绣。饭不能不吃,觉不能不睡!”小翠说:“你先睡吧!过一会我就睡。”
小八路一觉醒来,睁眼看看,小翠还在豆油灯旁,不紧不慢地纳鞋底。小八路下地扯着小翠的胳膊往炕上拉。这回轮到他求她了。
“我看你今天夜间,还要打通宵!”小八路说。
“你猴急啥?还能天天不缺勤。”小翠说。
“可惜!你身体条件不容许我满勤!”小八路说。
小八路推推拥拥,好不容易把小翠哄到炕上。
一唱雄鸡天下白。小八路掀起挡门的草帘子,已经大天实亮的了。
位于祖国东北部的松花江岸。这里先于全国各地,最早迎来曙光。初夏这里凌晨三点就亮天。
雄鸡连台叫声,狗咬声,羊羔咩!咩叫声,交织在一起。惊动了小八路脑海中的兴奋点。他怎么也不起劲。
不来电,短路了,灭火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正文 第十五章 小屋昨夜又东风
      早晨,贝家大院传来猪叫声。
小翠对小八路说:“院里今天杀猪,我去割点肉,过节包饺子。”
小翠走进大院,贝三瘸子正站在院中间。看见小翠,他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说:“过节了?缺啥,少啥?你直管说,咱这有。”
“有钱人家过节,穷人过啥节?”小翠看也没看三瘸子一眼,继续往前走。
“看你说的,守着大树不沾霜,守着大户能沾光。贝家大院要啥没有? 现在这大院是你三叔当家。三叔过节能让你看着?三叔可没亏待过你。”他接着说:“今天杀猪,你要里脊,还是后鞧?再不你就拿个肘子去!”
“我拿走一条腿,猪不是也瘸了吗?”小翠面无表情地说。
“好啊!你骂三叔!”三瘸子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要动手的样子。
小翠绕开三瘸子,还是往前走。
三瘸子凑近小翠,神经兮兮地瞅着小翠的脸说:“保长回来了。长春缺粮,回来拉米。呆不了几天,谁知道八路军什么时候来呀?”他接着说:“这两天在城里过节,过完节才能回家。半年没回来了,还得会会那几个相好的。”三瘸子淫邪的眼神瞟着小翠说:“今晚,还不得好好玩玩那几个野鸡!”
小翠像没听见,仍然往前走。
上屋门开了。贝喜财大傻儿子走出来。
“干姐!爹回来了。妈死了!妈死了!用炼人炉炼了!炼了!爹要把你领去,给他做饭。你别去!有炼人炉啊!炼出油炸麻花。你就在家吧。三叔熊(欺负)你我揍他!”傻子接着说:“三叔昨晚间拿回一个小匣,叫我磕头,我不磕。我问小匣里装的啥?三叔说:“是你妈!”妈那么大能在小匣里?爹走了,看我揍不揍他。”
小翠如五雷轰顶,脑海里一片白。她宁肯死,也不愿被贝喜财带走遭凌辱。她走进堂屋,对着贝大妈的骨灰盒磕三个头,又点燃三根香,插到骨灰盒旁的香碗中。
小翠一扫近日来的欢快心情,也无心割肉包饺子了。丢魂丧气地回到场院屋,一头扎在炕上。
小翠睛转阴,小八路摸不着头脑。猜想:被三瘸子污辱了?让傻子打了?那天晚间出血的地方发炎了?正在气头上,他不敢问。问也不能告诉。他拿一个枕头,给她枕上,就出去了。
他沿着柳条围墙漫步走着。自从伤好后,去或留的问题一直揪着他的心。留,是万万不可能的,这里不是他久留之地,只是暂留的时间长短的问题;走,也是无路可寻,大部队杳无音信,擅自回家是逃兵。况且,一路上又有很多关卡岗哨。
小翠从大院回来,一脸愁云,也许与自己有关,能有多大关系,他摸不透。他又想起炕席上的血。
晌午,太阳像一盆火,小八路躲在柳条围墙下乘凉。
无意插柳柳成荫,前几年做篱笆的柳条,埋在地下部分已生根,地上部分长出五、六尺长的新枝。场院周围构成一道绿色的屏障,也就是绿色的柳条墙,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荒废的场院,杂草丛生,早已是小动物的安乐窝。它们在这里不会遭遇肉食野兽,很少受到猛禽攻击。小生灵在这里可以放心大胆地自由活动。母鸡带领成群的儿女草丛中扑捉甲虫为食。讨厌的乌鸦也来轰抢喂鸡的米粒。
常来造访的山鸡野兔,未经认可,干脆举家迁居围墙以里。有时竟然大摇大摆地在眼前出现,毫无怯意。好像表明,它们也是这里的合法居民,谁能管得着呢?
衣冠楚楚地公野鸡,绅士地领着太太,漫步休闲在柳荫下。造物主偏心地造化雄性伟岸,冠冕堂皇;而雌性相对弱小,相貌平平。当母野鸡么难贪馋的望着身着华丽贵冠,绚丽多彩羽毛的自己配偶时,自己该是多么寒酸。浑身上下一个钱不值的麻雀羽毛的灰姑娘。只得任人随心所欲了。僻静处,华贵的公野鸡鵮着太太头上的樱毛,扑打着翅膀,一展雄风;野兔荒草中出没。多情的母兔,十分情愿地,任凭公兔在自己的后背上“耍流氓”;多妻贪色的臊公鸡,放下嘴上衔着白胖的金龟子幼虫,咕!咕!咕!自做多情地勾引母鸡,来分享自己的口中食。
为了家族不受天敌伤害,雄鸡甘心情愿意地为妻妾儿女,站岗放哨。
鹞鹰掠过。雄鸡即时发出空袭警报。小动物们迅速地躲在谷草垛下,各自的防空洞里。鹞鹰扑个空,一无所获。恨透了大嗓门雄鸡,怎么没把它们全劁了,看它们还拿啥家伙拢络母鸡。
鹞鹰重返天空,像风筝一样平展翅膀,停留在空中,仔细观察地面。
盘旋在空中的燕子,对剜心挖胆的鹞鹰非常反感,惹不起还躲不起,燕子钻天,不见踪影。
鹞鹰观察一阵子,并没发现地面上可取的猎物,搧着翅膀飞走了。
空袭解除,小动物恢复自由,照常活动,寻欢作乐。
悄悄隐避在柳条中的候鸟,也活跃起来。农谚说:“小满雀来全。”该走的走了,继续它们的北上行程。该留的留下来,开始搭窝建巢,养育儿女,传宗接代。
小巧的候鸟,被称为山雀,相对于家雀(麻雀)而言,他们要在这里长居半年之久,不能以邻为壑。不再对人们怀有敌意,存有戒心。它们要与人为善,和谐相处。为了炫耀它们的曲艺天才,扬声枝头。
黄肚半,红马料,兰靛缸,烙铁背……你方唱罢,我登场。各显神通,各献技艺。婉转优扬的歌曲,萦绕柳梢,唱响柳林,招惹群芳,一时间好不热闹。
粉丝们,围绕“偶像”上串下跳,急不可耐。更有“疯狂”翘起尾巴,渴望“白马王子”施爱。歌手们择机选美求偶,逢场作戏,转瞬间交配完婚。
原来鸟类的婚配,是这么随意,这么简单;又是那么执着,那么忠贞。一次交尾,永生不悔,相伴终身。
躺在柳荫下的小八路,触景生情。早晨小翠带给的沮丧心情,早已被场院的欢快场面驱散。他记起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永生难忘。“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不做泛爱的公鸡,像小鸟那样相伴终生,白头偕老。
生活是多么美好,世界是多么美丽,生灵是多么有趣,爱情是多么甜蜜!假如没有战争,和平的日月,该是多么幸福!
他马上否定了自己,战争为了和平,以武装的革命,战胜武装的反革命,换来永久的和平。这是天天讲,月月讲的政治口号。脱离部队三个月了,思想明显落伍了。厌战情绪是很危险的,应该尽力克服。但是,他还是觉得应该有个家,老班长的怪话,不一定全错。他是实话实说了。
吃完晚饭,天黑了。小翠脸朝外的坐在炕沿上说:“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小八路怯生生地挨着小翠,也是脸朝外地坐在炕沿上。
他像失职的小公务员,在听候上司发落。
“贝喜财回来了!还没到家,说是回来拉米,不知什么时候走。”她没告诉他,贝喜财要把自己带走,那会使他更痛苦。
沉默半晌,黑洞洞的小屋,静得可怕!像要爆炸似的。
“我该走了!”他终于说出他不想说的话。
小翠一头扎在小八路的怀里,放声大哭!
三个月她也为他掉过眼泪。那是她怕他死。其实,那时他死对她来说,也没什么牵肠挂肚的事。只是少女那颗善良的心对年轻生命的惋惜。这回就不同了。她为他掉眼泪是怕他走。他走,对她打击可太大了。她离不开他。需要他同舟共济,需要他花前月下,需要他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她有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她应该向他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要她活着,她永远说不完。但是他要走了。她一句话也没有了。话少眼泪多!
小八路抚摸着小翠的前胸说:“小声点!小声点!”他不知如何是好,无计可施,无话可说。半天想出一句不恰当比喻,打官腔地说:“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是,我们的宴席才将将开始。”小翠泪流满面地说。
她后悔前天,昨天不该矜持,作秀,被动地等待。白白地过去两个夜晚,韶光虚度。
春宵一刻值千金,失去的春光,不会再来。
小八路想起在部队看苏联电影。苏联青年恋爱,搂抱亲嘴,他低下头试探地亲她一口,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不哭了。抬头,扬脸,努嘴,表示还要。他解开她的上衣布纽扣,掀起兜肚,酥胸坦露。他一口吞下一颗红樱桃,她不由自主的抽动一下。
她小声告诉他:“我遭雷电击了,活不成了。”
他吐出红樱桃,把她放下,脱光她的衣服。她像柔软的面团,仰卧在炕中间。
蓓蕊含苞绽放,
引惹蝶迷蜂狂。
像是躺在浸水的木船,渐渐下沉,淹没在水里,透不过气来。她心急情地紧紧搂抱住艄公。服服贴贴地顺势而动。寻味人生之真谛。
世界静悄悄,小屋黑洞洞。耗子从墙角上那个耗子洞钻出来,高抬前腿,直立起来,竖耳偷听:“此时无声胜有声”。
做为女人,当被人需要时,那种来自男人凶猛,势不可挡的刺激,欣喜若狂!
天眩地转,死去活来,除却“你”“我”,宇宙间一切都不存在了。
正文 第十六、十七章 小屋情结&比翼人间(完)
      人类与小屋的不解之缘,渊远流长,可追溯到远古时代。
当初,人类的祖先走出山洞,就住进自己搭建的茅草小屋。一住就是上万年。休养生息,繁衍子孙。
小屋孕育人类智慧,孕育人类文明。人类历经漫长的石器时代、铜器时代、乃至铁器时代,成为聪明、智慧、文明的现代人,小屋功不可没。
不知什么时候,首先是帝王“移情别恋”,离弃小屋,住进深宫大院。后来又有人屋上建屋,房上摞房,称之为楼房。住进去的人自鸣得意,居高临下。
这时的小屋,有点五花八门了。湘西土家族腾挎两侧的调脚楼;贵州傣族高搭楼梯十三凳的小竹楼;延边进屋是炕的朝族小屋大炕;草原就地搭铺的蒙古包……这些相继出现的变形小屋,都不失为人们好居的安身之处。
世上最著名的小屋,当属澳大利亚的库克船长小屋。小屋有砖有瓦,实为二层。称之为小屋是相对高楼大厦而言。可以看出澳国人民对国父的崇敬,对他惜日生活起居之处的眷恋。倍受世人推崇的小屋,莫过美国“汤姆叔叔的小屋”。林肯戏称“写了一部书,酿成一场大战的小妇人”。且不说《汤姆叔叔的小屋》故事本身对社会发展的积极作用。单凭女作家对小屋的描述,勾画出安适恬静,十足的田园风味。
我国史上久负盛名的小屋,当数“南阳诸葛庐”。东汉末年,大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草堂自学成才。汉刘备“三顾茅庐”,家喻户晓,诸葛亮出仕入相,名扬天下。确立三国鼎立局面。
古往今来,从茅屋草舍中出来的英才,不乏其人,不乏其屋:
陶渊明不蔽风日的结庐;杜子美雨脚如麻的草堂;刘禹锡自得其乐的陋室;归有光室仅方丈的项脊轩……寒舍茅屋,古人学仕名流情有独钟。
当今,身居高楼大厦的人们,并没忘记祖辈们赖依生存的低矮小屋。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跑出去,远离城市的喧闹,或海滨休闲度假;或农家乐入乡随俗;或森林中夜宿俄罗斯小木屋……亲近大地,回归自然,寻找消失的自然风貌。
假若,上天再给大春和喜儿一次机会。他们一定去重温“半间草屋做新房”的幸福,品味二尺红头绳扎头的欢快心情。
美好的婚姻,不一定是星级酒店的婚礼,不一定是红地毯,不一定是落地婚纱。一定是两厢投靠,刻骨铭心。
曾经“看场院人的小屋”,结缘的青年男女,小屋情结永不释怀。
十七、比翼双飞在人间(完)
上午,他俩去果树园。在一棵大杏树下找到小八路发现秘密的标记。这是那天早晨发现的,小八路回来吃饭晚了。他想把发现的秘密告诉小翠,刚一开口就被小翠一岔打过去。小八路再也没说。他不敢挪动秘密,怕走露风声。今天他要走了。他要把它带走。
小八路在大杏树下边挖出一个坛子。坛口盖一个盘子。用牛皮纸层层扎紧,每层都涂上黄蜡密封。他打开坛子,是用红布包着的两把手枪:一把是净面匣枪,一把是德国造狗牌撸子。还有十几粒子弹。小翠拿起撸子,爱不释手。她说:“我就要这个小手枪了。”小八路说:“私人不能藏枪,必须交公。枪在私人手里是个招灾惹祸的东西。如果坏人知道你有手枪!那你的命都难保了!”他接着说:“这一带可能只有贝喜财有撸子。其他人家恐怕买不起。就是军队,也只有高级首长有撸子,营长也只挎匣枪。如果你能当上女兵,能挎上匣枪,那就很带劲了!除非你嫁给司令员。当然要给你配备小手枪了。”小翠对小八路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别扭。她瞪小八路一眼说:“你总是想把我往外推!”
他俩把手枪和子弹带回小场院屋。
整个下午,他们坐在离场院门较远的南边,场院内唯一的一棵大榆树下。小八路听着小翠反覆劝说,老是不置可否。他早就向她说明白了。可是,小翠还是不死心。本来小八路早晨就该动身,架不住小翠连哭带嚎的纠缠,他一时不能脱身,心软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小翠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出现了新情况:这次贝喜财回来,是要把她带走的。小八路放心不下,在这个节骨眼离开,无疑是对小翠无情地打击,很可能逼上绝路。他不能那样干,他不可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夕阳照着空旷的场院,杂草染上金黄色。夕阳也照着滋蔓茅屋顶上刚刚开花结果的葫芦藤,也照着茅檐下挂着的葫芦头,带有厚重的乡土风情,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是被开垦后的北大荒。葫芦是当时农家不可缺少的。可替代部分陶瓷器皿、木制炊具。葫芦破两半做水瓢,轻巧、耐用,还不用花钱去买。这里素有“留得葫芦籽,不愁没水瓢”的说法。
三个月前,半葫芦瓢凉水,延续了小八路年轻的生命。想到这事,他暗骂自己的自私。他下狠心带走小翠。尽管过江后如何去投奔部队,他心里还没有谱,甚至,胆怯。但事不宜迟,就不能想那么多了。
一心想跳出火坑,当女八路军的小翠,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们要在明晨天亮前离开这里,应该做的事还很多:打点行装,备足干粮。那时出远门,全靠自己的两条腿。男女同行还不知路上遇到什么样的麻烦,这是一次历险的行程。
小翠忙活到深夜,好歹准备停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还能睡一觉。
今天夜间,她怎么也睡不着了。思想像开闸的洪水,奔腾、泛滥。
在这百感交集的夜晚,时间的距离缩短了,消失了。在这他们明天不得不离开的屋子里,她的幼年、童年,乃至短暂的初婚乍恋的日子,一齐回来了。仿佛是那漫长的冬天的夜晚,她睡眼惺松地醒来,妈妈还是在昏黄的豆油灯下,双手不停地编草鞋。这用香蒲草编草鞋的方法是她的妈妈传授给她的。妈妈没再往下传,这是个熬人的话计。
她穿着妈妈编的暖和、轻便的蒲草鞋,走过雪地,留下猎人一样的脚印,吓唬偷鸡摸鸭的狐狸。她穿着草鞋冰上打跐溜滑,披上爹爹老羊皮袄,松江上坐狗拉爬犁。有时候天黑前,在雪地里站好久好久,盼望赶集的爹爹归来,卖草鞋买回来掐针、绫片,还有大麦芽做的大块糖。
她想起,最有趣的,还是夏天的黄昏。爹妈坐在房前的板凳上抽烟,拿艾蒿绳熏蚊子。她光着脚丫,草地上抓萤火虫。夏天的正午,烈日当头,她潜伏在没人高的黄蒿里,捉蝈蝈。童年童趣,回味无穷。
寒来暑往,送走了她的寂寞的童年时代。少女的风华貌美,也没给她带来好运。
大家闺秀投来嫉妒的目光!凭什么花容月貌偏偏是你?闺秀们愤愤不平!
最讨厌的还是富家恶少!他们简直把她当玩物耍。有一次,贝家少爷领着几个恶少,把她围猎在松花江边的沙滩上。贝大少爷手指点着她的脸蛋说:“小姑娘,快快长!长大了嫁署长。穿皮鞋,披大氅。坐马车,往后仰。睡觉搂着大署长。”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本少爷,就是未来的警察署长。”
她哭了。哭得那么痛心。从前弄掉一只蝈蝈大腿,她也痛心地哭过。爹爹很快捉到只大蝈蝈,拿来顶缸。对于恶少,爹爹奈何得了?他敢戳贝家大少爷一手指头?但是,他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贝甲长。(日伪时期村级政权称为甲)
贝喜财当着爹爹面,扇儿子一个大耳光,随后又是一脚。这事传开来。贝甲长保驾,谁还敢来刮旋风。她为之感激涕零。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未能施报,付往东流。失去双亲的她,不得不寄人篱下。走进贝家大院,方识庐山真面貌。贝甲长打儿子,只是醋意地维护自己的专利。她一切全明白了,哭也没人看。
她是一只掉进井里的青蛙,不想呆在井里。她想跳出去,每时每刻都想往外跳。但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往哪里跳?事实上我是跳不出去的。一切努力终归无效。只是寻求一死!
幸运的是,遇上了八路军。
明天她将踏上那块魂牵梦绕的黑土地。比翼双飞……
明晚扑空的贝喜财,“去你妈的呱哒哒!”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当启明星从东方升起时,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松花江边。在江岔子稳水地方找到那只船。解开船缆,拖到大江陡岸。
小八路斜挎简步枪。早就没有子弹了。打仗只能顶个烧火棍用。但他怀中揣着撸子,还是有点丈恃,雄赳赳,气度不凡。
小翠腰别匣枪,英姿飒爽,心潮起伏。她面向西南跪拜,磕三个头:“爹!妈!不孝女儿不能再给二老坟头填土了!多多保重!望二位老人在天之灵,保佑女儿此行;一路平安!”
她站起身来,手举匣枪。啪!啪!啪!
清脆的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唤醒了酣睡的大地。受惊的野兽慌乱地四处跳窜,水鸟惊飞发出呱!呱!叫声。桥头兵无目标的从碉堡中射出一排密集的子弹,六零炮弹落在附近爆炸!火星四溅!
中央军用枪炮声,“欢送”一对热血青年远行!
小八路先上船,小翠把缆绳盘成一个团扔到船上,然后一个箭步跳到船上,惯性作用,小船像出弦的箭,迅速离岸。
“船划子(浆)呢?”
“没找到!”
小船已经失控,像脱僵的野马,奔向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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