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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妻子篇(1):许知远 : 她一定是二十世纪最让人难忘的一个女人
旅行开始前,你会做什么准备?在旅行途中,有哪些事情是你必须要去做的呢?
于许知远来说,每个旅途一定要有音乐、有阅读、有大师、有佳人“相伴”。这段包含 50 个远方的旅程,被许知远讲述在 《艳遇图书馆》中。这一次,他来到了维也纳。
维也纳让许知远最难忘的是什么?在这里,他会走入哪几个书店?会读哪几本书、听哪几首歌?会想起哪位遥远的佳人呢?本期“艳遇图书馆”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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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遇图书馆 第九站
vol.9 维也纳的昨日世界 - 来自单向街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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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荡坐标
维也纳
随身音乐
《There"s a storm comin"》
旅途荐书
《昨日的世界》
艳遇大师
茨威格
艳遇佳人
阿尔玛·玛丽亚·马勒
(以下为第九期《艳遇图书馆》文字节选)
【邂逅之城:维也纳】
“我在维也纳吃到了全球最好吃的西红柿炒鸡蛋”
维也纳是个很适合散步的城市,因为城市的格局很小,而且充满几何的规律型。环城电车一圈,囊括了整个的城市。
我很喜欢在维也纳散步,在它的环城大道旁边看到各式各样的新古典建筑,其实都是在 19 世纪后半叶突然开始兴建的。现在说起维也纳是多么有文化的城市,其实在那个时代,很多人认为维也纳就像另一个拉斯维加斯一样,为什么是拉斯维加斯呢?因为它是一个新城市,为了追逐当时已经成功的巴黎也好,伦敦也好,极速修建自身,像是一个暴发户式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它代表了 19 世纪末期的繁盛, 那些 Opera House、Gallery、王公贵族的宫殿,现在看起来很动人,充满了时代的痕迹。维也纳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在一战爆发之后它就停滞了,它好像活在了 1914 年。现在去看,仍然是一种历史穿梭之感。
我是特别喜欢去维也纳的,我在维也纳印象特别深的有两件事,一个是,我特别爱逛的一家叫莎士比亚的小书店,就在环线边上的一个屋子里面,应该是本城唯一一家英文书店。小书店很温暖,就几十平米,四十岁左右的老板娘,很和蔼可亲。我每次去维也纳,都要先去小书店里逛一逛,看看他们在读什么。
我对维也纳另一个很深的印象,我在维也纳吃到了全球最好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因为我在办的一个杂志叫《东方历史评论》,都是《东方历史评论》的朋友,我们一块去旅行,其中有我的一个好朋友叫老肖。他的一个中学同学年轻时候在萨拉热窝留的学,在 80 年代,那些学生他们想去欧洲上学,但他们不一定有机会去巴黎、伦敦这样的城市。南斯拉夫也是社会主义国家,所以他们有机会去那里学习。后来来到维也纳之后,他最终是开餐馆为业。
我不知道他有些时候会不会想到自己的才华被压抑了,但他真是很会做菜。我记得一个傍晚,很饿,我们开车从匈牙利过来。到晚上的时候,去了他的中餐馆,很时髦的一个中餐馆里面,吃到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咸和甜搭配得特别好,可能我过分饥饿了,对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印象很深。
【邂逅之音:《There"s a storm comin"》】
“我好像突然掉到了一个时间的缝隙里”
There"s A Storm A Comin" - Richard Hawley - False Lights From The Land
- 00:00 / 04:13There’s a storm comin’,风暴即将来临,来自 Richard Hawley 的一首歌,Richard Hawley 正好五十岁出头,是一个英国的歌手。是我一次无意中在旧金山的机场里听到他的声音,当时有一个朋友在朋友圈里分享他的一首歌——Dark Road。他的声音有一种迷幻的、深沉的、无所依从的、迷惘的感觉,又很低沉,一下子就吸引了当时的我。那时我从旧金山坐飞机去纽约,刚结束了之前短暂的停留,机场好像是一个特别的时空,让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既可能从任何地方来,又可能前往任何地方去,好像突然掉到了一个时间的缝隙里,所以他的声音一下子把我给抓住了。后来一段时间里经常听他的音乐,There’s a storm comin’ 是我特别爱的一首。Run Run Run 逃跑逃跑,可能唱出了很多感受,生活中总是想 Run Run Run,总是想逃到另一个地方去。
Richard Hawley的专辑《False Lights From The Land EP》
Richard Hawley(理查德·霍利)生于 1967 年 1 月 17 日英国谢菲尔德,是英国的一个吉他手、歌手、词曲作者,一位杰出的摇滚吉它手,一位优秀的唱作人。1994年担任 BritPop 乐队的吉他手,2001 年随 Pulp 巡回演出时的吉他手而在同年发表个人的首张同名 EP,紧接著发表首张专辑《Late Night Final》2003 年再接再厉发行第二张专辑《Lowedges》,到了 2005 年发表第三张专辑《Cole"s Corner》是评价最好的一张个人作品。
Richard Hawley
【旅途荐书:《昨日的世界》】
茨威格,一生都在逃亡,风暴永不会过去
我今天要讲的这本书好像又很贴切了,他的作者茨威格,是奥地利非常重要的一位作家,他的一生中也是 Run Run Run ,他要逃离希特勒的阴影。希特勒当政之后要并吞奥地利,把德语文化变成了一个纳粹文化。让他心醉神迷的奥地利文化就此消亡了,或者被一种狂热的法西斯文化所取代了,大量的作家的书被禁、被焚。此刻的他也很敏感,他在风暴到来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细微的变化。他先跑到英国,然后又跑到了巴西,最后死在了巴西。他甚至觉得风暴永不会过去。所以在 1942 年和他的太太一起自杀了,很哀伤的一个故事。
茨威格与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绿蒂
这本书对我个人的影响很大,叫《昨日的世界》。它描绘了维也纳文化怎么样地从它的极盛时期,然后进入到了一个衰败停滞的时期。他非常感伤地回望起自己的青年时代。这也是他的逃亡过程之中所写到的回忆录,一个成熟的、而且极度成功的作家对于他的青年时代的追忆,好像也是对过去记忆的某种保存,某种曾经存在的文明系统的保存。
《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茨威格著,舒昌盛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年版
比如说他对里尔克的这段描绘,在那些诗人中间,也许再没有一个人会比里尔克生活得更隐秘更不显眼,但那不是一种故意的被迫的孤寂。犹如斯蒂芬·格奥尔格在德国过的那种孤寂生活。里尔克,不论他走到哪里或在哪里驻足,在他周围就会产生某种安谧的气氛。由于他规避一切喧哗嘈杂,甚至规避对他的赞扬。正如他自己说得好,那种赞扬是围绕着一个人的名字积聚起来的全部误会的总和。因此,那种华而不实的、好奇的滚滚巨浪只能沾湿他的名字,却从未沾湿过他本人。
要找到里尔克是很困难的,他没有住宅,没有能找到他的地址,没有家,没有固定的寓所,没有办公室,他总是在世界上漫游,没有人能事先知道他会转到哪里去,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他那颗极其敏锐和多愁善感的心来说,任何死板的决定,任何计划和预告都会使他觉得是一种压力。他的眼睛在注视别人的时候目光含蓄,从而使他本来并不引人注目的容貌分外有神。不过,恰恰是那种不引人注目的仪表是他性格中最深的秘密之处。他着一搓下垂的金黄色小胡子,神情略带忧郁。
里尔克
【艳遇大师:茨威格】
很少有百分百的真理,就像很少有百分百的酒精
我很喜欢茨威格对于一些人物的描述,他是一个经历过伟大的时代转折的人,见过很多重要的人,他对他们都写有寥寥几笔,都是白描式的速写。比如说他谈到弗洛伊德,他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是位伟大而又严肃的学者,在我们那个时代还没有人像他那样深化和扩大过有关精神的知识,我在维也纳认识他的。当时他在那里被看作成一个固执己见、一丝不苟、十分怪僻的人,受到敌视,他狂热追求真理,但同时又清楚地意识到任何真理都有局限性。他曾对我说,很少有百分之百的真理,就像很少有百分之百的酒精一样。
斯蒂芬·茨威格
我也很喜欢茨威格的敏感,他意识到希特勒上台会给世界带来的影响,他很早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充满了残酷的德国的兴起,看到德国年轻人的游行。他说,我在那里看到了穿着翻口长筒靴和蔗色衬衫的年轻学生队伍,排头是小个,后面是大高个。他们每个人的手臂上都佩戴着颜色鲜明的纳粹自行勋章,他们举行集会游行,趾高气扬地唱着歌,齐声喊着口号,穿过大街,他们把巨幅标语贴在墙上,并装饰以纳粹字符号。我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些冒出来的乌合之众的背后,一定有钱和有影响力的人物存在。
【艳遇佳人:阿尔玛·玛丽亚·马勒】
“她肯定是二十世纪最让人难忘的一个女人”
今天我们遇到的这位女人,是非常迷人的一位女性——阿尔玛·马勒( Alma Maria Malher),她是伟大的作曲家马勒的夫人。但在历史上,她在维也纳的文化世界里,使她最著名的不仅是马勒的妻子身份,更因为她是一个可以不断地吸引天才,爱上天才的女人。马勒只是她的第一个先生,她之后还和先锋派的画家 Kokoschka ,一个神经质的画家,是情人。包括另一位伟大的画家 GustaveKlimt ,还有两位作曲家,柴姆林斯基和普菲兹纳。最后又嫁给了一个伟大的建筑师,包豪斯学派的创始人 Walter Gropius 。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功能主义的、极简主义的建筑都是从包豪斯学派诞生的。
古斯塔夫·马勒
阿尔玛·玛利亚·辛德勒,生于 1879 年,死于 1964 年,她贯穿了整个 19 世纪到 20 世纪的转变,她这样的女人,很像是欧洲的古典文明到现在文明转化期间产生的一种最美好的产物,或者最美好的人物。当时欧洲盛兴沙龙文化,在她年轻的时候,就是沙龙中非常美艳与吸引人的一个女性。当时一个作曲家就劝告当时只有二十岁的她,说作曲、社交两者只能选其一,但最后她放弃了作曲,成为这么一个社交性的中心人物。
当时在她跟马勒谈恋爱的时候,她是个年轻的姑娘,马勒已经是个伟大的作曲家,她听到马勒的第三交响曲时感慨:“我被一种无可名状的兴奋驱动,我有哭有笑,泪水之间充满欢乐,我只愿永远陪伴他身旁。”所以她嫁给马勒了。在她嫁给马勒的时候,马勒的弟子,也是个作曲家布鲁诺·瓦尔特,描绘这位阿尔玛写到,他说“他的新娘阿尔玛·辛德勒 22 岁,身材高而苗条,美得足以让人晕眩,可以算是维也纳最美的少女,出身在一个富有的家庭,而我们这些朋友都为他担心。”担心是为马勒担心,他 41 岁,阿尔玛 22 岁,而且如此漂亮,过去她习惯了丰富多彩的生活,而马勒却喜欢离群索居、与世隔绝。不过他们的爱情是最重要的。
我想很多女人,包括很多男人也一样,他们通过很多不同的方式来定义自己,有的人通过创作,有的人通过征服,有的人通过积累财富,有的人通过爱情。可能阿尔玛这样的一个女人,她就是通过一次次惊心动魄的爱情来确认自己。她的敏感,她的感受力,还有她的审美能力,她对未知、冒险的渴望。我觉得他们在一起,好像正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当时的维也纳精神。
《风中新娘》,讲述阿尔玛情感经历的一部电影
我对阿尔玛印象这么深,是因为我看过一部关于她的传记电影。她穿梭于爱情、创造力和不同的男人之间,同时她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声音,但因为她是马勒的太太,所以就没有机会表现出来。而且那个时候的维也纳,其实是弗洛伊德的维也纳,整个城市被压抑的情欲,对他们而言是特别重要的创造力的来源,而且也是他们生活重要的一部分。我想阿尔玛或许代表那样一种时代精神,而且她肯定是二十世纪最让人难忘的一个女人。
阿尔玛·玛丽亚·马勒(Alma Maria Malher,1879-1964)
她出生在艺术之家,极早表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和绘画天赋。她太漂亮,太多情,太早地收获了父亲艺术家朋友太多的赞美,反而成为一生的困惑。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成为一位好艺术家还是一位好情人,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爱上的是艺术家,还是艺术。
她先后嫁给了三位属于三个不同领域的杰出艺术家,音乐家马勒(Malher),建筑家、包豪斯学院的创始人沃尔特·格罗毕斯(Walter Gropius),作家弗朗兹·韦菲尔(Franz Werfel)。而她的情人则包括画家居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e Klimt),作曲家柴姆林斯基(Zimlinsky),画家奥斯卡·柯克西卡(OskarKokoschka),作曲家普菲兹纳(Pfitzner)……
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感情故事就是一部维也纳的艺术史。马勒将《第八交响曲》题献给她,“每个音符都是为你而作”;而在其遗作《第十交响曲》的手稿上,更是随处可见“献给永远的阿尔玛”、“只有你理解”、“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阿尔玛!”的深情表白。小她六岁的画家柯克西卡对她一见钟情,为她写下 400 多封情书,创作多幅油画,表现主义绘画的代表作《风的新娘》见证了他们“永恒的结合”。阿尔玛决定离开之际,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特地去慕尼黑定做了一个和阿尔玛一模一样的玩偶!
柴姆林斯基曾经劝告年仅二十岁的阿尔玛:“作曲、社交:两者只能选其一!”但是,如果维也纳的艺术沙龙里缺少阿尔玛优雅的身影智慧的谈吐,该变得如何地沉闷乏味!她以激情和美丽影响了两代维也纳艺术家,把她的人生谱写成艺术史上的传奇。
(节选自《艳遇图书馆》第九期)
许知远妻子篇(2):许知远:眼睁睁看到是非黑白的颠倒
许知远和吴琦是《单读》的两任主编,两个人都是从北京大学毕业。他们是不同年代的人,却在同一个时代相遇,带着自己相同的态度、不同的理解赋予《单读》独特灵魂和生命。
一个月前,在《单读12:创造力之死》出版之际,他们重回母校,进行了一场对谈。今日微信,节选了其中许知远的部分发言,聊北大、聊时代、聊单读、聊不同代的问题与变化。
1.
他们那一批人想抓住什么?
我们在北大的时候,比较重要的传统是钱理群带来的,他带来的五四的鲁迅的传统。钱老师身上多了很多共产革命之后的知识分子特征,再加上鲁迅的特征,而且他的经历非常丰富,曾经在贵州下放,然后又回到北大,身上有很多这个社会所经历的痛苦、敏感,又承继着鲁迅,或者说鲁迅滋养着他。他通过讲述鲁迅也滋养了很多人。他的课永远都是在一个三百人教室里头,我不知道现在二教还在不在。他精力充沛,声若洪钟。我觉得他那种讲述传统,他不是靠讲,而是讲演。这一脉知识分子的传统,对我影响非常大。
还有一位历史系老师叫罗新,现在应该还在历史系教书,他讲魏晋南北朝,我印象特别深。在公共课上讲中国历史,讲百家争鸣的时代,讲到魏晋、竹林七贤、嵇康被杀的时候,说我中国通史我只讲到这个地方,从下节课开始换一个老师来讲,因为中国历史到此就变得非常无趣,我只关心有趣的部分。现在我办《东方历史评论》杂志都跟他的那种潜移默化的滋养有关系。
尽管潮流在变化,但其实所有的思想传承从来都不是抽象的、只在书本上的。当时北大还有很多八十年代的师兄,他们会表达。上课的时候,还是有一些比较自由派的老师,他们会讲对批判性的追求。孔庆东是我的高中老师,我算跟着他来到北大,我们俩现在见解当然非常不同,但他当时给我很大的启蒙。他那一批人想抓住什么?他们想抓住八十年代一直到五四那个批判的传统。尽管说北大在堕落,但我不相信传统会消失,他们可能隐藏起来,涓涓细流,但有一天它会重新地展现出来。
钱理群
2.
眼睁睁看到黑白是非的颠倒
这次重回北大,对我来说最惊叹的一件事,是眼睁睁看到黑白是非的颠倒。
北大最重要的是培养知识分子的传统,而知识分子又是整个社会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但我们在过去十年里看到最明显的实际上就是反智的潮流,知识分子本身变成了一个被侮辱的和边缘化的声音,不分青红皂白。理想主义在这个时代沦为一种笑柄,被那些假崇高的东西伤害之后,大家就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的崇高了。所以最终留下来的是一种非常现实主义的,使自己身上的动物性得到巨大满足和放大的东西,这样一种思想成为整个时代的潮流。
北大应该是成为抵御这个思想的中心,但她没有做到这点,甚至是更明确地迎合了这一潮流。
那时候我们已经非常厌倦了,1995年上学的时候,光华管理学院变成学校最重要的一个系,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北大沦为一个以经济学院和管理学院为中心的学校,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北大最重要的当然是它的人文主义传统,但这些东西被迅速地弱化。我觉得知识精英放弃抵抗也是这个变化中非常重要的原因。北大是代表知识精英的传统,但她放弃抵抗,而且放弃得特别快。
北大未名湖
我觉得大学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收容失败者的地方,应该是伤心咖啡馆之歌的地方。并不是这些人真的是失败者,而是他们不愿意完全融入,或者被加上最主流的价值观。一个国家长远的发展,绝对是里面多元的价值观,因为你不知道某些价值观可能会出了问题,跑不动了,或者出了巨大的危机。这时候社会像一个生态体一样,多样生命体绝对是更有生命力的,互相的激发。所以我们最重要的是建立一个多元的价值观。我们一直在用商业的钱来做一些非商业的非盈利的事情。
最终个人和组织之间要有某种平衡的。我相信那些纽约厉害的知识分子们,如果少了《纽约书评》,少了那些基金会,他们也很难维持的,他们是一个生态系统。中国为什么这么困难,就因为生态系统没有形成,大学不提供主要的知识生产,本来应该是最重要的地方。基金会和 NGO 非常少,不能覆盖这些年轻人。所有人要做的最后只能投入到商业组织中,商业组织中又缺乏耐心滋养你,所以变得很困难。所谓的成名和个人品牌,并不是个人怎么样,只是个人被迅速商业化的结果。因为毕竟知识的生成思想的生成是更复杂的过程,无法用一种非常明确的方式来达到目标。
3.
我们希望《单读》更是一个
全方位探索世界精神的品牌
我办《单读》或者说书店跟北大有很大关系。1997 年的夏天,我们那时候还军训,17 天左右,非常无聊的生活,穿着军装回到学校,住在 28 楼。那时候我发现了风入松书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一个书店,它的所有书都是开架的,你可以坐在地上看书。后来,我有很多天都是在那里度过。
当时是哲学系的教授王炜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开了那个书店,他卖的书当时我看不太懂,但觉得非常有意思,他也会做讲座,请不同的作家来,我就远远地在后面听他们讲这些事情。它是我大学时光的一部分。那时候我就感慨,多好的老师办这么一个空间,让我们这些人当图书馆一样用。如果我长大以后就特别想去做这样的事情,也能跟他们混在一起,我觉得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情。
北京大学南门的风入松书店
到2005年的时候,正好我和我同事集体辞职,在圆明园那边发现了一个空间,就每人出5万、10万块钱开了这个书店。然后我们开始办沙龙,第一场就是西川和北大的毕业生。其实蛮简单的,比如被风入松影响,被 CityLight、Strand、 莎士比亚书店影响,它们都是各个城市的文化中心。这些书店都不仅是一家书店,都是跟对应的文化思考有关系。比如说 CityLight 跟垮掉一代的作家们,它出版这些作家的作品,跟整个旧金山的文化、文艺复兴精神有关系,到后来又变成硅谷文化,这是它们内在的关系。 Strand 也是战后纽约几代的知识分子的活动中心,从海明威一代,一直到现在。
我们对单向街的期望就是它能不能随着在北京或者中文世界的这批新的创作者——这个时代不仅是写作了,可能是影像,可能是各个不同的方面——用自己时代的语言来描绘自己的时代,甚至能做出超越时代的东西,所以我们做大量的文化沙龙,这是我们跟别的书店最不一样的。同时我们又受到一些重要的影响,《纽约书评》非常重要,《巴黎书评》很重要,《新共和》很重要,这些杂志是非常知识分子的杂志,但这种西方知识分子跟中国的不太一样。
坦白的说,包括北大也好,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们知识分子对世界的理解是很窄的,文学教授就做文学,历史的就是做历史,社会学就是社会学,写一些很枯燥的文章。我喜欢西方的知识分子系统,他们能够既理解自己的传统,又对世界作出很崭新的发言,写出的文章又非常可读,非常漂亮,有思想。我们当时想应该有自己的一个杂志,就是《单向街》,新一代年轻创作者的平台。其实我们开始做的也不太好,但做着做着,我们发现这个杂志的重要性越来越凸显。
2005 年,圆明园一隅的单向街图书馆
在 2008 年、 2009 年我们办单向街的时候,中国还有同类的杂志,包括《书城》还存在。随着我们做的时间越来越长,发现跟我们相似的越来越少,这个杂志可读性越来越强,我们只发很长的文章,我们只发那些对时代有感受力的东西。现在的口号是全球青年思想者的策源地。我们想这个东西能连接中文世界的作者、年轻作者,包括美国的、欧洲的、印度的、非洲的。因为过去十年全球文化真的变成很多地方的一部分,我们可能都是被社交媒体影响长大的人,都是共同面对类似的全球问题。
这也是试图想打破中国知识的另一个不太喜欢的传统,我们太着迷于独立的中国问题了,而对世界问题缺乏兴趣。如果你对世界问题缺乏兴趣的话,你就很难理解真正的中国问题。而此刻这个杂志也不仅是杂志,我们有自己的 APP,有自己的视频,有自己的音频。我们希望它更是一个全方位探索世界精神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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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说的所有的悲叹,是因为原来的精英文化的旗帜性自我瓦解了,自我消失了,跟知识精英的自我更替有很大的关系。但整体来讲,我觉得社会中层仍然在继续往上提高,对这样东西的需求在提高。这样的时代在历史上并不是只有在中国,在19世纪经过工业革命之后,那时候新媒体是报纸,英国知识分子都在哀叹英国堕落,一群没有文化的中产阶级们占领社会。当时的批评家都是面临新道德的民主和报纸带来的大众革命,非常恐惧,所以勒庞写了《乌合之众》。而且一开始确实也是,新的技术到来的时候,印刷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知识分子想让人民群众看到的东西,中国也是一样的,印刷术到中国来以后,大家认为印刷术是来传播西方的自由民主、人权思想,结果印的大量的是鸳鸯蝴蝶派,就是当时郭敬明的作品,是最早畅销的东西。历史上都有这样的,但是经过这段时间之后,又会演入新的秩序。
在50年代美国大陆消费市场起来之后,如果你看当时最有名的批评家麦克唐纳,他当时所写的文集,都在批评美国畅销书们的劣质,他认为好的读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觉得知识经济和大众的冲突是不会终结的,它们应该始终存在,形成某种张力,就像我们在这里做出这样的批评一样。
4.
思维混乱是这代人非常普遍的特征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这一代好多了,前所未有的世界向你涌来。那时候我们得去找世界,现在你们只要用 VPN ,那时候我看到一份纽约时报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痛苦死了。那时候我很重要的思想启蒙,我去北大东门的平房,那种小贩神秘兮兮地卖很多过期的时代周刊杂质,你通过那个来了解世界。
而你们,所有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涌来,所以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来充分理解这些东西呢,而且对应的书所有的图书馆都会有。虽然跟背后的训练有关系,但不是所有的责任都是归在外界的,如果你抵御不了,那是你自己有问题,要自我训练。
我确实也看到那种可悲的现象,我在世界各地旅行,看到新一代留学生,真的让我叹为观止。他明明生活在纽约,他们的整个生活世界就由淘宝、湖南卫视和优酷构成的,这个世界他们在国内已经非常熟悉,带到国外去,跟所有的朋友都是在圈里,都在中国。明明给他们展现世界的机会,观察世界的机会,他反而被封闭起来。
你们最重要的思维特征是什么呢?一切都是同时涌来,陈冠希的丑闻和 911 的事件是同时在你的眼前,他们都很重要。但我们以前看报纸,第一版是很重要的,放什么样的东西,版面绝对是一代一代编辑下来的,比如社论很重要,我们要对世界,对以色列巴以冲突发生新的看法。然后到第七版是娱乐新闻,第八版、第九版是体育,第六版是书评,是这么一个关系。而这些对你们而言是同时出现的,这时候就造成思维的混乱。
思维混乱是这代人非常普遍的特征,不太会思维是上代人的特征。
所有的信息都在一起,你搞不清楚前后的关系。所以就要训练自己,要非常的刻苦地训练自己,要利用新的信息刺激你对过去传统的理解。所以我为什么对功利主义的现状非常的厌恶,因为大家真觉得人跟机器一样,做完 C 就是 D ,不存在这样的事,C 和 D 之间的距离可能不同,而且是曲折的,而且 C 也不通往 D 。
好的教育并不是让你追寻某一个路径,而是在某一个恰当的点,关键的路上面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们特别忌讳自己成为某一种抽象的文学原则,为什么我不喜欢《十月》、《收获》这样的杂志,因为他们变成一个圈子游戏,并不是里面写小说的人就高级,长期做技术工人也可以写得很好。我们想打破这种行业战争,并不是你们教授都有学问,大部分教授都没有学问的,只是知道教科书而已。我们寻求的是创作者、读者之间对事物新型的感受力、贯通力。
人生的路每次特别像在边缘上行走,你要不断判断和选择,你总是要面临无穷的判断。判断其实是生活的核心。你所有的教育在做什么呢,让你做出更充分的判断。
你们可以思考人生在多少情况下是自己做出判断的,估计大部分很多都没有,都是别人判断好的。判断是教育的本质,以及文学的本质,艺术的本质。
5.
最心痛的事情是
不同力量之间失去了对话的能力
一个好的社会,应该保守的更保守,激进的更激进的。激烈的也好,温和的也好,他们都有存在的理由,他们完成一个相互的制衡。有些年轻人特别激烈,因为他们的渠道太少了,你让一群没有表达渠道的人温和下来,就像你让实验二小那些老师那些家长,自己的小孩都流了鼻血,你要冷静下来,你不是胡说八道吗,他应该更激进,应该争取小孩子的个人权利,因为他没有律师渠道,没有社会媒体的呼吁。你让雷洋的妻子温和下来,她怎么温和下来?
所以我觉得可能让我最心痛的事情是,是不同力量之间失去了对话的能力,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最重要,这个东西就出了问题了。
现在整个中国社会遇到的巨大的困境之一,是所有的系统之间的对话能力消失了。比如说社会新闻上,江苏那些家长们抗议自己的考生名额减少了,他们找教育厅长,他们需要的是对话,需要解释,出来的是公安局长,对话就消失了。大学最重要的是什么,你们需要的是跟外界对话,这种对话也消失,在这里孤芳自赏,而且是堕落式的孤芳自赏。不同学科之间需要对话,也消失了。
每个行业,这个行业导演和作家对话消失了,所以电影和剧本特别烂,没有想法。知识分子跟艺术家的对话消失,所以艺术变成炫耀式的。作家不愿意跟不同的新的行业对话,所以他们只能整天写着乡村和小镇的那点经验,对新的时代没有感受。怎么重建不同领域的对话,彼此尊重对方的声音,并从中学到一些东西,我觉得这是特别关键的一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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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一个好的诗人是跟农民是可以对话的,否则就没有白居易了。而且最杰出的不同行业的人都能找到彼此的相通性,因为所有的问题都是思维方式的问题和哲学问题,本质上来说。所以我觉得你不用被你周围的环境吓住,你可以跟各种人对话。所有的信息到我的面前你要梳理它,通过写作也好,通过思考也好,把它变成你生活沉淀的一部分,这就是对话。
人的滋养是很奇妙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某一段记忆,某一场相遇,某一段阅读,某一次谈话,都会储存在你的记忆里面,在某一时刻对你发生作用。它应该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生活维度,即使将来被迫扔到更残酷的现实中,他体验过一段理想主义很好啊。
我印象很深的是,瑞典作家梅特林克说的一段话,我以前也特别喜欢这段话,其实他是很典型的《单读》对读者的期待,文章叫《普通读者》。他就说什么是作家理想中的普通读者,他说是那些在星期日进城的时候那些没有去小酒馆寻欢作乐的农夫,他们跑到了城边上静静看了夕阳,他们没有把自己交给一个狂欢节或者喝得烂醉,而是在树下静静读了几页书,他们都是工匠、农民。
对《单读》来讲,这也是我们心目中最美好的读者。
本篇首发于微信公号“单读”(id:dandureading),理想国重新节选编排,原文可至“单读”查看。
许知远妻子篇(3):许知远:村上春树,I"m not your man
来源:单向街书店(onewaystreet2013)
讲述 | 许知远
本文整理自许知远音频节目「单读」
点击阅读原文直接收听
I’m your man, Leonard Cohen
Leonard Cohen 的 I’m your man(我是你的男人)这首歌,大概八年前,我在五道口的酒吧里听到,一下就被他的嗓音和歌词吸引。其中有几句特别可爱,他唱道:
我是属于你的,如果你需要拳击手,我会为你入场搏斗,如果你需要医生,我会为你细细检查每一处,如果你需要司机请上车,或者载上我去兜风,你知道随时都可以,I am your man.
我想可能所有的女人听到这样的歌都会心动吧,这首歌表达的那种强烈的情绪,希望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进入你的生活,为你做出承诺……这和我今天想要分享的这个作家、这本小说正好背道而驰,形成两个极端。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是来自村上春树最新的一本短篇小说集。村上是非常时髦的一个名字,甚至是过去十年世界文坛中最重要的一个名字。过去二十年里,有一种潮流的兴起,叫全球性文学,全球性文学不再以地方特色著称,语言也好,内容也好,主人公的反映、感受、性格也好,他们出现在任何国家任何地区任何空间。村上可能就是一类作家的代表,他是日本作家,但是日本特性非常不显著,甚至他对记者说,自己是日本传统文学的另类,我对村上一直持有保留态度,可能是因为太时髦了。
我在读大三的时候第一次看到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林少华翻译的,觉得好像毫无感受,对那种腻腻歪歪青春期的反应很反感,十几年前我更着迷于更宏大的青春,更有历史性的英雄式的叙事,对那种疏离的不知所云的感受有种本能的排斥。如果提到日本文学传统,提到当代的话,我可能更喜欢大江健三郎,他对于社会和政治有种更强烈的介入感。
村上作品的一众英文译本
大前天,我无意中看到这本《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这是村上最近出版的一本小说,我突然发现他在某些地方非常契合我此刻的感受,我记得有一个批评家很精辟地说:
村上的文学主题其实就是关于孤独,一个内心孤独的作家写给一群内心孤独的读者来看,他们都不属于某种传统,只能和自己相处,而村上处理的主题经常是个人和社区的关系,此刻与传统的关系。
他所塑造的人物好像是新的异化,他们好像无法把自己放在一个大家熟悉的环境里,无论是家庭还是爱情,始终都有种强烈的疏离感,和一切都可能随时消失的不确定性。
里面的主人公都有种很奇怪的小的怪异,比如说我去年读的一本英文的小说集,其中就有一篇就讲一位男性,有种强迫症式的冲动,总是跟自己朋友的妻子偷情,不同的朋友,不同的妻子,各种类型,在各种场合,可能是一个短暂的相遇,甚至是朋友们还在另一个房间的时候。这样说起来可能有点轻微的怪异或者猎奇,但是后来我有点明白了,如果你在日本社会生活,强大的社会规范把每个人都放在一个框架里,做轻微疯狂的事可能是对这种既有框架和秩序的反抗,它让人有更私人更自我的存在的感觉。
这本《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也是这种感觉,其中一篇叫《独立器官》,这是我在这本小说集里第一篇读到的,我一下就被这个主人公渡会吸引,他是一个 52 岁的整形专家,在东京最繁华的地方开整形医院,帮各种女人变得更美貌。他和女人的关系永远没法深入,他似乎害怕责任,这种责任会进入他们的生活。他只愿意享受男女关系中最轻松最甜蜜的一部分,所以他总是和有夫之妇保持关系,而且是不同的有夫之妇。如果是单身女性的话,当这些单身女性准备结婚的时候,他就非常自然地和她们分手。
总之他要逃避掉生活中所有可能沉重的有摩擦的有伤害性的部分,只接受最光滑的最温柔的最陌生好奇的那部分。但故事发展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陡然的转折,他这么一个拒绝和女人建立稳定关系的人,突然之间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女人,而最终结果是这个女人也在欺骗他,只不过把他作为一个跳板,去跟一个更年轻的男子在一起,他为此深受打击,患上厌食症,最后死了。我觉得这个结尾从我对于人性的理解来说是非常不合理的,可能村上想要通过故事讲,其实你试图逃离掉人生一切的承诺和介入,最终还是无法逃脱人身上的归属感,在爱情中两人合二为一的欲望和诱惑,你是无法逃脱这一切的。对这个论断,我有点怀疑,但这是非常迷人的一篇小说。
我对村上感情的变化可能是跟上了年纪有关系,我慢慢意识到我对世界很疏离的一面,害怕介入害怕承诺的一面,或者意识到人生是没完没了的失败,可能跟他书中的情绪越来越契合。不管刚才所说的那种爱情也好,家庭也好,友谊也好,这些纽带多么强烈,最终你发现面对世界你还是孤身一人,你身上的某一块东西是永远无法跟任何人分享的。
今天的视角是村上对自己如何创作小说的描述,也是灵感到来时的那种感受。他说:
“我的人生时而有这种情况,有什么发生了,那一瞬之光活像照明弹将平时肉眼看不见的周围纤毫毕现地照得历历在目,那里的生物,那里的无生物,为了将这鲜活的彩油迅速的描摹下来,我就势伏案,一口气写下框架式文章,对于小说家来说,能有这种体验,是比什么都让人兴奋的。”
我觉得村上的这种感受是所有创作者们都渴望到来的时刻,其实我每天面对的都是日常生活,大量的重复,大量的细节,大量的冗长,怎么样获得新的感受,新的思维方式,把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化,让以前没有秩序的东西获得秩序,没有意义的东西获得了意义,是这段话让我心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