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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普一:【露普】尘埃落定·里篇(上)
老旧的时钟滴答作响,钟摆一左一右规律地摆荡。 宽敞明亮的书房内,基尔伯特正用心爱的笔记型电脑飞快地打字,发出喀搭喀搭的声响。 不同于平常的随性散漫,他神情严肃认真,专注力高得惊人,似乎正在撰写极其重要的内容。 这个画面让推门而入的路德维希愣了一下,自从远离战争以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全神贯注的哥哥,当然,工作和玩游戏时例外。 “呼!搞定。” 等到时针指向下午三点,黄色的小鸟从木门中探出头来咕咕啼叫时,基尔伯特才满意地按下列印键,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哥哥你是在……” “你是在偷上色情网站还是干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竟然认真到连英俊潇洒的哥哥我走进来都没发现。” 路德维希还没说完,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法兰西斯就抢先发问。 “那你这游手好闲的胡渣男又怎么会出现在柏林?因为太过无能才被法国政府赶出来的?” 损友之间互相消遣是稀松平常的事,基尔伯特瞥了法兰西斯一眼便反讽回去,一边拿起印表机送出的文件,用钉书机钉得整整齐齐。 “哥哥刚开完G8会议,回国途中顺便过来玩玩。你不是最爱凑热闹?怎么这次没有跟你弟弟一起来开会?这次可是在热那亚喔!可爱的小义大利的家里。” “本大爷只承认G7,对那个连俄罗斯也能加入的高峰会议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算什么世界经济先进国?笑死人了。” “都过几百年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讨厌俄罗斯……话说,你到底在弄什么东西?” 法兰西斯凑到基尔伯特身边仔细一看,文件封面是斗大的花体字标题:Preu?en ohne Legende(普鲁士没有传说)。 “喔、今年是普鲁士王国建国三百周年,有家出版社想出一套《普鲁士史》作纪念,特地拜托堂堂的普鲁士大爷我来作序。” 基尔伯特边说边走到路德维希面前,献宝似地把这几天的成果递给他看:“west你看,这标题很酷吧?” 路德维希嘴角微微抽搐,不想附和也不敢否认。 他记得赛巴斯提安·哈夫纳有本不错的普鲁士史书就取这个名字,但由普鲁士自己这样写,却让他有种非常微妙感觉。 “噗哈哈这是什么鬼?你干脆写:‘不要迷恋本大爷,本大爷只是传说’算了。” 和陷入两难的路德维希不同,法兰西斯非常直接地捧腹大笑,他抢过文稿快速浏览,一边毫不客气地吐嘈。 “1242年4月派遣一支小队伍至诺夫哥罗德侦察,被兵力众多的罗斯人用卑鄙手段击败……不是大军压境却被打下冰湖吗?说谎的坏孩子会被冬将军倒吊惩罚的喔!” 路德维希也看了一下,随即干咳一声劝诫道:“哥哥你还是改一下吧?兰克说过,历史要写得像过去发生之事一样真实。” “本大爷的过去当然是本大爷说了算!” 基尔伯特扭过头,理直气壮地拒绝。法兰西斯搭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调侃道:“啧啧!每次都被打得灰头土脸,亏你有那个毅力持续和他作对。但是恭喜你,这次俄罗斯也跟我一起来柏林参访了。” “那样怎样?叫他自己去捡柏林围墙的碎石头玩吧!” “可惜,这是你家总理亲自邀请的,指明要你作陪。还有,看在不知道有还是没有的友情的份上,哥哥还是希望你能稍微敞开心胸。这是来自恋爱之国的经验谈,毕竟你……” 法兰西斯还没说完,基尔伯特便从点心盘上拿起一块扭结饼塞住他的嘴,冷冷地接口道:“毕竟本大爷非常讨厌他。” 熟悉欧洲近代史的人都知道,在那两次为文明带来巨大浩劫的世界大战之前,普鲁士与俄罗斯曾经是关系亲密的盟友,长达三个世纪。 然而,同样身为“国家”的存在们却也都知道,基尔伯特最最讨厌的就是伊凡,从那个俄罗斯还不是“俄罗斯”的年代起,长达七个多世纪。 1242年4月5日,条顿骑士团在爱沙尼亚的楚德湖上与诺夫哥罗德公国发生激战。 ‘一群群身穿重盔甲的德意志骑士和他的芬兰盟友像公羊一般冲击罗斯人的防线……最后条顿骑士团全线溃退,脚下不断解冻的冰面加速他们的毁灭。’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述,却是基尔伯特历历在目的回忆。 他曾经被誉为“条顿战神”在东欧横冲直撞罕有敌手,偏偏败给那个爱哭又没用的俄罗斯,骑士的骄傲一度随着结冰的冰湖一同破碎。 混战的最后,斯拉夫男孩潜入水中,把重伤的基尔伯特从葬送数千条顿骑士的冰湖里拉上来。 “咳!咳!本大爷自己会游泳,才不需要……呃!” 基尔伯特难受得拼命咳嗽,才想站起身来,就被斯拉夫男孩压倒在冰面上,用力掐住脖子教训。 “我制止过你了吧?连在冰面上做这种事会有什么结果都不知道,果然是个笨蛋。” 伊凡的嗓音甜甜软软,却带着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他也受了不轻的伤,嘴唇冻到发紫,湿润的奶油色发丝服贴在颈部,却没有以往畏畏缩缩的怯懦模样,小小的身躯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感,清澈的紫眸中散发浓浓的戾气。 “唔……” 基尔伯特一个字也回不了,肺部空气一点一点被夺走,痛苦到几乎无法呼吸。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愤怒、不甘,又感到难以形容的荒谬。 他在恐惧?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在恐惧?恐惧眼前这个小小软软、总是被自己和蒙古、丹麦、瑞典欺负到哭着四处逃的没用小鬼? 少开玩笑了! 一点小挫折算什么,条顿骑士永远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基尔伯特用尽全身的力量拨开斯拉夫男孩的双手,翻过身来把他反压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旁的断剑抵住对方的咽喉。 “真正的骑士会坦然面对失败,所以这次本大爷认输。但给我记清楚了——基尔伯特·拜尔修米特,这是未来会击败你的国家的名字。” 条顿骑士的自尊不允许基尔伯特示弱,明明浑身剧痛又寒冷无比,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摆出一副自信高傲的模样。 “伊凡·布拉金斯基。” 斯拉夫男孩呆了一呆,接着眯起眼睛甜甜地笑了开来,不复适才的阴沈黑暗。 他用双手覆住基尔伯特冰凉的左手,不顾抵住自己脖子的利剑,轻笑着说道:“如果条顿骑士团下次再来的时候,不是作为敌人、而作是朋友就好了。” 伊凡的话让基尔伯特的手微微一颤,在对方脖子上划下更深的血痕。 他一直被视为异类,没有土地、没有国家、没有人民,仅仅是流浪于异乡的德意志骑士团的化身,甚至连德意志土地也觉得陌生。 这还是第一次,有“同类”正眼瞧着自己,说要和自己作朋友。 “哼!本大爷待的地方已经够好了,才不要再来冷得要死的罗斯。” 基尔伯特重重哼了一声,刻意忽略自己细微的动摇。 他跨上战马准备随着残军一起撤退,突然又犹豫一会,用有些不自然的语气对伊凡说道:“等本大爷击败你十次八次……乖乖认输投降的话,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败退回波罗的海东岸后,年幼的条顿骑士团把自己的日记改了又改,厚着脸皮将惨重的失败写成“侦察受挫”。 基尔伯特讨厌那个狠狠击败自己又大放厥词教训自己的家伙,偏偏又有种淡淡的、莫名的在意。 于是他偶尔会留意东边的消息,伪王德米特理、波兰和瑞典入侵、残暴的伊凡雷帝,俄罗斯遭难的消息总让他心情特别愉悦。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条顿骑士团变成普鲁士王国,小小的斯拉夫男孩也驱逐蒙古成为真正的俄罗斯国家。 1697年彼得大帝带着祖国周游欧洲,基尔伯特终于见到暌违四个多世纪的俄罗斯。 那时他们都已经从男孩成长为少年,还有些天真幼稚,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您好,我是俄罗斯——伊凡·布拉金斯基。” 被邀请到柏林王宫作客时,伊凡礼貌地向普鲁士国王及基尔伯特鞠躬致意,温和无害的样子彷佛来自乡间的纯朴少年。 他用心模仿欧洲上流社会的礼节及服饰,却给人隐隐的违合感,只因北方的野蛮之国从来就不被认为是欧洲的一份子。 “喔?学得到挺像的嘛!” 基尔伯特微微抬高头颅,语带嘲讽地回应,对似乎完全没认出自己、表现得像是初次见面一样的伊凡感到莫名的不爽。 凭什么自己还记得俄罗斯,对方却把自己忘的一干二净?这样也太吃亏了。 当然基尔伯特坚信,过了四百多年还没忘记只是因为他的记忆力好,对于曾经击败过自己的家伙始终怀恨在心,跟讨厌波兰、立陶宛是一样的道理。 “我不敢要求你有法国那样的气质品味,但至少学学俄罗斯乖巧的模样吧!” 事后普王腓特烈一世如此感慨,同时盘算拉拢这个似乎纯朴好骗的北方巨国能换来多少利益。 “那种野蛮人才没有本大爷去仿效的价值,义大利可爱多了。” 基尔伯特则坚称害羞缅腼全都是假象、假象和假象,流淌在俄罗斯血管里的绝对是冰雪,骨头则是百分之百的纯黑。 作为国家,没有一个可以是温柔天真的。 三年后北方大战爆发,普鲁士也加入以俄罗斯为首的北方同盟。基尔伯特却一点也没有和俄罗斯并肩作战的意思,狡猾地推卸责任不肯出兵。 他始终冷眼旁观俄罗斯孤军作战,看到那头半大不小的白熊被强大的北方雄狮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就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但伊凡似乎没有察觉、或者根本无视基尔伯特的恶意,让基尔伯特像是一拳打中棉絮一般,轻飘飘完全无法着力,反而带来更多闷气。 “来做朋友吧?我很喜欢普鲁士唷!” 伊凡曾经如此要求,在宏伟典雅的普鲁士王宫、在遍布尸骸鲜血的波尔塔瓦战场,一次又一次,笑容温和而甜腻。 “哼!少装模作样了,你只是想要占领普鲁士吧?” 基尔伯特总是对此嗤之以鼻,深信野蛮的俄罗斯熊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他猜疑的话语在半个世纪后一语成谶,1756年第三次西理西亚战争爆发,法兰西、奥地利、俄罗斯联盟对付普鲁士。 在那场长达七年、坚苦卓绝的战争中,普鲁士多次立下辉煌的战果,傲然向欧洲列国展现他的强悍。 罗斯巴赫会战、洛伊滕会战,基尔伯特在这些名垂后世的战役中大胜法国和奥地利,然而他最有兴趣的,却是那自东而来冰雪之国。 不用压抑自己做虚伪的交际,精密的布局、狡诈的战术与最原始最激昂的两军冲杀,和俄罗斯激烈的战争对基尔伯特有更多的吸引力,在猎杀与被猎杀的高度紧绷感中,感到无法抑止的兴奋战栗与血脉贲张。 他甚至对俄罗斯产生一丝欣赏,作为强敌,想要将之击败在狠狠踩在脚下那种。 “明明法兰西和奥地利的威胁更大、仇怨也不少,为什么你偏偏最讨厌俄罗斯?” 送来战争资金的亚瑟在酒后好奇地询问,基尔伯特想也不想便理所当然地回答:“本大爷就是看他不顺眼。” “哈哈哈这个理由就够了,就像我想把法国那变态剥光去游街示众一样。好!让我们一起把那些家伙打得抱头鼠窜溃不成军。” 醉醺醺的亚瑟大笑着和基尔伯特干杯,却在两年后把这个约定抛弃得一干二净。 失去大英帝国的经济支援后,不管再怎么强悍,普鲁士终究无法一己之力战胜三个欧洲最强大的国度。 他拥有号称欧洲第一的陆军,却没有足以负担长期战争消耗的国力,最终在列强围攻下节节败退,重要的身体东普鲁士还被俄罗斯占领,厚颜无耻地声称那已是俄罗斯帝国的省分之一。 他衷心侍奉的君王甚至一度在惨败后抛下引以为豪的理智与冷静,绝望地孤身冲入敌阵大喊:“为什么没有一颗子弹击中我?” 尽管基尔伯特拼命拉回腓特烈大帝,依然忘不了当时的挫败与无力,他曾经自信满满宣誓要战胜一切,却讽刺地连自己的国民和君王都无法守护,粮食和兵源几近断绝。 而最最讽刺的是,将基尔伯特从绝境中拉起的正是他一向讨厌的存在——俄罗斯帝国。 当腓特烈大帝几乎想要自杀以谢国人时,远方传来让他欣喜若狂的消息:俄罗斯的伊莉纱白女皇过世,新皇彼得三世决定与普鲁士停战并结盟。 “嘻嘻、从今以后我们又是朋友啰!” 1762年微冷的初春,远道而来的斯拉夫青年对基尔伯特伸出手,身后是旌旗飘扬的八万俄罗斯军队。 “请多多指教,普鲁士王国。” 不等银发青年回应,伊凡便主动握住他长满粗茧的左手,带着五月阳光般的微笑。 初春的风带着清凉的寒意,稍稍驱散基尔伯特内心的阴霾。 伊凡的手很大、很冷,让基尔伯特有种被冰雪包覆住的错觉,胸口却奇异地产生淡淡的暖意。 他一直以来都孤军作战,从来没有真正把哪一个国家视为朋友,但在被各国孤立濒临败亡的现在,偏偏是最讨厌的俄罗斯对自己伸出手,在这片冰冷的欧洲大地上。 “你……” 基尔伯特有些微的动容,随即又有莫名的烦躁在每一条神经里游荡。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干脆甩开伊凡的手冷声质问:“呿!阵前倒戈,谁知道你有什么阴谋?” 他其实知道这并不可能,胜利对俄罗斯早就唾手可得,根本不需要多花心思玩弄阴谋诡计,但就是觉得反感,下意识像刺猬一样防备着对方。 “没办法,谁叫我家的蠢蛋皇帝疯狂崇拜你的上司。但我也很喜欢普鲁士王国喔!喜欢你的军事、哲学、法律、行政制度,但是艺术文化我喜欢法国……等到全都变成俄罗斯时,肯定会很棒吧?” 说着说着,伊凡露出孩子般兴奋的微笑,彷佛已经把世界纳入俄罗斯掌中。 “等几万年后冰河时代再来,你这头皮厚的北极熊大概就能称王称霸了。在那之前,要不要我先给你一颗地球仪做作白日梦?特价八百万塔勒。” 基尔伯特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伊凡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讽刺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普鲁士一直很有活力的样子呢!我以前养过兔子,但才带出门散步一圈就被冻死了,如果换成普鲁士的话,肯定能和我一直玩下去。” “本大爷才不是你的宠物或玩具,滚回你的莫斯科去!” “但蠢蛋皇帝命令我来帮你打奥地利,暂时还不能够回去。” 伊凡言笑晏晏,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基尔伯特抗拒的态度,还双手一拍,用轻快的语气补充道:“对了,他还要把我的东普鲁士一并送给你。” “该死的!那明明几百年来都是本大爷是条顿骑士团的,什么时候变成你的?” 基尔伯特被气到跳脚,干脆扯住伊凡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 比起伊凡所说的话,他更气的那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把自己视为不对等的从属的态度。 “从二年前我占领东普鲁士以后,它就一直是俄罗斯的省分之一了,你不要的话我就继续收着啰?那上面住着很有趣的哲学家。” 伊凡状似认真地反问,过于平静的紫眸让人分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玩笑或者几分恶意。 他神态温和,却又有着隐隐的倨傲与霸道。 他确实有霸道的资本,即使欧洲各国鄙视俄罗斯帝国的文化、经济,却依然不敢轻视这冰雪之国的军事实力,忌惮他辽阔的国土、庞大的兵力和无以数计的人民。 “本大爷当然……” 基尔伯特也明白这些,他拼命压抑把斯拉夫人的大鼻子一拳揍扁的冲动,握紧双手怒视对方好一会,才用干哑的嗓音说完最后一个字。 “要。” 说完这句话时,基尔伯特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意味普鲁士王国的得救。但这又意味基尔伯特的屈服,让他感到挥之不去的无力与痛恨。 痛恨对方居高临下施恩似的姿态,更痛恨不得不接受对方施舍的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俄罗斯? 这问题像是一根尖刺,始终刺在基尔伯特心里。 屈辱、厌恶,但更多的是深深的不甘心。 从此以后,基尔伯特最讨厌的就是伊凡,不容置疑。 1763年2月15日,普鲁士与奥地利在萨克森的胡勃图斯堡签订和约,奥地利承认西里西亚为普鲁士所有,同时割让部分在波希米亚的土地。 这昭示七年战争欧陆部分的结束、也昭示普鲁士王国的崛起。 基尔伯特却没办法坦然接受,觉得一口气卡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有感到无比的烦闷。 合约签订后的晚宴上,基尔伯特不想见到前来祝贺的俄罗斯,干脆溜到城堡地下的酒窖打发时间。 当他靠在大酒桶旁准备打开啤酒瓶时,厚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两名不速之客——列席和谈会议的法国和西班牙。 “哟!这不是奇迹似获胜的普鲁士阁下吗?怎么不去和你的俄罗斯相亲相爱,反而躲在这里喝闷酒?” 首先开口的是法兰西斯,还绕着基尔伯特走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小普你别介意,这家伙五天前在巴黎和会上被英国狠狠奚落了一顿,可爱的小加拿大还被抢走,现在正满腹怨气无处发呢!” 安东尼奥也笑呵呵地摸着头走进来,却一点也没有认真劝架的意思,自动自发开了瓶雪利酒就喝了起来。 “见鬼的相亲相爱!普鲁士和俄罗斯势不两立。” 基尔伯特边说边用力拔开软木塞,泄恨似地把整瓶黑啤酒一饮而尽。 “真要说势不两立的也该是我和你。明明俄罗斯帮你获得大胜,为什么你还这么讨厌他?他的新上司不也跟你颇有渊源,来自普鲁士的女帝叶卡洁琳娜。” 法兰西斯搭住基尔伯特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问道,还不忘扭头唆使安东尼奥去找出五十年份以上的红酒。 不像当初对亚瑟那样理所当然的回答,基尔伯特的神情变得有些迷惑,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般。 如果要说是年少时期的楚德湖,条顿骑士团在坦能登堡被立陶宛和波兰打得更惨。但如果要说近百年的仇怨,普鲁士和奥地利、法兰西结下的仇怨更大。 “唔,我跟你啊……” 基尔伯特摸摸下巴,仔细凝视法兰西斯的脸庞,试图分析眼前吊儿郎当的欧陆强权和那个北方巨国有什么不同。 法兰西斯也配合地神情一肃,面无表情回视基尔伯特,双方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对峙许久,终于忍不住不约而同大笑出来。 “哈哈哈你在搞什么鬼?沈浸在哥哥我的英姿下了吗?” “是呀、你被英国揍得鼻青脸肿的美景肯定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视线。” “我找到不少好货快来喝吧!可惜没有下酒菜,要不要上去宴会厅里偷一点?或者来颗蕃茄?” 基尔伯特笑着捶了一下法兰西斯的胸口,接过安东尼奥递来的酒瓶大口喝了起来。 他在战争时视法国为强敌,心心念念就是要把对方和那个傲慢的奥地利小少爷彻底击溃,罗斯巴赫大捷更是他至今最引以为豪的战役之一。 然而一旦战争结束合约签订,他又可以自在地和法兰西斯、安东尼奥来往,说不上多深的交情,就只是臭气相投、可以一起开怀畅饮互相吐嘈的损友,把最恶劣的一面呈现给对方。 “那,又为什么特别讨厌俄罗斯?” 喝到酒酣耳热时,基尔伯特又想起之前的问题来,但被酒精侵蚀的脑袋已经像一团烂泥,完全无法思考。 “这就像罗马诺对我一样,一直说西班牙最~讨厌了但其实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嘿嘿!如果能把义大利都凑在一起简直是天堂。” 醉醺醺的安东尼奥拍着胸膛大声宣称,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自己的幻想。 基尔伯特才想反驳,法兰西斯就把酒瓶口塞进他嘴里猛灌,狡黠地眨了下眼说道:“他肯定是对你有意思,不然哪个傻蛋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倒戈帮助苟延残喘的敌军。害哥哥我连带倒了楣,被英国在海上打惨了,还不能在欧陆捞一点回本。” 法兰西斯的话让基尔伯特差点呛到,他把整瓶酒灌下去才挥开空酒瓶,边咳嗽边大声反驳:“咳!咳咳!才不可能,他只是听从上司的命令。” “不不不,就像那啥小报写的,是爱结束了这场战争,一切都是为了爱。” 法兰西斯摇摇手指煞有其事地宣称,以作弄基尔伯特为乐,安东尼奥还拿起空酒瓶敲打酒桶,在一旁跟着起哄。 “就像罗马爷爷和日耳曼爷爷。” “不,是狮心王理查和埃及的萨拉丁。” “不不,应该是哈姆雷特和克劳地、罗蜜欧与茱莉叶。” “噗哈哈那小普不就要穿女装自杀了?” “你怎么不想想俄罗斯穿女装的情形?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在你没有要求以前,我已经把我的爱给了你了。” “啊啊啊光想就好恐怖!那是地狱!” 事后,基尔伯特把那天酒后乱七八糟的胡扯忘记大半,却又怎么也忘不了法兰西斯那句莫名其妙、分明是好玩戏弄自己的臆测。 幼稚又讨人厌的俄罗斯会喜欢自己?这比西伯利亚一夕之间变成热带雨林还要不可思议。 条顿骑士团的戒律之一便是严格的禁欲,喜欢对基尔伯特来说是想都没想过的陌生词汇。 然而,他越是叫自己不要在意,偏偏就越是在意。 某次被弗理茨老爹带去欣赏柏林歌剧院上演的“魔笛”时,基尔伯特百般无聊地看着舞台上的帕蜜娜公主和塔米诺王子互诉衷情。 看着看着他终于按耐不住,扯住自家上司的袖口问道:“他们说的爱情到底是什么?” “我爱你。” 腓特烈大帝轻描淡写地回答,内容却让基尔伯特惊恐到瞪大眼睛,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同时庆幸这里是王室包厢,没有外人听到这句惊世骇俗的话。 “咳咳!你在说什么鬼啊?” “爱情分成很多种,有对亲人、对国家无私的爱,就像我发自灵魂地爱着我的普鲁士王国。还有一种包含性与欲望的自私的爱,想触摸、想拥抱,想亲吻甚至想占为己有。” “但萨尔查大团长以前告诫过我,条顿骑士不可以接触女性。” 基尔伯特想了想,还是觉得所谓的爱情是莫名其妙、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俯视舞台上为情所苦的帕蜜娜公主,腓特烈大帝揉揉祖国银色的头颅,若有所思地说道:“男性也未必不可以。” “就像当初俄罗斯那个彼什么的皇帝喜欢你一样?” “他那个是崇拜,大概。” “那就像你偶尔会带美少年进房过夜一样?” “哦、我亲爱的祖国,请别相信下人恶意散布的谣言。” 腓特烈大地耸耸肩,漫不在乎地回应,基尔伯特侧头想了想,又接着问道:“真的会为爱情牺牲一切吗?像台上唱的那样。” “那是不可能的,我的一切早就献给普鲁士王国,而你的一切也早就献给普鲁士王国。” 关于爱情的问题到最后不了了之,但疑惑终究在基尔伯特心中种下了根,虽然他依然坚信自己最讨厌的就是俄罗斯。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讨厌俄罗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和喜欢打架喝啤酒一样,早已自然而然融入生活之中。 尽管俄罗斯和普鲁士大多时候都保持友好关系,双方的皇室还有血缘联系,基尔伯特还是喜欢私下和伊凡作对,即使他的挑衅常常被对方无视或装傻敷衍过去。 没有不死不休的仇恨,基尔伯特就只是看伊凡不顺眼,喜欢找对方的麻烦,看对方在自己面前露出苦恼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努力发展经济、军事、工业、教育,还不择手段抢回在波兰的土地,只为壮大自己摆脱二流国家的称号,跻身于欧洲列强之列。 然后呢?然后又要做什么?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国家的强盛和荣耀。” 基尔伯特理所当然地告诉自己,一如世世代代的他的君王他的臣民所期待的,忽略那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微弱的、模糊的私心。 不想接受俄罗斯的帮助、不想屈于俄罗斯之下,只是想站在相同的高度让对方正视自己。 俄罗斯是特别的。 几个世纪下来,基尔伯特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会下意识留意俄罗斯的消息,会在乎伊凡的一举一动,又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自己全都看不顺眼。 偏偏,对方一次又一次地救了自己。 耶拿战争惨败时,是俄罗斯护卫普鲁士于俄普边境与法兰西大军周旋。 提尔西特会议上,是俄罗斯庇护普鲁士让他免于被拿破仑灭国的命运。 卫国战争胜利后,又是俄罗斯挥军东征与普鲁士结盟,协助他击败拿破仑解放德意志,夺回一度失去的国土、人民与荣耀。 1813年3月15日,俄皇亚历山大率军至布勒斯劳与普鲁士军队会合,准备向主宰欧陆多年的法兰西皇帝正式宣战。 普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兴高采烈地感到城郊迎接,基尔伯特也被命令跟随,却是百般不情愿。 “干麻特地去迎接,搞的我们好像迫不及待没俄罗斯不行的样子?不过是群北方的野蛮人。” 接到消息时,基尔伯特一边在嘴上抱怨,一边在乱七八糟的房间内东翻西找,换上一套他自认为最帅气最有威势的军装,绝对不能被伊凡给比了下去。 “凭自己是不可能的,我们就只能依赖他,别忘记耶拿和弗理德兰的教训。” 腓特烈威廉三世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他不在意基尔伯特的无礼,好脾气地笑了笑续道:“到时就麻烦你接待俄罗斯阁下了,你们的交情应该不错吧?毕竟曾是多年的盟友。” “才怪。” 基尔伯特嘴上嘟哝,却也不好当面违逆上司的意思。 俄罗斯帝国一行人抵达时,普鲁士国王就殷勤地下马迎接,和俄皇亚历山大热烈地彼此拥抱。 双方的君主、随行人员都已下马,基尔伯特依然跨坐他精挑细选的白色战马上漠然不动,出于一种微妙的抗拒心态。 几百年来的历练让基尔伯特善于权衡厉害,他当然知道普鲁士的国力无法与法兰西抗衡,想击败拿破仑夺回普鲁士被占领的一半国土,就只能倚靠拥有庞大国土与军队的俄罗斯帝国。 但他就是讨厌这种受人施舍矮人一截的感觉,尤其对象还是那个俄罗斯。 “好久不见,普鲁士这几年过得如何?” 伊凡摘下军帽与普王握手致意,接着就走到位于角落的基尔伯特身旁,歪着头打量傲然端坐于高大骏马之上的银发青年。 基尔伯特下意识绷紧神经,挺直背脊,摆出最自信高傲的态度说道:“哦!当然是好得不能在好,你呢?” “我?我倒是不太好,连心脏都挖出来烧坏了,你看……” 伊凡先是微微皱起眉头,彷佛有些伤感,随即又露出带着浓浓阴影的微笑,散发诡异莫测的寒意。 他作势要从胸口掏出东西,基尔伯特坐下的战马突然轻声嘶叫,不安地跺踏蹄子,似乎受了惊吓一般。 “咦?” 基尔伯特拉动疆绳想要控制,一个不注意就被伊凡用力扯下马来,幸好即时稳住脚步,才没有丢脸地跌倒在地上。 “我还是喜欢低头看人。” 伊凡凭藉身高优势俯视基尔伯特,依然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却让基尔伯特觉得无比欠揍。 接着,伊凡握住基尔伯特的手腕,带他按住自己的胸口,应该是心脏的地方没有任何起伏的迹象,还微微凹了下去,让人不敢想像衣服底下会是什么模样。 “从我烧了莫斯科起,这里就变成这样了。你摸摸,很好玩吧?” 伊凡说完便咯咯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基尔伯特怔怔地看着伊凡,觉得胸口有些微的疼痛,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都痛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每一次接受伊凡的协助时,基尔伯特都会提出类似的疑问,抱持隐晦不明的期待。 而伊凡总是会给出类似的回答。 “我的上司不希望普鲁士王国灭亡,因为他流着你家公主的血液,尊贵的叶卡杰琳娜大帝。” 那是合情合理的答案,无论“国家”的身份再怎么崇高,他们依然必须服从君王的命令。 “就只有这样?那你呢?” 基尔伯特理智上明白,情感上却有种莫名的抗拒,他不希望只是这样的答案,偏偏又不明白自己还要什么。 “我?我也喜欢普鲁士,普鲁士的眼睛像火一样很亮、很温暖,所以……有点不希望它熄灭。再说,帮助你并不违背俄罗斯的利益,我也想把法兰西的心脏挖出来掐碎。” 伊凡甜甜地笑着,彷佛天真单纯的大孩子。 基尔伯特却觉得,那双清澈过头的紫眸深处,是什么也无法映入其中的冰冷。 伊凡常常对基尔伯特说出“喜欢”这个词汇,但在基尔伯特听来,那不过是孩子对新奇玩具的喜欢,不带任何真情。 伊凡常常说要跟基尔伯特作朋友,但他也跟许许多多的国家说过一样的话,还把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波兰和立陶宛都带回家去。 所以越听,越讨厌。 讨厌那居高临下的姿态,讨厌那自以为是的帮助,讨厌那从来就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伊凡·布拉金斯基。 1871年,当欧洲再次孤立普鲁士王国,阻挠他统一德意志的愿望时,又是俄罗斯帝国在背后支持着他,经过三次精心算计的战争建立德意志帝国。 德意志帝国成为不容置疑的欧洲强权之一,基尔伯特也在铁血宰相的辅佐下快速发展国力,培育他可爱的弟弟路德维希。 而他依然坚称自己最讨厌的就是俄罗斯,依然热衷于和伊凡作对。 所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夕,当德皇与俄皇多次以电报通讯试图阻止战争,称呼对方亲爱的尼可、亲爱的威利时,基尔伯特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好好教训“讨厌的俄罗斯”一顿。 那时的他还过于乐观,没有意识到在民族主义与军事科技的快速发展下,现代的全面战争会是多么地残酷、恐怖与极端。 等到基尔伯特深陷战争泥沼难以抽身时,他已经在东线战争夺去无数俄罗斯将士的性命,还把列宁秘密送回莫斯科,引发震惊世界的布尔什维克革命。 基尔伯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俄罗斯退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那一天,却始终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输了还是赢了。 1918年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会议上,高大的斯拉夫青年第一次正视基尔伯特,不复以往居高临下的姿态。 彼时的伊凡已经不是帝国、而是苏维埃的俄罗斯,刚刚亲手将自己侍奉三百年的罗曼诺夫皇室屠杀殆尽,身上的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 他应该被逼到疯狂的边缘,神情偏偏平静到不可思议,还用轻柔的语气对基尔伯特说道:“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库尔兰,立陶宛、波兰还有莫桑德群岛全都交给你了,再加上60亿马克,作为学费。” 把普鲁士的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教给俄罗斯的学费。 “这……” 基尔伯特欲言又止,他几百年来都心心念念想要打赢讨厌的俄罗斯,还多次在脑中模拟那时的景象,想着要如何耀武扬威、要如何嚣张地嘲笑并羞辱对方,欣赏对方被击败的凄惨模样。 他应该要高兴的,但终于如愿以偿的这一刻,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胸口又闷又胀,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袭遍全身,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 “让旧世界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阶级失去的将仅仅是锁链,他们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呐、你满意了吗?普鲁士王国。” 说着,伊凡轻轻向基尔伯特伸出右手,用最为甜美最为温柔的微笑,无声地流泪。 六个多世纪以来,伊凡第一次在基尔伯特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他带着泪水的紫眸终于映入基尔伯特的身影,却又空洞到令人不由自主地心悸。 这一幕让基尔伯特有短暂的失神,视线怎样也无法从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紫眸上移开,心脏彷佛被对方紧紧掐着,感到连灵魂也为之战栗的疼痛。 如今,他终于稍稍体会到二百年前弗理茨老爹所描述的感情。 ——想触摸、想拥抱,想亲吻甚至想占为己有。 当基尔伯特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无意识有了动作,他拭去伊凡颊边冰凉的泪水,还情不自禁地想要吻上对方苍白而柔软的嘴唇。 “嗯?” 伊凡略带疑惑的声音让基尔伯特的理智在最后一刻回笼,硬生生克制自己的冲动并后退了一步。 这是不被允许的,在自己推波助澜造就苏维埃的俄罗斯之后。 “……对,本大爷非常满意。” 片刻的恍惚后,基尔伯特抬高头颅装出一贯自信张扬的神态,用嚣张的语气回应伊凡,好掩饰心中淡淡的茫然,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苦涩与失落。 为什么对谁都可以坦率,就只有俄罗斯不可以? 为什么可以和任何国家为敌也可以和任何国家为友,偏偏几百年来都热中与俄罗斯作对想赢过俄罗斯? 说到底,只是在意而已。 最初的最初,只是骄傲地不服输,却在以世纪为单位的漫长追逐中,化为一种特殊的执着。 不知不觉间,视线已然无法离开对方,想成为对方眼中特别的存在,而非那芸芸众生之一。 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话语让基尔伯特在恍惚间意识到,有一种在乎,叫做喜欢。 而他七百年来执着的、幼稚的厌恶,源于心动。 然而,基尔伯特即使明白也装作若无其事,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心,只因那是来不及开始便注定要被掐熄的恋情。 1941年,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与巴巴罗萨作战的启动,基尔伯特忠实地执行上司的命令,率军侵入俄罗斯广袤的冰雪大地。 一边是刻着金色镰刀和铁锤的苏联红旗,一边是白圈卐字的纳粹红旗,两种红旗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他们在一次次激烈的交战中品尝到残酷的快意,又在战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体会到失去数以千万计的人民的悲恸。 无数鲜活的生命化为残破的尸体、无数繁华的城市化为阴冷的废墟。 当普鲁士和俄罗斯从几百年来的盟友转变为不死不休的仇敌时,基尔伯特·拜尔修米特才发现自己喜欢伊凡·布拉金斯基,多么地可悲又可笑。 偏偏,在他最为落魄的时候,又是俄罗斯伸出了手。 1945年5月,纳粹灭亡、柏林陷落,德意志第三帝国无条件投降。 那一夜的天空细雨迷蒙,五月的春风带着微微的寒意,伤痕累累的基尔伯特瘫倒勃兰登堡附近的瓦砾堆间,承受身上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斯拉夫青年踏着深沈的夜色缓缓走来,象征元帅的苏联军服上有著明显的血渍。 “看来情报没错,你果然被留在这里。” 伊凡好奇地打量基尔伯特,银发青年的外表狼狈至极,脸颊上的水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艳红色的眼眸却闪着桀傲不逊的光芒。 莫名的刺眼,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夜之中。 “与你无关,要谈战败条款找别人去。” 基尔伯特已经虚弱到连说话也有些吃力,但还是不甘示弱地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枪对准伊凡虚张声势。 “嘻嘻,普鲁士还是一样的不怕我又不服输,真是有趣。” 伊凡蹲下身来帮基尔伯特挡住绵绵细雨,夺去对方的手枪,用轻柔又不容置疑的语气续道:“我把德意志交给美国了,但你要跟我走。” 伊凡的话让基尔伯特瞬间微微一颤,低声问道:“……为什么要我?这不符合俄罗斯利益,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 基尔伯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条顿骑士团大团长曾把年幼的自己高高举起,放在肩膀上眺望那片苍茫辽阔的大地,漫天的风沙掩不住骑士们的壮志豪情。 “看清楚,眼前这一切都会属于你的。” 七百年的光阴一晃而过,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属于基尔伯特。 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人民,甚至连普鲁士之名也将一并被世界大战的罪孽所葬送。 “但你还是普鲁士,康德的普鲁士、歌德的普鲁士、腓特烈的普鲁士和马克斯的普鲁士。” 伊凡边说边用袖口擦去银发青年脸上的尘埃和血迹,基尔伯特却扭过头,哑着嗓子反驳道:“歌德是法兰克福的,还有,其他的不过是历史而已。” 他从来就不明白历史作为一门学科的意义,更不明白为何总有些人类对此如痴如醉,执着地探索自己的过去。 过去的就过去了,不管抓得再紧,那些金红色的记忆依然如同指尖的沙粒般,无声无息漏得一干二净,留下一个早已不需要自己的世界。 “但他们确实存在,而我也需要你的存在。别人都害怕我排斥我,就只有你能毫无畏惧的面对我……记得还是俄罗斯帝国的时候的我。” 说着,伊凡将冰冷的大手覆在基尔伯特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上,一如1762年的那个初春的午后,彷佛被冰雪包裹住,却又产生莫名的、淡淡的暖意。 “我想在德意志占领区建立一个共产主义国家,作为对抗资本主义世界的力量。你绝对能成为它的精神象征吧?毕竟你是共产主义的祖国。” 基尔伯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伊凡,注视他那清澈的紫色眼眸,以及倒映于其中的自己。 苏维埃的俄罗斯和当年的俄罗斯帝国外表相似又有难以言喻的差异,熟悉而陌生,多了更多的残酷与狠戾,却又有着相同甜甜软软的嗓音。 几百年来就是这样的声音、还有这双紫色的眼睛。 “……嗯。” 似乎着了魔般,基尔伯特轻轻应了声便陷入昏迷,或许他已经太过疲累,累到没办法再防备自己的心。 当初法兰西斯用那些话来戏弄他,没想到陷下去的不是伊凡,而是自己。 或许,早在斯拉夫青年一次又一次笑着朝自己伸出手时,自己就无处可逃了。 “好。” 闻言,伊凡满意地笑了起来,他随意扔掉雨伞,一把将基尔伯特抱了起来,还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让人无法想像他就是那个让世界为之畏惧的红色恶魔。 “欢迎加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
露普二:【露普】DerReichston(国之声)1
“非常抱歉,在天堂或地狱之前,俄.罗.斯殿下您可能要先去政厅一趟。” 不知何时,房里多了一名容貌端正的眼镜少年,用恭谨有礼的语气打破往微妙方向发展的两人世界。 “女皇请您去参与政务会议,协商远征军的战略部署以及……东.普.鲁.士占领地的统治方式。” ——被占领的东.普.鲁.士。 闻言,普.鲁.士殿下猛地绷紧身体,眸中一闪而逝的悲働与敌意让伊凡胸口刺痛无比,他嗫嚅着想要辩解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把气全出在闯入的不速之客上。 “コルコルコル……爱沙尼亚君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呢!让我剁一点下来当下酒菜如何?” 俄.罗.斯殿下翻身下床,轻轻抚摸少年梳得整整齐齐的淡金色的短发,语调柔软甜腻,潜藏的狠厉却把他吓得微微颤抖。 “我、我只是遵照女皇的指示……” “切!在这里啰哩啰唆不烦吗?要去就闭上嘴快点滚出去,本大爷要继续睡觉补眠。” 基尔伯特泄恨似地把枕头往伊凡头上砸去,随即拉扯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包得死紧,闷闷地、小小声地自言自语。 “反正……本大爷一个人也很快乐……” “是、是,我们这就走。” 伊凡戳戳床上的大型不明物体,蓦地心头一软,某种名为“宠溺”的情绪在脑中发酵。他偏头思索良久,才故意提高音量,对畏缩在一旁的爱得华说道: “去准备相关资料,我要好好去跟女皇谈谈。当务之急是巩固在东.普.鲁.士的统治,没必要急着渡过奥得河和奥军会合。毕竟,比起灭亡普.鲁.士让奥.地.利在中欧独大,放任他们互相牵制两败俱伤更符合俄.罗.斯的利益……啊、记得叫人送十人份的黑面包和鱼子酱来。”注1棉被团中的普鲁士殿下微微一震,却依然保持沈默。俄罗斯殿下勾起一抹复杂的微笑,把枕头摆回床上后,便强打精神转身离开。 伊凡会把基尔喂得白白胖胖,伊凡不会让女皇欺负基尔的子民灭亡普.鲁.士王国,所以、所以…… ——所以,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伊凡一路苦苦思索,却怎么也抓不到确实的答案。 “女皇已经答应了,俄军将暂时驻守当地不再西进。至于军纪,我会派部下去严格约束。” 傍晚回家时,俄.罗.斯殿下第一句话就让普.鲁.士殿下放开吊了一整天的心,原本的敌意也退了大半,最后搔搔脸颊,干巴巴地说道:“本大爷代表普.鲁.士王国的人民,向你说声谢谢。” 伊凡拉拉基尔伯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基尔呢?不会在瞪我、欺负我了吧?” “本、本大爷很也谢谢啦!再说,谁舍……谁敢欺负你啊?” 骑士之国一方面鄙视自己的心软,一方面无可奈何地承认——当接收到冰雪之国的善意与付出,又想到那一屋子的俄罗斯娃娃后,再硬的心肠都会慢慢变软。 即使心中梗着一块大大的疙瘩,即使俄.罗.斯是普.鲁.士的敌对国,伊凡·布拉金斯基仍是基尔伯特多年来最好、最好的朋友。 反正,和在某个女装癖底下作一百年多小弟的屈辱历史相比,被自己好朋友俘虏其实也不算什么……吧?注2“在老爹打扁小少爷之前,本大爷就暂时住你家啦!”自以为想通后,基尔伯特伸手拍拍大白熊的肩膀,却在下一秒被对方揽进怀中。 “女皇说法.国有写信过来,拜托她不要为难基尔……基尔跟他交情很好吗?”伊凡的语气带着微妙的醋意,但本人与被质询的对象都迟钝地浑然未觉。 “哼、算那家伙还有点义气……就是一起打架一起喝酒的损友啦!” “我跟他哪一个比较重要?” “你是本大爷的好朋友,肯定比那万年发情的死变态重要。当然,是伊凡跟基尔伯特,可不是俄.罗.斯.帝.国和普.鲁.士.王.国。” 基尔伯特爽快地拍胸保证,顺便捏了捏伊凡白白软软触感满分的脸颊。对方甜甜笑了开来,好奇地继续追问。 “我跟神圣罗马哪一个比较重要?” “当然是神圣——” 骑士之国下意识回答,却在冰雪之国瞬间湿润的紫眸注视下硬生生改口。 “呃、不、我是说……效忠的对象跟私人的朋友应该不能放在一起比较你说对不对啊哈哈哈哈?” “那,我跟你的腓特烈国王呢?” “这个……我们是坚定的友情,跟老爹大概是亲情、友情跟忠诚都有……” 普.鲁.士殿下眼神飘移没有正面回答,俄.罗.斯殿下却赖在他身上,不依不挠地继续质询。 “我跟啤酒哪一个重要?这个基尔总能回答了吧?” “………………………………………………” “コルコルコルコルコルコル……爱.沙.尼.亚你听着,以后饮料永远只能供应伏特加喔☆” “哇啊啊啊啊!伊凡绝对比啤酒重要,绝对!” “呼呼呼呼……我也觉得基尔比伏特加……不、比很多很多东西都重要喔~~” ——有够悲哀的胜利。 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的爱德华推了推眼镜,默默在心里吐嘈。小国有小国的生存方式,至于这两大国的恩怨情仇……呃,还是静静看戏就好。 普.鲁.士殿下严正抗议后,俄.罗.斯殿下才不甘不愿地为他另外准备一个房间,三五不时自备枕头跑过去要求同睡。 “太冷我睡不着”、“不小心梦游了”、“摩擦生热可以减低炉火的负担”……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只是一个比一个无赖。 基尔伯特抱怨归抱怨,最终还是在伊凡的死缠烂打下心软同意。 “你还真当本大爷是那只肥兔子的替代品,非要抱同样白毛红眼的生物才睡得着喔?” ——正好相反。 伊凡在心里回答,却不敢真的说出来,以免吓走好不容易卸下心防的正牌兔子。 条.顿战神的到来让圣.彼.得.堡掀起一阵骚动,雪花一般的请帖涌进冬宫一角的小小阁楼,如果送信的仆役没一照面就被挂着阴冷微笑的俄.罗.斯殿下吓走的话,普.鲁.士殿下收到的饭局邀请足够他吃上一年胖上三圈。 俄.罗.斯殿下毫不掩饰自己的保护欲、或者说独占欲,张开羽翼把新得到的俘虏护得严严实实,不让好事的贵族有机会投以异样的眼光与污辱,以致上流社交界流传一句调笑—— “是俄.罗.斯占领普.鲁.士?还是普.鲁.士得到俄.罗.斯?” 当然,普鲁士殿下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开始在俄罗斯帝国无所事事的俘虏生活。 从古老的《往年记事》到最新的《圣朝年鉴》,从文艺复兴的蒙.田、摩.尔到当代哲士如休.谟、卢.梭……俄.罗.斯殿下的藏书极为丰富,但不是俄文著作便是俄文译本,逼迫亟需看抒解闷的基尔伯特认真学习俄文。注3伊凡理所当然成为俄文老师,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把银发青年抱在怀里,握着那粗糙却充满力道的左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俄文。 “该死的,你家的字怎么跟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特别难写?” 基尔伯特常常边写边骂,可悲的是,德.意.志人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认真性格,让他没办法真的扔笔不学。 “来,笔画要这样才对……奇怪,我明明喂很多了,基尔你怎么还是这么瘦?抱起来不够舒服,骨头也烙得我有点疼。” 兔子“基尔”要养肥了才能剁来吃,正牌基尔也要养肥了才能剥来吃。然而,前者能养到其胖无比,后者却不管怎么喂怎么塞,还是纤细到似乎一撞就会散掉。 “不爽不要抱!快放本大爷下去啦笨熊。”基尔伯特狠狠踢了伊凡一脚权充发泄,换来对方更紧密的拥抱与磨蹭。 “不~~要~~天气开始冷了,抱着基尔比较暖和。” “怕冷不会去火炉旁啊?再说,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很诡异耶!” 伊凡藉着身高优势,把下巴抵在基尔伯特头上转啊转,还恶质地抬高音调,用极为疑惑的语气问道: “……咦……基尔你什么时候‘大’,还是‘男人’了?” 男性自尊心严重受创的银发青年一个用力,手中的鹅毛笔瞬间断成两半。随即使劲一撞,对高大到罪恶的斯拉夫青年施以头锤攻击,附带一声能把人耳膜震破的怒吼: “本大爷总有一天会长得比大树还高把你这只脑袋有洞的混帐伏特加熊踩在脚底下的啦!” 猛烈的攻击让伊凡在剧痛之下松开手,揉揉发疼的脖子和胸口后,他才手一伸,把试图逃逸的凶暴兔子抓回怀中,笑嘻嘻地转移话题。 “所以基尔比较喜欢坐上面?唔、我是不反对啦……” “……为什么本大爷有种……我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的感觉?” “呵呵,你说呢?” 事实上,除了满足口腹之欲,人类的食物对作为国家化身的普鲁士殿下根本一点也没有用,尤其是普鲁士王国因战火摧残而日益衰弱的现在。 他们都清楚问题所在,只是有默契地避开不谈,以免戳破这份伪装的安宁。 除了同样身为国家,北方大战后由瑞.典割让给俄.罗.斯的爱.沙.尼.亚殿下外,出身普.鲁.士的凯萨琳王妃偶尔也会来陪祖国聊天解闷。注4从佩.脱.拉.克的诗作到孟.德.斯.鸠的精神,从路.易.十.四的功过到罗.兰.之.歌的悲昂,他们的讨论上天下地无所不包,不时有思想的闪光、出色的见解,引来一阵眉飞色舞或哈哈大笑。 伊凡很少加入讨论,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批改成堆的公文,不时溜去对银发青年吃吃豆腐动手动脚。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好像自己融入他们的世界、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一般,暖呼呼懒洋洋,令人忍不住微笑,雪白的空气也被染上温暖的鹅黄。 然而……偶尔偶尔的夜深人静时,伊凡还是会忍不住颤抖,单纯的“拥有”固然幸福,却填不满他内心的空洞,好像有只暴躁的小猫在里头搔抓撕咬,贪心地索求更多、更多…… “去找彼得·克瓦什宁问问吧!我尊敬的殿下。”注5凯萨琳曾轻声给俄.罗.斯殿下一句建议,他苦思良久仍搞不懂所指为何,就这样在幸福与焦躁的漩涡中,与“好朋友”基尔伯特同居四个多月。 “……思想的自由又有何用?如果不能带来行动上的自由。” “行动的自由只会使世界崩溃,国家的秩序与纪律永远必须。” “所以,您才会是欧.洲奴性最重的国家?” “哈、妳不懂那可恶的人类。”注6某个金黄色的秋日,普.鲁.士殿下与俄.罗.斯王妃分别坐在柔软的飞翔安乐椅上,就伏.尔.泰的思想进行激烈的争辩,爱德华早早就以准备下午茶为藉口开溜,伊凡则趴在在银发少年的大腿上旁听。注7“ 唔呼呼、基尔好暖和。” “不要乱动,本大爷会痒——你你你你给我滚开混帐伏特加熊!” 基尔伯特伸手想把大白熊的头推下去,对方却变本加厉,恶质地钻向他敏感的下腹部。 “俄罗斯不受理这样服务耶嘿~~” “所以本大爷就活该要服务你唷……喂、妳也说句话啊!” 某个部位在摩擦下升起一种陌生又奇异的感受,让不识情欲的普.鲁.士殿下窘迫无比,连忙向自己曾经的子民投以求救的信号。 凯萨琳的神情有些复杂,犹豫一下后,才装作没看到俄.罗.斯殿下的恶作剧(或者变相的调情?)继续刚刚的话题。 “专制或许有其必要,但仍应欢迎理性的质疑与批判,绝对的秩序只会让一切窒息,足以代表整个十八世纪的伏.尔.泰不就因此逃出柏.林?” 一番话成功让基尔伯特忘记挣扎,认真地辩论起来。 “别故意扭曲因果关系,如果他讨厌普.鲁.士,哪会欢天喜地接受老爹邀请来柏.林,还说什么‘他拿着我的手亲吻,我也亲吻他,把自己当作是他的奴隶’……切、恶心死了!” “哦?那您为何在伏.尔.泰与莫.布.度起冲突时搧风点火,激得他演出娱乐全欧.洲的闹剧,最后在腓特烈大帝的怒火下屈辱地逃出普.鲁.士?” 骑士之国没有如凯萨琳预期的,用一贯嚣张的语气说:“本大爷就是看他不爽”,或者“赶走几个也无所谓,反正普.鲁.士会成为十九世纪的代表”之类的辩解。 他反常地沈默良久,才低下高傲的头颅,用轻轻地、带点颤抖的语气说道:“因为那臭老头嘲笑神.圣.罗.马,说他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注8“…………!” 伊凡仍然枕在基尔伯特的腿上,却像是被淋了一桶冰水,心头又湿又冷,之前耍赖得逞的满足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管冰雪之国再怎么付出、再怎么宠爱,骑士之国最最最在乎的,还是那名沈眠在玉座之上的稚龄帝王。 伊凡陷入莫名的慌乱,像是喝了一整箱伏特加,晕晕呼呼无法思考,只能装出最甜最软的语调,希望用撒娇唤回基尔伯特的注意。 “一直聊天很无聊,我们来去剧院看《僭王德米特里》好不好?顺便到涅瓦河堤看夕阳或兵器博物馆参观。” 还没得到回应,凯萨琳便用恭谨的语气插口:“容我提醒您,稍后有女皇欢迎法.兰.西殿下及其使团的晚宴,作为俄罗斯的化身,您有义务要出席。” “噢……” 俄.罗.斯殿下失望地松开手,却又放不下心来,拍拍银发青年的头叮咛。 “那基尔要乖乖看家,不能乱跑喔!” 众人离开后,基尔伯特照例坐到窗台上,眺望隐没在地平线另一端,自己朝思暮想的普.鲁.士王国。 “呿、能跑的话本大爷早就跑了,明明老爹还在奋战……” “那么,你现在可以跑了。” 房门突然被打了开来,身着近卫军服的金发青年优雅地走到普鲁士殿下面前,执起他的右手,轻轻一吻。 “大.英.帝国的军舰已在芬.兰湾头等待,保证能将您安然拯救出来——我亲爱的公主殿下。” 普.鲁.士殿下一阵恶寒,狐疑地对眼前的怪人上下打量。 “………………………………………………………你是吃司康吃到食物中毒?还是打仗打到脑袋破洞?白痴眉毛。” “你当我想喔!” 彬彬有礼的绅士瞬间化身为粗鲁暴躁的海盗,甩开银发青年的右手开始连珠炮串的抱怨。 “我宁可亲泥巴怪的触手也不想亲你的破烂手骨头,要不是跟你家的国王打赌打输了,谁会来做这种丢脸的蠢事啊混帐白痴王八蛋!” 基尔伯特把被亲到右手背抵在衣服上拼命擦拭,顺口问道:“你到底跟老爹打了什么赌?” “……………………………………” 这次,换海盗绅士陷入长长的沈默,仔细一看,他耳朵已羞得一片绯红。 “呃……你知道之前我家内阁重组,由庇特接任首相的事吧?” “那又怎样?” “他是你家国王的崇拜者,说什么‘要在德境击败加拿大’,不但每年拨七十万磅支援你家,还把大陆所有的英军全交给你家的布伦斯维克亲王指挥……我真搞不懂,那老男人有什么好崇拜?”注9“那是我老爹帅,快说重点!” “不要插嘴啦!我上个月跟法兰西斯那变态在加.拿.大打累了,就带团去欧.洲慰劳当地的英军。你家国王却趁机骗我打赌,赌英军会不会在喝了我送来的酒后脱光衣服跳舞发酒疯……” “噗!” 基尔伯特忍不住喷笑出声,一边用力拍打喝酒必裸奔的始祖——大.英.帝.国殿下的肩膀大加嘲笑。 “哈哈哈哈你会赢才有鬼咧!所以老爹叫赌输的你来救我?” “救你是我家上司的命令,刚刚那句话和吻手礼才是赌输的惩罚。想要打赢这场战争,你这个国家化身是不可缺少的……当然,我只是想陷害红酒变态才答应的。你们当年的友情和蠢事全欧.洲都知道,要是你失踪,俄.罗.斯女皇肯定会第一个怀疑他。” 屋旁是一整排白桦树,枝干挺拔、树皮洁白,进入秋季后,碧绿的叶子彷佛蛮横地抓住阳光融入自己身躯,触目所见是金灿灿一片。 “本大爷要走了啊……笨……伊凡。” 跟着亚瑟出到屋外,基尔伯特低声道别,感觉双脚重余千斤。 明明天天都想回去,真到离开时,却有一点点奇异的、微妙的,不舍。 或许,那位天真又残酷的斯.拉.夫青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用温暖的拥抱、甜腻的撒娇,以及名为“执着”的情感,将自己关入一座透明的囚笼…… “啪!啪!” 骑士之国突然抬起左手,重重甩了自己左脸一记耳光,偏头想了想,又狠狠往右脸来上一记。 “喂!英.国,你的剑借我一下。” “自残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可不是在担心你喔,只是看在同样算新教徒的份上提醒一下。” 说归说,亚瑟还是把自己的配剑递了出去。 “谢啰!” 英.国殿下惊讶的目光中,条顿战神一个跨步高高跃起,拔剑、挥剑、收剑,银光一闪,一节粗大的白桦树枝便被漂亮地斩落在地。 “跳这么高……你还是人吗你?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人类……啊啊我在说什么啊?总而言之快点走啦!我的人马不能骗住守卫太久。” “你真的像法兰西斯说的一样吵耶!粗眉毛。” “跟一个特地来救你的恩人说这种话实在是太失礼了,哼、果然是野蛮之国!” “啊啦?刚刚是谁拼命强调‘我只是顺便的’?” 基尔伯特把白桦树枝放到门口的台阶上,才一边跟亚瑟斗嘴,一边顺着预先准备好的逃跑路径,由商船经海路偷渡离开。 他是因战争而生的条.顿.骑.士.团, 他是为战争而活的普.鲁.士.王.国。 在让世界臣服于他的王脚下之前,没有资格耽溺于那太过奢侈的温暖。 1758年9月,最新的战报传到圣彼得堡。 回归后的普.鲁.士殿下率领三万六千名精锐军队兼程北上,于曹恩道夫与四万四千名俄军展开大规模会战,最终以一万二千人为代价惨胜俄军,逼迫他们后撤回兰德斯堡,并且在隆冬来临前,放弃1758年全部的占领地,退回维司瓦河左岸过冬。 得到消息后,愤怒无比的伊丽纱白女皇冷冷讽刺俄.罗.斯殿下。 “看来您被狠狠地甩了呢!我尊敬的祖国殿下。” 俄.罗.斯殿下紧握手上的白桦树枝,直至掌心破皮生疼。他不认为捍卫自己国土的普鲁士殿下有什么不对,胸口却咕嘟咕嘟涌出又深又浓的悲働泡沫。 白桦树是俄.罗.斯的国树,斩断它代表决绝的告别。 白桦树是春天大自然复苏的象征,离开前送上这个……又隐藏怎样的意涵? 伊凡不敢细想,因为每一次每一次,甜蜜的期待都会变成苦涩的绝望。 1759年,俄.罗.斯殿下在女皇强硬的命令下,由萨尔蒂科夫将军辅佐,率领四万俄军挥师西征。 普.鲁.士的军队早被法奥联军削弱得疲惫不堪,使俄军得以长驱直入,顺利渡过奥得河与奥军会师。并于1759年8月12日,与普鲁士军队在库斯特林南方的库勒斯道夫相遇。 西边地平线上,隐约可以见到一条模糊的黑线,不停扭动、增殖,慢慢汇聚成一片钢铁的海洋。 试探性的炮击过后,紧接而来的是近距离的白刃战,千万刺刀在艳阳下反射闪亮的银光,挟着巨大的压迫力向俄奥联军直袭而来。 领先冲锋的,是普鲁士军民以性命效忠的条顿战神,那纤细的身体蕴藏无比的强悍,耀眼的刀芒连连闪动,没有士兵能在其中活过三秒。 “让盟军在正面抵挡,我军绕到右翼——” 俄罗斯殿下指挥若定,目光却在无意间拨开千军万马与漫天血花,撞进一对粲然红眸中! 那抹艳色是如此地诱人、如此地冷冽,让伊凡痛到揪住胸口,嘶哑着说不出下半句命令。 他依然想不通凯萨琳的建议,却忆起彼得·克瓦什宁吟唱过的一句话。 假如我早已知晓,假如我原先料到, 我亲爱的朋友啊!原来你并不爱我。 注1七年战争期间,亲父之所以能以一国之力(眉毛家提供的军队不多,主要是金钱支援),对抗占据大半欧洲的奥俄法三大强国,除了本身的军事才华、普鲁士的精良军队,也与奥俄法三国猜忌矛盾、不肯好好打仗有关。 18世纪各国政府财用大多不够丰余,军队的组织和花费更高到吓人,因此,各国国君都对军队相当珍惜,以保全实力为第一,追求的不是歼灭敌人,而是取得有利情势,迫使敌方签订条约交出利益。 俄国当时的心态便是如此,虽然想瓜分普.鲁.士攫取利益,却不想要浪费自身太多的兵力,多数的战事都丢给跟普.鲁.士苦大仇深的奥地利去打,军队拖拖拉拉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年才占领东.普.鲁.士,第四年才终于跟奥军会合。 另外,万一普.鲁.士真的被奥地利灭亡,奥地利便极有可能吞并其势力,成为中欧最大强国,进而威胁到邻近的俄.罗.斯帝国。俄.罗.斯当然不肯,所以在战争后期,战事节节顺利时,用兵反而趋向“要打你自己去打啊我可不管”的态度,放任攻陷柏.林,进而一举灭亡普鲁士的机会溜掉,使亲父获得喘息时间,最终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当然,放在露普文里面,这里面就掺杂了露样不想伤害阿普的私心……为什么我脑袋里会浮现“红颜祸水”四个字?(抱头+撞墙) 注2阿普被菲利克斯和托理斯打败后,于1466年被迫签订第二次拖尔恩条约,不但割让一半的身体(西.普.鲁.士),仅剩的东.普.鲁.士也成为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的藩属,自此不再属于神圣罗马。 但神罗从头到尾就不在乎那个边境的贫瘠小国,根本没注意这回事……阿普你果然够不悯Q__Q1618年阿普被勃.兰.登.堡的上司继承,成为神罗的选侯国,1657年韦劳条约签订后,才正式摆脱波.兰对他的宗主权,算一算,阿普被菲利克斯和托理斯管了快两个世纪,但毕竟只是藩属而非完全占领,他的自主权还是比爱得华他们高多了。当然,骄傲如阿普肯定会一直记恨。 注3“往年记事”是俄国古老的编年史书,约完成于12世纪,后世有再加以增补。“圣朝年鉴”则是我在俄国文学家普.希.金的小说《上.尉.的.女.儿》中看到的,故事背景是十八世纪下半叶,依据前后内容,应该是记载时事消息的报纸刊物。当时欧洲各国日报、刊物等的出版相当普遍且种类繁多,露样家自己也出了不少,至于为什么会举这本,只是因为我特别喜欢这个名字XD。 注4爱.沙.尼.亚地区13世纪以来便陆续被列强统治,之前住在波.兰家,后来被瑞.典带走(本家漫画,瑞.典跟芬.兰私奔的那集有画到),1721年被打输北.方.战.争的瑞.典割让给俄.罗.斯,住进露样家里。我在7楼的北方战争介绍时就有写到,但到现在才有机会让他出场。 另外,凯萨琳在第四章就出现过,但因为时隔太久怕有些读者大人忘掉,我还是简介一下。 她本名苏非亚,是阿普家辖下一个小王侯的公主,17岁时在亲父介绍下嫁给露样家的皇储彼得,目前大约31岁。同时也是在未来让露样成为真正的欧洲强权,被伏尔泰在内许多启蒙思想家称颂的俄皇凯萨琳二世(俄名音译则是叶卡捷琳娜)。在国拟人里写太多现实人物好像怪怪的,但凯萨琳对露样,尤其对露普的关系有相当的作用,所以我还是写了,但会小心不写太多的。 顺便说一下彼得,彼得的父亲是德.意.志的王公,他一直将自己视为德.意.志人,认为露样家野蛮落后,喜爱德.意.志的一切,同时疯狂崇拜亲父。所以在阿普被掳来露样家后,会跑高高兴兴跑来搭讪示好很正常。但因为他本人太蠢了(这是我读过所有俄.罗.斯史的共识囧),所以露样叫他送凯萨琳来陪阿普,却不让他本人来。 (虽然在注释里解释剧情不太好,但这种无关紧要的废话放正文实在太废话了,所以我最后还是决定放注释里对不起orz) 注 518世纪初的俄.罗.斯文学家,擅长创作表达爱情的抒情歌曲。正文最后面那段就是他脍炙人口的作品中的一句。看到那瞬间我泪目了,感觉像是露样在对阿普说的Q__Q呜呜呜露样您好可怜←不就是妳这白痴把他写这么可怜的? 是历史、历史的捉弄啦!我最爱的明明是甜死人不偿命的温馨甜蜜欢乐向……orz 注6普.鲁.士一直以绝对的纪律与秩序闻名,因此有德.意.志学者嘲讽阿普是“全欧.洲奴性最重的国家”,我记得似乎是来.欣,但书太多了临时找不到出处无法确认。 阿普那句来自于亲父,曾有人向亲父说,“人类天性的趋向是向善而不向恶”,亲父则回答“你不懂这个可恶的人类”。 注718世纪初,中上阶层追求奢侈的风气也反映到家具上,出现无数精工制作、能满足主人舒适私生活的小家具,安乐椅便是在这时兴起,同时被赋予新发明的名称,例如轻便马车安乐椅、飞翔安乐椅。 …………我承认,会特别写这种需要注释说明的椅子,只是因为我单纯的觉得,比起传统的圈椅,又大又柔软的安乐椅更方便露样膝枕。毕竟膝枕是男人的浪漫啊(误) 而且我很好奇,在飞翔安乐椅上“做”,会不会真的爽到像在飞翔?(殴) 注8很抱歉,如果只看正文,这个梗可能会让有些人不明所以,我为到底要不要写犹豫了很久,最后出于私心还是写了orz简单来说,亲父在年轻时,就一直跟伏尔泰通信,伏尔泰也对亲父相当欣赏甚至崇拜(奥战结束后,伏尔泰就尊称亲父为“大帝”了)。 1750年,亲父以极为优渥的待遇,邀请伏尔泰到柏林作他的御前大臣,这让伏尔泰欣喜若狂,阿普说的那句确实是他写的。 然而,两个同样高傲的人却渐渐有了摩擦。1751年,伏尔泰更与当时柏林学术院的院长莫布度起了严重冲突,原本是简单的口角,但伏尔泰爱的沙特雷夫人曾经喜欢过莫布度,就……-▽-y 虽然亲父介入调停,伏尔泰仍然不肯罢休,在1752年写下极尽挖苦之能事的“医师兼教皇的宗教裁判官——阿卡其亚博士之毁谤”一文来中伤莫布度。 (伏尔泰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文豪与思想大师,但个性不太好,聪明骄傲、爱钱又爱记仇。不过,他爱钱真点还真的是没办法,当年伏尔泰的书卖得非常好,不过钱很多都给盗版书商们赚去了,自己反而穷得响叮当XD|||) 文章迅速在各国流传,也引来亲父的震怒。毕竟莫布度是象征普鲁士学术界顶端的柏林学术院的院长,中伤他就等于中伤普鲁士王国,然后伏尔泰只好包袱款款开溜了……囧 会把这个梗跟伏尔泰的名言之一:“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连结起来,只是我单纯的觉得,忠于神罗的阿普肯定会对说出这句话的伏.尔.泰非常不爽,进而在气愤下,搅进上述的闹剧并推波助澜,好赶走那个“大言不惭讽刺神圣罗马的臭老头”吧? 注9以上都是史实,亲父您对男性的吸引力实在恐怖orz好啦、应该是对文武双全的英雄的崇拜吧?但某本书说,“他较喜欢哲学家和美少年,经常在晚饭后带一个美少年到房里去”………………嗯,我什么都没说喔XDDD说回正题,七年战争有两个主要战场,一个以普奥法俄在德.意.志.境内的战争,另一个是英法在北.美殖民地的征战。所谓“在德境击败加.拿.大”,就是要大力支援在欧陆作战的普.鲁.士,以牵制法国的战力。 至于眉毛与他的英国人马为何能潜入圣彼得堡救出阿普,与当时俄英之间友好而不设防的情况密切相关。 除了彼.得.大帝与其海军成就一度引起眉毛恐慌外,直到十八世纪末,眉毛与露样之间都没啥冲突,眉毛还将露样视为可以平衡法叔的力量与贸易伙伴,甚至与露样签订俄.罗.斯史上第一个现代性质的商务协定。 即使到七年战争期间,露样也未曾与眉毛宣战(只有法叔跟眉毛打得凶),加上频繁的贸易,自然给英国安插人马埋伏势力的空间。普希金的小说“彼得大帝的黑奴”中写到,圣彼得堡旁的涅瓦河堤停满了军舰和商船,以大英帝国的海上实力,要从这里偷渡出阿普应该不是难事吧大概?
露普三:【露普】当世界将你遗忘
1.露普的关系延续国之声的结尾,姑且算是番外2.历史梗有、穿越时空、BUG有3.设定微妙但作者非常想写所以还是写了,雷者慎入 “伟大的腓特烈,顶着闪烁的桂冠,只要你继续带我们横扫敌军……” 基尔伯特是被高亢的军乐唤醒的,他躺在阴暗湿冷的巷道内,那遥远的词汇却让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伟大的腓特烈,我的君王,我的英雄,为了你,我们敢掀翻整个世界。” 熟悉的旋律唤起基尔伯特的记忆,下意识低声跟着唱了起来,他曾无数次带领军队高唱这首军歌,为普鲁士夺取一个又一个胜利。 “真难得,在这个威廉时代,很少有年轻人会唱这首歌了。” 一名中年男子从巷口走了进来,边说边把手上一碗凉水递给基尔伯特。 “小夥子你在我店旁睡了一整个早上,这本来是要拿来泼醒你的,既然醒了就喝一喝吧!” “好,谢谢。” 基尔伯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接过碗一口气把水喝完。 他身上依旧是民主德国的铁灰色军服,无论触觉、听觉、味觉也都无比真实,却有种莫名的异样感。 “下次别在外面喝到烂醉,柏林现在可是世界第二大城市,不要像伦敦一样,天一亮满街都躺着醉汉。” 中年男子唠叨几句便转身离去,直到传来的军乐换成普鲁士国歌《万岁胜利者的桂冠》,基尔伯特才意识到究竟有哪里不对。 对方穿戴的圆锯草帽、箱型斗篷大衣都是过时多年的老东西。更何况,普鲁士早已作为反动与罪恶的象征,被粗暴地扔进焚化炉,成为历史的尘埃。 自从他们把魔鬼捧为上帝,招来铁幕把世界分成二个极端后,再也不会有人高唱普鲁士军歌,再也不会有人赞颂腓特烈的伟大。 “威廉……时代?” 想到中年男子刚才的话,基尔伯特昏昏沉沉的脑中浮现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想,他连忙跑出小巷,还差点被一辆马车撞到。 “喂!走路小心点。” 同样头戴黄色草帽的车夫吼了一声,随即挥动马鞭匆匆离去,扬起的灰尘引来基尔伯特一阵咳嗽。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陌生却又熟悉的城市。 高楼大厦都消失无踪,街上奔跑的不是东德引以为豪的特拉比汽车,而是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而他右侧是一间有著明亮橱窗的店铺,摆放一整排喇叭花形状的机械,《万岁胜利者的桂冠》从其中流泻而出,上面的标价符号却是RM,而不是东德或西德马克的DM。 “这是在搞什么?” 基尔伯特摇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想了又想,才想到喇吧花是早已被收音机、电视机取代多年的留声机,同时又想到RM所代表的意义。 曾经有那么一个年代,柏林的男人们流行起蒲公英黄色的圆锯草帽,直到帝国宣布即刻起进入战争状态,才欢呼着把草帽抛到空中,换上军灰色的尖顶头盔扑向死亡。 ──RM,Reichsmark,帝国马克。 ──德意志第二帝国,由普鲁士所缔造,也终结了普鲁士的国度。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基尔伯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1989年11月9日,柏林围墙倒塌的那一夜。 无论是被称作“泪水宫”的边境检查大厅、沿着山脉蜿蜒起伏的铁丝网、布满地雷与自动射击装置的死亡地带,从那以后都不具有任何意义。 最初只是报导错误,而基尔伯特的放任使之越演越烈,等他赶到波茨坦广场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他看到狂欢的人群把波茨坦广场淹没,众多年轻人爬上围墙欢声大笑。 他还看到让德意志的国门再度敞开,象征德国的分裂、曾经被认为不可逾越的勃兰登堡门。 许多人在电视机前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讯息,而更多人欢呼着向围墙另一端蜂涌而去。 犹豫、惊讶、兴奋、狂喜……各式各样的情绪都汇聚为一个声音──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我们已经生活在没有那堵围墙的世界。 自从那个把魔鬼奉为上帝的年代以来,基尔伯特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晰又如此一致地人民的声音。 下一刻,世界瞬间陷入静寂。 一切归于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 在失去意识前,彷佛被这片土地硬生生剥离开来,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所以这是梦境,或者干脆就是死后的世界?但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走在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基尔伯特试图转动他僵硬的脑袋思考,同时发挥他军人严谨的本性,细细观察眼前的一切。 这里没有汽车也没有电视机,女人还戴着装饰花边的草帽,把自己装在用鲸鱼骨撑起的长裙中,彷佛刚从某幅写实主义的油画中走了出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对他而言都无比熟悉,甚至数得出来几步之后就有一条小巷,巷中藏着一间开了上百年的啤酒店,细节精确到不似梦境。 “该死的!” 基尔伯特先是慢慢地走,接着越走越快,最后在路人惊讶的注视中,发了疯似地狂奔起来。 他终于认了出来,这是夏洛腾堡大街,街道尽头是尚未被盟军轰炸过的帝国议会大厦。 而对面的国王广场上,伫立着高耸的胜利纪念柱。 底座是克雷尼茨战役的青铜浮雕,中间是从敌方抢夺来的大炮炮管,顶部是头戴普鲁士之鹰头盔的胜利女神,遥遥指着巴黎的方向,纪念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的光荣时刻。 早在那个遍布党卫军的年代,纪念柱已被搬离国会大厦,为了兴建元首梦想中的千年帝国、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 或许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真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灾难还没有发生的世界? “咚!” 基尔伯特想要干脆撞上纪念柱,看能不能让自己清醒,却先撞到突然挡在他面前的男人,额头还直接敲到对方的下巴。 在银发青年反应过来之前,就被一双大手揽入对方怀里,伴随着那甜甜的、软软的、自己永远也不会错认的音色。 “抓到一只基尔伯特同志。” 斯拉夫青年身穿他标志性的灰色大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长围巾,正用含着笑意的紫色眼眸直直地望过来,背后是高耸的凯旋之柱与夏日明艳的阳光。 从数百年前的相遇之初,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带着孩子气的微笑。 直到这一刻,异质的世界终于变得真实起来。 “你从那里来的?” “我昨天在大使馆昏了过去,今天就在路边醒来,连水管都不在手上。” “喂!在这里打一拳试试。” 基尔伯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挣脱伊凡的怀抱,指着自己的脸颊要求。 “好。” 伊凡点头答应,落下来的却不是拳头,而是一记轻柔的吻,带着冰雪的气息。 基尔伯特用左手抚上伊凡冰凉的脸颊,随即狠狠一捏外加用力一踹,换来伊凡的呼痛,感觉心情畅快了不少。 “痛!基尔你怎么又打我?” “活该,都这种时候了,你哪来的心情动手动脚?” “只是久别重逢的问候而已,俄罗斯式的。” “哪里久了?明明昨天才见过。” “已经隔了80几年,你看,1901年7月1日,报摊老板好心送我的。” 伊凡把一份报纸递给基尔伯特,列宁不久前才在慕尼黑创办的《火星报》,上面的标语Из искры возгорится пламя(星火燎原)却让基尔伯特有种历史错置的荒谬感。 他们从严冬回到盛夏,从世纪之末回到世纪之初,此时社会民主党人还在期待革命如星火燎原,彼时红色政权却即将陷于反噬的漫天焰火之中。 “这个‘好心’要读成‘被迫’,看看他是怎么形容你的──我憎恨你和你的王座,专制的暴君和魔王……咦?” 基尔伯特突然感到浑身发寒,意识到自己清醒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来自何方。 “到这里以后,你还有听到过……那些声音……吧?” 他只觉得喉咙干燥,每一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因为无论他再怎么用心倾听,都听不到这片土地的声音。 “没有,但这个年代的我本来就听不到。” 伊凡摇摇头,他对目前的处境没有太大的抗拒,甚至怀着隐密的庆幸,这些年来,他早已被那些控诉政权的声音弄得身心俱疲。 “不对!你自己看。” 基尔伯特打断伊凡的话,指着《火星报》上作者引用的一段普希金的诗句。 我憎恨你和你的王座,专制的暴君和魔王! 权力不是上天的恩赐,你们得到的王冠王位是律法的旨意。 虽然你们盘踞在人民的头上,但永恒的律法具有比你们更高的权威。 《俄罗斯颂》在斯拉夫地区广为传扬,就连基尔伯特也背得出来,现在却以 《自由颂》为名,而“俄罗斯”被换成“律法”。 “没有……没有……这里也没有,以前明明为本大爷写了十万字的。” 基尔伯特拉着伊凡走到最近的一间书店,从兰克《拉丁与条顿民族史》、达尼列夫斯基《俄国和欧洲》,一本接一本快速翻看。 直到翻开格傲尔格的画作集,他才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在那幅画着1701年普王腓特烈一世加冕典礼的作品上,只有普通的黑鹰骑士向君王下跪效忠,再也没有银发红眸的条顿骑士的身影。 ──国家是实体性的意志,侍立于世界精神的王座周围,作为他现实化的执行者,以及他庄严的见证而存在。 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中依然有这样一句,然而所有暗示着“国家”行为的大写字全数从史书中消失,所有的历史画作中也完全抹除他们的存在。 “啊!原来是指这个?” 伊凡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低头在口袋中翻找一通,从几枚硬币中挑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在那个注定于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夜晚前,还只是苦闷又平凡的一天。 苏联代表前来与东德连续开了三天的密会,商讨如何解决灾难般的经济和似乎再也压抑不住的民怨。 也就是那天的下午,伊凡硬拉着基尔伯特在东柏林四处闲逛,最后走到柏林电视塔大厅,同时签下彼此的姓名,投入想钱想疯了的俄罗斯人设置的命运贩卖机中。 命运贩卖机吐出的纸片上,写着恶作剧般让人不明所以的一段话: 看看另一个世界,这是给你们的礼物。──German 或者,这是日尔曼爷爷的礼物,让他们来到另一个时空。 一个没有那些似人而非人的“国家”的世界。 即使基尔伯特讨厌威廉皇帝,但也不得不承认,和压抑的民主德国不同,如今的柏林确实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城市。 到处都是商店和餐馆、到处都在炫耀着进步,报童用清亮的嗓音沿路推销,今天的号外是世界最大轮船《皇帝号》的处女航。 基尔伯特回到胜利纪念柱前坐着发呆,伊凡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正午的艳阳把他们的烤得浑身发烫。 从经济危机、围墙倒塌到这个异质的世界,一连串天翻地覆的变化让基尔伯特的脑袋乱成一团,只想大吼大叫发泄一番。 而比起自己不复存在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那完全没有改变的历史流向。 七年战争、卫国战争、二月革命……以及俾斯麦的德意志统一战争,据他在书店翻阅的史书显示,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发展轨迹惊人地相似。 彷佛在嘲笑作为国家化身的他们:你们一切的挣扎与付出都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冲进去警告他们不要引发世界大战,会不会被当成傻瓜?” 看着还没有被纵火焚烧、也没有被苏联插上红旗作为终结法西斯政权象征的德意志帝国议会,基尔伯特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 “当然,还有可能是疯子。” 伊凡想了想,给予肯定的答案,接着又低下头去,津津有味地阅读列宁的《火星报》。 和走到尽头的苏维埃不同,这时期的社会主义还充满理想与生命力,令他无比怀念。 “但对你来说没差吧?你本来就是疯子。” 基尔伯特撇了伊凡一眼,懒洋洋地吐槽,事实上,他刚刚才一说完就觉得自己可笑,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堵得他异常难受。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在许多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空,但是认真一想,又不知道再也不是“普鲁士”的自己,究竟能够做些什么。 化学、电气、机械、新纺织工业,帝国的实力快速攀升,这个蓬勃发展的世纪正怀着无比的信心,踏出他们认为光辉灿烂的第一步,却没想到,那是一条走往灾难的单行道。 “列宁骂得更凶,他以前明明很喜欢我的,虽然讨厌沙皇。” 相较于基尔伯特的烦躁,伊凡似乎毫无所觉,还指着《火星报》的一页,随口念了出来: “一个被政治奴役的国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已经被政治所奴化,对党的荣耀和运作一无所知。” “你现在知道得清清楚楚,但还是不是被奴化……小心!” 基尔伯特才说到一半,随着金属撞击的鸣响,一截断裂的刀刃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他身旁的伊凡疾射而来。 他来不及就直接伸手档下,手心被利刃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啊!基尔你怎么不躲开?要快点包扎才行。” 伊凡连忙把报纸扔掉,摸遍全身却找不到半条手帕,干脆拿起脖子上的围巾,替银发青年擦拭掌心的血迹。 “没事,这点小伤比你当初打得轻多了,给本大爷塞牙缝都不够。” 基尔伯特把碍事的围巾扔了回去,不甚在意地说道。“国家”的身体一样特殊,外力造成的小伤一下就能复原。 他循着刀刃飞来的方向走去,一群年轻人聚在国王广场的角落,正分成二方,吵吵嚷嚷似乎在争执什么。 “连刀子都被砍断了就快点认输吧?哈!什么爷爷留下来的普鲁士军刀,早该进垃圾堆了。” 正中间的年轻人用长剑示威似地挽了个剑花,对面被他击败的青年则大声回骂。 “决斗还没有结束!作为普鲁士容克,我不能允许你侮辱普鲁士。” “不过是帝国的赔钱货,还要提高关税保护你们这些落后地区的小麦销售。还有,是你先侮辱我们的,信仰社会主义才不等于叛国!” “你们的世界革命就是要毁灭德意志帝国,只会在矿区搞罢工的蠢货。” “够了!伤了人也不道歉,你们还是学生吧?教养学到哪里去了?” 在年轻气盛的青年们摩拳擦掌准备来一场群架时,基尔伯特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斥,同时左手一翻,断裂的刀刃准确地插入二方之间的磨石地面。 “不愧是基尔。” 伊凡拍手赞叹,又语带惋惜地补充道:“如果是砸向那个蠢蛋美国的头上更好。” 基尔伯特白了伊凡一眼,转头继续骂道:“普鲁士和社会主义?嗤!为了这种早该过时的无聊玩意喊打喊杀有什么意义?根本是幼稚的决斗游戏。” “非常抱歉。” 几名学生被这一手震摄住,呐呐地开口道歉,但也有人缩了一下,便不甘示弱地反驳。 “这是关乎普鲁士荣誉的神圣决斗,才不是什么幼稚的游戏。” “普鲁士的荣誉不需要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来守护。” “你看起来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别以为染了头诡异的白发就可以装大人了,凭什么教训我们?” “就凭本大爷是普鲁士!” 基尔伯特毫不犹豫地回答。 话声甫落,学生们却面面相觑,露出明显的疑惑,现也陷入奇异的沉默之中。 “哈!” 基尔伯特苦笑一声,这才想到有哪里不对。 在基尔伯特之前,他首先是普鲁士王国,承担一国的现在与未来。 如今,基尔伯特就只是基尔伯特,曾经无比沉重的职责在一夕之间消失无踪。然而一旦失去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联系,反而让他无所适从,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普鲁士王国,也即将没有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不用再区分西边和东边,人们只需要一个德意志祖国。 “就凭他一个人能单挑你们全部。” 猝不及防地,伊凡走上前来用力一推,把基尔伯特推向二方人马对峙的正中间。 不给对方拒绝的余地,他又指着学生们停在一旁的自行车,自顾自地说道:“不用荣誉,就用一辆自行车当赌注就好,顺便充当你们伤到人的医药费。” “你……” 基尔伯特正要骂伊凡胡闹,但转念一想,又突然改口说道:“你们全都一起来就好,一个个太浪费时间。” 说着,他还握紧拳头把关节弄得喀喀作响,挑衅意味十分浓厚。 以前的“普鲁士”绝不会在训练以外对自己的人民动手,反正现在全都乱了套,多这一桩也没差。 其实也没甚么大道理,就只是想发泄一下而已。 “好啊!那就来试试!” 年轻人毕竟血气方刚,迅速联合起来围住挑衅的银发青年,又更迅速地被一个个解决。 即使手下留情许多,曾经的条顿骑士和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战斗力依然隔了一整个大西洋的距离,发泄一下果然轻松了不少。 “喂!你们在做什么?这里不允许聚众斗殴。” 打到一半时,二名警察挥舞着警棍朝他们跑来。 见状,伊凡立刻作出反应,他直接坐上一辆没上锁的自行车后座,转头朝基尔伯特挥手:“别打了,快走。” “凭甚么要本大爷载你?要骑也是你骑。” “俄罗斯没有这个服务唷!而且我也不会。再不走就要被抓走了,现在可没有人能够来保释我们。” 伊凡赖皮地摇头拒绝,一边拍打前面的坐垫,示意对方的动作快一点。 “就算没人认识,本大爷也丢不起这个脸……该死的你这头笨熊怎么那么重?” 看到越来越逼近的警察,基尔伯特也不敢再拖延,认命地走骑上不知道多少年没碰过的自行车。 他上次骑自行车,还是在二十世纪初柏林第一次举办自行车六日赛的时候,幸好原理和他爱骑的重型机车差不多。 “啊、你怎么可以拿走我的自行车。” 不知道是太过惊慌,还是出于对警察与纪律的习惯性服从,其他参加斗殴的学生一个都没跑,只有车主指着伊凡离去的背影跳脚大叫。 “这是感谢你维护普鲁士,但还是进警局好好反省一下吧?幼稚小鬼。” 基尔伯特转过头去大声回答,脚下踩踏的速度不变,左手挑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军用小刀,准确地扔到对方正在挥舞的手里。 “基尔,看路!啊啊要撞上了!” “还不都是你太重了的错!快点放手本大爷要被你勒死了。” 耍帅的结果是差点迎面撞上胜利纪念柱,基尔伯特堪堪避了过去,才用力蹬起脚踏板,快速逃离国王广场。 一台自行车要载二个大男人还是有点勉强,车子摇摇晃晃,全靠高超的平衡感才能撑着不倒下。 明明如此狼狈,基尔伯特紧绷的情绪却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最后变成畅快的大笑。 他还放开嗓门唱起荒腔走板的军队进行曲,引来众多路人侧目。 火枪的子弹能打出一个小洞 而大炮能打出一个大洞 我的将军和元帅整装待发 在上帝的保佑下,如雷风闪电 法国国王用发油作为军晌 而我们每个星期准时收到…… “普鲁士的歌真的好奇怪。” “不用你管!” 或许放纵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世界已经遗忘自己。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投射下来,在平坦的砌石地面上跳动斑驳的光影。 即使柏林的市街在终战的轰炸与重建中有了剧烈变化,基尔伯特还是凭着过去的记忆,朝向市中心的菩提树下大街骑去。 后方的伊凡紧紧环住他的腰部,像是被带出门远足的小孩般,兴奋地东张西望。 “基尔基尔,我们去动物园看北极熊。” “你照个镜子就看到了,还不用花钱买票。” “唔、那就去看兔子好了,还长得跟你很像。” “等你有钱再说,别忘了我们现在都是穷光蛋。” 其实柏林是很适合自行车旅游的城市,只是他们已有许多年无法静下心来好好欣赏,直到被抛到这个特殊的时空。 图书馆、歌剧院、洪堡大学、被视为普鲁士军国主义象征遭到拆毁的柏林城市皇宫,他们像是最普通的游客,沿着一个接一个的景点观光。 伊凡还卖掉某位官员送他的精致怀表,二人戴上正在流行的黄色草帽,买票进了柏林动物园闲逛。 猴子、鳄鱼、骆驼、山羊,动物都被灼热的太阳烤得无精打采,斯拉夫青年却依然兴致勃勃。 他拉着基尔伯特东跑西走,脸上是经济危机以来不曾有过的灿烂笑容,就连精神也比以前好上不少。 因为这是从德意志帝国建立和之后一连串的灾难以来,他们第一次可以如此放纵自己,没有任何负担地在一起。 没有俄罗斯和普鲁士,就只有伊凡和基尔伯特。 “基尔,再来去游乐园好不好?” 走出柏林动物园时,伊凡小口小口吃着香甜的鲜奶冰淇淋,意犹未尽地询问。 “现在的柏林哪来的游乐园?小少爷家倒是花大钱盖了一座,但我们可没有证件出国。” “哎?可是我好想去坐摩天轮,你以前都不肯陪我去你的VEB文化园坐。” 闻言,伊凡低下头,神情无比失落,就连手上的冰淇淋也没有心情吃下去。 “笨蛋……” 明知这家伙有八成是在装模作样,基尔伯特还是狠不下心来。 因为他知道,伊凡这几年来有多么不好过。 苏联想要站上世界霸权的顶端,走出不同于资本主义的道路,即使一度成功,最终还是走向了末路。 最先反抗的是拉脱维亚、立陶宛和爱沙尼亚,总是唯唯诺诺、顺服于苏联的三个小国,人民手牵着手,拉出一条长达600公里的波罗的海之路。 只是没想到,真正推倒崩解的第一个骨牌的,会是最被苏联信任倚靠的民主德国。会痛苦、会不舍,然而无论重来几次,基尔伯特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本大爷怎么会倒楣到被你赖上……摩天轮没有,但有另一个好玩的可以坐。” 泄恨似地把伊凡的冰淇淋抢过来大口吃掉,基尔伯特搜寻他模糊的记忆,重新骑上自行车,载着伊凡前往最近的火车站。 他们要买票时才发现马克不够,翻遍全身却找不到其他值钱的东西,德国马克当然不能用。 “早知道午餐就不要吃那么多了。你真的没别的东西可以卖?俄罗斯也太穷了吧?” “基尔还不是一样……啊!有办法了!” 伊凡突然灵机一动。 他摘下围巾在地上围出一个小圈圈,就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门口唱起歌来,倒有几分街头表演者的架势。 《绣球花》、《喀秋沙》、《莫斯科近郊的晚上》、《草原上的骑兵》,一首首或温柔或哀伤的俄罗斯民谣引来一些人驻足聆听,其中不少是存在于未来的歌曲。 围巾围出来的简陋零钱圈中渐渐被扔了一些马克,还有人干脆留下啤酒让伊帆解渴。 “好,再来就看本大爷的。” 当伊凡唱到累了时,换成基尔伯特跃跃欲试。 即使在经济困难时期,他们也不需要为了自身使用的金钱发愁,这还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劳力赚钱,感觉特别新鲜。 基尔伯特选择的是自己最爱的普鲁士军队进行曲,只是音调偏离不说,嘶吼的唱法更是另一种灾难。 最后他拿到的赏金反而比伊凡多,却全都是用来拜托他不要再继续唱下去。 “可恶!本大爷唱得哪里不好?以前那些士兵都会跟着唱。” “基尔唱的我都喜欢。唔、听说腓特烈曾经说过,与其听德意志人唱歌,他宁可去听他的马嘶叫?” “那是老爹他不懂欣赏艺术!” 直到凑够钱买票上车,基尔伯特还在愤愤不平地嚷着。 不得不说,这种丢脸的经历还真的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过。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来到德意志西北部的巴冕市,撰写《共产主义基本原则》的恩格斯的故乡。 这是一个发达的工业城市,商铺充斥廉价俗丽的机器产品,刚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准备返家,却能从他们疲惫的步伐中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另一个面貌。 然后伊凡看到了,所谓摩天轮的替代品。 “悬空缆车?” “都是挂在空中的铁箱子,感觉差不多吧?” “如果再小一点,只能坐我们二个就好。” “别挑剔了,这里可比在原地转来转去的蠢东西好得多。” 基尔伯特仰头望去,钢铁支架将长长的轨道托在半空中,缆车来来回回,把乌珀河二岸的巴冕与艾尔伯费德连接起来,昭示工业革命以来的进步。 车厢是一节节独立的,除了伊凡和基尔伯特,还有几个工人打扮的乘客,一上车就坐着打盹。 轰隆隆的响声中,缆车缓缓开动。 从窗外看去,底下是遍布钢铁和纺织工厂的城市,更远处金红色的余晖中,是德意志美丽的湖光山色。 “基尔的家真的很美呢!” 对于伊凡的赞叹,基尔伯特报以沉默。 包括放眼望去的土地在内,从亚琛至梅梅尔,从弗伦斯堡到卡托维兹,普鲁士的疆域横贯新德意志帝国的整个版图。 但是最初的普鲁士、易北河以东那个由容克贵族与农民支撑起的国度,却在工业蓬勃发展的新帝国中,成为“落后地区的穷亲戚”。 此后的半个世纪充满战争、革命和经济危机,准备把古老的帝国与旧秩序冲撞得分崩离析,却已经和他没有多少关系。 “……” 彷佛查觉到银发青年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脆弱,伊凡伸出手,轻轻覆上对方放在身侧的手,传达无声的情感。 不被车厢内的外人看到,他还摘下头上的草帽,欲盖弥彰地遮住。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基尔伯特心中一暖,也摘下自己的草帽叠了上去,反手握住伊凡的手,悄悄地,十指相扣。 他忽然想起歌德的《浮士德》,德意志文学的骄傲。 同样被恶魔梅菲斯特带向虚幻世界的浮士德,最后在那最高的一刹那中,毫无遗憾地死去。 Solch ein Gewimmel m?cht" ich sehn, 我愿意看见这人群熙来攘往 Auf freiem Grund mit freiem Volke stehn. 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 Zum Augenblicke dürft" ich sagen: 那时我将对这一瞬间呼唤: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n! 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在这里,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或许可以像是普通人类一样,平凡地生活、工作、恋爱,最后在约定好的休息来临时,安安静静地进入长眠。 然而,他们终究不属于这里,不能停留在这里。 “喂、笨熊。” “嗯?” “记不记得,你曾经把本大爷扔到莱茵河里?” “我只有扔神圣罗马,基尔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想不想要自己试试看?” “啊?等、等等!” 蓦地,基尔伯特拉开窗户,用力把伊凡从缆车上推了出去,自己也在车厢中其他人的惊叫声中纵身一跃,跳进下方黑沉沉的乌珀河里。 早在拿破仑席卷欧洲的年代,基尔伯特就曾经跃进莱因河里,第一次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民的“声音”。 呼唤普鲁士去讨回德意志民族的尊严,呼唤普鲁士去建立德意志民族的国家。他实现了这些愿望,代价是葬送了自己。 曾经的莱因河干净清澈,工业革命后的乌珀河却已被印染工厂的污水弄得乌黑深沉。 但就是在这样深沉的河里,基尔伯特紧紧抱住伊凡,放肆地哭了出来。 经济问题、国际局势,以及由白痴美国、混蛋苏联一起搞出来的柏林危机和东西对立,铁幕里的日子没有资本主义国家所宣传的那样难过,却也足够让他精疲力竭。 必须收敛自己的锋芒,投入无穷无尽的生产与重建作业中。 但无论再怎么努力,人们还是不停地朝西方奔去,最后,就连那道屏障也在一夕之间轰然崩塌。 基尔伯特知道,不管经历怎样的打击或动荡,几百年他就这样过下来了,他的手上依然有化不去的血腥和罪孽,没必要自怜自哀,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一般。 明明知道,依然会难受、依然会不甘。 俄罗斯从世界霸权的顶端攀升又坠落,而普鲁士也早已不复存在。 到头来,他们还是被世界排拒在外。 当伊凡拉着基尔伯特走上河岸时,二人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们到附近的教堂借了干净的衣服来换,就躺到教堂墓园旁柔软的草地上,仰望头上这片星空。 衰弱的威权、糟糕的经济、再也不被相信的理想,他们一直在无法挣脱的困境中疲于奔命。 但不管一百年前或一百年后,依然是这样一片遥远而璀璨的星空,静静看着世事更迭,国家兴盛又覆灭。 “马克斯和恩格斯都来自你的莱因省,相信社会主义能建立起无产阶级的地上天堂。” “向宫廷开战,给平民和平,剥夺掠夺者的一切,一切权力归于苏维埃──被你送回来的列宁式这么宣称的,抽干俄罗斯的血液和骨髓,把我彻底改造为另一个国家。” 伊凡语气淡然,彷佛一切与自己无关,接着坐了起来,让基尔伯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可是,差不多该结束了。” 在漫长的数个世纪里,他们曾经并肩作战、曾经争斗不休,爱过恨过、痛苦过也疯狂过,最后一切归于平淡,一起活在铁幕内的世界,偶尔为了柏林问题针锋相对。 那时的伊凡最喜欢在讨论完公事后,由基尔伯特坐在柔软的大沙发上,自己枕在对方的膝上午睡。 男人的大腿又硬又不好睡,伊凡却依然乐此不疲。 他还会缠着银发青年唱些安眠曲,只是对方始终不肯妥协,偶尔会故意拿一堆麻烦的数据或报表来朗诵。 不可思议,竟然就这样过了半个世纪。 “我们一起对付美国、一起飞向太空。资本主义者不肯向我们出售钢铁,你就用塑胶做出了特拉比汽车,虽然被笑说是会跑的纸盒子。” “我们还共乘一辆自行车,像电影演的那样,逛过书店、咖啡厅和动物园,又坐了不是摩天轮的空中缆车,都是以前不能公开做出来的。” 伊凡扳着基尔伯特的手指,带他一个一个细数。 “所以,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自从经济危机与戈巴契夫尝试改革以来,苏联就越来越压抑不住东欧民族的反抗浪潮。 他对于东德的离开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分离会来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北方的雷霆已在棺内长眠, 谁还能厮杀前以干面包充饥, 睡在橘杆上直至彩霞满天? 谁严寒酷暑都磨砺着宝剑, 跨上疲惫的战马像一团火焰…… 用指尖勾勒对方脸部的轮廓,伊凡低声唱了起来,将近二个世纪前,基尔伯特惟一为他唱过的那首,虽然是安魂曲而非安眠曲。 轻轻地、软软的,彷佛来自数百年前的古老旋律,来自冰冷辽阔的北国大地,温柔地让人想要流泪。 许久许久,基尔伯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环住恋人微微颤抖的身躯,吻去他眼角强忍的泪水。 接着,吻上那明明比自己更加难过,却笨拙地想要安慰自己的斯拉夫青年。 “不会演戏就不要演,再怎么装成熟还是一样幼稚,笨蛋!” 即使世界将你遗忘,你也依然是你自己。 无论在哪个时空,俄罗斯依然是俄罗斯,而普鲁士也依然是普鲁士,伴随数百年份被人类称之为历史的回忆,深深刻镂于灵魂之中,永远也无法逃脱。 而他们早已经历过太多太多,多到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诉说。 再次失去意识又醒来时,他们已经回到原来的时空,命运贩卖机的纸片不翼而飞,彷佛只是做了个长长的、怪异的梦。 基尔伯特换上崭新的民主德国军服,重新回到敞开的勃兰登堡门前,当初伊凡送的黄色小鸟站在他肩膀上,而柏林依然沉浸在狂欢般的庆典氛围中。 伊凡拿出一枚铁十字勋章,小心翼翼地为银发青年戴上。 交错的橡叶、王冠和腓特烈.威廉三世的缩写F.W,终战之时被伊凡取走的、1813年最初的铁十字勋章。 时间奇异地交错重叠,彷佛回到巴黎荒废的教堂,阳光从彩绘玻璃窗中投下一地斑斓,伴随那个延续了数个世纪的约定。 ──即使全世界都抛弃普鲁士,俄罗斯也会死皮赖脸,把自己跟他栓在一起。 基尔伯特曾经以为,这只是伊凡天真而虚幻的誓言。 怀抱向日葵的天真笑容、莫斯科焚城的一夜疯狂、国会大厦上的绝望控诉,还有那深夜黑暗的海面上,欢喜而真挚的祈祷。 ──如果,可以真的在一起就好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他们真的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那一天,普鲁士走向西边,俄罗斯走向东边 “真是不好意思啊!丢一个烂摊子让west你来收拾。” 基尔伯特给自己亲爱的弟弟一个拥抱,笑容灿烂,彷佛又是那个驰骋于欧洲大地上,无拘无束、肆意而张扬的骑士之国。 “没关系,只要我们兄弟能在一起。” 高大的德意志青年紧紧拥抱分离多年的兄长,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了,俄罗斯要从苏维埃联邦中独立出来。” 伊凡回到莫斯科,找到自己的上司叶尔钦,淡淡抛下这一句。 “您早该这么做了,总书记的改革只会让灾难雪上加霜。” 俄罗斯总统满意地离去后,白俄罗斯少女拉住哥哥的衣角,不解地询问。 “哥哥明明这么喜欢苏维埃的大家庭,为什么要这么轻松就放他们背叛离开?我们可以出动军队……” “但那没有意义。” 伊凡打断娜塔莉亚的疑问,神情温柔而坚定。 俄罗斯看似质朴却又比谁都疯狂,害怕孤单却又比谁都坚韧,他的过去充满贫穷与苦难,却也善于从中汲取力量。 “他没有带走加里宁格勒。” 加里宁格勒,俄罗斯不可或缺的温水港。 国王之城哥尼斯堡,条顿骑士与普鲁士一直以来的心脏。 “而且……” 伊凡往西方、太阳落下的方向望去,似乎能想像黄橙色的小鸟拍打翅膀,飞向围墙的另一端的景象。 “一个人也很快乐。” 1990年10月3日,东与西的德意志正式合而为一。 1991年12月25日,“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正式更名为“俄罗斯联邦”。 冷战自此终结,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正式画下句点。 早在世界大战的丧钟鸣响之时,就有人预言欧洲的灯火即将熄灭,他们也果真走入灾难般的黑夜。 如今,铁幕终于瓦解,在这个虚无的年代、极端的年代,或许一切崩塌后,能够迎来另一个黎明的年代。 伊凡取下镰刀、锤子与星星,头戴三顶皇冠的双头鹰重新飞回俄罗斯的国徽。 不再象征俄罗斯统一于沙皇的权力之下,而是新时代的俄罗斯国家主权,全体人民捍卫自由与独立的决心。 也在那一天,他收到了一张唱片,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而熟悉。 “你唱歌难听死了,好好跟人学一学。” 俄罗斯,风暴包围着你,将你埋入雪中 大草原的冷风唱着你的安魂弥撒 但我相信春天并不遥远 横扫俄罗斯的风暴将会递减 温暖的复活节阳光将会让雪融化 以他明亮的光 轻柔舒缓的歌声从唱片机中流泻而出,伊凡也露出苏联瓦解以来最为轻松的微笑。 一个人也很快乐。 因为彼此的心,依然在一起。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