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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寡妇姑姑]金瓶梅中的风流老太太--杨姑妈
金瓶梅中的风流老太太--杨姑妈
三娘孟玉楼前夫的姑妈——杨老太太,通常都被称为杨姑妈,她在金瓶梅中是一位小配角,可是也是一位比较重要的角色。
《金瓶梅》中有些人物看似轻飘实则很有份量。
杨姑妈的出现是被另外一个人引出来的,这个人就是三娘孟玉楼。孟玉楼是个寡妇,按说应该守节,可是在晚明社会里,守节已是迂腐之举,趁早改嫁才是时尚。
让孟玉楼改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已故丈夫的姑妈——杨老太太。这个老太太自己也是寡妇,丈夫死了几十年了,大概她年轻时还不兴改嫁,所以守了三十年的寡。这个寡可不好守,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太难了,不说家里家外活没人干,且就晚上一个人睡,光寂寞都得让人发疯病。杨老太太太明白了,所以她主张让孟玉楼改嫁,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说姑侄媳妇关系好,也不宜天天厮守在一起,反而嫁出去了关系会变得密切些,按现在话来讲,距离产生美。 改嫁是必然的了,但是嫁谁呢?这让杨老太太颇费周折。以孟玉楼的条件至少嫁一个财主才成,否则这孟玉楼多少年积累下的财产必须全赔了光了。左思右想,杨姑妈将媒婆薛嫂请来和她商议。
薛嫂当时就明白了杨老姑妈的意思,第一,必须嫁一个白领或老板;第二,必须得养活杨老太太,薛嫂马上想到西门庆,于是在杨老姑妈面前将西门大官人狠狠地夸了一通。杨老姑妈很满意,立刻派薛嫂去找西门庆。 西门庆得到信第二天就来拜见杨姑妈,杨姑妈一看西门庆帅呆了,首先就很高兴,这心里先就同意一半了,看来这好模样还是有用啊。
杨老姑妈说:“老身当说不说那叫磨叽,想我侄儿活着的时候,挣了些钱财,不幸他先死了,如今这钱都在他媳妇手里,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合人民币约二十万元),官人你把她娶回家做大做小我不管你,只要你给我一个棺材本,这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你。我破着这老脸和他老舅张四大打一场也就成了。另外过了门之后逢年过节的,咱们两家走走,你也必须认俺们这个穷亲戚。”
西门庆一听老太太的话就明白了,老太太两个意思:第一,你西门庆要给我养老送终;第二,逢年过节要有礼物,平时要按亲戚往来。对于西门庆来说,这些实在不算什么,就笑着回答她:“你老人家放心,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小人也给得起。”说着,捧上三十两官银:“这个不当什么,您先买杯茶喝吧。”
老太太黑眼珠一见白花花的银子顿时笑开了牙,对薛嫂说:“回头你跟媳妇(孟玉楼)说,不嫁这样的人还嫁谁人呀?”薛嫂一听笑了。 孟玉楼在第二天也见到西门庆,十分满意,不顾老舅张四的阻拦,铁心要嫁西门庆。张四也偷偷地给孟玉楼说了一门亲事,看到孟玉楼要嫁西门庆,不禁慌了手脚,回家和媳妇一商议,单等孟玉楼出嫁时,当着邻居的面强抢孟玉楼的私房财产。 这一天,孟玉楼出嫁,张四早等在门口,说:“列位高邻听着,今天娘子出嫁,这是她个人的私事,我管不着,但是这财产要留下一点给她小叔,小叔年幼还要养活。”
孟玉楼没料到老头还有这一损招,措手不及。当时坐在地上哭起来:“我的丈夫病死了,我这也是没法才嫁人,房子都留给你们,我自己的私房为什么要留给你们呢?”
张四也丝毫不让,偏要检查箱子,孟玉楼没法,这时老杨姑妈出来了。 老杨姑妈早出来了,她明白了今天张四要耍死赖,孟玉楼不能对付他,只能自己出来拼上一命了。
众人一看,“老杨姑妈来了,请上坐。”杨姑妈慢慢坐在椅子上说:“列位,我是这媳妇的亲姑妈,不是别人。如今这媳妇要改嫁,我也不能拦。她再有钱是人家自己的,咱没有道理不让人改嫁呀。”
这话是说给张四听的,张四当然明白:“你心多公平啊!谁不知道你那点心啊。”这话一说,老姑妈大怒:“张四,你少胡说,你在这算杨家哪根葱?”
张四一听也生气了:“我姐姐是你侄儿的亲妈,咋的了,你这老混蛋,为什么胳膊朝外拐?”
老杨姑妈骂道:“你臭不要脸,她少女嫩妇的,你留她干啥?有什么企图?”
张四也生气了:“不太缺德了,怪不得你无儿无女!”
老太太最恨别人骂这话,勃然大怒:“我无儿无女也比你老婆养和尚道士强!”两个人当场动手,这老婆子厉害啊,张四没有斗过她。孟玉楼最终还是嫁给西门庆做了三娘。 杨老姑妈以后经常住在西门府里,西门庆并不食言,待她十分客气,杨老姑妈很满意。最后老太太死了还是西门庆帮助安葬的。
孟玉楼嫁给了家境殷实的西门庆,杨老太太也找到了为自己养老送终的人,说起来杨老太太很有眼力,这关键在于她有丰富的生活阅历,她能够明白自己的晚年该依靠谁,该如何度过。但是她在为自己做打算的同时,真正为孟玉楼打算的又有多少呢?
(1) [我的寡妇姑姑]金瓶梅中的风流老太太--杨姑妈
(2) [我的寡妇姑姑]金瓶梅中的风流寡妇孟玉楼
金瓶梅中的风流寡妇孟玉楼
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嘴杏花天。
这两句诗是咏吟金瓶梅中的另类主角——西门庆的三娘孟玉楼的。我写了金瓶梅中这么多文章,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写孟玉楼呢?原因有二,一是孟玉楼也是金瓶梅中的一位相当重要的角色,她几乎贯穿了整部金瓶梅的始终,西门庆家中的兴盛与衰亡,她是直接的见证人。第二,说是三娘重要,但孟玉楼几乎没有什么单独的情节可写。她的出现,几乎都是跟大家伙在一起,说话也是和大家伙搭茬。她的个人心理活动,原著中几乎没有做特别的表述,这样这个人物就比较难写。但是,只要是人物,她就会有闪光点,她就会有可以写的情节。因为人不能脱离开她所处的客观环境。经过一段时间的归纳,我对三娘孟玉楼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她在西门庆府中的地位可以用“夫不争,世莫与之争”这一句名言来概括其中。 孟玉楼第一次出现在读者眼里,是通过媒婆薛嫂的嘴中显露出来的。西门庆原先的第三位小妾叫卓二姐已经病死。这可是机会,聪明的薛嫂连忙找到西门庆想给他说这门亲事。若是说成了,赚他大官人十几两银子,那是不在话下呀。 西门庆看到薛嫂来到自家,就问:“你来了有甚话说?”这老油子薛嫂却故作神秘,把西门庆由家中拉到外边一个墙角僻静处悄悄的含笑说道:“俺有一桩亲事,来对大官人说,感情一定中您老人家的意,而且能代替已经死了的三娘的窝,咋么样?”西门庆一听,是说媳妇的,就先有几分欢喜:“你先说这件亲事是谁家的?”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清河县南门外开布铺的老杨家的大娘子,她可有钱啦,是个女老板(富婆),光是南京产的拨布床(当时的名牌床)就有两张,衣服多的没法数,金银首饰更别说,手里的银子少说也有一千两(折合人民币大约二十多万元),正好的布料也有三百匹。谁知,她男子汉杨宗锡,去年到南方进货时死在外边,她守寡一年多了,只有一个小叔子才10岁,自己又没有儿女,瞎守什么,她还有一个娃,妈姓杨,是她丈夫那边的。主张让她改嫁,这位娘子才二十五六岁,生的一表人才,扮出一看,嘿,那真是一位灯下美人呀(当时只有油灯蜡蝎,半明半暗的,灯下看美人,若明若暗,有立体感、轮廓感,十分漂亮,所以灯下观女人,脸上的一些皱纹和麻子是不容易看见的),而且她还风流俊俏,聪明伶俐,能当家,会做针线,还能下棋呢,又会弹的一手好月琴,大官人您一见肯定立马就会喜欢她。”西门庆一听,这女人还会弹月琴,就立刻喜欢了。因为西门庆平时也很喜好音乐,大家不要以为西门庆是个恶霸,除了打人就是骂架,又笨又奸,其实西门庆是个很有艺术品位的人,他对于音乐情有独钟,他会谱曲,会弹月琴,而且对于诗词歌赋、戏曲都有独到的见解与研究(这件事我会单独写文章加以说明)。所以,西门庆一听这女人会弹月琴,故而非常高兴,就问薛嫂:“既是这样,咱们什么时候去相看一下呀?”薛嫂一看,心中就明白了,西门大官人肯定是乐意了。得,这钱算是有赚头了,但嘴上却说:“相看一下到没什么,不过,我先跟您打声招呼,如今她们家是杨老姑妈当家作主,另外还有一个舅舅叫张四,也是杨家那头的(就是孟玉楼婆婆的弟弟),他也想中间插一杠子。不过,他管不了啥事,倒是这位老姑妈是个老寡妇,只求将来有人养老送终,大官人您只要在老姑妈身上多下点功夫,问题就不会大了。您家里有的是那缎子,给她送一匹,另外再买一担子礼物送给她,您再送她几十两银子,当场一拳打倒她,随旁人爱说什么,这老姑妈一人作主,谁敢能咋的?” 真是媒人的一张嘴,能叫淮河发大水,薛嫂这连珠炮似的几句话,把个久经考验的西门庆同志都给侃傻了。这亲事真是势在必行啊。首先,这位娘子太有钱了。不光是现金有二十多万,而且南京产的名牌床两张,每张60两银子,两张120两,合现在约三万元钱。另外,首饰、布匹加在一起,也得合十多万两银子,合在一起算,这位娘子身价在四十多万元呐。而且长得也好,并且很能干,外加针线女工,特别是还有音乐修养,能弹一手得好月琴,按现在来讲,她起码是个音乐学院进修出来得,而且年龄也不大,不仅当时,就是现在,孟玉楼也是众多男士得追求对象呀。更别说西门庆了,作者在孟玉楼还未露面时就借薛嫂之口,把一位秀外慧中得娘子推到大家面前,就是告诉我们,西门庆发财的原因不是偶然的,结婚也是西门庆揽财的手段之一。这一点和现在有些人的心思不是一样的吗! 富婆孟玉楼的出现,让西门大官人喜出望外。他迫不及待的约薛嫂要见孟玉楼(当时还叫杨寡妇)一面。不料薛嫂却说要先见孟玉楼的婆家姑妈杨老太太一面,说她如果愿意,事情就好办。因为当下杨老太太能当家主事,西门庆当即答应下来。 那么,这位杨老姑妈究竟是何许人也?她是孟玉楼的丈夫杨宗锡的亲姑妈,早年守寡,无儿无女,一直依靠孟玉楼两口子过日子。因为孟玉楼与丈夫一起经商,是位比较成功的商人,所以家里也很有钱。人嘛,谁有点钱都希望人去奉承,这位杨老姑妈故而长时间的住在孟玉楼家中,会说话,会办事,把杨宗锡孟玉楼两口子给哄得找不着北。又兼着老太太凡事能拿的起放的下。所以孟玉楼有事也愿意何老太太商量,老太太也时常出些主意,这次孟玉楼改嫁就是这位老太太的主意。本来杨宗锡死了,还有个弟弟叫杨宗保(何穆桂英没关系),他应当是这个家庭财产的合理继承人之一。而且杨宗保后边还有一位亲舅舅叫张四作为后援团。这就使事情复杂化了,孟玉楼如果不嫁,这位家产就会给杨宗保一半,孟玉楼当然不乐意,可是自己一旦改嫁,这些遗产除房屋外,都可以做为陪嫁私房带走,而且老姑妈也可以将来有个靠山,在这一点上,老姑妈明白,年仅十岁的杨宗保是不可能去管自己的。要管他也只能管他舅舅张四。所以老杨姑妈下死决心让孟玉楼改嫁,她把这个想法亲自对薛嫂说了。 事情办的很顺,第二天,西门庆一早就来到杨老姑妈家。带了不少的礼物,薛嫂也来了。先进老太太屋中说:“你托我说媒,我找了一个大财主。现在,就在门外,说了您只要说同意,他才去相看娘子。”老太太一听是财主大款来了,赶紧说:“有请!”西门庆连忙进来,口称姑妈请受礼(现在就叫姑妈,以示亲近,多聪明)。老太太抬眼一看,呦,这位西门大款长得不错,人是人,个是个。穿的时尚,风流潇洒,心里就有几分喜欢。连忙让西门庆坐下,就开始谈条件:“我这个侄媳妇很不错,也很有钱,要到你家,作大作小(老婆)我不管,只要你养我老,而且也要认我这个穷亲戚,别的都好说,就是老舅张四那边,我豁出去,跟他打一架,没个不成的。”西门庆一听有门,就说:“不要说养您老就是当亲娘也无所谓。”说着拿出三十两银子作见面礼。老太太黑眼珠一见白花花的银子,当场就乐开了花,目的达到了,就说:“这门亲事我做主了,不嫁你这样的家,还嫁谁的家呀,成了。” 第二天,西门庆何薛嫂又来到了杨宗锡家要相看孟玉楼本人。孟玉楼的家很大,是一座大宅门,院里到处是盆景,而且屋厦广大,桌椅也很光鲜,证明她们家真是名不虚传。薛嫂一进屋,孟玉楼尚未洗完脸,薛嫂就悄悄的对西门庆说:“这女人有两个丫头,一个叫兰香,一个叫小鸾,赶明都跟着嫁过来。”正说着,孟玉楼在里屋叫薛嫂,一会儿,我们的主人公三娘孟玉楼才正式的粉墨登场了。 作者对于孟玉楼的出场作了那么多的铺叙,目的只有一个,突出孟玉楼的美丽与能干。只见她:月画烟描,粉妆玉琢,俊脸儿不胖不瘦,俏身材难减难增(胖瘦合适),额脸上上几点微麻(小时候得过天花),不过这麻子长的比较是对方,是天然美丽,一双子脚不大不小,坐下时,嫣然百媚(很有漂亮女人味)。我说了这么多,只想证明孟玉楼是位美人,她比起潘金莲来,少一分风骚多一分俏丽,比起吴月娘(大娘)来,另有一番稳重。她是区别于其他五位娘的一种美。这种美使孟玉楼在西门庆府中毫不逊色,而且在西门府中的文化生活,将闪烁出别一番妩媚的风采。 西门庆一看真人,当然是满心欢喜。这孟玉楼走出里间,冲西门庆很有分寸的行了礼。西门庆眼睛都直了说:“小人想要娘子管理家事,未肯尊义如何?”这女人早已偷眼看过西门庆,见是个大帅哥,心里十分满意(长得很帅就是有好处啊)。 后来孟玉楼告诉西门庆自己比他大两岁,但西门庆不介意。当场送了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作为见面礼,说好六月初二准娶。而且又说出杨老太太对亲事也比较满意,孟玉楼听罢,心中很高兴,这是西门庆告辞了。薛嫂又与孟玉楼夸了一顿西门庆才走。孟玉楼满意了,可是他小叔子外加老舅张四就不乐意了。他们原想孟玉楼丈夫死了,可以分一半遗产过来,不想孟玉楼想全部改嫁带走,这哪成啊?这位老舅怒气冲冲的来找孟玉楼,他准备以小叔杨宗保的监护人的身份,跟孟玉楼摊牌,就是想要钱呗,那孟玉楼将如何对付呢? 孟玉楼的婆家舅舅叫张四,是一个表面正直,而内心无比奸诈之人。他的姐姐张氏,是杨宗锡的亲妈,是孟玉楼的婆婆,但早已死了。山东的风俗是舅舅为大,所以张四在老杨家还能说上几句话。这次听见孟玉楼要嫁给西门庆,心里就明白孟玉楼打算把这份家产要转移。张四当然不乐意了,他还想霸占一部分咧,只要能指着杨宗锡的弟弟杨宗保为事,就一定能要回部分财产。当然,首先是阻止孟玉楼的改嫁,于是张四来找孟玉楼。 孟玉楼一见老舅来了,当时就明白他要干什么。这位老舅先说道:“西门庆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他家现在有正房娘子,你嫁过去,是做大呢还是做小呢?再者说,他家人多嘴杂,肯定要有是非打咧。” 孟玉楼一听就说:“自古船多不碍路,人少也当家,他家若有大娘子,我情愿让她叫做姐姐,虽然房中人口多,只要汉子能做主,多点子人又何妨?若不是丈夫不喜欢,我一个人去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哪家没有几个三妻四妾的,你老人家不必多虑,我自有办法。”张四一听吓一跳,心说:“呀,这女人早有准备呀。”于是又道:“西门庆打老婆出了名了,稍不如意,就把你卖了。你怎么办?”“四舅,您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厉害,不打勤谨省事的妻子。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能把奴怎的?”张四道:“那他家还有一个大闺女未嫁,这关系如何?”孟玉楼一笑:“四舅您说哪里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子们好,不怕男子汉不喜欢,不怕孩子们不孝顺,不要说一个,十个又咋的?”“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张四已经开始冒汗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西门庆是个流氓,弄不好,将来坑了你。”孟玉楼听罢哈哈大笑:“四舅。您老人家又差矣,他个青年人,在外边做点风流事在所难免,奴家哪管得了这么多。常言道:世上钱财身外物,谁是长穷久富家。况且婚姻事都是前生注定的,奴家跟西门庆有缘,您老人家不用这么费心费力的说了。” 这一段对话十分精彩,真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没想到孟玉楼的嘴皮子真是很溜,把老舅张四给说的张口结舌,表面上看是嘴皮子胜了,其实是孟玉楼自己铁了心要嫁西门庆!如果自己不愿意别人说什么也没有用。自己个愿意了,十头牛都甭打算拉回来。这就是孟玉楼的性格,这种性格在以后的书中,将有充分的艺术体现。 老张四被孟玉楼驳的接不上话来,又羞又恼,打算在孟玉楼出嫁的那一天,索性跟她翻了脸。 六月初二,孟玉楼出嫁。老张四提前把邻居们都叫来,再开斗争会斗孟玉楼。这张四今天算把脸拉下来了。对大家伙说:“列位在上,杨宗锡和杨宗保都是我亲外甥,如今大外甥不幸没了,白挣了一场大钱。现在只有老二字保在这,他还小,才10岁,由我作监护人。外甥媳妇要改嫁,这是你的自由,我不拦你,不过今个你要当着众位高邻的面,把你的箱打开,让我们看看。是你饿你拿走,是老杨家的都留下。”这不是公开的要抢东西吗?孟玉楼两口子挣的钱财,说是谁的都可以,没有明确的分开,这是孟玉楼的,这是老杨家的。要翻东西,只能是打架了。所以孟玉楼大哭骂道:“大家伙听着,杨宗锡不是我害死彻底,我改嫁也是万不得已,我们挣的钱都买了房子,房子留给小叔,家具我一件也不带,房产证都留下了。难道我女人家自己的东西您也要看吗?”正说着,老杨姑妈也来了,她怒气冲冲和老张四大骂一场。众人趁乱将孟玉楼抬走(这事写了文章——杨老姑妈气骂张四,请您欣赏)。 孟玉楼嫁到西门府中,按顺序大家都叫她三娘,平辈众女人都亲切的称她为“孟三儿”。西门庆把后院三间西厢房收拾了,给孟玉楼作卧室,一连西门庆在西厢房睡了三夜,可谓恩爱有加。除了丫头兰香、小鸾以外,还有一个叫琴童的小厮,才十五岁,孟玉楼也把他带过来服侍。这个小琴童后来还跟五娘潘金莲之间有一场恋爱戏要演咧(请看潘金莲的性福生活之二)。孟玉楼嫁到西门庆家,心里总算塌实下来,以后她和五娘潘金莲结成了死党,她俩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后来,六娘李瓶儿要嫁到西门家,这个小集团又把李瓶儿拉了进来。集团的领袖当然是金莲了,不过出主意、背后挑事都是孟玉楼干的。 有一天,西门庆在丽春院和二娘李娇儿的侄女李桂姐打了一架。一怒之下,西门庆把丽春院砸了。大雪地回家,正碰上吴月娘半夜在院里祈祷,西门庆很后悔,当夜与吴月娘和好,这事叫多事的孟玉楼知道了,她立刻来找潘金莲…… 孟玉楼嫁入西门庆府中以后,很快地与五娘潘金莲结成同党。这一天,孟玉楼打听了西门庆和吴月娘雪夜合欢的消息,就连忙来找五娘商量对策。原来,在前一段时间,吴月娘和西门庆之间在五娘潘金莲的恶意挑拨下,一度开始了冷战,两口子不说话,传话让丫头传,拿取东西凭信往来,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孟玉楼曾经劝过大娘说:“姐姐在上,不该我说,您是一家之主,您和他爹两个不说话,俺们不好做人。姐姐您依俺一句话,跟他爹笑开了吧。”月娘一听,冷冷的看了孟玉楼一眼说:“孟三儿,休出这个主意,我又没和他爹干架,他爹平白无故地使性子,不理我。行啊,我也不会正眼瞅他一眼。他背地里对别人说我是不贤良的淫妇,我怎的不贤良?如今娶了七个八个的在屋里,才知道我不贤良啊,你早干什么去啦?俗话说:恶语伤人六月寒,我说了他几句,无非也为他好。他还不理我了,你爱理不理,只要你一天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这个汉子咋着?”几句话把孟玉楼的脸说得红一块白一块的,真下不来台。 孟玉楼自从被吴月娘抱白了一顿后,一直对吴月娘有点意见。今儿个听说西门庆与吴月娘两口子暗中和好以后,心里着实奇怪,一早上起来直奔金莲房门外,人没进去先说:“六丫头,你起来不曾?”春梅抬头一看是三娘就赶紧说:“俺娘才起来,正梳头哩,三娘屋里来坐。”玉楼一进来,只见金莲正在梳台前梳整头发,就说:“我有件好事来告诉你,你想不想听?”金莲一听挺奇怪:“我在这个犄角旮旯儿里,能知道个啥呀,哎,出啥事啦?”孟玉楼暧昧的一笑说:“他爹(西门庆)昨夜二更天来家,走到上房里,和那老吴家的好上了,在她房中过的夜。”金莲一听,把嘴一撇,冷笑道:“俺们那么去劝,她还说一百年二百年都不理他爹,咋个今儿平白无故自己又浪着,偷偷的自家好上了?又没人劝她?”玉楼小声说:“今早上我才知道,俺家兰香丫头,在大厨房里听别的丫头议论说,昨个他爹在妓院里和李桂姐打起来了,大雪天生气回家,一进院,看见大娘半夜烧香,想必是说了什么好话儿,两个人才到一起咧。磕碜死了,她自己个和汉子暗地和好了,自家不说什么,要是换了咱们谁谁,她(大娘)还不骂咱们娘们浪死了?” 金莲一听:“可不是咋的,要不说人家有本事能做大老婆哪,她是个老油条啦!按说你自己烧夜香来祈祷,找个没人的地儿自己烧去呗,又为啥跑到大院子里烧,让别人都看见,让汉子知道你是个贤良妇。还挺会找地儿!而且又不用人劝自己和汉子又偷好上了。有本事你硬到底,让汉子亲自跪下求你去才好呀,感情她是个假正经。” 两人说到这,笑的前仰后合。的确,吴月娘烧夜香的确有点作秀的味道。这一切,都让孟玉楼猜透了,于是说:“咳,大娘也不是假正经,她自己也愿意和他爹和好,只是顾及大娘的面子,自己不好先说。另外,她知道咱们劝她和好,怕将来她又落咱们一个人情,以后咱们说起这事来都会说幸亏俺们给你说情,要不他爹能跟你和好吗?她最怕这个事了,如今咱们几个可别让她自己买了这个乖去,你赶快梳头,咱们联合李瓶儿外加二娘李娇儿、四娘孙雪娥,各人出点钱,办一桌酒席,请大娘和他爹一块来吃酒,外带赏雪,就说咱们摆酒,让她们两口子和好,硬让他爹和大娘买咱一个人情。说她们两口子是让咱们这桌酒给哄和好的,成不成?”“成啊!”潘金莲一听脸上笑开了花,她俩立刻来到六娘李瓶儿的房中,大家商量了好一会儿。 当然,最后孟玉楼的计谋成了,从这一点看孟玉楼的心计还是很聪明的,她能巧妙的利用西门府中的人与人之间的矛盾来化解自己的危机,使她在西门府中安安稳稳的渡过一个又一个危机。而且她的化解矛盾的能力,日渐被家人看中,成为西门府中的家庭调解员。 但是这位调解员有时也是是非之源。那还是在李娘李瓶儿生了男孩西门官哥后,本来孟三姐潘金莲李瓶儿三个女人的铁三角的平衡被打破了。潘金莲恨死了李瓶儿,不住的用嘴咒骂,而孟玉楼自己呢,心中很嫉妒,但是嘴上却说:“如今这人也贼了,才生下的孩子,就能忙着定亲事,这还不到一岁呢。定的什么亲呀,再者说,现在定亲不过是图两家能够往来罢了”。孟玉楼不冷不热的话把当时的世情给说透了,她明白西门府的日子不好过,天知道自己还能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啊……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西门府里几十个女人,天天在上演着人间的悲喜剧,但是,这些悲喜剧的导演和主演们却各自怀着不同的心理,潘金莲这位五娘,嫁到西门府中己有六年了,虽然是汉子成年累日的和自己在一起,但仍然没有怀孕的迹象,为此,潘金莲可偷着吃了不少药,但总不见成效,这一天,金莲花重金买通了薛尼姑,从她那里找来了一剂保生安胎药,说是在特定的日子吃下去,并立即与丈夫同房,肯定能怀上孕,金莲一听乐坏了,赶到特定的日子,偷偷地吃了药,立即赶上上房,要与西门庆同房,但不巧,这天晚上,孟玉楼得了急性胃炎,一直在吐,吃不下东西,在吴月娘的责备下,西门庆猛然感到,也确实好长时间没有到三娘的房中去了,心中闷闷不乐,于是不顾金莲的挽留,执意地来到三娘的西厢房, 此时的孟玉楼己经脱了衣裳,歪在炕上,正倒着身子在那里呕吐,西门庆见三娘申吟不止,连忙问道:你怎么了,要紧不要紧呀,孟玉楼没理西门庆,只顾呕吐,西门庆一把抱住孟玉楼,用自己的手为孟玉楼揉胸前,一面问道: 我的心肝,你这是怎么了? 孟玉楼挣扎着说: 我胃痛又恶心,你管我干啥,你该干嘛干嘛去,西门庆心里难过: 我真的不知道,才刚大娘亲口对我说的,孟玉楼一听: 你哪知道我不行了,俺们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爱的去吧,西门庆一听笑了,一把搂过孟玉楼来,亲了个咀说: 你就是我亲爱的,我给你倒茶喝吧,一面从桌上捧上茶来要喂给孟玉楼吃。 孟玉楼此时心中很感动,汉子多少年没有这样过呀,但咀上仍然很硬:拿来,我自己会吃,你还到挺乖,数包子的,现蒸现卖呀,谁还好意思争你不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稀罕你到俺房里来呆一会儿,还有这大娘也是,没事净找事,回头又让人生一肚子气,白吵一场才好, 西门庆一听便说: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很忙,心中不得闲儿,孟玉楼此时己经好一些了,就坐了起来,靠在褥子上,抬头对西门庆冷笑道:我可知道你,不得闲功夫,自然,有那位心爱的好人儿扯着你呢,你把俺这过季的货,连个折都懒的打,准备扔到库房里蒜了,后十年兴许能想起来,白给人家都不要了吧。 西门庆一听,也没有什么好答的,只好吻着孟玉搂的香喷喷的脸蛋,谁知,孟玉楼一闻酒气就犯恶心,说: 你吃的满脸的酒气,快给我一边呆着去,人家一整天没以吃一口东西,那有什么心思和你瞎闹, 西门庆一听:没吃什么,那好办,你想吃什么,叫四娘给你做好,咱们一块吃,我也还没有吃饭呢,孟玉楼骂道: 你没的说了,人家这里难受的不得了,你还要吃饭,要吃,你一个人到你房里去吃,西门庆一听,心里有点难过,就说 : 算了,你不想吃,我一个人吃也没有意思,正在此时,丫头兰香从月娘上房要了两丸霍香正气丸来,西门庆当时就看着孟玉楼用薄荷汤服下去,西门庆回头就分咐兰香: 你去倒一钟热酒来给我,我也吃点药,西门庆当然不是吃胃痛的药,他是想吃春药,所以用烧酒,孟玉楼当然知道西门庆想干什么,连忙骂道: 你少来劲呵,你想吃药,趁早到别人屋里去吃,你看我还没死,又想折腾我是不是啊? 这样一来,西门庆到不好意思了,只好说: 好吧,我不吃了,咱们睡吧,一面脱了外衣,同孟玉搂一同睡下,过了一会儿,西门庆悄悄地问: 我的亲亲,还疼不疼? 孟玉楼也低声说 : 好多了,还有点恶心,此时的孟玉搂在丈夫身边,她己经好久没有同丈夫在一起了,这点难得的温暖,使孟玉楼的心热热的,女人家多想这一刻能够长久地停留住呀,但是,这短暂的快乐,很快就被西门庆打破了。 原来,西门庆吱吱吾吾地透露出五娘潘金莲要想管财的意思,孟玉楼一下子又生气了: 行啊,到月底我就交帐,六姐不是要管吗? 让她管就成了,该让她管! 她平常不是老说巧话吗: 有啥难管的, 我来管,西门庆一听: 你听小淫妇乱说呢 ,别理她,等这几天把大宴会开完了,就交给她吧,孟玉楼一听就笑了,心里说,你还是疼六姐呀,咀上却说: 我的哥哥,谁养的你那么乖?还说你不护着六姐,这一件事就看出来你的心了,有本事,让她现在立刻就去管帐,办个宴会给大家瞧瞧呀,干嘛还要等我办完宴会再给她交帐,瞧把你俩个给聪明的,西门庆也乐了,他当然知道,俗话说: 当家三年狗也嫌,孟玉楼这个家太难当了,五个娘都不好对付,这些年,孟玉楼实在过的不容易啊 ! 五娘潘金莲心中想把孟玉楼的管帐权给夺过来,她有自己的想法,一来中间可以赚点回扣,二来能够掌握一点家庭权力,也使得西门庆对自己能刮目相看,所以,逮个机会,金莲就把自己的想法对西门庆说了,没想到,西门庆竞双手赞成,而且许个愿,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现任会计孟玉楼同志说一说, 这一天,孟玉楼病了,是急性胃炎,西门庆来看她,趁机把金莲的事一说,没想到,孟玉楼当场就答应了,的确这个家太难当,六位娘主事,外加丫头,婆子,小厮,西门庆又是提刑所提刑(县公安局长),官场的应酬又很多,再加上自己小集团的五娘没事老朝自己伸手,不借吧,太伤面子,借吧,时间一长,亏空无法下帐,不说下人们有意见,有时大娘吴月娘也撂几句不冷不热的话,这真让人受不了,实在应了句当家三年狗也嫌的俗话了. 西门庆听说孟玉楼愿意交帐,兴奋地忘乎所以,当扬就要亲吻孟玉楼,接着又把孟玉楼白嫩的秀腿抱在怀里 : 你爹不爱你别的,就爱你这白生生的腿,就是把天下人都选遍了,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孟玉楼听罢又好气又好笑,骂道 :你好个说咀的货! 谁信你那棉花咀,还好意思说天下的女人都选遍了,天下的女人你都能玩遍吗? 西门庆哈哈大笑:我的心肝,我有半句谎话,立刻死掉,说着,西门庆就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孟玉楼,玉楼骂道:说你胖你就喘,你又要来了,说实话,孟玉楼对西门庆有些意见,自打进了西门府,除了新婚头三夜,汉子在自己的后院西厢房睡过以外,几乎以后一年中,都来不了二三次,而自己天生的又不愿意和别人去争,所以,说孟玉楼独守空房也不为过,难得自己想得开,能够与绵里藏针的大娘吴月娘,傻奸傻奸的二娘李娇儿和四娘孙雪娥都能比较和谐地共渡日月,另外,与五娘潘金莲,六娘李瓶儿,还能成为三人帮,这都为孟玉楼赢着了不错的口碑。 但是,错综复杂的环境,还是能让人感到疲劳与厌倦的,孟玉楼随着西门庆的死亡,她的心也逐渐地凉下去,她想,自己唯一在西门庆家活着的目的,是有汉子在,自己还有所渭的丈夫,而汉子一死,自己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只能招人讨厌,随着二娘李娇儿的改嫁,四娘孙雪娥逃跑,六娘李瓶儿的早逝,五娘金莲的被逐而死,孟玉楼悲切地感到,自己在西门府中己是来日无多,应该早做打蒜了, 西门庆死后的弟一个清明节,孟玉楼跟随大娘去给西门庆上坟,久在闺阁的妇女们一年难得出来,在这个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出门踏青,的确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而孟玉楼的命运也随着这次踏青发生了转折 ! 清河县知县的公子李拱壁,新近死了老婆,感到无聊,今天也来踏青,远远地望见两个穿戴不俗的寡妇,正在不远处游玩,其中一个长挑身材,长的很可人意,于是,这位三十四岁的李公子赶紧使人去打听了情况,感情那位令自己十分满意的女子,是西门府中的三娘孟玉楼,李公子大喜,回到家,就使人打听说媒,这一下,把大娘吴氏惊动了,吴月娘在几位娘和丈夫都离开自己后,本想与孟玉楼独自相守,共渡后半生,而孟玉楼自打清明踏青回来,种种异常的举动,使自己时时感到不安,而今天,媒人的到来,却使吴月娘几天的恍忽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那就是:三娘孟玉楼也是腊月里的萝卜,冻(动)了心了,这真是世间海水知深浅,唯有人心难测量呵,想着,吴月娘走进西厢房,对孟玉楼说: 孟三姐,外边有个媒人,说是咱县中李公子,清明节看上了你,要娶你,有这事吗? 真是无巧不成书孟玉楼那天也看见了李公子,也挺喜欢,只是不好说出来,今天见媒人前来,又恰是李公子派来,真是喜出望外,脸上立刻显出红晕来,月娘是过来人,当时明白孟玉楼的意息,也难怪,这两天孟玉楼也在想: 奴身边没有儿女,大娘虽有一子,长大了,各人的孩子各人疼,别让我竹蓝打水一场空呵,孟玉楼和吴月娘商量好了,吴月娘很大度,没几天,孟玉楼就嫁给了李公子,后来随李公子回河北枣强县老家渡日,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六十八岁而亡, 孟玉楼一生三嫁,终得善果,她的结局是西门府中六位娘中算是比较好的,当初,第一个汉子死时,她能审时度势,改嫁给西门庆,而西门庆死了后,孟玉楼再次选择改嫁,她始终牢牢地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向命运低头,在当时算上一位聪明人,即使在今天,孟玉楼也比那些抱残守旧的人要聪明不知多少倍呵 !
孟玉楼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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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的寡妇姑姑]李南央:回忆我的奶奶
今年十月回国,一天和父亲在一起聊天,我问他:“你这一生有什么让你感到十分遗憾的事情吗?”父亲沉吟着没有回答。我说:“么么(按:我的妹妹)从来没有来看过你,是不是使你感到遗憾?”父亲回答说:“么么的事是有些遗憾,但是真正对不起的是公公。她没有同我住过一天。她那样的情况,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守着我这样一个独子。刘澜波为什么对范元甄那样厌恶,公公的事是主要原因。”
我对父亲的回答有些感到意外。我知道在我们三个孩子当中,父亲最疼爱的是么么。父亲一九五九年在庐山会议上出事时,我和哥哥都已经大了,在母亲的影响下,和他有很大的隔阂。只有么么那时很小,父母离婚时她才四岁,见到父亲总是很亲。父亲在秦城的八年,三个孩子中想得最多的,写的最多的就是么么。我原以为,么么在他复出后从不曾看过他,是他心中最大的痛。没想到对母亲的歉疚是他更深、更沉重的内仄和遗憾。
公公是我的奶奶。在我小时候,父亲和母亲提到我的奶奶,即称呼她公公。母亲凡对我们谈到奶奶,也总是用公公相称,从未说过你们奶奶如何、如何。从这个称呼和母亲对我的叙述,我知道这个老人自丈夫去世后,就以男人在家中自居,令大家都以“公公”相称。我知道母亲根本不承认这个婆婆,因此我们孩子也就不应该承认这个奶奶。在我的印象中,这位从未谋面的公公是一个很凶的人。因为在我小时候,她曾闯进过北京,父亲正好在外地出差,得到二姑姑告之公公偷偷从她沈阳家中出走进京寻子的电报后,急令秘书拦住老太太,将她安排在招待所住下,切勿让范元甄知晓。待父亲回京后,公公仍不得家门而进,气得她让父亲的司机乐伯伯将她开到水电部机关大门口,坐在车里大骂儿子不认老娘。我听到乐伯伯在厨房和蔡阿姨悄悄议论李部长母亲的脾气之大。公公的大闹水电部,使母亲知道了父亲私自“窝藏”公公,也开始在家里大闹。那种吵闹我至今记忆犹新。父亲是一边不依,一边不饶,真是里外不是人,焦头烂额。最后还是由当时的水电部部长刘澜波伯伯出面,将公公接到他家,待如上宾。住了些时日后,好言相劝,公公总算答应回长沙大女儿,我的大姑姑的家。我因为公公竟然到水电部机关大庭广众前去闹,让父亲遭人议论,而对原本从母亲那里得来的对她的感性恶感,发展到相信她不是个好人。
我在1978年的2月和儿时只见过一面的大姑姑取得联系,商议为父亲平反的事。大姑姑在回信中从未提到过公公半个字,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人间。那年6月去湖南长沙找到大姑姑,一进家门,赫然看到堂屋正中的矮板凳上枯坐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吓了一大跳。大姑姑赶忙解释:“这就是公公。因为你妈妈把她说得太坏,怕你相信了你妈的话,知道公公还在我们这里,就不敢来了,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因为眼前的这个老人和妈妈嘴里的那个恶霸地主婆实在对不上号,看着老人皱纹密布、堆满了忧愁的脸颊,很自然地有了一种同情。大姑姑对我的反应大大松了一口气,立即上前在公公的耳边吼:“这是明伢子的女——小妹。来看你了!”公公只略微抬了下头,看看我,没有什么惊喜,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大家也就忘记了她的存在,忙乱地接待我,叙起这二十年家庭的变迁和国事的苍黄。
在长沙的那些日子里,偶有我和公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会从她的椅子上静静地转过身,注视着我。我感到了她的目光,就会向她看去。这时,她就会示意我坐近些,然后拉着我的手问我:“你见到李厚生了吗?”弄得我一头雾水。问过大姑姑才知道,父亲参加革命前的名字是李厚生。我就对公公说,“我就要去看我爸爸,我也好多年没有见到他了。”公公便不满地叨唠:“李厚生不要亲娘老子,他不来看我。”我不知怎样回答她。如果大姑姑在,她就会对着公公的耳朵吼:“明伢子不是不来看你,他被抓起来了。”公公就喏喏地缩回去,不再说话。可是,下一次她又会问我:“你见过李厚生没有?” 我那时只觉得她糊涂,一点也想不到她心中对爱子的惦念和永远未能再得亲近的痛楚。
父亲告诉过我,在他上大学以前,一直念到高中,每晚都是和公公睡在一张床上。儿时,如果某一天放学路上贪玩,到家晚了,定会看到公公站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进屋必是一顿好打。一定要打到保证下次再不晚回了,才会住手。我问:“她那样打你,你不恨她吗?”父亲说:“她那种管教使我和她很不亲近。考到武汉大学以后,有一种解放了,走出牢笼的感觉。但是在那个社会,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子女,望子成龙,那种严酷的管教是为我好,是向上的。因此对她是理解的。她总是教我为人要正直。我也记得他对父亲的生前好友方维夏的子女,对李六如的原配夫人都好,总是竭尽所能予以照顾。”父亲还说过:“公公听说我在武大闹革命,跑到武汉,在学校旁边租了房,监管我读书。她对我说:‘你父亲若活着,也会赞成共产党的。可是你们膝头拗不过大腿,革命是要杀头的。你是独子,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能干共产党。’”我后来从父亲当年的信中看到,父亲偷偷离开武汉,到北京去找党的关系后,公公几乎疯掉。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对父亲极不原谅。
我的爷爷大我奶奶十多岁。奶奶和他结婚以后,才知道爷爷原来在乡间有过夫人,感到受了欺骗,大闹了一次。爷爷大概一是很爱奶奶的清秀相貌和识文断字,二是也觉理亏,以后对奶奶百依百顺。还省出自己日本留学的公费补贴,供奶奶去女子师范读书。爷爷一晚在外打牌,半夜归家,公公一直等在床侧。行完房事,爷爷突然心脏病发作,抢救不及去世。公公无法言说的自责,更使这突如其来的厄运难以令她承受,从此性格日益暴躁。公公对高大英俊的丈夫吵归吵,实际是十二分满意和爱恋的。父亲说,她看到过公公裱糊的整整齐齐的爷爷写给公公的家信,和公公与他的对诗。爷爷去世后,公公常常拿出那些信件,反复咏读,有时会对着纸嚎啕大哭一场。
父亲在决定和母亲结婚同去延安以前,曾去乡间看过公公。公公明知无法阻拦,但也还是拼死一争,天天亲手烧饭给父亲,夜夜哭泣,指望能打动儿子。父亲离家那早,公公一直立在门首。父亲一次也没有敢回头看她一眼。
当年红军曾将公公老家的地主亲戚家中的妇孺赶出乡村,他们或于长途跋涉中饥饿而死,或到达她家后病疾而终,她对共产党没说过半个不字。父亲庐山会议出事后,公公写信给他说:吾儿不必惦记母亲,只望好好改正,将来再为国家做事。毛泽东去世的那天,大家坐在堂屋议论,所有人以为已昏昏欲睡的公公突然睁眼发问:“他老人家把权力交给哪个了?”然后将桌子一拍:“伟人都死了,我们还有什么死不得!”这位倔强的老人,竟一辈子恪守着“嫁夫随夫”的古老传统,因为丈夫的朋友都是共产党,丈夫是拥护共产党的主张的,因而一辈子没有从丈夫生前的信仰中退后半步,对毛泽东的景仰不因任何原因——哪怕他对自己儿子的流放和监禁,而减半分。
1979年1月父亲被解放出来,回长沙省亲。公公已完全认不得自己的儿子。她无法把最后一次见到的英姿勃发的明伢子和眼面前这个憔悴、头发稀疏花白的老人划上等号。她最喜欢的是我的先生悌忠。大家都说悌忠和我父亲年青时有些相像,公公大概误把悌忠当成了儿子,她总是拉着悌忠的手,让他坐在她的小凳子旁边,絮絮叨叨。我问悌忠:“公公跟你说什么那?”他说:“我一句也没听懂。”公公那一口湖南话,让一直生活在北方的悌忠听来和外国话也差不多。父亲看着公公总是亲热地拉着悌忠不肯撒手,说:“公公对悌忠很感兴趣呀。”其实我们那时都没有想到,公公以为她拉的是少小出家的儿子的手,对悌忠倾注了她对儿子终于返家的全部眷爱。
那年的十月,父亲又结了婚,在北京安了家。大姑姑和他商议,要他把公公接到北京住一阵,圆老人一辈子要想和儿子住一住的梦。父亲答应了。他那时正要陪来访的美国陆军工程兵团去三峡考察,说是出差回来就去接。岂料公公等不及了,父亲正在出差途中,我们在北京接到她去世的电报。那时父亲刚刚结婚,家庭种种关系尚待磨合、协调,我很是发愁公公来后怎样伺候她,照应她。接到电报,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想来实在是罪过。
2003年冬天我去长沙看大姑姑。她的四个儿女和我一家三口围在她的周围。二表姐说:“妈妈现在真是幸福,儿女们都在身边。我们尽量多来看她,陪她聊天。现在想起公公,真是觉得对不起她。我们那时小,她要和我们说话,我们都觉得她烦,不爱听她唠叨。后来公公就整日自己坐在窗前向院子里枯望,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她在望什么。后来就越来越糊涂了。”听得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公公我是太不了解你了,我是太对不起你了。我真应该在爸爸刚刚解放,我们住在招待所时就将你接出来,让你和儿子、孙女住在一起。我原来以为我只有一件遗憾的事,那就是没有给我家的老阿姨——蔡阿姨做过一顿饭。在知道父亲这一生的遗憾后,他的遗憾竟也成了我的另一件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
公公走了。大姑姑将她和我的爷爷和葬在一起。我和女儿和先生去年冬天去扫了墓。我们踏过田间小路的荒草,爬上小小的山丘,来到爷爷奶奶的坟前。家乡的亲戚点响了一串串响鞭,燃起了香火,我们在他们的指点下,向爷爷奶奶依次鞠躬。因为我从未谋过面的爷爷,才有了父亲,也因此才有了我;因为公公的严酷教育,才有了父亲正直、老实的品德,才有了我做人的榜样。我感谢公公,我也对不起公公。我没能够早些理解父亲对公公的感情,没能早些理解公公一生的辛酸和所求。我应该尽力为父亲多做些事情,来补偿我对公公的歉疚。
2004.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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