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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乡下女人:乡下女人
乡下女人
延安文学2017年3期
安宁
金玉媳妇
村子里大多数女人,都是外村的。每个外村的女人,嫁到了我们村,都得被同化了的女人,用视线、唾液和手指头给熨烫戳点一遍,一直到她聽了话,服了气,不霸道了,才会被女人们笑眯眯地接纳。
比如金玉媳妇吧,长得漂亮,像个城里人,听说还读过书,家境殷实,当初跟金玉好,纯粹是因为金玉长得斯文白净,像个知识分子的模样,或许将来能发达显赫,当个村长镇长之类的,也说不定,最差,也能接他爸在镇上棉纺厂的班吧。金玉家当然条件也是不错的,可是跟在家里公主一样被娇宠的金玉媳妇来说,那就是高攀了。况且娶进门的时候,金玉家可没少花彩礼钱,礼数一样也不差,全照了最高的标准去办。甚至为了早日成婚,连带的金玉和他爹他娘,都跟着媒人跑了好几趟金玉媳妇家,上门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又送了好几提包完全不在彩礼范围内的好东西,这才成功让金玉抱得了美人归。
金玉媳妇结婚那天,穿了大红的花棉袄,那料子是绸子的,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好像一尾蛇穿越草丛,发出嘶嘶的响声。金玉媳妇的脸,明显有些不好看,原本是一粒饱满的葵花籽,在鞭炮声声里,变成了瘪瘪的南瓜籽,而且还是空壳的。冬天的太阳是薄而稀的,好像金玉媳妇在来宾面前惨白的一张脸。跟着金玉媳妇“抱鸡”来的男孩,丝毫不管大人之间的纠纷,他只一心一意地守着他抱来的那只喜庆的、有着红艳冠子的公鸡,焦急得期盼着金玉家发给他的大红包。那鸡大约也等不及了,被红布捆缚着的双腿,不停地挣扎着。我于是好奇,如果这只鸡知道它将被宰杀,给金玉和金玉媳妇吃掉,用自己的血肉,把一对原本陌生的新人,一生一世地牵绊在一起,会不会觉得特别悲壮?当然,鸡是永远不知人世间的烦恼的,它只用偶尔悲愤的一声鸣叫,提醒热闹地看新媳妇的人们,它这只外村来的鸡的存在。它还不合时宜的,在男孩干净崭新的球鞋上,拉了一泡屎。男孩蹙一下眉,捡起一个炸掉一半的鞭炮,将那浓郁热烈的一泡屎,给刮了去。
金玉和金玉媳妇站在红黄相间的高粱秸编织成的漂亮席子上,木偶一样,随着司仪嘹亮高亢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拘谨地鞠着躬。两人对拜的时候,金玉将脑袋碰在了媳妇的胸前,满院子看热闹的人都哈哈大笑,有站在墙头上的光棍儿,趁机大喊:金玉,轻一点,撞疼了晚上媳妇没法给你暖被窝。站在鞭炮皮中间的金玉,立刻红了脸,好像他马上就要钻被窝里去了一样。倒是金玉媳妇,像一个不好伺候的女皇武则天,始终阴沉着脸。于是女人们就在人群里戳点她:瞧这新媳妇的德性,好像咱们村欠了她八百吊钱,穿的这么阔气,是显摆家里有钱吧?有钱又能咋样,城里男人也永远高攀不上;听说了吧,新媳妇家可着劲儿地挑剔金玉家彩礼掉价、礼节不到,其实是想断了这门亲事,将她嫁到城里吃国库粮去;现在好了,国库粮没吃上,还得跟我们一样,过几天就脱了绸子衣服,扛起锄头下地干活去……
女人们的嘴永远也不会闲着,如果拿根针缝上了,她们也一定会拆开来,站在喧哗的院子里,血淋淋地继续叨叨下去。她们从金玉家找人去提亲,媒人穿了一双破鞋子说起,说到照相的那一天,金玉媳妇家族的某个女人被怠慢了,差一点将镇上的照相馆给砸了;还有呢,去接新娘子的拖拉机,路上抛了锚,一车人差一点冻死在冬日黎明前的微光里。不不,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对娘家人招待不周,端了剩饭上桌,金玉媳妇非要金玉给自己家赔不是,金玉被这些漫长无边的婚前礼节,给折腾坏了,拗脾气上来,就是不从!于是,两个还未正式结婚、却早已成为全村新闻人物的年轻人,房门也不关,当着金玉爹娘的面,就干了起来。结果,金玉将媳妇脸上的粉给弄花了,那脸就一面白,一面黑;而媳妇也不示弱,把金玉借来的新衣服,给抓下了一粒纽扣,那纽扣还咕噜咕噜,跑到了床底下,又大约害臊,躲到哪个老鼠洞里,竟是完全不见了踪迹。
所以夫妻对拜的时候,知情的女人们都说,金玉是故意撞在媳妇胸前,报那一纽扣之仇的。那扣眼处,为了吉利,金玉他娘给系了一个红布条,看上去不像是遮丑,倒像专门设计的一样,这多少让金玉的颜面挽回了一些。无疑,媳妇脸上的粉,也是精心又补过了的。于是一对新人,就这样像被人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待宰的鸡,倒挂在自行车的后架上,一路凄怆地叫着,送进了婚姻的屠宰场。
司仪旁边等着撒糖的助手二蛋早就等不及了,金玉和媳妇拜完天地还没有离开席子呢,就将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一扬手,全撒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于是,在大人双腿和屁股间穿梭来去的小孩子们,可沾了光,身手矫健地弯腰就抓住了脚下的糖块,并利索地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男人们根本不屑那点糖,因为接下来撒的就是烟了,那烟还是过滤嘴的高级烟,听说为了撒的烟有没有过滤嘴,金玉和媳妇家也闹了一回别扭,最后还是媳妇家胜出。女人们为了给自家男人抢一根好烟,全拼了命,也顾不上衣衫整洁和大方得体了,有一屁股坐在那根烟上,将之据为己有的,有踩到一头先下脚为强的,有从好欺负的男人那里,劈手抢过来的,也有跑到二蛋身边,将还没有撒出去的几根,一把抓过来的。院子里闹哄哄的,拥挤着女人们的尖叫声,男人们的大笑声,小孩子受惊一样的哭喊声,鞭炮也在这时被院墙外的人给点燃了,于是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刻被压下去了,就连媳妇娘家抱过来的那只大公鸡,也被吓住了,竟是拉下一大泡屎,又因为双脚被捆缚住,在惊吓中,一屁股蹲坐在那泡热气腾腾的屎上。
混乱中,金玉和媳妇早就安全撤离了人们的注意视线,回到婚房里去。虽然是冬天,但是堂屋的门大敞着,稀薄的阳光越过门槛,洒在砖铺的地面上。人们走来走去,好像都在操持着金玉的婚事,好像每一个人在这场婚礼中,都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迎门墙上贴着的大红囍字,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于是男人们像喝醉了酒,女人们犹如重新结了一次婚,心里自然也被撩拨得不安分起来,有平日里爱眉来眼去的,趁机避开自家媳妇或者男人,在人群里言语调几句情,或者趁拿什么东西的空当,身体碰触一下,女人也不会恼,笑嘻嘻地将男人的手打掉,还骂一句:没出息,人家金玉也没你这么猴急……被骂的男人很受用地吹着口哨,重新混进了人群里。
整个村子的人,在这一天,似乎都汇集到了金玉家小小的院子里,并以家族的名义,送来点份子钱,当然,钱也不是白白送的,带上全家老小,将这礼金吃回来,一点问题也没有。因了这一顿比年夜饭还要丰盛的婚宴,全村人都喜气洋洋的,小孩子们嘴里含着糖块,还念叨着要吃肥肉炖粉条。能吃上一大块原汁原味的肥肉,是所有小孩子们的梦想。在二八席还没有开始之前,大家已经从金玉的婚房里跑出来,等着开饭了。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每个大人的腿上,都抱着一个馋得口水横流的小孩子,在庭院外支起临时的厨房赶制佳肴的厨师们,已经在冬天的小风里,满头冒汗。不过大厨们并不着急,知道自己是这场宴席的绝对主角,所以越是人来催问,越是气定神闲,不急不躁。就连赶着日子来要饭的乞丐们,也站在旁边候着,有些着了急。
这天的乞丐是格外受主家待见的,他们总会分到一大块肉,和一碗肉汤,当然也会有丸子之类的,反正那些好饭,是每一样都捡一点,给乞丐端过去的。于是那乞丐就蹲在有太阳又避风的墙根下,大口地吃着肉,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喉咙眼里几乎可以听得到热汤发出的吱吱啦啦的声音,让人怀疑会烫坏了嗓子。但那乞丐却一点事也没有,喝完了肉汤,还要意犹未尽地将搪瓷缸子舔得干干净净,而后站起来,打着饱嗝,再伸出手去,给人要一个大白馒头,放进搭在肩上的尼龙袋子里,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估摸着大家已经填饱了三分肚子,不至于只顾埋头苦吃,不理会新娘子的敬酒了,金玉这才带着媳妇,端着锡酒壶和酒盅,开始一桌一桌地给人敬酒或者点烟。女人和小孩子们向来都是跟男人们分开坐的,很显然他们也是最好伺候的来客,因为能喝酒的女人,并不太多,即便能喝一些,也不便当众放开了胆子豪饮,否则真要是醉了,回家非得被男人给骂一顿不可。所以虚让一下,各自用嘴唇轻轻抿上一滴,金玉和媳妇便迅速奔赴了男人的战场。
金玉媳妇被男人们折腾坏了,金玉几个还在打光棍的发小,非要让金玉媳妇点烟不可。点就点吧,每次金玉媳妇刚刚划着火柴,发小们就嘿嘿笑着给吹灭了,这样几次三番,金玉媳妇脸都气得青了,她恶狠狠白了金玉一眼,那眼神似乎在暗示他,如果再不管管,她就一把火烧了这帮人!金玉虽然长相文气,但也天生没怕过谁,不知怎么的,自这媳妇被介绍给了他开始,他就成了村人嘴里的缩头乌龟,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子胆怯,甚至连腰都有些弯了。果然,媳妇一瞪眼,金玉就下意识地一哆嗦,嘴里也立刻抖出一句话来:兄弟,这烟就先点上吧,赶明儿我找人给你介绍个专门点烟的媳妇。众人哈哈大笑,那光棍兄弟,也就红着脸住了嘴,老老实实地将烟点上了。
不过喝点小酒就耍酒疯的男人们,可不这么好哄劝,他们也看得出新媳妇是急脾气,而且一点就燃,所以越发地想要借此取乐,以便让这场婚宴,看上去更有意思一些。金玉想要将媳妇的酒都自己喝了,又怕结婚完了落下怕老婆的话柄,于是只能忍着,看男人们千方百计找了理由来劝说媳妇喝酒,即便一人劝一口,媳妇那天也喝下不少,但娘家人教的规矩,金玉媳妇也是知道的,脸拉得多长都没关系,唯独不能当场就摔酒壶,否则,不只是晚上的闹洞房,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于是媳妇脸上就红一块白一块的,好像院墙上的白粉太劣质,一场大雨,给哗啦啦冲刷下来大半。女人们吃饱喝足,都将视线射向这可怜的外村来的新媳妇,知道她脸上残余的那些白粉,快要挂不住了,心里便隐隐地有些兴奋,希望有些什么特别的事故,会在下一秒发生,这样,这场婚宴,她们也没有白白交了份子钱,或者白跑了这一趟。
而经历了一上午折腾的金玉媳妇,却在众人的议论和视线包围中,忽然间有了生机。好像一只被一场大雨淋湿了的公鸡,太阳一出来,扑簌簌地抖落掉身上的雨水,便朝着那深蓝的天空,打了一个响亮的鸣。金玉媳妇接下来的反应,让众人大吃一惊,她竟是一个接一个地笑呵呵地敬着酒,对别人的故意为难,也不再变脸,而是痛快地接过来一口干掉。这样的英勇,果然震住了满院子的男人女人,就连做饭的厨师,也听说了金玉媳妇的豪气,探头看一眼院子里女王一样的她,幽幽道一句:金家要改朝换代了。
我终究没有熬到晚上闹洞房。据说金玉媳妇在那剩下的两三个小时里,配合得更是端庄大气,连一群光棍男人们说的黄色笑话,她也微微笑着照单全收,完全不恼不怒,以致于那群想要捉弄金玉的发小,竟是觉得自己没趣起来,终于有个领头的,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众人,新娘子的从容不迫,其实是变相的逐客令。临走,金玉媳妇只送了一句话给尚未结婚的愣头青们:回去好好挣钱,争取让嫂子也早一天喝上你们的喜酒。
男人们都说,这一句,金玉媳妇说得真是有气魄,有旧社会大管家的威风凛凛,完全不是新媳妇羞涩怯懦的语气。好像结婚的这一扇门一关闭,金玉媳妇就熬成了婆,可以在我们村子里跟其他老娘们一样,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而不会被作为外村人,指点排斥。
每个外村媳妇,都要经过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像一滴水,融入到村庄这条河流之中,成为不再会被人想起的日常。但金玉媳妇,却花费了很短的时间,便铲平了一切堆积在她门口的棉花杆、玉米秸、朽木疙瘩等等障碍。她有着一切乡下女人的蛮力,她挥舞着手中的铁锨,三下五除二,便将新婚之初,所有刻意摆放在她面前的鸡零狗碎的烦恼,全都干掉了。
金玉媳婦在结婚后的一个月内,便在家里大刀阔斧地实施了新政,让原本完全听命于爹娘的金玉,乖乖地朝她靠拢过来。媳妇要求分开锅灶单独吃饭,做饭刷碗、打扫庭院、地里农活,全都做了明确分工,包括金玉爹娘老子,也别想偷懒。金玉如果表示反抗,媳妇立刻使出杀手锏:有本事去娶别的女人,反正我不陪你们一家人过!金玉当然不会再折腾一回去娶别的女人,他也知道爹娘也跟着丢不起这个脸,于是他只能听从媳妇安排,并私下里偷偷安慰爹娘:你们老两口,放下大权,早点安享晚年多好?反正,她也不会把这个家,朝丢人的路上去败坏不是?
金玉媳妇当然不会败坏这个家,她只是比别的年轻的媳妇们,早一天扫荡掉了村子里的闲言碎语,让男人女人们忽然间意识到,婆婆做主的时代,很快就要过去了。
后来有一天,金玉的一个发小结婚,金玉媳妇抱着还在吃奶的孩子,站在院子里看长相柔弱的新娘红脸给人鞠躬,别人都笑新娘的拘谨和羞涩,只有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明天一觉睡醒,朝猪圈里倒尿盆的,肯定是男人。
旁边一个热爱碎嘴的女人嗤嗤地笑:一年前你结婚的时候,听说早晨起床,因为谁倒尿盆的事,把金玉给砸了……
金玉媳妇听了只是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掀开衣服,将奶头塞到孩子嘴里,而后晃悠着臂膀,哼起一首儿歌,扭头走出了充溢着浓郁的鞭炮味道的庭院。
村长家的
村长家的女人,似乎天生就顶着光环,在村子里走路,都要昂着头,视线翻到天上去,并随时准备接受村人的讨好巴结和谄媚。甚至她不小心跌了一跤,也很快会有人过来陪着肉疼。这是大部分村长家女人们的表情。在小小的、自成一个王国的村子里,村长家的女人,简直就是武则天、慈禧太后,在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位置,多少,都是骄傲的。
但村长富贵家的女人兰花,则跟走路摇曳生姿的村长夫人,不怎么沾边。否则,村人会给她起名喇叭花、蒲公英之类飘逸的名字,而不是授予她“棉花桃子”这样坚硬的外号。棉花当然是柔软的,云朵一样洁白的、浪漫的,可那是秋天;在秋天没有到来,人们还在忙着给棉花打叉子的时候,棉花桃子是没有丝毫美感可言的。它们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硬得根本就剥不开,如果摘下来,拿来砸人,其杀伤力一点也不比石头逊色。可以想见,村长家的女人兰花,长得有多么虎背熊腰,而这粗壮外表掩盖下的一颗心,却又有截然相反的柔韧,甚至在某些时刻,会忽然间裂开坚硬的外壳,流出洁白的棉絮。
村长富贵虽然是芝麻官,但在我们村里,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厉害人物。他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常常有村民跑到陈设简单的村长办公室里,闹着要将某一笔账目搞个清楚。富贵老婆兰花自然是不参政的,但她在幕后垂帘听政,但凡富贵白天里捅下的娄子,兰花总能趁着夜色掩映,提了一斤白糖或者桃酥,骑着破二八自行车,到人家里登门拜访,将仇恨和矛盾,及时消解在合理范围之内;至少,不致于一触即燃,将村长家给一锅端了。
兰花说话总是粗声大嗓的,如果房顶不牢靠,她一开口,都会扑簌簌地飘下土来。那土恰好落在主人吃饭的碗里,不由得不对旁边喋喋不休的兰花多关注一些。尽管,她来了打定主意是要将倔强的牛,给掉转矛头的。如果是在戏台上,兰花肯定是威风凛凛的武生,保护着富贵这一文弱书生。她的脸黑黑的,从来都是男人一样的短头发。她和富贵走在一起,看上去很像个为他扫荡世间一切障碍的大哥,也无需动手,只是一嗓子吼出来,便会将男人们吓倒一片。大家因此便不明白,富贵怎么就看上了男人婆一样的兰花,或许是她老黄牛一样能吃苦耐劳?或许是她娘家有什么家产可以承继?或许是兰花的老子,能让富贵的官职,再上一层楼?也或许,是媒人忽悠富贵说,兰花有旺夫相?总之,富贵在娶了兰花后,像皇帝一样,一任接一任地将村长做下去,虽然没有继续升官的迹象,但至少,发点小财,还是可以做到的。
村民们因此眼红富贵,尽管村里的财务明细,是常常在村里的黑板上公布的。但大家还是觉得,村头河沿上一批属于集体的树,被卖掉后,资金去向不明,富贵有必要向大家老实交代,究竟怎么回事。于是一群男人女人,被某个跟富贵有私仇的人煽动着,涌进了村长办公室。富贵虽然气势犹存,但无奈势单力薄,好汉不吃眼前亏,找个出去撒尿的理由,就开溜了。当然,为他保驾护航的是他老婆兰花。兰花张开胳膊,像张开翅膀的母鸡一样,结实地将一帮大老爷们全给挡住了。她也不恼不怒,不像富贵,拍案而起,谁都不服。她就这样阻拦着想要追赶富贵的人,笑呵呵地哄劝着那些老哥老嫂子们,让他们别动气,到办公室来喝杯茶,她刚刚带了一点好茶叶,连富贵都没舍得给喝呢。
都是一个大队的,况且还要赶着回家给自己家的老人孩子做饭,院子里的鸡啊鸭啊狗啊,也等着喂食,田里的玉米更是被烤焦了,需要抓阄浇地,因此谁也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为了一笔想象中的“巨款”,无休无止地闹腾下去。于是老少爷们纷纷走出办公室,在村委会空荡的院子里,半是不服半是泄气地蹲下身去,将兰花当成富贵的替身,好一通发泄和指责,直说到肚子饿得没有了力气,于是抬头看看梧桐枝干掩映住的深蓝的天空,和已经到了正午的日头,便将脚跟旁兰花倒上的一杯浓酽的茶水,一口喝干了,这才嘟囔着“过两天再说”,陆陆续续地四散开了。
此时的村长富贵,正很没出息地窝在家里,等待风平浪静后,再像乌龟一样探出头来。而他的新闻发言人兰花,在笑脸送完最后一个村民后,终于能安静地骑上她叮当作响的二八车,佝偻着腰,疲惫地朝家中驶去。
在致富这条路上,兰花比谁都走得远。她像一个力大无穷的男人,有着永远使不完的劲,去打理被富贵忽略掉的家。如果富贵不当村长,他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田里的庄稼,他干不了几锄头,就要蹲在地头上,歇上一歇。更别说家里撒开蹄子奔跑的牛啊羊啊猪啊鸡啊之类的小东西,更会怎么烦扰着他,他恨不能拿起算盘和大队公章,躲到村委办公室去住。那里也的确有一张床,据说是花梨木做的,一辈辈流传下来,很是昂贵,大约是谁家超生,被计划生育小分队给拉到村委会抵罚金的。于是女人们便闲言碎语,不知富贵跟兰花吵了架,在这床上睡觉,会不会梦到一个梨花一样漂亮的女狐狸精。女人们当然不知道,花梨木根本不是梨树上长出来的,她们也不在乎别人笑话自己没文化,反正能拿富贵和兰花开涮取乐,她们随时都愿意聚在街头巷尾,嘁嘁喳喳地聊上一段唯恐全村人听不到的隐秘。她们还笑话兰花,一点女人的样子也没有,嫁给村长又能怎样,还不是天天早出晚归地下地干活?连一身像样的衣服舍不得买也就罢了,竟然,还天天穿着富贵当兵时的一套旧军服,一点村長老婆的样子都没有;瞧人家赵庄的村长媳妇,天天抹着香喷喷的雪花膏,嘴唇也红艳艳的,一口馒头咬下去,上面都是喜庆的红。
兰花从来不在意女人们的闲言碎语,她只要能够挣钱就可以了。她手里握着卷了毛的钞票,就像握着富贵一样有安全感。她一年到头,能养四头大肥猪,为了省下猪崽钱,她还特意买了一头老母猪。女人们于是称赞道:兰花家的母猪,每年下两三窝,一窝七八个,只猪崽钱,啧啧,也挣老鼻子了!村里人很少见富贵扛过豆饼啊棉花啊玉米啊之类的麻袋,倒是兰花,常常碰见她在粮库里满头大汗地晾晒粮食。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也会碰到富贵过来,大抵是领导一样,来视察工作的。他的胳肢窝下面,还夹着黑色皮革的公文包,看到兰花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肩头一百多斤的麻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灵巧地一躲,到底没让那麻袋的一角,将他的脑袋给削了去。
大约在兰花的眼里,富贵天生就是“蹲办公室”的料儿。所以她不让他的鞋子上,沾一点泥土,尽管大队院子里,一下雨,就成了蓄水池,富贵的雨靴一点用也没有。如果不是怕村里人笑话,兰花肯定会豪情满怀地高高卷起裤腿,光着大脚板,蹲下身去,背起富贵就大踏步淌着满院子水出了门。女人们都说,兰花上辈子一定是个男爷们,富贵才是个千金小姐,只因富贵没能嫁给她,才千里迢迢这辈子倒贴过来,心甘情愿地服侍富贵。
不过这一世,兰花服侍的可不只是富贵一个人,还有两个“龟孙儿子”。他们都长得很帅,跟富贵一样,有一张白净的脸,和沾不得世俗尘灰的心。兰花的小儿子二马跟我同学,还在读小学呢,就有了纨绔子弟的习气,不管走到哪儿,都有黑社会老大的派头,那阵势,比他爹富贵绕着村子挨家挨户收集资款还有范儿。在校园里遇到了老师,他也不怕挨训,因为打狗看主人,作为随时可能回家抗锄头当农民的民办老师,是不会得罪了村长家的公子哥的。而兰花读了中专的大儿子呢,听说更是嚣张,每天只顾着谈恋爱,根本不关心试卷上的分数;而且还打架,每次都让兰花跑到学校里向老师和被打的学生一个劲地道歉,好像那打出去的拳头,是长在她兰花胳膊上的一样。
富贵是大忙人,每天只顾着给领导汇报工作,或者解决村里的大小事务。两个儿子,自然从一生下来,也就扔给了兰花。兰花疼富贵,但对儿子却是下得了狠手。有一年的夏天,窗外正下着大雨,兰花忽然凶神恶煞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也不顾老師还在上课,大踏步走到最后一排。就在兰花老鹰叼小鸡一样,想单手提起二马,暴打一顿的时候,身手矫健的二马,早就哧溜一声钻出了教室,并跟电影里悲壮的英雄一样,啊啊叫着冲进了大雨里。二马叫什么呢,我们都不知道,但猜测他是纸老虎,故意吓唬兰花的,是用这纵身一跃的姿态,警告她,别再追了,否则一个雷电,可能让她没了这个宝贝儿子。可惜兰花是带着一股子宁肯不要儿子,也要将这个偷了钱的逆子给捉拿归案、打个半死的豪迈,去追赶二马的;所以她也奋身一跃,撞进了雨幕之中。
于是整个的校园都沸腾起来,老师们也不上课了,跟着我们学生一起,一边披上白色的塑料袋子遮雨,一边用貌似劝阻实则是火上浇油的语气,冲兰花喊:兰花,别打了,二马也没偷多少钱,被雨浇坏了还得花钱治病!果然,这句话引来的效果非同凡响,兰花一声怒吼:我今天非得打死这个龟孙儿子不可!就连大雨似乎也听懂了这煽风点火的话,用更为热烈的气势,从天上的某个无底洞一样的窟窿里倾盆而出。我们站在教室的房檐下,觉得像在看一场酣畅淋漓的赛跑,二马机敏地绕着校园大气不喘地飞奔,兰花则拿着一根粗棍子,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赶,眼看着那棍子就要触到二马瘦削的脊梁骨了,偏偏,二马灵巧地一弯身,绕过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朝反方向跑去;于是那棍子就啪一声钝响,落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并咔吧一下,断成了两截。
房檐下的老师和学生,都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母子俩上演的猫捉老鼠的大戏,真是精彩极了,实在应该给他们颁个奖状才是。还有不过瘾的,卷起裤腿,啪嗒啪嗒踩着水,用衣服遮住脑袋,站在雨地里,近距离观看这场演出。兰花完全不在乎观众的反应是什么,好像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她就是老大,她打二马,跟在自家院子里训斥个鸡鸭没什么区别。好在老师们也都是村民,在学校里手执教鞭,放了学,照例割草喂猪,所以也就不怎么会对兰花的泼辣举止觉得震惊,只是当一场热闹的游戏来欣赏;看完了,拍拍手上的粉笔末,胳膊底下夹起课本,调侃几句兰花的威风,也就将此事给忘了。
二马也忘得飞快,第二天来上学,他坐在教室后面,跟男生炫耀他最新制作的弹弓,说可以将任何飞禽走兽瞬间击毙。有八卦的女生听了立刻问二马:你娘那么厉害,你要真杀了谁家的鸡啊狗啊,还不得活剥了你?二马嘴一撇,道:我娘刀子嘴豆腐心,她才舍不得打我,没看昨天一棍子打在了树干上,没动我一根毫毛吗?
不过很不幸,这话恰好让数学老师偷听了去,并很快传给了二马给学校做看守的爷爷奶奶,据说二马又被摁在床上,狠狠地挨了一顿兰花的揍。但二马也不是省油的灯,趁兰花去邻居家借东西的功夫,他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揭开灶间的瓦片,将兰花藏在里面的小药瓶打开,抽出一张纸币,又迅速将药瓶回归原位,便逃出了家门。
二马给兰花带来的烦恼,终归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二马哥哥大马,才时不时地给村子里带回来爆炸性的新闻。比如大马恋爱谈了一场又一场,每一个女孩都在花完大马口袋里的钱之后,就飞快离去。比如大马在街头跟小混混们打架,进医院缝了十几针。再比如,大马将其恋爱中的一个女孩,给弄怀孕了,学校扬言要将他开除。这最后的一个新闻,瞬间点燃了全村人的热情和好奇。大家都对兰花充满了同情,像安慰村子里任何一个不幸流产的女人一样,纷纷走到兰花家里去,陪着她流一会眼泪,倾诉一番养育子女的不易,然后再顺便八卦点女孩怀孕打胎的细节,以及到底大马会不会被真的开除,成为日后全村人教育自家孩子的戒尺。女人们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孩子的那些破事,又很认真地捕捉着兰花口中的信息,然后将那些最重要的部分,蝴蝶一样捉住了,再沿着村子里的大街小巷,放飞出去。于是,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大马把人家女孩弄怀孕并流产后,还无情无义地跟人家分手了;而他爹富贵呢,作为村长,自然是有本事的,跑到市里去找人说和,总算让大马保住了学籍,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只是女中豪杰一样向来好强的兰花,却因此倍受打击,好像一场暴雨过后的棉花桃子,不再满溢着生机勃勃的绿,而是永远也不会在秋天绽放的死寂与晦暗。
等到我和二马这一拨人,像打工潮中的农民一样,凭借着高考,全都涌进了城市,村子里就慢慢空荡起来。富贵从村长的职位上退休,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相,而兰花则继续在土地上忙碌刨食。只是土地上的粮食不再挣钱,村子里也没有多少人会再养猪养鸡,大家都奔到大城市里打工挣钱,而后在乡镇或者县城里买一套人人艳羡的楼房,给自己,也给需要结婚买房的儿孙后辈。兰花已经老了,大马二马都已在城市里安家落户,人们都说,富贵当村长闹腾下的那些钱,还不够给一个儿子买房子付首付的;而兰花这一辈子更是不易,粮食值钱的时候,挣的钱全被上学的两个儿子败坏干净,等到老了,没有力气外出打工了,偏偏赶上粮食也不值钱。于是女人们都说,兰花真是没赶上好时候,搁到现在,就她那大块头,好身板,一把子用不完的力气,到哪儿干活不刨腾下一笔丰厚家业?倒是那些曾经被她安慰过的穷人,早一步进了城,也便早一点脱了贫,并在遇到兰花的时候,忽然间可以直起跟她一样驼掉的脊背,问一声:二马他娘,怎么没去城里看孙子?
兰花的脸,已经完全是铁锈色了,好像一把常年无人会打开的锁。她讪讪笑着,跟人点点头,回道:没,家里一堆事忙呢。
问话的人,于是心满意足,知道没有多少钱支持儿子在城市里买房买车的兰花,也便没有多少“资格”,去看护自己的孙子;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城市里,给人做了上门女婿。曾经粗声大嗓地训斥儿子的兰花,和退了休失了权的富贵,终于被搬进县城住了楼房的村人给忘记了。就像,忘记乡下一头老去的、永远不再有力气耕地的黄牛。
半熟儿家的
半熟儿个子很高,脸很白,笑的时候便露出一对虎牙。当然他还是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些。事实上,他不说话,更像个正儿八经的男人;他一开口,村里人便笑说:瞧,脑子整个一半熟儿。
在半熟儿还没有找到老婆之前,人人都认为他会跟狗剩一样,成为下一个终身光棍。虽然靠卖馒头和烧饼谋生,但有营生没头脑也是白搭。如果不是他老娘精明,又能帮他干活,他这馒头房的生意,迟早会被邻村同样卖馒头的大栓给顶替掉。大栓是公认的生意人,不仅人长得好看,而且还能说会道,见了谁都像嘴里抹了蜜一样甜,直让村里的女人们,为了听一两句大栓的赞美,宁肯浪费麦子换雪白的“机器馒头”吃。相比之下,半熟儿可不那么招女人们喜欢,不会夸她们勤俭持家、相夫教子也就罢了,还常常因为一句话,让人反感。比如女人们跟他讲价,说:人家大栓家的馒头最近做得又软又香;如果活絡的会回复:尝尝我的你就知道,真正好吃的馒头是什么样的了。偏偏半熟儿跟吃了枪子似的来一句:他们家的好吃,那你买他们家的去好了!
所以女人们都死烦半熟儿,如果不是他老娘每天见了人就说好话,替她儿子洗刷罪名,半熟儿早就被女人们开除村籍了。至于半熟儿的老婆问题,更是迟迟得不到解决,就连向来热心肠的媒婆们,也不愿意为了那一提包好吃好喝的,主动上门牵线搭桥。
半熟儿因此一年年地光棍下去,羡慕别人的老婆,却又不得不跟狗剩站在了一条道上。不过就在女人们都不怀好意地希望半熟儿能将光棍打到老的时候,月老忽然间将一个东北女人,推到了半熟儿的怀里,而这个漂亮的、吸着烟的、操着一口东北普通话的女人,即便不能在我们村史上留下一笔,也绝对可以称之为村花或者传奇的。
关于半熟儿老婆的来历,向来有N个版本。一个说半熟儿跟着人去东北跑车做生意,半熟儿老婆软磨硬泡,让半熟儿带自己到山东来,还谎称自己有亲戚在,而一到了山东地界,接近兖州,便立刻赖上了半熟儿,让他将自己带回家去。当然,没有哪个正经的女人会这么干,唯一让她自降身份的原因,皆因她是一个有男人有孩子的女人,只不过,她被男人暴打,试图逃走,恰好遇到“二了吧唧”的半熟儿,相信了她的谎言,才让她的出逃计划成真。还有一个版本,说是半熟儿到了东北后,勾引了人家的老婆,怕那男人追杀,才不得不带着她,逃回了山东。当然,也有人说,是这个女人主动献身给了半熟儿,目的不过是为了跑到山东来,过想象中的好日子,否则,就凭半熟儿这样注定要打光棍的男人,会有这么漂亮的女人看上他?可惜,女人看走了眼,估计刚刚踏进我们村口,就悔得肠子青了。
反正不管流传的什么版本,毫无疑问的一点是,半熟儿将别人的老婆给拐回来了。那年头民风保守,拐别人老婆的事,像是一个炸弹,将全村人的热情,都给点燃了。男女老少几乎在第一时间里,将半熟儿家的院子,给挤得水泄不通。看新娘子,是村里保持许久的传统,但凡谁家娶了媳妇,全村人能将这个新娘子,来来回回看好几个月,直到这家墙上的大红囍字掉了色,新娘子雪花膏也懒得抹,混入扛着锄头下地的女人们中间,灰头土脸地看不出来了,大家这才将兴奋的视线恋恋不舍地收回。
但是很显然,谁家的新娘子也没有半熟儿家的更招人眼。只要她一开口,满口珠圆玉润的东北普通话,就会惹来一群人的关注。操普通话的人,在我们村都被嘲讽为“侉子”,大约像北方人称呼南方人为“南蛮子”一样。尽管那东北话跟收音机里播音员的普通话,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一旦这个播音员,跳到了村子里,大家还是会因为他的口音不同,而百般挑剔他,笑话他,全然不认为普通话是学问高的人,才会使用的优雅腔调。
如果一个本地的女人,天天被小孩子们粘在屁股后面,跟着学她说话的腔调,见她回头,还朝她吐舌头,做鬼脸,笑话她是个侉子,早就有因为被孤立而想要离开的心了。再小心眼一些的,甚至都有了上吊自杀的想法。毕竟,每天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又被人指点的滋味,并不好受。但半熟儿媳妇却像东北寒冬里的松树,傲立在白眼和嘲笑之中,岿然不动。她甚至主动走出家门,这家看看,那家逛逛,而且每次出门,都叼着烟卷。这在女人抽烟是道德败坏的乡下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举止。但半熟儿媳妇不怕,她还主动凑到男人面前,借人家烟头上的火用。她的嘴唇红艳艳的,显然是抹了口红;脸白生生的,村里女人们便说,大概半熟儿做馒头用的面粉,每天会有半袋子,敷在了她的脸上;她的指甲呢,是鲜亮亮的红,用女人们恶毒的话说,是吸了半熟儿的血,染上去的;她的头发,则是烫过的大波浪,大约是从明星的脑袋上,直接抠下来的吧。
所以可以想象,当半熟儿媳妇这样高调地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谁不多看上几眼,几乎会让人怀疑是眼睛瞎了。男人女人们也学着她的样子,怪腔怪调地拽着普通话,然后自己边说边笑,差一点笑崴了脚。半熟儿媳妇才不管这些,她风情万种地接受着全村人的检阅和指点,将那些关于她和半熟儿的风言风语,只用一个轻飘的烟圈,就全给吹散了。
于是人人都惊讶地发现,这个来路不明的东北女人,竟然跟被我们鄙夷的半熟儿,好得要穿一条裤子似的。凭什么呢,女人们想,这明明是她们挑剩下的男人!男人们也觉得不公平,村里哪个男人,包括卖豆腐的狗剩,都比半熟儿强好几倍吧,偏偏这风骚娘们看上了半熟儿!
而更让村里人看不上眼的是,他们两口子亲密起来,竟然可以视别人为无物。男人们都该怕丈母娘的吧,即便不怕,尊敬也是合乎礼节的吧。偏偏,半熟儿还在东北的时候,坐在媳妇家炕上,当着一脸威严的丈母娘的面,就跟媳妇亲上了嘴。这样“有伤风化”的事,传到我们村里来,男女老少都替半熟儿觉得丢脸,好像他间接地也羞辱了我们村的名誉一样。女人们都说:半熟儿啊半熟儿,不怪别人起这样一个外号,就不能长点脑子吗,晚一会在被窝里折腾媳妇能死啊你?!
不过女人们大约是真的不能理解快三十岁的半熟儿,连女人还没有碰过的饥渴吧?事实上,在半熟儿刚刚将老婆领回来的那一年,他蒸馒头的事业,几乎要荒废了,每天早晨都被他娘骂着起床去卖馒头。他不听,也不怕,只要他娘不骂自己老婆就行。他娘当然不会当面骂儿媳妇的,好不容易领回来个外乡的儿媳妇,还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舍得骂?本来就是跑来的,万一骂一顿,跟着别的男人再跑了,可是害她儿子一辈子打光棍了。这点利害关系,半熟儿他娘当然清楚,不过在大街上,他娘还是忍不住,愤愤说:我家四孩儿好像被狐狸精给迷瞪住了,天天连床都不下了!
这句话,没换来众人的同情,反倒让想象力丰富无边的男人女人们,哄然大笑起来。男人们背着半熟儿他娘说:半熟儿这一年是完蛋了,直接瘫倒在床上了。女人们也笑得乳房乱颤,说:东北老娘们就是厉害,直接将我们的半熟儿给撂倒了。小孩子们虽然听不懂大人们的话,但是也都知道半熟儿的老婆,跟我们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是不一样的,怎么个不一样法呢,说不清楚,但是看到她在大夏天,将钱插到丝袜里,或者胸前衣服里的时候,还是觉得新奇,好像在看一个电影屏幕上走下来的女特务。
但是谁也没有我更清楚,半熟儿究竟被媳妇给迷到什么程度。我猜想,或许全村只有我一个人,亲眼看到过半熟儿和媳妇躺在床上,深情缱绻、四目相对的画面吧。当然,我也是无意中撞见的,如果专门闯到半熟儿卧室里偷窥,非得被他给一笤帚疙瘩打出家门不可。那次是母亲让我去买馒头,推开门,喊了好多声,都无人应答。看到堂屋的门开着,我傻乎乎就走了進去,又撩开左手边东屋的帘子,然后,我就看到了被全村男人女人们臆想了无数次的画面。
事实上,两个人都穿戴非常整齐,不像半熟儿他娘说的那样,连床都不起。他们大约刚刚吃完了饭,正躺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神仙一样,面对面地吞云吐雾。只是抽烟也就罢了,他们两个人的眼睛,还穿越重重烟雾,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那眼神好像要将对方看融化了,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一样。我想他们在对方眼里,大概都是一支清凉可口的老冰棍,在大热的天里,明明都已经快要化掉了,还舍不得吃下去,只是温柔地舔着,一直舔到那支冰棍在空气里消失掉了,他们徒留一脸的忧伤。
这听起来可真是浪漫。但这样的浪漫,在电影里看起来挺美,可是搁在天天柴米油盐的乡下,就有些滑稽,好像穿着细高跟鞋和精致旗袍的城里女人,忽然扛起锄头,在田间顶着日头挖草一样。
我完全没有大人的眼色,不懂得应该咳嗽一声提醒他们。我就那样傻乎乎地撩着帘子,看他们用眼睛融化着彼此,在连着说了两遍“我要买馍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之后,就再也不发一言。是他们终于抽完了一支烟,从虚幻的烟云中回过神来,看到我奇怪地站在卧室门口,这才欠起身来,慵懒地回复我的问题:今天歇着,不做馍馍了。
我回去便被母亲臭骂了一顿,让她因为我的晚归,而拿不准到底是该吃面条,还是等着遥遥无期的馒头。但我完全没有因为母亲的呵斥而烦恼,事实上,我兴奋到当晚都没怎么睡好。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窥视到了半熟儿和他的东北媳妇的“床上”生活,这样隐秘的细节,如果不是无意中碰到,怕是连半熟儿他娘,也不会发现吧?
若是一个八卦的女人看到了这一切,肯定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将其传遍全村了吧。所以我一直猜测,半熟儿那天之所以对我如此冷淡,丝毫不将我的窥视放在眼里,好像我是一团无形的空气,完全是因为,他算准了我会严守秘密,况且,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的话呢?大人们听到了,顶多会训斥我说“拉云扒瞎”!
所以我干脆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对谁也不提及。或许,即便我说了出去,半熟儿媳妇也是不怕的。她既然敢从东北逃到这里,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去想,那么,这些风言风语,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她照例甩手掌柜一样,对半熟儿家里的事,什么也不管,只很悠闲地吸着烟,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或者溜达进胖婶家里,看男人们打牌。
胖婶家是村里的“赌博基地”,所以每个玩牌的男人,都是备了零钱来的。在男人们卷起袖子为了赢钱而神经紧张的时候,半熟儿媳妇从来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只是站着说些闲话,或者看看热闹。她是来看门道的,如果半熟儿也参与到打牌中来,那么她一定是最强的军师。就凭半熟儿那点牌技,非得把卖馒头挣下的钱,全都输光了不可。可是自从媳妇来了,半熟儿就什么也不怕了,每次打牌,他多少都会赢一些钱回去,这让别的男人颇为嫉妒。传说中,东北娘们都是能喝能抽,也能赌的。果然,半熟儿媳妇到我们村才一年,就用永不输钱的牌技,震慑住了男女老少的心。
但在半熟儿媳妇生了儿子之后,她就泯然于村妇的行列,除了她从未改变过的东北话,很少有人会再刻意地将她从人群里放大出来。如果她和村里大部分的女人们一样,跟半熟儿厮守到终老,那么,所有人都会将她忘记,即便是死亡,也不会让多少人能够记起她年轻时逃婚到此的叛逆壮举。可是,半熟儿媳妇终究是半熟儿媳妇,个性里的狂放大胆,历经了十几年,不仅没有被世俗的生活消磨掉,反而被思乡的情绪,酝酿得愈发地浓郁了。
半熟儿媳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新的出逃的呢,没有人能想清楚。就连半熟儿,也没有窥出蛛丝马迹。那一年,半熟儿的儿子十五岁,村里许多人纷纷外出打工,人们因为外面的世界而躁动不安,半熟儿媳妇出逃的念头,也就在那时,啪一下跳了出来。
一点征兆也没有,半熟儿媳妇逃回东北老家的消息,就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然后便是各式各样的传说。有的说,半熟儿媳妇重新回到了原来的男人和大儿子身边,决心脚踏实地地跟着他们生活。有的说,半熟儿的儿子千里迢迢去找她,跪在她的面前,又威胁说,如果她不跟他一起回去,他永远都不会起来。有的说,半熟儿每天早晨,都要一个人跑到公路口,眺望媳妇一个小时。有的说,半熟儿媳妇已经发下狠话,一辈子不再回来了,哪怕儿子因此跟她断绝关系。还有的说,半熟儿媳妇想让儿子留在东北,不再回到半熟儿身边……
种种流言蜚语,再一次搅动了因为打工而只剩了老弱病残的村子。即便是在千里之外打工的村里人,也通过电话得知了这些传闻。于是人们纷纷说,看,跑来的媳妇,终归是要跑回去的,半熟儿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守得住一个从来不做家务的媳妇呢?
谁也不知道半熟儿媳妇是否还能够回来,村里的人都抛弃了不能谋生的田地,走进城市里去。他们其实和半熟儿媳妇一样,抛弃了村子,奔赴另外一种想象中热气腾腾的生活。
在一时的热闹之后,也没有多少人再关注这个新闻。半熟儿还在蒸着他的馒头,而他的儿子,则在留与去之间,犹豫徘徊。
半熟儿媳妇就这样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而我,记得她耀眼的红唇,吸烟时性感的烟圈,面粉一样白皙的脸,美艳的指甲,神秘的黑色连衣裙,却惟独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第二篇乡下女人:老公偷情40岁乡下妇女让我崩溃
【网友来信】我和老公结婚20多年了,儿子在读大学,家庭一直是我的骄傲。可是,从今年国庆节开始,我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前一天晚上,我们说好去公园玩,一大早,老公还没起床,就有个女人打电话他,等他在洗脸时,电话又响了,他没接,后来就有电话打到我家座机找他。等我们出了门后,又有电话打来叫他接个人在什么地方等,后来一个40来岁的乡下女人上了我们的车,把她捎到公园后,这女人就走了。回家时我老公打了个电话没人接,我们就直接回家了,可回家后老公就说单位有事要去处理,一直到11点多回来吃中饭。我问这人是谁,他说是客户,可我不太相信。从这次后,差不多隔半个月左右,我就能发现他有奇怪的电话,经常都是晚上打来,打手机我老公就说有什么事明天到办公室来讲,如果他手机没接打到家里来,我第一次接到电话时就问她找我老公有什么事,她就说是客户,白天在我老公这办了事还有不清楚的再问问。后面二次我接到电话她就不说话。每次老公都说是个难缠的客户,可我就是觉得没这么简单。
12月中旬的晚上,又一次发生这事后我哭了,想想我们一起走过的20多年,以后我该怎么办呢?老公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抱着我,哭了许久后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只是说:为了我们母子命都可以不要。还有就是这二年他有时会有新衣服带回来,每次都说是别人送的。今年买了车后,几件汽车用品也说是同事送的,一个很女人味的靠垫说是同事买了三个,送他一个,我真的不相信,可我也没深究。
从12月下旬开始,那女人隔三五天半夜就打电话来,圣诞节晚上,老公突然晚上把我手机关了,当时我不知道,半夜又有人打他电话,后来他就关机了,第二天我发现我电话也被他关机了,开机后我发现个骚扰电话就是那个女人的,元旦的时候,老公把手机关了,那女人竟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老公叫我不要接,我还是接了,我问她到底想干吗?她说找我老公谈业务,老公抢过手机把电话关了,后来那女人发了个短信给我,说没什么,只是找我老公谈业务,打扰了。
12月中旬他去了省城开会,本来星期天晚上要回来的,可到市里下了火车,他打电话给我,说有几个朋友要他在市里住一晚,一起玩一下。当时接到电话,我真是心如刀绞,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只说了个好字,我就把电话挂了,他可能也知道我在哭,马上又打电话过来,叫我不要哭,他第二天就回来了。第二天,他早上7点就到家了,我发现他毛巾没带回来,他说早上5点多起来,想早点回家,忘了。
1月8日,单位门卫说有个女人送了包东西给我,我一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那女人把老公12月出差忘在宾馆的毛巾和一件女式棉衣放在这里。我不知道她是想激怒我呢?还是和我老公分手了?收到东西我没告诉老公,晚上,他因为单位聚餐喝醉了,回来后他就抱着我哭,说对不起,他做了对不起我和儿子的事,让我作为没有他这个人,家里财产都给我。我问他,是不是要和那女人一起生活,他说死都不会和那女人生活。我又问他,是不是国庆节那天坐我们车那女人,他说是。我真的很无语,我原以为他应该是找了个年轻漂亮的,那人应该是小三的妈妈还是姐姐。我拿出毛巾和衣服给老公看,我问他是不是这衣服是老公买的,她不要了,老公说不是,后来因为他喝醉了,就睡了,可我却是一夜无眠啊!第二天,他醒了,我问他到底想怎么办,他却说,过去了,让我原谅他,他现在手机号也换了,家里电话线也被他拨了,那几天,他天天说爱我,爱这个家。
记得三年前,我办公室一男同事买了车,因为顺路,雨天的时候我经常搭同事的车回家,上班前同事会先打电话给我,让我到小区门口等他车,就因为这样,老公就不高兴,开始我还没在意,等儿子去了学校,他竟然到儿子房间住了二个晚上,说要跟我离婚。第三天,也是机缘巧合,他有个同事突发脑出血,成了植物人,让他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可贵,他向我道歉,我们和好了。记得那时他还跟我说过,有次和这同事一起去省城开会,回家时这同事就去了市里会小三,现在病了,小三的影也见不到,辛苦守护的还是老婆。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会珍惜我,没想到,如今去市里会小三的是他自己。后来,我问他,是不是那时就有了小三,所以想跟我离婚,他说那时还不认识这女人,我能相信吗?还有,我坐人几次车,他就讲要离婚,他做了这种事,我却要原谅他,这世界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网友:蓝心似水
【小潘回复】朋友你好。男人出轨,有自身的原因,也有外界的原因。第一,内心空虚,工作压力大,想用生理的发泄消遣;第二,家庭内部不和睦,内心纠结,以致于出轨;第三,遇到了狐狸精般的女人,将其迷惑,勾走。
当然,因不同原因出轨的男人,其心理状态和回归的可能性也不一样。从你的来信中可以看出,你老公可能经常出差,由于这个前提条件,他选择通过出轨消遣自己。其实,他不爱小三,只是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两个人保持肉体上的关系。这样说的话,原谅他,也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情。再者说来,老公回归之后,不要对他太好,让其有内疚心理,他才不会轻易的第二次出轨。
第三篇乡下女人:一个农村女人和她睡过的五个男人
前言故事是关于重庆储奇门的一户普通人家,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们是我十几年的邻居。女人叫王英,男人叫秋秋,他们摆的杂货摊就在我家楼下。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人,守着一个小摊维持生活,经济拮据,过得挺不容易。日子虽苦,却不见他们抱怨,秋秋待人总是客客气气的,王英见人总是笑嘻嘻。庸碌的日常之上,岁月平静流淌,在这之下,却满是时代的轮辙。这是一个令人心生顿塞的故事,理解它的最好方式,就是把它讲完。
1
那年,王英从乡下来到重庆,定居在储奇门至今。她记得,来的那年是土地下放后的第二年, 1979年,她18岁。
王英童年和少年的世界,那是一个由生产队、公社、大锅饭构成的世界。小学刚毕业,王英就被老妈催着每天出工,收工回来做家务,小小年纪,生产队里的各种农活就都干了一遍。还好,没几年,土地承包到户的政策就来了。王英家分的几亩地还争气,不用那么忙乎地侍候,从那一年起,就像村里家家户户那样,收获的粮食就够一家吃饱饭了。
劳动力强的家庭,地里的活不够干,大家纷纷开始搞副业:有人打石头帮人盖房子,有人做木匠打家具,有人编蔑席,有人收购村里的鸡蛋,这些东西都卖到三十里远的重庆城。
王英离开农村进城,是同村的王秀姐带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么好的姐妹,多年以后,当王英不远几千里地跑到广州探望,王秀姐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再见她。
王秀姐家承包了队上的堰塘,她的幺舅在重庆家俱四厂当伙食团长,王秀常送鱼去伙食团,这次,幺舅写信来要的鱼有点多,王秀姐就约了几个姐妹一起送去。
接下来的一两年,王英随王秀或者其它的姐妹又往重庆城跑了几回,每回去,她都带些自家鸡下的蛋、自家地种的菜,在城里卖。
有时候,卖完了东西,王英也不急着回家。她嘴甜,跟着王秀姐喊么舅,么舅管伙食团,人脉广,随便找个女工帮忙,就能在职工宿舍里让王英找到地儿住。
在幺舅这里,王英遇到了她后来的丈夫,秋秋。
秋秋是幺舅伙食团里的老小伙,当过知青,回城进的厂。用重庆话说,就是长得不是怎么“伸抖”,又显老,家庭条件也普通,所以,30岁了还没找到女朋友。
但秋秋又勤快又热心,幺舅的公事私事,只要说句话,他就不声不响地给办了。
“这崽儿,不错,耿直!”幺舅挺喜欢秋秋。
一天,王英又来幺舅这儿蹭晚饭,工厂在食堂里,吃晚饭的职工本来就不多,王英来的时候,秋秋己经开始收拾厨房的锅盘碗灶了。
这顿饭是秋秋招待王英吃的,又是鱼又是肉,外搭一钵炖鸡汤,两个小炒素菜。那个年代,算是非常丰盛了。秋秋还喝了点酒,两人话家常,说些农村种地收割、饲养家禽,谈得很是投机。
“王英,你可不可以不忙回去嘛?”临别的时候,秋秋亲昵地称呼着王英。
“不回去吃啥子,未必顿顿都陪你喝小酒么?”
“下次来,我带你在城里头找工作。”
2
再一次,王英跟王秀姐送鱼来重庆。秋秋的厂里刚好停电没开工,便带着王英和王秀找工作去了。
储奇门十字路口拐弯下河边的公路旁,有个小公园,不知从那一年起,这里形成了一个“劳动力市场”,常有一些人来这里碰运气,等人挑选,去干杂活。重庆著名的体力劳动零工“棒棒军”,大约就是在这些地方兴起的。
王英、王秀当不了“棒棒”,不过她们运气也很好。到了小公园没一会儿,就遇到两个在新华路摆摊的来找帮工。
卖摇头电扇的小老板见王秀身体好,能扛货,选了王秀。年轻时的王英,杨柳眉,大眼睛,翘鼻粱,樱桃嘴,身段苗条,走路婀娜,长得很好看,卖港澳服装的老板找销售员,一眼相中了王英。
“你住在那儿呢?”电扇老板问王秀。
“我住华新街么舅家。”王秀说。
面对同样的问题,王英却只好吞吞吐吐,不知如何说。
“她住邮局巷,她表哥家,我就是她表哥,王英在重庆来耍,都住我屋头。”眼看谈好的工作就要黄了,秋秋过来解围。
两个小老板当即就把两个小妹子带走了,立马就能上工。就这样王英住进了秋秋家。
秋秋家让王英跟他妹妹住在一起,但因为妹妹已经谈了恋爱,后来也直接住到对方家里。王英在秋秋家等于是住的小单间。
一年多以后,快到夏天的时候,王秀放弃了摆摊销售的工作,南下广州去了。村里的消息传说,广州那边的钱,比重庆还好挣,一同去的,还有王英的妹妹王珍等几个村里的姐妹。
王英不想跑广州,一来妹妹已经去了,家中弟弟还小,父母都需要照顾,留在重庆,家里有个什么事情也能及时赶回去;二来,卖服装的李老板和老板娘对自己很好。当然,后来,这位李老板还会对王英更好。
因为嘴甜,手快,人机灵又好看,以前一天只卖两三件的同款服装,王英能卖出十几件。李老板这里还管饭,王英也在老板家里做些洗衣、做饭的活儿,长此以往,李老板夫妻俩都对王英很有好感,称呼也变了,王英成为英妹儿,老板娘则为嫂子,老板也成了李哥。
眼看着自己在城市里的脚跟越站越稳,那些命运的玩笑却上演了。
这天,王英回秋秋家有点早,秋秋也反常地早下班回家了,秋妈不在,说是秋秋妹要结婚,回潼南老家给亲戚们送喜糖去了。
秋秋边吹嘘着厂里效益如何如何好,厂里卖家具一律凭票,“还要找轻工局的领导和厂一级的领导才能批,一般人搞都搞不到。”边从屋檐下的锅盆碗灶摆弄一些食物出来。
“吃饭了,王英。”
“在李哥那里吃过了。”王英回道。
“吃过了也出来陪我喝点酒嘛。”秋秋又劝了一下。
王英在秋秋妹房间换了件衣服,就出来陪秋秋喝酒,顺手也自己为自己倒了一小杯。
秋秋边喝酒,边吹嘘厂里业务好,奖金多,自己虽然拿到二级工资了,可工资还是没得奖金多。说着从兜里掏出钱,数了100元,顺手就递给坐在小桌旁的王英:“去买件新衣服,买一件春秋衫嘛,毛料那种,等不到多久天就要凉快了。”
王英摆手,说不要不要,秋秋忽然拉着王英的手:“拿去嘛,拿到嘛,秋哥给你的,啷个能不要呢。”
推推嚷嚷间,秋秋的手触碰到王英的胸部。王英连忙起身,转身回到了秋秋妹的房间。可秋秋也跟了进来,硬要把钱往王英怀里塞。王英使劲地推,推来推去,王英推的已经不是钱,而是秋秋扑上来的身体。气喘吁吁的秋秋满口酒气,那张蹉跎的脸让王英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王英继续推打着,但最终也是无济于事。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在别人家住了一年多,也从来没有给过钱,就当交房租吧。
3
秋秋上班是三班倒,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欺负王英的兴致。王英不敢声张,生怕惊醒秋妈。但时间稍长,她反倒觉得秋妈已经知道了。
“知道儿子欺负人,也不制止,这一家,啥子人些哟!”秋秋比王英大了十多岁,这位二十出头的乡下女孩只能把委屈憋在心底,她只能暂时寄住在这里,因为城里的房租是她每月工资的一半。
她不再拒接秋秋给他钱花,不再拒绝秋秋和自己同床。尽管十分不情愿,在秋秋的社交圈,王英也承认自己是秋秋的女朋友。
满足李哥夫妇生意和生活的需要,满足秋秋的身体需要,在摊位、李哥家、秋秋家三点一线地跑,是王英最初进城的那几年几乎全部的生活。
但就算很多年过去,王英回忆起来,仍然明确地记得,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眼下,也只能一边牵挂村里的亲人,一边亡命般的帮李哥打拼挣钱,尽量把自己的工资存起来,希望改变未来的生活。
李老板的生意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他与合伙人老范商量,把新华路的摊位转出去,另在重百大楼租了一排柜台。王英当了重百柜台的经理,这当然比不了城市老板们事业的突飞猛进。但从农村女孩到大城市百货商店的柜台经理,对王英的人生事业来说,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李老板和老范成为用私车代步的第一批重庆人,他们的司机兼保镖都是专业军人。“邓大人划圈的时候,我们没有搞醒豁(方言,清楚),没来得及去深圳发展,这回海南大开发了,我们去看看?”那时候,李老板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他叫王英订机票,顺便也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玩。
“人生地不熟的,有啥子耍头嘛。”王英回绝了老板的好意。
过了一阵子,老范要去广州,也让王英订机票。
“一起去吧,王英。”老范再次发出邀请。
王英答应了。
4
“我星期二的机票,过来看你。”王英给在广州的妹妹王珍打电话。
“看啥子嘛,没得看头得,各人忙你的。”姐妹重逢,王珍并没有预想的高兴。
接到王英的电话,王秀倒是表现得很热情,还说要去机场接她。
“有人一路,不用接我。”
老范近一米八的个子,30多岁的大汉,长得墩笃(重庆方言,壮实、帅气)。到了宾馆,两人各住一个房间,老范打电话联系业务,王英在另一个房间给王秀打电话,结果,对方关机了。
她又给妹妹打,“我过几天来找你,你住的那里?”王珍似乎工作很忙。
第二天老范敲门,喊王英去陶陶居吃早茶,精致的粥、菜、点心,让王英大开眼界。老范的生意很快就谈完了,当天老范还带王英去越秀公园耍了一圈。
第三天,老范没其他安排,王英知道王珍忙,就想自己找过去。
“我陪你去。”老范说。
王英大概知道妹妹在广州市郊外,公路旁一排排厂房组成的一个乡镇,发廊、饭馆、KTV比比皆是。王英独自上前问路,打听妹妹的具体住址。
“哟,妹儿新来的吗,找地址干嘛呀,就来我这里啊!”爽朗说话的是一个摇着水蛇腰的女人。
“对呀,就来我们这里呀,妈咪对姐妹们好得很哟……”旁边另一个漂亮女人也参与捉弄王英。
最后还是老范过来解围。
“珍儿,来接我,我过来了,就工商银行门面这个位置。”王英又给妹妹打通了电话。
“是吗?哎呀,我没在家呀,昨天就出去了,好远呢,跟你说了的,我等几天空了来找你……”王珍的口气有些慌乱。
然而,电话那头刷牙的声音、脸盆倒水的声音却分明传来。
王珍根本就不想在广州和自己见面,王秀也是。
“范哥,走,我们回去。”明白过来的王英坚决地指示着自己的这位同伴,心里难受和委屈仿佛压了块巨大的石头。
回到市区宾馆,王英把自己关进房间不出门,老范敲门喊她下楼吃午饭也没应声。到吃完饭的时间,王英还是闭门不出。
“说,啷个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要扎慌哟。”老范在外面敲门着喊。
王英这才开门随老范下楼,点了菜,喝啤酒。
“啥子事,啷个眼睛都红了?”
老范这一关怀,王英的眼泪就滴下来了。
“干啥不行嘛,干这行,丢人现眼。”王英心里气不过,老范就在一旁劝酒。很快,王英就醉了,老范扶着她的腰,一起进了房间。第二天,两人整日都没有出来,饭也是让服务台送。
多年以后,王英回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动情。
可是对于老范来说,这也是情,只不过期限只有一个夜晚。
5
回渝后,一切归于常态,王英继续往返于重百、李嫂子、秋秋家,三点一线,做着不同的奉献。
老范很少来柜台。李老板也从海南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是公司发展大方向的抉择,同时也是王英命运的又一次关键抉择。
服装已没有什么空间,新的商机是房地产。决定很快就做出了,服装清盘,注册建筑公司,老范留守重庆,老李带上营业执照副本闯海南。
王英的去留成了一个问题,到底跟谁。她盼着老范来柜台,但常来的只有老李,
“明天上班你不来重百,去我家。”一天老李忽然对王英说。
“你跟我几年了,你说,我对你好不好?”第二天,李老板在自己家以一种客气的语气跟自己的员工说着话,还递过来一杯水。
“好呀,李哥对我好,嫂子也对我好。”
“我们不说嫂子,就说你我。”
“你对我好。”
“对你好?那你说说,我不在这几天,你和老范做过什么?”
王英低下了头。
“你说说,你和老范去广州,发生了什么?”
“没,没发生什么……”面对老板的一句句追问,王英无力地否认,很快眼泪就流出来了,头埋得更低了。
老李却坐了过来,伸手就搂起了王英的肩……
重百的柜台转给新老板那天,老李和老范一起带着他们请的9个员工,吃了顿散伙饭。吃饭的时候,大家以两个老板为中心,员工们各自公开表态站位,轮到王英时,她看看老李,再看看老范,然后又谁都不看,“我想留在重庆……”她对着讲话的是一个服务员。
去海南之前,老李又找过王英,向她描绘着自己的未来图景:我已经在海口看好一块地了,也给开发区管委会和建设银行的相关领导谈好了,我只需投20%的钱,就能把那块地拿下,建行贷款给我盖楼房,边盖边搞按揭卖房,我们在海南干几年,就真发了,就可以啥都不干,够吃他个几辈子了。
但她还是想跟着老范。
再往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办公室还在装修,等几天装修好了再来上班。”
等两天再打去。“再等几天。”
王英依然住在秋秋家里,整日无事,翻来覆去地看看秋秋带回来的晚报打发时光。
“两个人住都住在一起了,也不办个证,你们不怕别个说,我这张老脸往那里搁。”秋妈这样的唠叨已经不是第一次。
王英听烦了,又给老范打电话。
没接。再打。老范就关机了。
偶然间,王英又翻开过时的晚报,突然看见一小块广告,xx公司招聘人才,建筑专业本科以上若干,本科生以上文秘若干。
王英终于知道,自己失业了。
6
那两个在广州卖淫的姐妹,最终还是见了。王英跟秋秋要结婚了,回老家摆酒。
结婚的决定,是秋秋跟几个在公社落户的知青哥们一起商量出来的。其中一个杨兄,在轻工局工作,秋秋进家具厂就是托了他的关系,玩音响也是他最在行。他们还制定了婚后的谋生计划,王英在秋秋附近的小学门口摆摊卖零食,这就是我家楼下那个经年零食摊的由来。
拿定了主意,婚酒定在十月国庆。王英带着秋秋回家开证明。
王英第一回带个城里头的男人回家,家里招待还算热情,宰了只鸡,摆了一桌还算丰盛的菜,三叔、四姨、村长等几个老辈人陪客。
“下午就给你们开证明,没得问题。”村长说,只是按规定,王英嫁出去后,她那份承包地队里要收回来。只是没人在意,这事倒也没再提过。
国庆假期晃眼就到了,婚宴在城里和乡下分别摆一次。尤其是江北王英村里这场,得好好办。
秋秋比王英大了十几岁,但总算嫁了有城市户口的人,这场喜酒一定不能让人小瞧了,还得靠杨兄他们这帮兄弟撑场子。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杨兄把大家召集一齐,作谁去买烟,哪种牌子,要多卖几条,酒由谁备等等,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
秋秋的么舅从伙食团喊来的两个师傅,在院子边搭起了案板锅台。坐镇指挥这场婚宴的人包括秋秋幺舅、杨兄、王英村村长、一个镇干部,一拨“德高望重”的人坐在屋檐下,看村民们从自家屋里搬来桌子、板凳,王英婚礼这场坝坝宴,终于摆起来了。
秋秋和王英则张罗着招呼客人,递烟、点火、冲茶、撒喜糖。
席桌上的话题慢慢地转到了生计安排上来,顶多,再聊聊村社经济发展的问题。这就是川渝地区历史悠久的平民社交沙龙:摆龙门阵。龙门阵下酒,亲友们个个尽兴而归。
送完客人,王珍妹妹帮着妈妈核对礼单和彩礼,一家人散座在堂屋里头摆家常。
王珍跟杨兄有点过节,上次在重庆参加姐姐的婚礼,她的朋友曾被杨兄看不起,心里不快。这个时候,王珍便拿话来损姐夫。
“秋哥,今天办酒,你花了好多钱?”
“一千多。”,
“跟我送姐的这件衣服差不多。”王珍装作很随意地说着话,“姐,你把这件衣服穿上试试看,不合身,就甩了。”
听到这话,秋秋那张有点蹉跎的脸显得尴尬极了。
王英听明白了,也不开心,朝着王珍吼:“死妹崽,哪里来的就拿回那里去,哪个要你的脏衣服哟!”
“你这个当姐的,有恁个当姐的迈?珍儿好心好意给你买的这么贵的衣服还不要,你不要就不要嘛,吼啥子嘛吼。”王英妈妈站出来帮自己的小女儿说话了。
“妈,你们不哓得珍儿她,一天到黑干的些啥子!”
“啥子嘛,你说啥子嘛,好心没得好报,二天你才晓得,粑粑是朗个烙糊的!”王珍也朝王英吼,毫不示弱。
“吵啥子吵,今天啥子日子,你们都吃饱了迈!”父亲厉声呵斥,两姐妹这才不敢再开腔了。
一场酒席办下来,那些难以言说的秘密,在大家心里都变得心知肚明。
7
零食小摊的生意很好,第一天开张,就净赚了60多元。
“果然杨兄说对了,自己干比帮李哥范哥他们打工挣的钱要多!”新娘王英的心里头总算踏实了,摊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摆下去。
一场春雨过后的下午,学生还未放学,王英坐在凳子上,看着路边水滩倒影中的蓝天白云。倒影里的白云,很奇怪,原本分离的两块白云合成了一块,又不声不响地脱落出来了一小块。云越飘越远。
王英笑了,想着心事:她最近发现自己怀孕了。
闲散的日子没多久,小摊子也开始麻烦不断:一会居委会大妈催她办执照,一会又有城管、卫生这些部门的人来吆喝。有时王英陪笑脸,装可怜还能混过去,有时秋秋托熟人,人家卖了账,没罚款也走了。但被免掉的罚单终究是少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又是杨兄帮了大忙,他通过关系找了街道上的领导,疏通了关系。在王英、秋秋在场的酒局上,面对这对市井小民的感恩戴德,街道领导连打哈哈:“为人民服务,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有时新的执法人员来,不知情况,在王英的摊位前停下来,准备开罚单。傍边的老师就嘀咕:“这个莫要问。”并伸手朝上指一指。被权力庇护的感觉,令王英飘飘然。
这段用金钱和人情换来的好日子,王英也没过多久。
儿子小秋秋快三岁那年,一天,国企食堂职工秋秋回到家,耷拉着脑壳,一脸不高兴,王英只是以为奖金又发少了。近年来,秋秋的奖金都发得没以前多,但有王英的摊子挣钱,两口子也没觉得日子不好过。
“乖,去,要你老汉抱抱。”王英对儿子小秋秋,小秋秋虽平时与父亲亲昵得不多,但听妈妈的话,小孩子扑过去抱他父亲的腿。
“走开些哟,烦得很!”秋秋避开了儿子,独自坐到矮板凳上抽闷烟,一支接着一支。
九十年代,时代再次换挡,国企改制 ,下乡知青秋秋在享受了十几年国企工人的优厚待遇后,还是被买断了工龄。
他一次性拿到了一万多块钱,但往后的日子都要指望王英这个摊子了。下岗国企职工秋秋身无长技,谋生苦难,靠着积蓄勉强度日。比妻子大十几岁的秋秋,显得越发地衰老了。而王英青春尚在,她还会再做很多的事情。
秋秋决定选择买断工龄这一次,他再次召集了自己的兄弟们在游泳池商量,当初,他们就是在这里商量出结婚和摆摊过日子的办法。
当天在游泳池,杨兄教王英游泳,没多久,王英开始频繁地与杨兄约会。这位曾经不耻于姐妹出卖肉体的天真女孩,这个曾经寄人篱下遭受强暴、依靠雇主惨遭诱奸、付出感情却被玩弄抛弃的农村女人,又一次走上了这条路。
很快,秋秋家面临拆迁,街道办的通知下来:下个月10号前必须搬走,否则强拆。
王英不想离开储奇门,这个当初她来到城市的最初落脚点,不仅是感情,这里还是她这个没有知识、没有技能的农村女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分房有两种,一种是位置偏远的安置房,一种是过渡房。王英的打算是,在新房子旁边搭一个临时的棚,照样做小摊生意。
“反正我们不得走。”王英倔强地说。
“说个球,政府是你办的迈,开发商是你亲戚迈?说得轻巧,你搭个偏偏就不走?”丈夫无奈地诘问。
王英心里却早就想好了主意,她决定去找那位当初杨兄介绍认识的街道领导。
王英知道,领导的夫人和娃娃上班上学有点远,一般中午不回家,领导上班近,每天中午要回家去午休。所以她在与秋秋争论后的第二天中午,就去了领导家门前溜达,当然是一个人。
领导中午在单位吃了工作餐,照例回来午休,见到王英在楼下徘徊,就让进屋去坐。
“王英吃了饭没有。”
“吃了。”王英说,“x领导我来找你,想请你帮个忙。”
“啥子事,帮啥忙?”领导问
“我想在邮局巷新房子坎坎上搭个偏偏住段时间。”
“不得行,不得行,你们那里明明在搞拆迁,你还想搭违规建筑,搭个偏偏,啷个行嘛,不是我不愿帮忙,是这件事情帮不上忙,规划环保,根本就不会批。”领导表示为难。
“那啷个办嘛,啷个办嘛,秋秋他两娘母没得工作,泥鳅又还这么小,我们啷个活嘛……”王英说话着就抽泣了起来。
“咹!”领导叹口气。王英听出来,那声叹息,有同情的意思。
王英于是挪上前两步,扑在领导的胸前,继续抽泣。
“别着急,别着急,我们不兴哭,眼泪从来就没有解决过问题。”领导拍着王英的肩,又捧住王英的脸帮她抚去泪水,“别哭了,让我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顺便就把王英楼在了怀里……
几天以后,邮局巷坎坎上那栋新房子旁边,堆起了一些砖瓦、河沙、水泥之类的建材,一间叫做社区文化室的小房子就利落地建了起来。在这间获得临时建筑许可证的文化室旁边,还留出了一个边长3米的不规则三角形地带,这里也是在临时建筑许可证画的图形以内的。
秋秋被安排当文化室的保管员,管钥匙,但不领工资,那块文化室旁边的空地则成了这小两口的额外福利。他们在那里搭了一个棚子之类的建筑,就这样,日子又可以过下去了。
8
日子过得不可以的,要算李哥和范哥。
老李在海南海口开发土地的首付不够,就用公司的名义向李嫂的银行贷了款。眼看着工程要收尾了,遇到宏观经济的调整,银根一紧缩,原本海口建设银行提供保障的资金链就断了。
一片空置房,一些烂尾楼,摆了好几年。
重庆注册的公司还不出重庆工商银行的贷款,重庆公安的经侦部门一查:原来这家公司上亿的注册资本金有虚报,加上欠账不还,公司的法人代表老范就进去了,以诈骗罪被判了十年。
李嫂因这笔贷款的问题也进去了,判了5年。
两家人的房产都被没收,老李从海南回来后,租一间将要拆迁的小屋子住着,每天主要的事情,就是设法找钱给老范和李嫂“送饭”,老范和李嫂又不在一个地方服刑,够得老李两边跑,向两边监狱的看守警长陪笑脸。
此外,还得去照顾以前一直赋闲、现在天天哭鼻子的范嫂。
王英也回到了李哥的世界,在她的想法里,觉得那几年,李哥、范哥对自己还不错,尽管现在他们倒霉运了,但运气归运气,感情归感情,人要重情义才好。有时候,王英也会和李哥一起去看范哥、李嫂、范嫂。
秋秋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只是嘴上不说。
日子还在过。秋秋到了退休年龄,也开始领一月几百元的养老金。虽然被买断了工龄,但秋秋的养老金还是按照城镇职工水平的一定比例在交,也享受了一些政府对下岗工人的救助政策。
从秋秋家吊脚楼那儿打地基的新房子也建设好了。秋秋家分了个60多平米的套间,秋妈在分房前一年去世了,套间归秋秋、王英、泥鳅一家三口住,他们觉得新房子住起蛮好的。秋秋在家里的地位也回来了。
生活的裂缝终于大到难以遮掩的地步。就在秋秋满六十领退休金那年,老两口闹起了离婚。“少去管李哥、范嫂那些破事了,各人管管你自己的事情。”秋秋朝王英念叨。
秋秋与王英之间的实力几乎再次回到王英刚来重庆时的水平,秋秋有房,有退休金,而王英则年老色衰,无根无据,无财无产。日子过不下去,王英出门,顺理成章。
还是当年留在农村的一件断头事情挽救了他们的婚姻,挽救了王英。关于农村妇女王英的份地问题,当年,她嫁入城市,这个问题并没有完全弄清楚。
秋秋所在的村子规划为两江新城区了,王英虽然嫁了城里人,但是户口并没有上到秋秋的城市户口上,也没有办过农转非。所以农村的地,应该还有她的一份。凭这一份地,王英可以得到不低于秋秋退休金的土地补偿金。这一点就足够让秋秋离婚的决心不是那样坚决了。
几年来,他们常常回去问村长,向村长讨要王英该得的那一份,当年他俩结婚的时候村长说得向镇干部问政策。可是直到老村长去世,这个嫁到城里的人该在那里分地的政策还是没有问明白,村长就没有办法对王英把这事儿交代清楚。
拖延的政策却延续了一段残喘的婚姻。
去年老村长临终前,王英去医院看他,老村长抓到王英的手说:“英呀,这辈子我欠了你。”
王英却不知道,上辈子,她欠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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