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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鼓应篇一: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
《老子今注今译》序 陈鼓应第一老子是个朴素的自然主义者。他所关心的是如何消解人类社会的纷争,如何使人们生活幸福安宁。他所期望的是:人的行为能取法于“道”的自然性与自发性;政治权力不干涉人民的生活;消除战争的祸害;扬弃奢侈的生活;在上者引导人民返回到真诚朴质的生活形态与心境。老子哲学中的重要思想便是从这些基本观点中引发出来的。但是由于老子用语的殊异性而产生许多误解。下面指出比较流行的误解,并加以澄清:(一)一般人常以为老子思想是消沉的、厌世的或出世的。造成这种误解是由于对他的重要观念望文生义所致,例如:无为、不争、谦退、柔弱、虚无、清静等观念都曾被人曲解。其实,“无为”是顺任自然、不强作妄为的意思(这观念主要是针对统治者提出的)。“不争”是不伸展一己的侵占意欲(这观念主要也是针对统治者提出的)。“谦退”具有“不争”的内涵,要人含藏内敛,不显露锋芒。“柔弱”的观念意在不可恃刚凌物、强悍暴戾。“柔弱”并非懦弱,老子所说的“柔”是含有无比的韧性和持续性的意义。“虚”是形容道体的,如第四章上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冲”训“虚”,意指“道”体是虚状的,虚状的“道”体却能发挥无穷的作用来。又如第五章上说:“天地之间,其犹橐龠tuoyue乎!虚而不屈。”这是说天地之间是虚空的,但万物却从这虚空中蓬勃生长。可见这个“虚”含有无穷的创造因子。用在人生的层面上,“虚”含有深藏的意义。“无”有两种解释:一是指称“道”(如第一章和第四十章),因为“道”是无形无色而不可见的,所以用“无”来形容它的特性;另一是指空的空间(如第十一章)。从上面筒略的解释中,可以了解老子这些观念不仅没有消极的思想,相反的,却蕴涵着培蓄待发的精神;一方面他关注世乱,极欲提供解决人类安然相处之道(如“无为”“不争”“谦退”等观念的提出,乃在于呼吁人收敛一己的占有冲动,以消解社会争端的根源);另方面,他要人凝炼内在生命的深度(如“虚静”等观念的提出,乃在于期望人们发展主体的精神空间)。老子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又说:“功成而不有”“为而不争”。“生”、“为”、“功成”便是要人创作从事:“不有”、“不恃shi”、“不争”便是不必把创作的成果据为已有(这一观念罗素十分赞赏)。由此可知,老子的思想并没有消沉出世的念头。(二)一般人又以为老子思想含有阴谋诈术。这是因为将《老子》书上的一些文句割离了它的脉络意义而产生的误解。例如:(1)“无为而无不为。”这句话常被解释为:表面上不做,暗地里什么都来。事实上,“无不为”只是“无为”的效果,即是说,顺其自然便没有一件事做不好。(2)“圣人后其身而身先,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有些人以为老子这话是叫人为“私”的,“无私”只是个手段而已。其实这一章(第七章)的重点在于说“无私”。圣人的行为要效法天地的无私意(“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不自生”是不自贪其生的意思)。一个高位的人,由于机会的便利,往往容易抢先占有,因而老子唤醒人要贡献力量而不据有成果,如果能做到退让无私(“后身”),自然会赢得人的爱戴(“身先”)。所谓“成其私”,相对于他人来说,得到大家的爱戴;相对于自己来说,成就了个人的精神生命。(3)“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后人以为老子主张愚民政策。其实这里所说的“愚”是真朴的意思。老子期望统治者培养出笃实的政风,引导人民以挚诚相处。老子不仅期望人民真朴,他更要求统治者以身作则。第二十章上说:“我愚人之心也哉!”老子以“愚人之心”来赞许圣人的心态,可知“愚人”乃是治者的一个自我修养的理想境界。老子深深地感到人们攻心斗智、机诈相见是造成社会混乱的根本原因,所以他极力提倡人们应归真返朴。因而以“愚”(真朴)为人格修养的最高境界。(4)“将欲歙xi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取”通行本误作“夺”)第三十六章这段文字被普遍误解为含有权诈之术。其实老子这些话只在于分析事物发展的规律。他指出事物常依“物极必反”的规律运行;这是自然之理,任何事物都有向它的对立面转换的可能,当事物发展到某一个极限时,它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运转,所以老子认为:在事物发展中,张开是闭合的一种征兆,强盛是衰弱的一种征兆。这里面并没有权诈的思想。第二在各种误说中,以第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一段文字所引起的误解最大。近代许多研究老子思想的学者也感到困惑不解,所以我们在这里将作进一步的讨论:(一)误解的由来:以为老子思想含有权诈的意味。这种误解早在韩非时代就开始了,《喻老篇》说:“越王入宦于吴,而观之伐齐以弊吴,吴兵既胜齐人于艾陵,张之于江济,强之于黄池,故可制于五湖,故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晋献公将欲袭虞,遗之以璧马;知伯将欲袭仇由,遗之以广车,故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韩非以后,以宋儒的误解最深,尤其是程朱和苏子瞻。苏子瞻说:“老子之学,重于无为,轻于治天下,韩非得其所以轻天下之术,遂至残忍刻薄。”朱子的误解还不如他们,他只说“老子便是杨氏”。只说老子“紧要处发出来,教人支吾不住”。而二程的误解可大了:“与夺翕张,固有此理,老子说著便不是。”(《二程全书·遗书》七)“老子之言,窃弄阖he辟者也。”(《遗书》十一)“问《老子》书若何,曰:《老子》书,其言自不相入处如冰炭。其初欲谈道之极玄妙处,后来却入做权诈看上去,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老子之后有申韩,看申韩与老子道甚悬绝,然其原乃自老子来。"(《遗书》十八)老子思想导致权诈的误解,固然和老子文字的含混性有关,然而读者的不求甚解,也应负草率附会的责任。(二)历代学者的解释:韩非和宋儒固然导致严重的误解,但历代却有不少学者给予精确的解释。下面征引自汉到宋明各代学者的见解,供我们作参考:汉严遵说:“实者反虚,明者反晦,盛者反衰,张者反弛,此物之性,自然之理也。”(《道德指归论》)宋董思靖说:“夫张极必歙,与甚必夺,理之必然。所谓"必固’云者,犹言物之将歙,必是本来已张,然后歙者随之。此消息盈虚相因之理也。其机虽甚微隐而理实明。”(《道德真经集解》)宋范应元说:“天下之理,有张必有翕,有强必有弱,有兴必有废,有与必有取。此春生夏长,秋敛冬藏,造化消息,盈虚之运固然也。然则张之、强之、兴之、与之之时,已有翕之、弱之、废之、取之之几伏在其中矣。几虽幽微而事已显明也。故曰是谓微明。或者以数句为权谋之术,非也。”(《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薛蕙说:“此章首明物盛则衰之理,次言刚强之不如柔弱,末则因戒人之不可用刚也。岂权诈之术?夫仁义圣智,老子且犹病之,况权诈乎!按《史记》陈平本治黄帝老子之术,及其封侯,尝自言曰:"我多阴谋,道家之所禁,吾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由是言之,谓老子为权数之学,是亲犯其所禁,而复为书以教人,必不然矣!”(《老子集解》)明释德清说:“此言物势之自然,而人不能察。天下之物,势极则反。譬夫日之将昃,必盛赫;月之将缺,必盛盈;灯之将灭,必炽明。斯皆物势之自然也。故固张者,翕之象也;固强者,弱之萌也;固兴者,废之机也;固与者,夺之兆也。天时人事,物理自然,第人所遇而不测识,故曰微明。”(《道德经解》)明朱得之说:“首八句,言造化乘除之机如此,非言人立心也。”(《老子通义》)明王道说:“将欲云者,将然之辞也;必固云者,已然之辞也。造化消怠盈虚、与时偕行之运,人事有吉凶祸福,相为倚伏之理,故物之将欲如彼者,必其已尝如此者也。将然者,虽未形而难测;已然者,则有实而可征,人能据其已然而探其将然,则虽若幽隐而实为至明矣,故曰:是谓微明。”(《老子亿》)明陆长庚说:“此章之旨,说者多借其言以为阴谋捭bai阖之术自老氏,今为正之。言物之翕张、强弱、废兴、予夺互相倚伏,皆理之一定而不可易者。其今之将欲如彼者,必昔之已然如此者。《易》有之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象》曰:"无往不复,天地之际也。’”(《老子道德经玄览》)明林兆恩说:“世之诡谲者,即谓其得老子之术,岂非妄执"必固张之’之数言而诟吡goubi之邪!且盈而必缺,中而必昃ze,寒往而暑,昼往而夜,天道之常也。吾尝执天道而仿老子之词曰:"将欲缺之,必固盈之;将欲昃之,必固中之;将欲暑之,必固寒之;将欲夜之,必固盈之。’谓之天有术可乎!万物之生而死,荣而悴,成而毁,亦天道也。天何心哉!由是观之,则世之非老子者,非惟德不达老子之意,亦且目不涉老子之文。”(《道德经释略》)明徐学漠说:“按此章解者纷纷,宋儒以"固’作"故’,既不得其字义,而乃指之为权谋,诬矣!即苏子由亦谓其"几于用智,与管仲孙武无异。’彼岂闻道而大笑之乎!”(《老子解》)明陈懿典说:“物之欲敛聚者,必其已尝张大者(“之”字作“者”字看);物之将微弱者,必其已尝刚强者也;物之将欲废坠者,必其已尝兴隆者也;物之将欲失者,必其已尝得者也。此理虽微妙而实明白易见。”(《道德经精解》)明赵统说:“此推原事物自然之理,示为道者当知退晦示弱,不可取强于天下也。”(《老子断注》)明洪应绍说:“《易》曰:"尺蠖hu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与老圣之言,正互相发。盖循环往复,天之道,物之理,人之事,无不皆然。惟早知之士,于其固然,知其将然,在张知歙,在强知弱。”《道德经测》如果我们细读以上各家的注解,我们可以充分了解老子的原义,也可分辨宋儒程、朱等人的误说。《老子》书上一再提到“婴儿”,要人归真返朴,保持赤子之心。老子最反对人用心机,正如薛蕙所说的:“仁义圣智,老子且犹病之,况权诈乎!”可知阴谋诈术为“道家之所禁”是必然的道理。老子曾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从这些言词中所表现的对社会关怀,当可领会老子的忧世之言与救世之心。然而他所用以拯救乱世的方法,确有欠积极改造的功能。陈鼓应于1970年3月台湾大学哲学系研究室
《老子哲学系统的形成和开展》 陈鼓应中国哲学一向是较关注人生和政治问题的。这些问题的讨论,又常落到伦理道德的圈子里,这样一来,思想范围常常被框在某些格式上。老子哲学的特异处,就在于扩大了这一个局限,把人类思考的范围,由人生而扩展到整个宇宙。他看人生种种问题,乃从宏观出发,而又能微观地作多面的审视。老子的整个哲学系统的发展,可以说是由宇宙论伸展到人生论,再由人生论延伸到政治论。然而,如果我们了解老子思想形成的真正动机,我们当可知道他的形上学只是为了应合人生与政治的要求而建立的。(注:这种看法,徐复观在他的《中国人性论史》上说过。徐复观说:“老学的动机与目的,并不在于宇宙论的建立,而依然是由人生的要求,逐步向上推求,推求到作为宇宙根源的处所,以作为人生安顿之地。因此,道家的宇宙论,可以说是他的人生哲学的副产物。他不仅是要在宇宙根源的地方来发现人的根源,并且是要在宇宙根源的地方来决定人生与自己根源相应的生活态度,以取得人生的安全立足点。”)老子哲学的理论基础是由“道”这个观念开展出来的,而“道”的问题,事实上只是一个虚拟的问题。“道”所具有的种种特性和作用,都是老子所预设的。老子所预设的“道”,其实就是他在经验世界中所体悟的道理,而把这些所体悟的道理,统统附托给所谓的“道”,以作为它的特性和作用。当然,我们也可以视为“道”是人的内在生命的呼声,它乃是应合人的内在生命之需求与愿望所开展出来的一种理论。下面我将老子基本理论的部分,作一个分析和说明。从这些分析和说明中,可以看出老子哲学系统的发展,如何地由形上学的性质渐渐的落实到人生和政治的层面。于此,他提出了许多重要的观念,用以作为实际人生的指引。第一“道”的各种意义“道”是老子哲学的中心观念,他的整个哲学系统都是由他所预设的“道”而开展的。《老子》书上所有的“道”字,符号型式虽然是同一的,但在不同章句的文字脉络中,却具有不同的义涵;(注:唐君毅在《中国哲学原论》中,将老子的“道”细分成六义:虚理之道,形上道体,道相之道,同德之道,修德之道及其生活之道,为事物及心境人格状态之道。)有些地方,“道”是指形而上的实存者;(注:“实存”是指真实的存在。这个真实存在的“道”,具有形而上的性格,我这里所说的“形而上”的性格是指它不属于形器世界的东西,它无确切的形体,也无适切的称谓,我们无法用感官去直接接触它的存在。)有些地方,“道”是指一种规律;有些地方,“道”是指人生的一种准则、指标、或典范。因而,同是谈“道”,而义涵却不尽同。义涵虽不同,却又可以贯通起来。下面分别加以解说。(一)实存意义的“道”甲、“道”体的描述老子认为“道”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在下面三章里说得很清楚。第十四章上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第二十一章上说:道之为物,憔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第二十五章上又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老子说,有一个混然一体的东话(“有物混成”),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叫它做“道”。为什么不知道它的名字呢?因为我们既听不见它的声音,又看不见它的形体(寂兮寥兮)。换句话说,它不是一个有具体形象的东西。管子说:“物固有形,形固有名”,“名”是随着“形”而来的,既然“道”没有确定的形体,当然就“不可名”了。“道”之不可名,乃是由于它的无形。为什么老子要设定“道”是无形的呢?因为如果“道”是有形的,那必定就是存在于特殊时空中的具体之物了,存在于特殊时空中的具体事物是会生灭变化的。然而在老子看来,“道”却是永久存在(“常”)的东西,所以他要肯定“道”是无形的。为什么老子又要反复声明“道”是“不可名”的呢?因为有了名,就会把它限定住了,而“道”是无限性的。通常我们用名来指称某一事物,某一事物被命名以后,就不能再称为其他的东西了,例如我们用“菊花”这个字来称呼“菊花”这个东西,既经命名以后,就不再称它为“茶花”或“蔷薇”了。由于“道”的不可限定性,所以无法用语言文字来指称它。老子在第一章的开头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真常的“道”是不可言说的,无法用概念来表达的。现在勉强地用“道”字来称呼它,只是为了方便起见。“道”虽然没有固定的形体,虽然超越了我们感觉知觉的作用,但它却并非空无所有;“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其中有信”(二十一章),都说明了“道”是一个实有的存在体。老子又告诉我们,这个实有的存在体,在这宇宙间是惟一的、绝对的(万物则是杂多的、相对的),它的本身是永久常存,不会随着外物的变化而消失,也不会因着外在的力量而改变,所以说:“独立而不改。”(二十五章)在这里,有些人把老子的“道”和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底斯的“存有”相比附。这是似是而非的,因为巴门尼底斯所说的“存有”,固然是指惟一的、绝对的、永存的,同时又认为它是不变不动的。但是老子的“道”却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却是不断地在运动着,所以说:“周行而不殆。”(二十五章),“道”乃是一个变体,是一个动体,它本身是不断地在变动着的,整个宇宙万物都随着“道”而永远在“变”在“动”(任何事物在变动中都会消失熄灭,而“道”则是永远不会消失熄灭——“独立不改”的“不改”,就是指不会消失熄灭的意思)。由于“道”的变动,由是产生了天地万物。以上是对于“道”体的描述。下面引说“道”的产生天地万物。乙、宇宙的生成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道”这个实存体,不仅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存在,而且天地万物还是它所创生的。下面几章都明白的说到“道”是天地万物创造的根源: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四十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四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四十二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五十一章)老子认为,“道”是一切存在的根源(“万物之宗”),也是一切存在的始源。“道”是自然界中最初的发动者,它具有无穷的潜在力和创造力。万物蓬勃的生长,都是“道”的潜在力之不断创发的一种表现。从万物生生不息、欣欣向荣的成长中,可以看出“道”有一种无穷的活力。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里所说的“一”“二”“三”,即形容“道”的创生万物的历程;“道”一层层地向下落实,而创生万物。“道”创生万物以后,还要使万物得到培育,使万物得到成熟,使万物得到覆养(“长之育之;亭之毒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从这里看来,“道”不仅创生万物就完事了,它还要内附于万物,以畜养它们、培育它们。老子认为“道”在品位上、在时序上都先于任何东西。它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不会因他物的生灭变化而有所影响。从这些角度来看,“道”是具有超越性的。从它的生长、覆育、畜养万物来看,“道”又是内在于万物的。天地万物是由“道”所产生的。老子在第一章上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又在四十章上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可见“无”和“有”是指称“道”的。这里的“无”“有”是老子哲学的专有名词,“无”“有”似对立,而又相连续的。“无”含藏着无限未显现的生机,“无”乃蕴涵着无限之“有”的。老子用“无”“有”的别名,来表示形上的“道”向下落实而产生万物时的一个过程。老子为什么要用“无”“有”来指称“道”呢?王弼说:“欲言无耶!两物由以成,欲言有耶!而不见其形。”(十四章注)换句话说,由于“道”之“不见其形”,所以用“无”来形容它;而这个“不见其形”的“道”却又能产生万物(“物由以成”),所以又用“有”来指称它。可见老子所说的“无”并不是等于零,只因“道”之为一种潜藏力,它在未经成为现实性时,它“隐”着了。四十一章说:“道隐无名。”这个“隐”字用以形容“道”幽隐而未形,所以不被我们所识知。因而我们既不能用感官去接触它,又不能用概念去表述它,于是老子不得已就用“无”字来作为“道”的别名。对于“道”的创生万物和蕴涵万物来说,老子又用个“有”字作为“道”的另一别名。总之,“无”“有”都是用来指称“道”的,是用来表现“道”一层层地由无形质落实到有形质的一个先后而具持续性的活动过程。(注:参看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第三三七页:“宇宙万物创生的过程,乃表明"道’由无形质以落向有形质的过程。”)
(二)规律性的“道”“道”体固然是无形而不可见,恍惚而不可随,但它作用于万物时,却表现了某种规律,这些规律却可作为我们人类行为的效准。因而《老子》书上,除了描述实存意义的“道”之外,许多地方所说的“道”,乃是意指规律性的“道”。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四十章)老子认为自然界中事物的运动和变化莫不依循着某些规律,其中的一个总规律就是“反”;事物向相反的方向运动发展;同时,事物的运动发展总要返回到原来基始的状态。因而,“反”字可作“相反”,也可作“返回”讲(“反”即“返”)。它蕴涵了两个概念:(1)相反对立。(2)返本复初。下面依次说明。甲、对立转化的规律老子认为一切现象都是在相反对立的状态下形成的。例如他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二章)人间的存在价值也是对待形成的。例如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二章)老子认为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对立面,同时因着它的对立面而形成。并认为“相反相成”的作用是推动事物变化发展的力量。进一步,老子说明相反对立的状态是经常互相转化的。他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五十八章)祸福相因,这使我们想起“塞翁失马”的故事来。这段故事是说:“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ju不能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bi大腿骨),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淮南子·人间训》)这个故事在于说明人生过程中祸福相倚伏的情形。普通一般人只看到事物的表面,而不能进一层的透视其中隐藏着相反的可能性。因而在老子看来,祸患的事情,未始不潜藏着幸福的因素;幸福的事情,也未始不含藏着祸患的因子。这个道理,在经验世界中处处可见,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个人处于祸患的境遇中,反倒激发他奋发的心志,使他迈向广大的途径;我们也经常可以看到一个人处于幸福的环境中,反倒养成他怠惰的习性,使他走向颓败的路子。世事尽如祸福相因一般地互相对立而又互相转化。老子认为一切事物都在对立的情状中反复交变着,这种反复交变的转化过程是无尽止的。老子为什么这样重视事物相反对立的状态和事物对立面的转化呢?这不外有下面几个原因:(l)老子认为事物是在对立关系中造成的。因此观察事物不仅要观看它的正面,也应该注视它的反面(对立面),两方面都能兼顾到,才能算是对于一项事物作了全盘的了解。常人只知执守着正面的一端,然而老子则提醒大家更要从反面的关系中去把握正面的深刻涵义。(2)老子不仅唤醒大家要从反面的关系中来观看正面,以显示正面的深刻涵义;同时他也提示大家要重视相反对立面的作用,甚至于他认为如能执守事物对立面所产生的作用当更胜于正面所显示的作用。例如在雄雌、先后、高下、有无等等的对立状态中,一般人多要逞雄、争先、登高、据有;老子却要人守雌、取后、居下、重无。老子认为守雌要胜于逞强,取后要胜于争先。他说明下是高的基础,奠基不巩固,高的就要崩塌了。他又指出“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如果没有“无”,那么“有”就不能发挥出作用来。(注:一般人都知道“有”的用处,却往往忽略了它的反面“无”的作用。在十一章,老子举了三个例子说明“无”的作用:(l)有车毂的中空,才有车的作用;(2)有器皿的中空,才有器皿的作用;(3)有门窗四壁的中空,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老子说:“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了它的作用。十一章所说的“有”“无”(“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和二章所说的“有”“无”(“有无相生”),是指现象界中的“有”“无”,是通常意义的“有”“无”,这和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的“有”“无”,以及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中的“有”“无”不同,第一章和四十章上的“有”“无”是超现象界中的“有”“无”,这是“道”的别名。许多谈《老》学的人,忽略了这种区别,混为一谈。)这些例子,都说明了对于反面作用的掌握比正面的作用更大。(3)老子认为事物的发展到某种极限的程度时,就改变了原有的状况,而转变成它的反面了。这就是古语所说的“物极必反”的观念;事物达到强的顶峰、盛的极致时,也就是向下衰落的一个转折点。老子在三十六章上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这段话的意思是:“要收敛的,必定先扩张;要衰弱的,必定先强盛;要废堕的,必定先兴举;要取去的,必定先给与。这就是几先的征兆。”(注:三十六章可能是《老子》书中最受误解的一章。许多人把这段话当作权谋诈术,这真是莫大的曲解。我把它译成白话以后,原义当可确立,它分明是讲“将欲歙之,必固张之”等等情况,乃是“几先的征兆”,这是对于“物极必反”观念的说明,和所谓权谋诈术之语毫不相干。)这段话就是对于“物极必反”观点的说明。天下的事物,势极则反,好比月之将缺,必极盈(月极盈,乃是将缺的征兆);灯之将灭,必炽明(灯炽明,乃是将灭的征兆);花之将谢,必盛开(花盛开,乃是将谢的征兆),这些都是物势的自然。了解这种“物盛必衰”的道理,对于许多事情,当可先着一步,防患于未然,也可优先掌握情势,转危为安。关于对立转化的规律,老子说得很多,比如他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二十二章)又说:“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四十二章)这都是运用“对立面转化”的规律加以说明的。老子还说:“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老子认为自然的规律,减少有余用来补充不足。这也是“反”律第一义的说明。总结上面所说,老子认为“道”表现了这种规律:它的运动和发展是向对立面的转化,亦即是朝相反方向进行着。当“道”作用于事物时,事物也依循着这个变化规律而运行着。乙、循环运动的规律老子重视事物相反对立的关系和事物向对立面转化的作用。但老子哲学的归结点,却是返本复初的思想。“返”和“复”,与“周行”同义,都是循环的意思。这是“反”的第二意义。“反”若作“返”讲,则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即是说:“道”的运动是循环的;循环运动是“道”所表现的一种规律。关于“道”的循环运动,老子在二十五章和十六章上都说过了。他说:有物混成…周行而不殆…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二十五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十六章)老子形容“道”时,说到“道”是“周行而不殆”的。“周”是一个圆圈,是循环的意思。“周行”即是循环运动,“周行而不殆”是说“道”的循环运动生生不息。老子在同一章(二十五章)上说:“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这就是“周行而不殆”的解释。这是说:“道”是广大无边的,万物都从它出来(“大”),万物从“道”分离出来以后,周流不息地运动着(“逝”),万物的运行,越来越离开“道”了(“远”),离“道”遥远,剥极必复,又回复到原点(“反”)。这样一逝一反,就是一个“周行”。十六章上的“复”,也是“周行”的意思。老子从万物蓬勃的生长中,看出了往复循环的道理(“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他认为纷纷纭纭的万物,最后终于各自返回到它的本根(“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在这里可以知道老子所说的“反”含有返回本根的意思。老子为什么要主张返回本根呢?本根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呢?老子认为本根就是一种虚静的状态(“归根曰静”)。在他看来,“道”是合乎自然的,虚静是自然状态的,“道”创生万物以后,万物的运动发展就越来越离开“道”了,去“道”越远,就越不合乎自然了,万物的烦扰纷争都是不合自然的表现。所以只有返回到本根,持守虚静,才体合于自然,才不起烦扰纷争。关于“虚”“静”的观念,后文再加以解说。以上说明规律性的“道”。由“反”的概念,说明“道”和“道”所作用的事物,依循着如下的规律:(1)事物向相反的方向运动;(2)循环运动,返回原点。此外,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而不终日。”(二十三章)“柔弱胜刚强。”(三十六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出于强力,一定会失败,加以把持,一定要失去)(二十九章)这些也都是自然的规律。老子说,了解自然的规律,就是知“常”(“常”是指事物变动的不变之规律),我们应依循着自然的规律去行事,如果不依循着自然的规律而轻举妄动,就会出乱子(“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三)生活准则的“道”形而上的“道”是我们人类的感觉知觉所不能直接接触到的。这个不为我们所闻所见的“道”,却能落实到现象界对我们产生很大的作用。当“道”作用于各事各物时,可以显现出它的许多特性,“道”所显现的基本特性足可为我们人类行为的准则。这样,形上的“道”渐渐向下落,落实到生活的层面,作为人间行为的指标,而成为人类的生活方式与处世的方法了。这层意义的“道”,已经脱离了形上学的色彩,犹如从浓云中降下来,平平实实地可以为我们人类所取法。形而上的“道”,落实到物界,作用于人生,便可称它为“德”。“道”和“德”的关系是二而一的,老子以体和用的发展说明“道”和“德”的关系;“德”是“道”的作用,也是“道”的显现。混一的“道”,在创生的活动中,内化于万物,而成为各物的属性,这便是“德”,简言之,落向经验界的“道”,就是“德”。因而,形而上的“道”落实到人生的层面上,其所显现的特性而为人类所体验、所取法者,都可说是“德”的活动范围了。在这里,我们还可以把“道”和“德”作这样的一个区分;“道”是指未经渗入一丝一毫人为的自然状态,“德”是指参与了人为的因素而仍然返回到自然的状态(可见道家所说的“道德”是着重于顺任自然的一面,而全然不同于儒家所强调的伦理性的一面)。刚才说过,落实到人生层面而作为我们生活准则的这一层次的“道”,就是“德”(《老子》书上虽然仍称为“道”,但其意义与“德”相同)。现在我们要问:这个作为人类行为所依循的“道”(即是“德”),究竟蕴涵了哪些基本的特性和基本的精神呢?老子认为凡是自然无为,致虚守静,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柔弱,不争,居下,取后,慈,俭,朴等观念都是“道”所表现的基本特性与精神。其中“自然无为”的观念,成为《老子》一书的中心思想,其他的重要观念都是环绕着这个观念而开展的。“自然无为”是意指顺任事物自身的状况去自由发展,而不以外在的强制力量去约束它。关于这些观念留待下文第三节中详细的引申说明。下面我把《老子》书上所有谈到“道”字的地方都列出来,看看在不同的文字脉络中究竟属于上述哪一类意义的“道”。
第二道的脉络的意义“道”这个字,在《老子》书上前后出现了七十三次,这七十三个“道”字,符号型式虽然一样,但是意义内容却不尽相同。因此,我们必须在不同的章句中,去逐一寻找“道”字的脉络意义。下面根据王弼本所排定的章次,将“道”字所出现的上下文字依次地列出来,以寻求它的确实涵义。一章:道可道,非常道。“道可道,非常道”的意思:道可以说得出来的,就不是常“道”。“可道”的“道”字,和老子哲学思想无关;它是指言说的意思。第一个“道”字和第三个“道”字,是老子哲学上的专有名词,这里指“道”是构成世界的实体,也是创造宇宙的动力。它是永恒存在的,故而称为“常道”。所以这一个“道”字显然是指实存意义的“道”。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这章形容“道”体是虚空的,这个虚空的“道”体,是万物的根源。这里所说的“道”,也是指形而上的实存之“道”。八章: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个“道”表现了“不争”的特性。这个“不争”之“道”,不同于形而上的实存之“道”。形上实存意义的“道”,是不为我们所得而闻问的,但这里所说的“道”,已经落实到人生的层面,它可以为我们所取法——老子认为我们应取法于它的“不争”的精神。(这层意义的“道”同于“德”。)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chuai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这就是老子戒矜jin的观念。“功成,名遂,身退”(王本作“功遂身退”),老子认为是自然之“道”(“天之道”),这里所说的“道”蕴含了“谦退”、“不争”的精神。(这层意义的“道”同于“德”。)十四章: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道纪”即是“道”的规律。这里两个“道”字都是规律性的“道”。本十四章自开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至“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这一段都是描述形上的实存之道。紧接着这段文字的下面就是:“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掌握早已存在的“道”,来驾驭现在的具体事物。”)这两个“道”字应指规律性的“道”。这里所谓的“道纪”(“道”的规律)。我们也可以说是实存意义的“道”所显现的规律。实存的“道”体,虽然不为我们所认知,但当它作用于物所显现的规律却可为我们所遵循。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she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dan兮其若海;飂(liu飘)兮若无止。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这是说“道”有“不盈”的特性,要能守住它,就不致于自满,不自满才能够去旧更新。“保此者”以下三句疑是错简,这三句是写不自满(“不盈”)的。然而上面一段文字都是描写“古之善为道者”之风貌的。这两段文字的意义可说并不相关联。所以我怀疑“保此"道’者”三句是别章的文字错到这里的。如果说“保此道者不欲盈”的句子是承接上文而来的,那么这个“道”字应指“强为之容”以下所说的体道者之容态和心境,即意指:慎重、警戒、威仪、融和、敦朴、旷达、虚怀、深远等人格修养的境界。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这里两个“道”字都是指自然之道。“天乃道,道乃久。”这是说“天”即是自然,符合于自然之“道”,就能长久。本章主旨是谈“虚”“静”的,老子认为“致虚”“守静”就合乎自然之“道”了。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大道废弃,这是统治者“有为”之政的结果。这里所说的大道,即是指“自然无为”之“道”。废弃“自然无为”之“道”,而行“有为”之政(统治者强作妄为,伸张自身的意欲,扩展一己的权益,对人民构成胁迫并吞,这就是老子所谓的“有为”之政),社会乃渐混乱,人际关系乃渐失常,于是“仁义”的呼声起来了。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老子认为“道”这个东西是恍恍惚惚,不具确定形状的;它虽然真实存在着,却不能为我们所确认。显然,本章两个“道”字,都是指形而上的实存体。二十三章: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本章四个“道”字,很显明的是指“自然无为”之“道”。老子认为“希言”(意指不施加政令)是合于“自然”的。狂风骤雨般的暴政是维持不久的。为政如能“自然无为”,社会自然平平安安。二十四章: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zhui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老子在这里告诫人们不要自我夸耀,自我矜持。本章所说的“道”的涵义,即在于戒矜戒伐(这层意义的“道”同于“德”)。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本章所说的“道”,都是指实存意义的道。末句所说的“天法道,道法自然”,乃是指效法实存之“道”所呈现的自然规律。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用“道”辅助人主。这个“道”字是指柔“道”或不争之“道”,蕴含着不逞强、戒矜、戒伐的意思。“物壮”的“壮”,含有称雄逞强的意思。本章所说的“道”,很清楚的是指勿逞强、勿矜、勿伐。反之,逞强、矜伐就不合于“道”了(这层“道”同于“德”)。三十一章: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这一章老子表达了反战的思想。这里所说的“有道者”,是指有高度修养境界的人。这种人具有浓厚的人道主义思想,深深地了解战争的残酷性,厌恶战争。不得已因抗暴而起兵,也能心怀“恬淡”之德。三十二章: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道常无名、朴”(“道”永远是无名而朴质状态的),这个“道”指形而上无名、无形、本始的实存之“道”。“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是说“道”为天下所依归,正如江海为河川所流注一样。这个“道”是指“处下”之“道”。“处下”是老子重要思想之一,这是专就人生而言的,非形上之“道”。本章最末这两句,疑是错简,和上面的文义似不一贯。三十四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这个创生万物(“万物恃之以生”)的“道”,即是实存意义的“道”。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执大象”即是执大“道”。这和淡乎无味的“道”,同是指“无为”之“道”。老子认为如能执守“无为”的道理,大家就能平和安泰(“安平太”)了。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里的“道”不用说是指“无为”之“道”。三十八章: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本章谈“德”,老子认为不妄为,也不故意表现他的作为(“无为而无以为”),可以称为“上德”。如果不妄为,但故意表现他的作为(“无为而有以为”),那就变成“下德”了。“上德”者,因任自然,体“道”而行。如果表现“有为”(妄自作为),那就失“道”了。失“道”是有为的结果。“失道”的“道”,即是指自然无为的“道”。“道之华”的“道”,也是承接上文指自然无为的“道”。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这是讲实存意义的“道”所表现的规律和作用。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lei。…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这里说“道”可得而“闻”,可见这个不是形上之道。这个可闻之“道”,表现了若“昧”、若“退”、若“纇”(起伏不平)、若“谷”、若“辱”(含垢)、“不足”等等特性。这里所说的“道”,是就人生的层面上来说的。这个“道”同于“德”。本章末句说:“道隐无名。”这个幽隐而无形无名的“道”,显然是指形而上的恍惚实存之“道”。这个“隐”而“无名”的“道”,当然是不可得而“闻”的,这和上文叙说可“闻”的“道”,在字义上显然不一致。在许多地方,就是老子用字未曾考虑到文字上歧义的情形。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本章讲“道”创生万物的历程。这无疑是指实存意义的“道”。四十六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这里所说的“有道”和“无道”,即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上轨道和不上轨道的意思。为政如能“自然无为”,国家政治可上轨道(“天下有道”),如果过分“有为”,国家政治就不上轨道(“天下无道”)。四十七章:不窥牖you,见天道。“天道”即指自然的规律。这个“道”是指规律性的“道”。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这里的“道”是指“无为”之“道”。五十一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这里讲“道”的创生万物和畜养万物。本章所有的“道”字都是形而上的实存之“道”。这个形上的实存之“道”,当它生物成物之时,就开始向下落实,而为成物之“德”。五十三章: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这里所说的“大道”,就是我们通常说“正途”的意思。怎样才是“正途”?老子认为统治者为政和他的生活行为,要能清静无为,才是正途。“非道”即是不走正途,即是不能清静无为。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这里的“不道”,即指逞强而言。老子在这里要提示柔和之“道”。“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三句,已见于三十章,这里是否为错简复出,则不得而知。五十九章:长生久视之道。这是说长久维持的道理(“久视”就是久立的意思)。这里的“道”,是通常所说的道理、方法的意思,并不是老子哲学上的特有名词。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治理国家,像煎小鱼,要“无为”,不可“有为”。“以道莅天下”,即是说以“无为”治理天下(这层意义的“道”同于“德”)。六十二章:道者万物之奥。…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本章所说的“道”都是指“自然无为”之“道”。老子认为立位天子,设置“三公”,进奉拱璧驷马,还不如用“自然无为”之“道”来作为献礼。为政者若能行“自然无为”之“道”,人民都可得到庇荫了(“道者万物之奥”)。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善为道者”的“道”,是指愚朴之“道”。王弼说:“愚”即“守真顺自然”,这个“愚”字是老子特有的意义,它含有淳厚、朴实的意思(这个“道”即是“德”)。六十七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本章谈“慈”。“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久矣其细也夫”这一段和下文(谈慈的主题文字)意义毫不相应。很明显的是别章的错简。但又无法断定是哪一章错到这里来的。现在假定是错简,并且依严灵峰的说法移到三十四章,同时依文义:“道大似不肖”的意思是“"道’广大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那么这里所说的“道”,或是指形而上的实存之“道”。如果不是错简,那么这个“道”字应是指下文所说的“三宝”,也即是指“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七十三章: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天之道”,即是指自然的规律。这个“道”乃是规律性的“道”。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老子认为自然的规律是,减少有余,用来补充不足。而社会的一般法则(“人之道”)就不是这样了,反而剥夺不足,用来供奉多余的人。“有道者”是指能遵行自然规律的人。这种人能够把有余的拿来贡献给社会上不足的。本章所有的“道”字都是指规律性的“道”。七十九章:天道无亲。“天道无亲”是说自然的规律没有偏爱。这里的“道”也是指规律性的“道”。八十一章: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本意的“道”和七十七章、七十九章一样,都是指规律、法则而言。从以上各章的文字脉络意义中,寻找“道”的真正涵义,我们可以确知在一、四、二十一、二十五、三十二、三十四、四十二、五十一等章上所说的“道”是指形而上的实存之“道”,其余各章,多就人生方面而立说的。老子哲学,形上学的色彩固然浓厚,但他所最关心的仍是人生和政治的问题,这种说法,可以从《老子》整本书中所着重的分量上取得论据的。形而上的“道”如果不与人生发生关联,那么它只不过是一个挂空的概念而已。当它向下落实到经验界时,才对人产生重大的意义。这层意义的“道”——即作为人生指标的“道”,它呈现了“自然无为”、“虚静”、“柔弱”等特性,这些特性可说全是为了应合人生和政治的需求而立说的。
第三自然无为、虚静、柔弱(一)“自然”“无为”“自然无为”是老子哲学最重要的一个观念。老子认为任何事物都应该顺任它自身的情状去发展,不必参与外界的意志去制约它。事物本身就具有潜在性和可能性,不必由外附加的。因而老子提出“自然”一观念,来说明不加一毫勉强作为的成分而任其自由伸展的状态。而“无为”一观念,就是指顺其自然而不加以人为的意思。这里所说的“人为”含有不必要的作为,甚或含有强作妄为的意思。老子哲学常被称为“自然”哲学,“自然”一观念的重要性,可以从这句话中看得出来,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里不仅说“道”要法“自然”,其实天、地、人所要效法的也是“自然”。所谓“"道’法自然”,是说“道”以它自己的状况为依据,以它内在原因决定了本身的存在和运动,而不必靠外在其他的原因。可见“自然”一词,并不是名词,而是状词。也就是说,“自然”并不是指具体存在的东西,而是形容“自己如此”的一种状态。《老子》书上所说到的“自然”,都是这种意思。让我们看看他所说的: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十七章)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二十三章)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五十一章)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六十四章)以上所引的文字中,所有关于“自然”一词的运用,都不是指客观存在的自然界,乃是指一种不加强制力量而顺任自然的状态。十七章所说的“百姓皆谓我自然”是说明政府的作为以不干扰人民为上策,政府的职责在于辅助人民,功成事遂,百姓并不感到政府力量的存在,反而觉得是自我发展的结果。在人民丝毫不感到政府干预的情况下,大家都觉得十分的自由自在。二十三章说的“希言”是合于自然的。“希言”按字面的解释是“少说话”的意思。老子所说的“言”,其实是指“声教法令”。因而“希言”乃是指不施加政令的意思。这和“不言之教”的意义是相通的。老子认为,为政不宜扰民,扰民就不合于自然了。反之,如果政令烦苛,犹如飘风骤雨,对人民构成侵害,那就不能持久了。暴政之所以不能持久,就是因为它不合于自然的缘故。五十一章很清楚的说明了“道”之所以受尊崇,“德”之所以被珍贵,就在于它不干涉,而让万物顺任自然。六十四章所说的“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和五十一章“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意义是相通的,这都说明了“道”对于万物是居于辅助的立场,所谓辅助,只是依照万物本然的状态去发展。体“道”的“圣人”——理想中的治者,他的为政也能表现这种精神:辅助百姓的自我发展而不加以制约。以上的申说,我们可以知道老子提出“自然”的观念,目的在于消解外界力量的阻碍,排除外在意志的干扰,主张任何事物都应该顺任它本身所具有的可能趋向去运行。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chu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五章)这是说,天地是不偏私的,任凭万物自然生长;“圣人”是不偏私的,任凭百姓自已发展。这就是“自然无为”思想的说明。“自然”,常是对天地的运行状态而说的;“无为”,常是对人的活动状况而说的。“无为”的观念,可说是“自然”一语的写状。“自然”和“无为”这两个名词可说是二而一的。老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三十七章)这个顺任自然的“无为”之“道”,老子将它从形而上的境界落实到政治的层面上。除了三十七章中以“无为”来描述“道”以外,其他《老子》书上凡是谈到“无为”的地方,都是从政治的立场而发的。老子提倡“无为”的动机是出于“有为”的情事。“有为”一词是针对着统治者而发的。(注:胡适在《中因哲学史>(四十七页)上,也提到老子反对“有为”政治和主张“无为”政治的动机。他说:“老子反对有为的政治,主张无为无事的政治,是当时政治的反动。凡是主张无为的政治哲学,都是干涉政策的反动。因为政府用干涉政策,却又没干涉的本领,越干涉越弄糟了,故挑起一种反动,主张放任无为。欧洲十八世纪的经济学者、政治学者,多主张放任主义,正为当时的政府实在太腐败无能,不配干涉人民的活动。老子的无为主义,依我看来,也是因为当时政府不配有为,偏要有为;不配干涉,偏要干涉,所以弄得"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赡卬》诗说的"人有土田,汝反有之;人有民人,汝覆夺之;此宜无罪,汝反收之;彼宜有罪,汝覆说之’,那种虐政的结果,可使百姓人人有"匪鹑chun匪鸢yuan,翰飞戾天;匪鳣shan匪鲔wei,潜逃于渊’的感想。”)所谓“有为”是指统治者强作妄为,肆意伸张自己的意欲。老子看到“有为”之政的祸害已经是非常严重了,所以他说: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五十七章)又说: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七十五章)禁忌太多了,弄得人民手足不知所措;法令森严,把人民捆得动弹不得。严刑的暴虐,加上重税的搜刮,弄得民不聊生。在上者吞食税赋,这样的政府,只是加强少数人的利益,成为大众的暴虐。在老子那时代,擅自夺取百姓的权利是很普遍的。政府权威所集中化的控制越强,对于百姓的蹂躏roulin性就越大。政府原是服务大众的工具,然而当时的政府却已成为压迫人民的工具。老子沉痛地说出了当时的景象: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五十三章)这几句话,道尽了专制者侈靡的景况。统治者侵公肥私,过着豪华的生活,而农民却田园荒芜,无以为炊;百姓仓库空虚,在上者钱庄存款累累。这种光景,老子怎能不感叹的说:“多么的无道呀!”掌权人身带利剑,威压逞强,在饥饿和死亡边缘的百姓,哪个敢发怨言?这种情形,老子看在眼里,无怪乎他要气愤地骂一声:“这简直就是强盗头子!”然而,逼迫过甚,终会产生大的祸乱。老子说:“民不畏威,则大威至。”(“人民不畏惧威压,则更大的祸乱就要发生了。”)(七十二章)统治者作威作福,压迫百姓,到了极致,威压就要引起反作用了。老子又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七十四章)假如人民被逼到这种极端的情境,那就只有铤而走险了。到这时候,即使用死亡去威吓人,已经走死路一条了,怎能产生阻吓的效果呢?老子处在那样的时代,深深地觉察到那些自认为是他人命运的裁定者,自以为有资格对别人的理想专断的人,他们的作为,正是造成人间不平与残暴的根由。老子看到当时的统治者,不足以有所作为,却偏要妄自作为,结果适足以形成人民的灾难。在这种情形下,老子极力地呼吁为政要“无为”。在他看来,这是惟一釜底抽薪的办法。我们可以说,老子著书立说最大的动机和目的就在于发挥“无为”的思想。甚至于他的形上学也是基因于“无为”思想而创设的。“无为”一观念,散布于全书,其中五十七章说到“无为”的结果: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事实上,“好静”“无事”“无欲”就是“无为”思想的写状。“好静”是针对于统治者的骚乱搅扰而提出的;“无事”是针对于统治者的烦苛政举而提出的;“无欲”是针对于统治者的扩张意欲而提出的。可知“好静”“无事”“无欲”都是“无为”的内涵。如果为政能做到“无为”,让人民自我化育,自我发展,自我完成,那么人民自然能够安平富足,社会自然能够和谐安稳。“无为”主张,产生了放任的思想——充分自由的思想。这种思想是由不干涉主义而来的,老子认为统治阶层的自我膨胀,适足以威胁百姓的自由与安宁,因而提出“无为”的观念,以消解统治者的强制性与干预性。在老子所建构的社会里,虽然不能以“民主”的观念来附会它,但空气是自由的。老子的“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并不是不为,而是含有不妄为的意思。“无为”的思想产生了很大的误解,尤其是“"无为’而无不为”这句话,许多人以为老子的意思是表面上什么都不做,暗地里什么都来。因此误认为老子是个阴谋家。(注:这种误解是非常普遍的。钱穆在《庄老通辨》中,反反覆覆地说老子是个阴谋家,极尽误解之能事。)其实老子绝非阴谋家,他整本书没有一句话是含有阴谋思想的。导致这种误解,完全是因为不了解老子哲学术语的特有意义所致。所谓“"无为’而无不为”的意思是说:“不妄为,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的。”“无为”乃是一种处事的态度和方法,“无不为”乃是指“无为”(不妄为)所产生的效果。这和《老子》第三章上所说的“为"无为’则无不治”的意义是相通的。“为"无为’则无不治”的意思是以“无为”的态度去处理世务,就没有不上轨道的。“为"无为’”是说以“无为”的态度去“为”。可见老子并不反对人类的努力,他仍然要人去“为”的。老子又说:“为而不恃”(二章)“为而不争”(八十一章)。他鼓励人去“为”,去做,去发挥主观的能动性,去贡献自己的力量,同时他又叫人不要把持,不要争夺,不要对于努力的成果去伸展一己的占有欲。老子主张允许每个个人都能依照自己的需要去发展他的秉赋,以此他提出了“自然”的观念;为了使不同的意愿得到和谐平衡,他又提出“无为”的观念。老子“自然无为”的观念,运用到政治上,是要让人民有最大的自主性,允许特殊性、差异性的发展。也就是说,允许个人人格和个人愿望的充分发展,但不以伸展到别人的活动范围为限。对于统治者来说,“无为”观念的提出,是要消解独断意志和专断行为的扩展,以阻止对于百姓权利的胁迫、并吞。老子“自然无为”的主张是有他的历史背景的,在上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的安闲自足的社会,事实上政府的存在,在一般人民的生活中并不是一件有必然相关性的东西。十八世纪西方就流行着一句口号:“最懒惰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那时的政府,并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可做,主要的工作只是替人民修修道路而已。但是二十世纪的今天,情况就大变了,政府要统筹办理太多的事情,要做到“无为”已经是不可能的事。然而针对于减缩独裁政治的为祸而言,“无为”的观念,仍是空谷足音。今天,人们的生活走向合模化的趋势越来越厉害,这已经成为整个世界普遍可虑的现象。我们处处可看到权力支配个人的生命,处处可看到个人无助的情形;权力越来越强化,越来越集中化。在这种情境下,老子“自然无为”的主张,仍有其时代的意义。(二)“虚”“静”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十六章)他认为万物的根源是“虚”“静”状态的。面对世事的纷争搅扰,所以老子提出这一个主张,希望人事的活动,能够致虚守静。下面对于这两个观念分别加以说明: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曾说道家思想是“以虚无为本”的。可见“虚”的观念在老学中的重要性。《老子》第四章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道冲”即是形容“道”体是“虚”状的。这个“虚”状的“道”体,像是万物的根源。它不但是万物的根源,而且它所发挥出来的作用是永不穷竭的(这可见老子所说的“虚”,并不是空无所有的)。这和第五章上的说法是一样的: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橐龠”是形容虚空的状态,天地之间虽然是虚空状态,它的作用却是不穷屈的。运动一经开始,万物就从这虚空之处涌现出来。可见这个“虚”含藏着创造性的因子,它的储藏量是无穷的。这正如山谷一样,虽然是虚空状的,却为大量水源的会聚处。老子喜欢用谷来比喻“虚”。他说:上德若谷。(四十一章)我们常用“虚怀若谷”这个成语来形容某种心境。达到这种心境的人可以称为上“德”之人。老子用“谷”来象征“虚”,“虚”这个观念应用到人生方面的时候,它含有“深藏”的意义。《史记·老庄列传》上说:“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深藏若虚”,这和半瓶子满就摇摇晃晃的情形,刚好是一个对比。“虚”的反面是“实”,是“盈”。“实”含有成见的意思,“盈”表示自满的意思。老子说了许多关于自满所产生的弊病,他说:“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二十四章)又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九章)这些话都是提醒人家不要自满,要深藏。“虚”状的东西,必然也呈现着“静”定的状态。老子重视“虚”,也必然重视“静”。无论在人生或人事各方面,老子都很重视“静”的作用。现在让我们看看老子对于“静”这个观念的说法,他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十六章)万物蓬蓬勃勃地生长,老子在蓬勃生长的现象中,看出往复循环的道理。依他看来,万物纷纷纭纭,千态万状,但是最后总要返回到自己的本根,而本根之处,乃是呈虚静的状态。这个观点应用到人生和政治方面,老子认为人事的纷嚣,仍以返回清静状态为宜。老子谈“静”,特别着重在政治方面来立论。他说:“清静为天下正。”(四十五章)可见“清静”的作用是多么的大。他又说:“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三十七章)如果不被贪欲所激扰,才能达到清静的境地,而清静的境地,也就是“无欲”的状况。“清静”“无欲”的重要性老子说得很清楚,他说: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五十七章)在这里,“无欲”和“清静”是密切相关的。“无欲”则民自朴,民朴则足以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在这里“欲”和“朴”是相对提出来的,可见这个“欲”乃是指心智作用的巧诈之欲。因此“无欲”并不是要消解本能性的自然欲望,乃是要消解心智作用的巧诈欲望。在老子看来,统治者若能清静而不纵欲,社会才能走向安定的路子。“静”的反面是急躁、烦扰。我们从它的反面来看,更可了解老子重视“静”的原因。在二十六章上老子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zi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二十六章)静、重是相关的,持重者恒静,所以老子重“静”也贵“重”。他认为一个统治者,在日常的生活中必须能够持守“静重”;一个统治者虽然享有华丽的生活,却能安居泰然,这就是清静的表现。然而老子目击当时的统治者,过着奢侈靡烂的生活,表现着急躁轻率的作风,所以他感慨地说:为什么身为大国的君主还把自己看作是天下最轻的东西呢?执政者不宜轻率急躁,尤其不可骚扰民安。所以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六十章)治理国家,好像煎小鱼一样;不能常常翻动,否则就要翻得破烂不堪了。老子用煎小鱼来比喻治理国家,也就是喻示着治理国家应以清静为原则,不可搅扰百姓。凡是苛刑重税都是扰民的政举,为政者应深自戒惕的。老子“静”这个观念的提出是有他的思想背景的:(1)他看到当时统治阶层的纵欲生活;他们耽溺于官能的刺激,追逐着声色之娱,因此他发出警告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昧令人口爽;驰骋畋tian猎令人心发狂。”(十二章)他唤醒大家要在多欲中求清静。(2)他目击当时统治者扰民的实况:重税的逼压,严刑的苛虐。所以他一再地呼吁为政要“清静”,不可干扰民安。在《老子》书上,除了十六章以外,凡是谈到“静”字的地方,论旨都在政治方面,而且都是针对着为政者的弊端而发的。老子不仅主张为政应求清静,人生的活动也应在烦劳中求静逸。他要人在繁忙中静下心来,在急躁中稳定自己。俗话常说:“心静自然凉”,又说:“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这些“动中取静”的道理,早已成为一般人生活经验上的口头禅了。可见老子的“静”,并不是木然不动、裹足不前,也不是像一潭死水似的完全停滞状态,乃是“静中有动,动中寓静”的。老子说:“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十五章)在这里,老子很明显地肯定了“动极则静,静极而动”的道理。(三)“柔弱”“不争”老子说:“弱者道之用。”(四十章)又说:“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六章)这说明了“道”的创生作用虽然是柔弱的,却能绵延不绝,作用无穷。“道”在创生过程中所表现的柔弱情况,正是“无为”状态的一种描写。正由于“道”所表现的柔弱,使万物并不感到是强力被造的,而是自生自长的。柔弱的作用,运用到人生方面,老子认为:“柔弱胜刚强。”(三十六章)并且认为:“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七十六章)他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七十六章)老子从经验世界的事象中找到论据,用以说明“坚强”的东西是属于死亡的一类,而柔弱的东西是属于生存的一类。老子拿人作为例论,他说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死了的时侯,就变成僵硬了。同时他又拿草木作为例论,他说,草木欣欣向荣的时候,形质是柔脆的,花残叶落的时候,就变成干枯了。从这两个例论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这个结论蕴涵着“坚强”的东西已失去了生机,“柔弱”的东西则充满着生机。这是从事物的内在发展状况来说的。若从它们的外在表现上来说,“坚强”的东西之所以属于“死之徒”,乃是因为它们的显露突出,所以当外力逼近的时候,便首当其冲了。所谓“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九章)才能外显,容易招忌而遭致陷害,这正如同高大的树木,容易引人来砍伐。这是人为的祸患。自然的灾难也莫不如此;例如台风吹袭,高大的树木往往摧折,甚至连根拔起。而小草却能迎风招展,由于它的柔软,反倒随风飘摇,而永远不会吹折。俗语说:“狂风吹不断柳丝,齿落而舌长存。”或说:“舌柔在口,齿刚易折。”这些道理人人都知道。又好比水是“至柔”的东西,它却具有攻不破的特点,水中抽刀,无论费多大的力气,永远是切不断的。老子从经验世界中找到诸如此类的论据,而得出这种结论:刚的东西容易折毁,柔的东西反倒难以摧折,所以最能持久的东西不是刚强者,反是柔弱者。因此他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七十八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四十三章)老子认为世间没有比水更柔弱的,然而攻击坚强的东西,没有能胜过它的。我们看看,屋檐下点点滴滴的雨水,由于它的持续性,经过长年累月可以把一块巨石穿破;洪水泛滥时,淹没田舍,冲毁桥梁,任何坚固的东西都抵挡不了。所以老子说柔弱是胜过刚强的。在这里可以看出老子的“柔弱”并不是通常所说的软弱无力的意思,而其中却含有无比坚韧不克的性格。老子“柔弱”的主张,主要是针对于“逞强”的作为而提出的。逞强者必然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也就是老子所说的自矜、自伐、自是、自见、自彰。世间的纷争多半是由这种心理状态和行为样态所产生的,在这种情况下,老子提出“柔弱”的主张。并提出“处下”“不争”的观念。老子喜欢以水作比喻,来说明他的道理。他说柔弱的水还具有居下、不争、利物的特点。人生的态度也应该如此:要能处下、不争而利民。“处下”是老子“柔弱”道理的另一种运用。它含有谦虚容物的意思。老子常用江海作比喻,由于它的低洼处下,所以百川都汇归于海。老子有感于世上的人,大家都想站在高处,都要抢在亮处,所以他以“川谷之于江海”(三十二章)来说明“处下”的好处。他认为若能“处下”,自然能够消解争端,而培养容人的心量。“不争”的观念也基因于此。在现实社会上,没有一个角落不是在为着私自的利益而争嚷不休的,老子深有所感,所以他要人“利万物而不争”(八章)“为而不争”(八十一章)。老子的“不争”,并不是一种自我放弃,并不是对于一切事、一切人的放弃,也不是逃离社会或遁入山林。他的“不争”的观念,乃是为了消除人类社会不平的争端而提出的。他仍要人去“为”,而且所“为”要能“利万物”。“为”是顺着自然的情状去发挥人类的努力,而人类努力所得来的成果,却不必擅据为已有。这种为他人服务(“利万物”)而不与人争夺功名的精神,也可说是一种伟大的道德行为。老子所说的“功成而弗居”(二章)“功成而不有”(三十四章)“功成名遂身退”(九章),都是这种“不争”思想的引申。由此推知老子“谦退”、“居后”的观念都蕴涵在这种“不争”的思想里面,主要的目的乃在于消除人类的占有冲动。
第四总结和批评上面说过,老子的哲学系统是融“道”开展的。老子认为这个“玄之又玄”“惟恍惟惚”的“道”是真实存在的。现在我们毕竟要问:世界上果真有老子所说的如此这般的“道”吗?它究竟是实际的存在呢?或者只是概念上的存在?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直截了当的说,“道”只是概念上存在而已。“道”所具有的一切特性的描写,都是老子所预设的。老子所说的预设“道”,若从常识的观点来看,也许会认为它是没有意义的。例如说“道”是“惟恍惟惚”的,是“独立不改”的,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的,这一切都是非经验的语句,都是外在世界无法验证的。然而“道”的问题,却不可以把它当作经验知识的问题来处理,它只是一项预设,一种愿望,借以安排与解决人生的种种问题。“道”之为一种预设,犹如政治学上预设“人人生而平等”一样,果真是人人生而平等吗?对于这个预设的命题,我们既不能否认它,但也不能证明它。(注:金岳霖说:“我以为哲学是说出一个道理来的成见。哲学一定要有所"见’,哲学的见,其论理上最根本的部分,或者是假设,或者是信仰;严格的说起来,大都是永远或暂时不能证明与反证的思想。”引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关于老子“道”的理论也是这样,我们不能从存在的观点来处理它,只能从设定的观点来讨论它。如果我们再作进一步的了解,我们也可以说,老子“道”的论说之开展,乃是人的内在生命的一种真实感的抒发。他试图为变动的事物寻求稳固的基础,他更企图突破个我的局限,将个我从现实世界的拘泥中超拔出来,将人的精神生命不断地向上推展,向前延伸,以与宇宙精神相契合,而后从宇宙的规模上,来把握人的存在,来提升人的存在。因而,老子的形上之“道”,拉开了我们思维活动的范围,并且将我们为眼前事物所执迷的锁闭的情境中提升了一级。此外,老子关于字宙创生的说法,在思想史上也具有重大意义的。他说“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注:老子的宇宙论之说,下面征引各家的说法:梁启超说:“老子说的"先天地生’,说的"是谓天地根’,说的"象帝之先’,这分明说"道’的本体,是要超出"天’的观念来求他;子思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老子说的"天法道’是他见解的最高处。”《老子哲学》。夏曾佑说:“老子之书,于今具在;讨其义蕴,大约以反覆申明鬼、神、术数之误为宗旨。"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是知鬼、神之情状不可以人理推,而一切祷祀之说破矣。"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则知天地山川、五行、百物之非原质,不足以明天人之故,而占验之说废矣。"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则知祸福纯乎人事。”引自王力《老子研究》)形而上的“道”向下落实而成为人生准则的“道”,它对人所产生的意义就很显然了。这一层意义的“道”,具有“自然无为”、“虚静”、“柔弱”、“不争”、“处下”、“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功成而不居”等等特性,从老子所预设的这些“道”的基本特性中,我们可以体会出老子立说的用意。老子立说的最大动机,是要缓和人类社会冲突。而人类社会冲突的根源,就在于剥削者肆意扩张一己的占有欲。所以老子提出“无为”、“质朴”、“无欲”、“谦退”、“不争”种种观念,莫不是在求减损人类占有的冲动。老子所处的社会——事实上从古到今所有人类的社会,有形和无形的争夺无尽期地在进行着。而战争的残杀,是有形争夺的事件中最惨烈的。战争的意义,令人感到惶惑,追根究底,这些屠杀的事件多半只是为了剥削者的野心和意气,而迫使多数人的生命去作无谓的牺牲。《老子》书上,表现了强烈的反战意识,他说:锐利的兵器是不祥的东西,大家都厌恶它,所有有“道”的人不使用它。(《老子》三十一章:“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如果遭受强暴的侵凌,万不得已而应战,要“恬淡为上”。打了胜仗不要得意;得意,就是表示喜欢杀人(《老子》三十一章:“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想想看,打胜仗,就是杀死很多人,而每一个被杀的人,都是和你一般的,以呱呱坠地,在母亲的怀抱里含辛茹苦地抚养成长,从每一张年轻的脸孔上,可以体味出多少母爱,母爱之中蕴藏了多少辛酸血泪,岂料无辜地被驱使到战场上,在瞬刻间被打得血肉模糊,血水迸流。所以老子沉痛地说:“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三十一章)这是何等伟大的人道主义思想的流露。他对人类的衰悯之心,因而提出“慈”字,要列强发挥慈心,爱养百姓而不可轻杀。在那兵祸连年的时代,在那争夺迭起的社会,老子苦口婆心,极欲解决人类的争端。老子著书的动机是多方面的,然而从这一方面作为出发点去了解,才能把握老子立说的真正用意,并且从这点上去体认,当可知道老子仍是具有积极救世的心怀。我们常听人说,老子的思想是消极的、悲观的、出世的,这完全是一种误解。老子倡导“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为而不争”、“利万物而不争”。可见他仍要人去“为”,去创生,去养育,去贡献自己的力量(“衣养万物”、“利万物”)。事实上,老子也并不反对人成就功业,只是他眼看到这个社会大家都急急忙忙地求名、取利、争功,大家都想出风头、占便宜、贪图利益,无功的想争功,有功的更要居功。所以他要人功业成就了,也不必去占为已有(“功成而不有”);事情做了,也不必去争夺名位(“为而不争”)。他还呼吁大家要拿出自己有余的去帮助不足的人(“损有余而补不足”),要尽自己的所能去贡献给人类(“有余以奉天下”)。此外,我们应重视老子所提出的“虚静”等观念,这是对生活上具有批评性与启示性的观念。“虚静”的生活,蕴涵着心灵保持凝聚含藏的状态。惟有这种心灵才能培养出高远的心志与真朴的气质,也惟有这种心灵,才能导引出深厚的创造能量。反观现代人的生活,匆促浮华,自然难以培养出深沉的思想;繁忙躁进的生活,实足以扼杀一切伟大的创造心灵。老子恳切地呼吁人们重视一己内在生命的培蓄,就这一个层面来说,对于现代这种浮光掠影式的生活形态与心理样态,老子的呼声,未尝不具有深刻的意义。最后,我们要谈谈老子哲学上的缺点:首先,我们很容易发现老子常使用类比法去支持他的论点。例如,他从柔弱的水可以冲激任何坚强的东西,因而推论出柔弱胜刚强的结论来。这种类比法的使用,虽然有相当的说服性和提示性,但是并没有充分的证据力。因为你可以用同样的形式例举不同的前提而推出相反的结论来。你可以说,坚硬的铁锤可以击碎任何柔脆的东西,因而推论出刚强胜过柔弱的结论来。这里仅就老子所使用的类比法加以批评。当然我们了解老子的用意,只求在经验世界中找寻说明他的道理的论据,这些论据虽然无法保证他的结论之必然性,然而并无碍于他的道理之能在经验世界中得到运用。老子的思想内容,有许多可批评的地方,例如:(1)老子“返本复初”的思想是很浓厚的。然而是否能够返回到“本初”的状态?同时所谓“本初”的状态,是否像老子所设想的那样美好?是否有碍于事物的向前推展?(2)老子认为事物的运动和发展是循环状态的。然而事物的发展状况是复杂多端的,有曲线的发展,也有直线发展,种种状况,不一而足,未可以单一的循环往复来概括其余的。(3)老子主张“无知”“弃智”,因为他认为一切巧诈的事情都是由心智作用而产生的。他又主张“绝学”(老子所说的“学”是指仁义礼法之学),他认为这种圣智礼法的追求,徒然增加人们的智巧心机。但是他忽略了“智”和“学”也可引人向上、导人向善的趋途。(4)老子重视事物对待关系的转化,他认为祸福相因,如环无端,然而他却忽略了主观力量的重要性。他这种说法,很容易使人觉得好像无需要主观力量的参与,祸就自然而然会转化而为福,福又自然而然地转化而为祸。事实上,主观的努力,常为决定祸福的主要因素。(5)老子一再地强调人应顺应自然,然而如此纯任自然的结果,一切事物的发展是否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很值得怀疑的。此外,道家思想都肯定了人和自然事物的一体情状,然而人和自然事物在本质上究竟是否同一?这显然是有问题的。事实上,人是有意志、有理性、有感情的。意志的表现,理性的作用,感情的流露,都使得人之所以为人,和自然事物在本质上有很大的差别。(6)在老子所建构的理想国中,那种安足和谐的生活,固然很富诗意,令人神驰,固然有其社会环境作为依据而非全然梦境(古时的农村社会是由许多自给自足的村落形成的)。但是,我们毕竟感到在那种单纯而单调的生活方式中,人究竟还有多少精神活动可言?(7)老子一再强调“清静无为、柔弱处下”,一个人如果长时期浸染于这种思想的气氛中,久而久之,将会侵蚀人的奋发精神,也会消解人向观念探索以及向思想禁地推进的勇气。总之,在老子所建构的世界中,人们固然可获得心灵的平和宁静,然而相对地也会减损人创造性的冲动。尽管如此,这些缺点并不能掩盖老子哲学的价值,他所提出的种种观念——比如文中一再提到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功成而不居”等等观念,都已成为传统文化的精萃。五千言的一本《老子》,充满了不少深沉的智慧之言。借用德国哲学家尼采所说的:“像一个永不枯竭的井泉,满载宝藏,放下汲桶,唾手可得。”
《老子》第一章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注释】
可以用言词表达的道,就不是常道;可以用文字表述的名,就不是常名。
无,是形成天地的本始;有,是创生万物的根源。
所以常从无中,去观照道的奥妙;常从有中,去观照道的端倪。
无和有这两者,同一来源而不同名称,都可以说很幽深的。幽深又幽深,是一切奥妙的门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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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二章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为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注释】
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观念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的观念也就产生了。
有和无互相生成,难和易互相促就,长和短互为显示,高和下互相呈现,音和声彼此应和,前和后连接相随。
所以有道的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世事,实行“不言”的教导;万物兴起而不加干涉;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作育万物而不自恃己能;功业成就而不自我夸耀。正因他不自我夸耀,所以他的功绩不会泯灭。
《老子》第三章 第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注释】
不标榜贤明,使民众不起争心;不珍惜难得的财货,使民众不起盗心;不显耀可贪的事物,使民众不被惑乱。
所以有道的人治理政事,要使人心灵开阔,生活安饱,意志柔韧,体魄强健。常使民众没有(伪诈的)心智,没有(争盗的)欲念。使一些自作聪明的人不敢妄为。依照无为的原则去处理世务,就没有不上轨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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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四章 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注释】
道体是虚空的,然而作用却不穷竭。深渊啊!它好像是万物的宗主;幽隐啊!似亡而又实存。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好像是天帝的宗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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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五章 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注释】
天地无所偏爱,任凭万物自然生长 ;圣人无所偏爱 ,任凭百姓自己发展。
天地之间,岂不像个风箱吗?空虚但不会穷竭,发动起来而生生不息。
政令烦苛反而加速败亡,不如持守虚静。
《老子》第六章 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注释】
虚空的变化时永不停竭的,这就是微妙的母性。微妙的母性之门,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绝地永存着,作用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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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七章 第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注释】
天地长久。天地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的一切运作都不为自己,所以能够长久。
所以有道的人把自己退在后面,反而能赢得爱戴;把自己置于度外,反而能保全性命。不正是由于他不自私吗?反而能成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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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八章 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注释】
上善的人好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和万物相争,停留在大家所厌恶的地方,所以最接近于道。居处善于选择地方,心胸善于抱持沉静,待人善于真诚相爱,说话善于遵守信用,为政善于精简处理,处事善于发挥所长,行动善于掌握时机。
只因为有不争的美德,所以没有怨咎。
《老子》第九章 第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注释】
执持盈满,不如适时停止;
显露锋芒,锐势难保长久。
金玉满堂,无法守藏;
富贵而骄,自取祸患。
功业完成,含藏收敛,是合于自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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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十章 第十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爱国治民,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儿不恃,长而不宰。是为“玄德”。)
【注释】
精神和形体合一,能不分离吗?
结聚精气以致柔顺,能像婴儿的状态吗?
洗清杂念而深入观照,能没有瑕疵吗?
爱国治民,能自然无为吗?
感官和外界接触,能守静吗?
通晓四方,能不用心机吗?
(生长万物,养育万物。生长而不占有,畜养而不依恃,引导而不主宰,这就是最深的“德”。)
《老子》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注释】
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毂当中,有了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有车的作用。
揉合陶土做成器具,有了器皿中空的地方,才有器皿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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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注释】
缤纷的色彩使人眼花缭乱;纷杂的音调使人听觉不敏;饮食??会使人舌不知味;纵情狩猎使人心放荡;稀有货品使人行为不轨。因此圣人但求安饱而不逐声色之娱,所以摒弃物语的诱惑而保持安足的生活。
《老子》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注释】
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慌失措,重视身体好像重视大患一样。
什么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慌失措?得宠仍是下等的,得到恩惠感到心惊不安,失去恩惠也觉得惊恐慌乱,这就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慌失措。
什么叫做重视身体好像重视大患一样?我所以有大患,乃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如果没有这个身体,我会有什么大患呢?
所以能够以贵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以爱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委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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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注释】
看它看不见,名叫“夷”;听它听不见,名叫“希”;摸它摸不着,名叫“微”。这三者的形象无从究诘,它是混沦一体的。它上面不显得光亮,它下面也不显得阴暗,它绵绵不绝而不可名状,一切的运动都会还回到不见物体的状态。这是没有形状的形状,不见物体的形象,它叫做“惚恍 ”。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头;随着她却看不见它的后面。
把握着早已存在的道,来驾驭现在的具体事物。能够了解宇宙的原始,叫做道的规律。
《老子》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
犹兮若畏四邻;
俨兮其若客;
涣兮其若释;
敦兮其若朴;
旷兮其若谷;
混兮其若浊;
澹兮其若海;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注释】
古时善于行道之士,精妙通达,深刻而难以认识。正因为难以认识,所以勉强来形容他:
小心审慎啊,像冬天涉足江河;
警觉戒惕啊,像提防四周的围攻;
拘谨严肃啊,像做宾客;
融和亲切啊,像冰柱消融;
淳厚朴质啊,像未经雕琢的素材;
空豁开广啊,像深山的幽谷;
浑朴纯厚啊,像浊水一样;
谁能在动荡中安静下来而慢慢的澄清?谁能在安定中变动起来而慢慢的趋进?
保持这些道理的人,不肯自满。只因他不自满,所以能去故更新。
《老子》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注释】
致虚和守静的工夫,做到极笃的境地。
万物蓬勃生长,我看出往复循环的道理。
万物纷纷芸芸,各自返回到它的本根。返回本根叫做静,静叫做回归本原。回归本原是永恒的规律,认识永恒的规律叫做明。不认识永恒的规律,轻举妄动就会出乱子。
认识常道的人是能包容一切的,无所不包容就能坦然大公,坦然大公才能无不周遍,无不周遍才能符合自然,符合自然才能符合于道,体道而行才能长久,终身可免于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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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注释】
最好的世代,人民只是感觉到统治者的存在;其次,人民亲近他而赞美他;再其次的,人民畏惧他;更其次的,人民轻侮他。统治者的诚信不足,人民自然不相信他。
(最好的统治者)悠然而不轻于发号施令。事情办成功了,百姓都说:“我们本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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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注释】
大道废弛,仁义才显现;家庭不和,孝慈才彰显;国政昏乱,忠臣才见出。
《老子》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绝智弃辩,民利百倍;绝伪弃诈,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命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注释】
抛弃巧辩,人民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弃绝伪诈,人民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抛弃巧诈和货利,盗贼就自然会消失。(智辩、伪诈、巧利)这三者全是巧饰的,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使人有所归属:保持朴质,减少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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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累累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
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兮其若海,?兮若无止。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注释】
弃绝异化之学可无搅扰。应诺和呵声,相差好多?美好与丑恶相差好多?众人所畏惧的,我也不能不有所畏惧。
精神领域开阔啊,好像没有尽头的样子!
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参加丰盛的筵席,又像春天登台眺望景色。
我却独个儿淡泊宁静啊,没有行迹,好像不知嬉笑的婴儿;
落落不群啊,好像无家可归。
众人都有多余,唯独我好像不足的样子。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浑浑沌沌啊!
世人都光耀自炫,唯独我暗暗昧昧的样子。
世人都精明灵巧,唯独我无所识别的样子。
沉静的样子,好像湛深的大海;飘逸的样子,好像无有止境。
众人都有所施展,唯独我愚顽而拙讷。
我和世人不同,而重视进道的生活。
《老子》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
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注释】
大德的样态,随着道为转移。
道这个东西,是恍恍惚惚的。那样的惚惚恍恍,其中却有迹象,那样的恍恍惚惚,其中却有实物;那样的深远暗昧,其中却有精质;那样的暗昧深远,其中却是可信验的。
从当今上溯到古代,它的名字永远不能消去,依据它才能认识万物的本始。我怎么知道万物本始的情形呢!从“道”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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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执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
,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
哉!诚全而归之。
【注释】
委曲反能保全,屈就反能伸展,低洼反能充盈,破旧反能生新,少取反能多得,贪多反而迷惑。
所以有道的人坚守这一原则作为天下事理的范式。不自我表扬,反能显明;不自以为是,反能彰显;不自己夸耀,反能见功;不自我矜持,反能长久。
正因为不跟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和他争。古人所说的“委曲可以保全”等话,怎么会是空话呢!它实实在在能够达到的。
《老子》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
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德者,道亦德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注释】
少发教令是合于自然的,
所以狂风刮不到一早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谁使它这样的?是天地。天地的狂暴都不能持久,何况人呢?
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就合于道;从事于德的人,就合于德;表现失道失德的人,就会丧失所有。同于德的行为,道会得到他;行为失德的,道也会抛弃他。
统治者的诚信不足,人民自然不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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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
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注释】
踮起脚跟,是站不牢的;跨步前进,是走不远的;自逞己见的,反而不得自明;自以为是的,反而不得彰显;自己夸耀的,反而不得见功;自我矜持的,反而不得长久。
从道的观点来看,这些急躁炫耀的行为,可说都是剩饭赘瘤,惹人厌恶。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
《老子》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
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注释】
有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存在。听不见它的声音也看不着它的形体,它独立长存而永不休止,循环运行而生生不息,可以为天地万物的根源。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叫它作“道”,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叫做“大”。它广大无边而周流不息,周流不息而伸展遥远,伸展遥远而返回本原。
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宇宙间有四大,而人是四大之一。
人取法地,地取法天,天取法道,道纯任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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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注释】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沉静是躁动的主宰。
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不离开载重的车辆。虽然有华丽的生活,却安居泰然。为什么身为大国的君主,还轻率躁动以治天下呢?
轻率就失去了根本,躁动就失去了主体。
《老子》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
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注释】
善于行走的,不留痕迹;善于言谈的,没有过失;善于计算的,不用筹码;善于关闭的,不用栓梢却使人不能看;善于捆缚的,不用绳索却使人不能解。
因此,有道的人总是善于做到人尽其才,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做到物尽其用,所以没有被遗弃的物。这就叫做保持明境。
所以善人可以作为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可以作为善人的借镜。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惜他的借镜,虽然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大迷糊。它真是个精要深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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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蹊。为天下蹊,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注释】
深知雄强,却安于雌柔,作为天下所遵循的蹊径。作为天下所遵循的蹊径,常德就不会离失,而回复到婴儿的状态。
深知明亮,却安于暗昧,作为天下的川谷。作为天下的川谷,常德才可以充足,而回复到真朴的状态。
真朴的道分散成万物,有道的人沿用真朴,作为百官的首长。所以完善的政治是不割裂的。
《老子》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
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故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培或隳。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注释】
想要治理天下却用强力去做,我看他是不能达到目的了。“天下”是神圣的东西,不能出于强力,不能加以把持。出于强力的,一定会失败;加以把持的,一定会失去。
世人性情不一,有的行前,有的随后;有的性缓,有的性急;有的强健,有的羸弱;有的自爱,有的自毁。
所以圣人要去除极端的、奢侈的、过度的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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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
。(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注释】
用道辅助君主的人,不靠兵力逞强于天下。用兵这件事一定会得到还报。军队所到的地方,荆棘就长满了。(大战过后,一定会变成荒年。)
善用兵的只求达到救济危难的目的就是了,不借用兵力来逞强。达到目的却不矜持,达到目的却不夸耀,达到目的却不骄傲,达到目的却处于不得已,达到目的却不逞强。
凡是气势壮盛的就会趋于衰败,这是不合于道的,不合于道很快就会消逝。
《老子》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
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
,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
。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注释】
兵革是不祥的东西,大家都憎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使用它。
君子平时以左方为贵,用兵时以右方为贵。兵革是不祥的东西,不是君子所使用的东西。万不得已而使用它,最好要淡然处之。胜利了也不要得意洋洋,如果得意洋洋就是喜欢杀人。喜欢杀人的,就不能在天下得到成功。
吉庆的事情以左方为上,凶丧的事情以右方为上。偏将军在左边,上将军在右边,这是说出兵打仗用丧礼的仪式来处理。杀人众多,带着哀痛的心情去对待,打了胜仗要用丧礼的仪式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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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注释】
道永远是无名而处于朴质状态的。虽然幽微不可见,天下却没有人能臣服他。
侯王如果能守住它,万物将会自然地归从。
天地间(阴阳之气)相合,就降下甘露,人们不须指使它而自然润泽均匀。
万物兴作就产生了各种名称,各种名称已经制定了,就知道有个限度,知道有个限度,就可以避免危险。
道存在于天下,有如江海为河川所流注一样。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
强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
死而不亡者寿。
【注释】
认识别人的是“智”,了解自己的才算“明”。
战胜别人的是有力,克服自己的才算坚强。
知道满足的就是富有。
努力不懈的就是有志。
不离失根基的就能长久。
身死而不朽的才是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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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
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
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注释】
大道广泛流行,无所不到。万物依赖它生长而不推辞,有所成就而不自以为有功。养育万物而不自以为主,可以称它为“小”;万物归附而不自以为主宰,可称它为“大”。由于它始终不自以为伟大,所以才能成就它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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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
足闻,用之不足既。
【注释】
执守大“道”,天下人都来归往。归往而不互相伤害,于是大家都平和安泰。
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人停步。而“道”的表述,却淡得没有味道,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见,用它却用不完。
第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举
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注释】
将要收合的,必先张开;将要削弱的,必先强盛;将要废弃的,必先兴举;将要取去的,必先给与。这就是几先的征兆。
柔弱胜过刚强。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随便耀示于人。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
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注释】
道永远是顺任自然的,虽然没有一件事不是它所为。侯王如果能持守它,万物就会自生自长。自生自长而至贪欲萌作时,我就用道的真朴来安定它。用道的真朴来安定它,就会不起贪欲。不起贪欲而趋于宁静,天下便自然复归于安定。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
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注释】
上德的人不自恃有德,所以实是有德;下德的人刻意求德,所以没有达到德的境界。
上德的人顺任自然而无心作为;上仁的人有所作为却出于无意;上义的人有所作为且出于有意。上礼的人有所作为而得不到回应,于是就扬着胳膊使人强从。
所以丧失道就会失去德,失了德就会失去仁,丧失了仁就会失去义,失了义就会失去礼。
礼,标志着忠信的不足,而祸乱的开端。
预设的种种规范,不过是道的虚华,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立身敦厚,而不居于浇薄;存心笃实而不居于虚华。所以舍弃薄华而采取厚实
《老子》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
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
,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
将恐蹶。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
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注释】
从来凡是得到“一”(道)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宁静;神得到“一”而灵妙;河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使天下安定。
推而言之,天不能保持清明,难免要崩裂;地不能保持宁静,难免要震溃;神不能保持灵妙,难免要消失;河谷不能保持充盈,难免要涸竭;万物不能保持生长,难免要绝灭;侯王不能保持清静,难免要颠覆。
所以贵以贱为根本,高以下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为“孤”、“寡”、“不谷”。这不是把低贱当作根本吗?岂不是吗?所以最高的称誉是无须夸誉的。因此不愿意像玉的华丽,宁可如石块般的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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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注释】
道的作用是循环的;道的作用是柔弱的。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老子》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
。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
明道若昧;
进道若退;
夷道若□纇;
上德若谷;
大白若辱;
广德若不足;
建德若偷;
质真若渝;
大方无隅;
大器晚成;
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
【注释】
上士听了道,努力去实行;中士听了道,将信将疑;下士听了道,哈哈大笑。——不被嘲笑,那就不足以成为道!生于古时候立言的人说过这样的话:
光明的道好似暗昧;
前进的道好似后退;
平坦的道好似崎岖;
崇高的德好似低下的川谷;
最纯洁的心灵好似含垢的样子;
广大的德好似不足;
刚健的德好似懦弱的样子;
质性纯真好似随物变化的样子;
最方正的好似没有棱角;
贵重的器物总是最后完成;
最大的乐声反而听来无音响;
最大的形象反而看不见形迹;
道隐幽而没有名称;
只有道善于辅助万物并使它完成。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
为和。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注释】
道是独立无偶的,混沌未分的统一体产生天地,天地产生阴阳之气,阴阳两气相交而形成各种新生体。万物背阴而向阳,阴阳两气互相激荡而成新的和谐体。
(人所厌恶的就是“孤”“寡”“不谷”,但是王公却用来称呼自己。所以一切事物,减损它有时反而得到增加,增加它有时反而受到减损。别人教导我的,我也用来教导别。强暴的人不得好死,我把它当作施教的张本。)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
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注释】
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驾御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形的力量能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我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
不言的教导,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能够做得到的。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注释】
名声和生命比起来哪一样亲切?生命和货利比起来哪一样贵重?得到名利和丧失生命哪一样为害?
过分的爱名就必定要付出重大的耗费;过多的藏货就必定会招致惨重的损失。
所以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带来危险,这样才可以保持长久。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注释】
最完满的东西好像有欠缺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衰竭的。
最充盈的东西好像是空虚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穷尽的。
最正直的东西好像是弯曲一样,最灵巧的东西好像是笨拙一样,最卓越的辩才好像是口讷一样。
疾动可以御寒,安静可以耐热。清静无为可以做人民的模范。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咎莫大于欲得;祸莫大于不知足。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注释】
国家政治上轨道,把运载的战马还给农夫用来耕种。国家政治不上轨道,便大兴戎马于郊野而发动征战。
祸患没有过于不知足的了;罪过没有过于贪得无厌的了。所以懂得满足的这种满足,将是永远的满足。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注释】
不出外门,能够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能够了解自然的法则。越向外奔逐,对道的认识也越少。
所以圣人不出行却能感知,不察看却能明晓,无为而能成功。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注释】
求学一天比一天增加(知见),求道一天比一天减少(智巧)。减少又减少,一直到“无为”的境地。
如能无为那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的了。治理国家要常清净不扰攘,至于政举繁苛,就不配治理国家了。
第四十九章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
孩之。
【注释】
圣人没有主观成见,以百姓的心为心。
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可使人人向善。
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可使人人守信。
圣人在位,收敛自己的主观成见与意欲,使人心思化归于浑朴。百姓都投注他们自己的耳目,圣人却孩童般看待他们。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注释】
人出世为生,入地为死。属于长寿的,占十分之三;属于短命的,占十分之三;人的过分地供养生命,妄为而走向死路的,也占了十分之三。为什么呢?因为奉养太过度了。
听说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在战争中不会受到杀伤;犀牛用不上它的角,老虎用不上它的爪,兵器用不上它的刃。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进入死亡的范围。
《老子》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注释】
道生成万物,德蓄养万物,万物呈现各种形态,环境使各物成长。
所以万物没有不尊崇道而珍视德的。
道所以受尊崇,德所以被珍视,就在于它不加干涉,而顺任自然。
所以道生成万物,德蓄养万物;使万物成长作育;使万物安宁心性;使万物得到爱养呵护。生长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兴作万物却不自恃己能,长养万物却不为主宰,这就是最深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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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
【注释】
万物都有本始,作为天地万物的根源,如果得知根源,就能认识万物;如果认识万物,又持守这万物的根源,终身都没有危险。
塞住嗜欲的孔窍,闭起嗜欲的门径,终身都没有劳扰的事。打开嗜欲的孔窍,增添纷杂的事件,终身都不可救治。
能察见细微的叫做“明”,能持守柔弱的叫做“强”。运用智慧的光,返照内在的明,不给自己带来灾殃;这叫做永续不绝的常道。
《老子》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
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
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注释】
假使我稍微有些认识,在大道上行走,担心惟恐走入了邪路。
大道很平坦,但是人君却喜欢走斜径。朝政腐败极了,弄得农田非常荒芜,仓库十分空虚;还穿着锦绣的衣服,佩带锋利的宝剑,饱足精美的饮食,搜刮过多的财货;这就叫做强盗头子,多么的无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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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注释】
抱:牢固的意思。、
长:盛大
善于建树的不可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如果子孙能遵行这个道理则世世代代的祭祀不会断绝。拿这个道理贯彻到个人,他的德会是真实的;贯彻到一家,他的德可以有余;贯彻到一乡,他的德能手尊崇;贯彻到一国,他的德就会丰盛;贯彻到天下,他的德就会普遍。
所以要从(我)个人观照(其他的)个人,从(我)家观照(其他人的)家,,从(我的)乡观照(其他的)乡,从(我的)国观照(其他的)国,从(我的)天下观照(其他的)天下。我怎么知道天下的情况呢?就是用这种道理。
《老子》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蛇不螫shì,攫jué鸟猛兽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zuī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shà,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注释】
含德深厚的人,比得上初生的婴儿。蜂蝎毒蛇不咬伤他,凶鸟猛兽不搏击他。他筋骨柔弱拳头却握得很牢固。他还不知道男女交合但小生殖器却自动勃起,这是精气充足的缘故。他整天号哭,但是他的喉咙却不会沙哑,这是元气淳和的缘故。
认识淳和的道理叫做“常”,认识常叫做“明”。贪生纵欲就会有灾殃,心机主使和气就是逞强。过分的强壮就趋于衰老,这叫做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很快就会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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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注释】
知者:智者。
兑:孔窍
玄同:玄妙齐同的境界,即道的境界。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指玄同的境界超出了亲疏利害贵贱的区别。
有智慧的人是不多言说的,多话的就不是智者。
塞住嗜欲的孔窍,闭起嗜欲的门径,不露锋芒,消解纷扰,含敛光耀,混同尘世,这就是玄妙齐同的境界。这样就不分亲,不分疏;不分利,不分害;不分贵,不分贱。所以为天下所尊贵。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
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
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注释】
正:指清净之道。
奇:奇巧,诡秘;临机应变。
取天下:治理天下。
利器:锐利武器。一说喻权谋。
伎巧:技巧,即巧智。
奇物:邪事。
自化:自我化育。
以清净之道治国,以诡奇的方法用兵,以不搅扰人民来治理天下。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从下面的这些事端上可以看出:
天下的禁忌越多,人民越陷于贫困;人间的利器越多,国家越陷于昏乱;人们的技巧越多,邪恶的事情就连连发生;法令越森严,盗贼反而不断地增加。
所以有道的人说:“我无为,人民就自我化育;我好静,人民就自然上轨道;我不搅扰,人民就自然富足;我没有贪欲,人民就自然朴实。”
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注释】
闷闷:昏昏昧昧,含有宽厚的意思。
淳淳:淳厚的意思。
察察:严苛。“察察者,烦碎也”
缺缺:狡黠??
其无正也:他们并没有定准。指祸福变换无端。正,读为“定”。
奇:邪也。妖:不善,恶也。
廉:利。刿:伤。
政治宽厚,人民就淳朴;政治严苛,人民就狡黠???
灾祸啊,幸福倚傍在它里面;幸福啊,灾祸藏伏在它之中。谁知道他们的究竟?它们并没有一个定准!正忽而转变为邪,善忽而转变为恶。人民的迷惑已经有长久的时日了。
因而有道的人方正而不割人,锐利而不伤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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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
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注释】
事天:保养天赋。
天:有两种解释:一、作“自然”成疏:“天。自然也。”二、作“身”,“治身者,当爱精气不放逸。(从后者)
啬:爱惜,保养。
早服:“服”通“备”,准备。
重积德:不断的积蓄“德”。“重”,多,厚,含有不断增加的意思。“德”指啬“德”。
有国之母:有国,含有保国的意思。母,譬喻保国的根本之道。
长生久视:长久维持;长久存在。“久视“,就是久立的意思。
治理国家,养护身心,没有比爱惜精力更重要。
爱惜精力,乃是早作准备;早作准备就是不断的积德;不断的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就无法估计他的力量;无法估计他的力量,就可以担负保护国家的责任;掌握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可以长久维持;这就是根深柢固、长生久视的道理。
《老子》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注释】
小鲜:小鱼。
莅,同“临”.
其鬼不神:鬼不起作用。神,伸也。
非:不唯。
德交归焉:“交,俱、共。“交归”,会归。
治理大国,好像煎小鱼。
用道治理天下,鬼怪起不了作用;不但鬼怪起不了作用,神祗也不侵越人。不但神祗不侵越人,圣人也不侵越人。鬼神和有道者都不侵越人,所以德归会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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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故或下
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
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注释】
或下以取,或下而取:下,谦下。取,借为“聚”。以取,以聚人;而取,聚于人。
兼畜人:把人聚在一起加以养护。“兼”是聚起来。“畜”是饲养。
大国要像居于江河的下流,处在天下雌柔的位置,是天下交汇的地方。雌柔常以静定而胜过雄强,因为静定而又能处下的缘故。
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可以汇聚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可以见容于大国。所以有时(大国)谦下以会聚(小国),有时(小国)谦下而见容(于大国)。大...
陈鼓应篇二:道德经 陈鼓应
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今译:
可以用言词表达的道,就不是常道;可以说得出来的名,就不是常名。
无,是天地的本始;有,是万物的根源。
所以常从无中,去观照道的奥妙;常从有中,去观照道的端倪。
无和有这两者,同一来源而不同名称,都可说是很幽深的。幽深又幽深,是一切变化的总门。
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今译:
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观念也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的观念也就产生了。
有和无互相生成,难和易互相完成,长和短互相形成,高和下互相包含,音和声互相和调,前和后互相随顺,这是永远如此的。
所以有道的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世事,实行不言的教导;让万物兴起而不加倡导;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作育万物而不自恃己能;功业成就而不自我夸耀。正因他不自我夸耀,所以他的功绩不会泯没。
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今译:
不标榜贤才异能,使人民不争功名;不珍贵难得的财货,使人民不做盗贼;不显耀可贪的事物,使人民不被惑乱。
所以有道的人治理政事,要净化人民的心思,满足人民的安饱,减损人民的心志,增强人民的体魄。常使人民没有(伪诈的)心智、没有(争盗的)欲念。使一些自作聪明的人不敢妄为。以无为的态度去处理世务,就没有不上轨道的。
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今译:
道体是虚空的,然而作用却不穷竭。渊深啊!它好象是万物的宗主;幽隐啊!似亡而又实存。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似乎有天帝以前就有了它。
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今译:
天地无所偏爱,任凭万物自然生长;圣人无所偏爱,任凭百姓自己发展。
天地之间,岂不像个风箱吗?空虚但不会穷竭,发动起来而生生不息。
政令烦苛反而加速败亡,不如持空虚静。
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今译:
虚空的变化是永不停竭的,这就是微妙的母性。微妙的母性之门,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绝地永存着,作用无穷无尽。
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今译:
天地长久。天地所以能够长久,乃是因为它们的一切运作都不为自己,所以能够长久。
所以有道的人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能赢得爱戴;把自己置于度外,反而能保全生命。不正是由于他不自私吗?反而能成就自己。
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今译:
上善的人好象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和万物相争,停留在大家所厌恶的地方,所以最接近于道。
居处善于选择地方,心胸善于保持沉静,待人善于真诚相爱,说话善于遵守信用,为政善于精简处理,处事善于发挥所长,行动善于掌握时机。
只因为有不争的美德,所以没有怨咎。
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今译:
执持盈满,不如适时停止;
显露锋芒,锐势难保长久。
金玉满堂,无法守藏;
富贵而骄,自取祸患。
功业完成,含藏收敛,是合于自然的道理。
十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涤除玄鉴,能无疵乎?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今译:
精神和形体合一,能不分离吗?
结聚精气以致柔顺,能像婴儿的状态吗?
洗清杂念而深入观照,能没有瑕疵吗?
爱民治国,能自然无为吗?
感官和外界接触,能守静吗?
通晓四方,能不用心机吗?
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今译:
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毂当中,有了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有车的作用。
揉合陶土做成器具,有了器皿中空的地方,才有器皿的作用。
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有了门窗四壁中空的地方,才有房屋的作用。
所以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了它的作用。
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今译:
缤纷的色彩使人眼花缭乱;纷杂的音调使人听觉不敏;饮食餍饫会使人舌不知味;纵情狩猎使人心放荡;稀有货品使人行为不轨。
因此圣人但求安饱而不逐声色之娱,所以摒弃物欲的诱惑而保持安足的生活。
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今译:
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慌失措,重视身体好象重视大患一样。
什么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慌失措?得宠乃是下等的,得到恩惠感到心惊不安,失去恩惠也觉惊恐慌乱,这就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慌失措。
什么叫做重视身体像重视大患一样?我所以有大患,乃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如果没有这个身体,我会有什么大患呢?
所以能够以贵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以爱身的态度去为天下,才可以把天下委托给他。
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今译:
看它看不见,名叫夷;听它听不到,名叫希;摸它摸不着,名叫微。这三者的形象无从究诘,它是混沦一体的。它上面不显得光亮,它下面也不显得阴暗,它绵绵不绝而不可名状,一切的运动都会还回到不见物体的状态。这是没有形状的形状,不见物体的形象,叫它做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前头;随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后面。
把握着早已存在的道,来驾驭现在的具体事物。能够了解宇宙的原始,叫做道的规律。
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
犹兮若畏四邻;
俨兮其若客;
涣兮其若凌释;
敦兮其若朴;
旷兮其若谷;
混兮其若浊;
澹兮其若海;
飂兮若无止。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今译:
古时善于行道的人,精妙通达,深刻而难以认识。正因为难以认识,所以勉强来形容他:
小心审慎啊,像冬天涉足江河;
警觉戒惕啊,像提防四周的围攻;
拘谨严肃啊,像作宾客;
融和可亲啊,像冰柱消融;
淳厚朴质啊,像未经雕琢的素材;
空豁开广啊,像深山的幽谷;
浑朴纯厚啊,像浊水的样子;
沉静恬淡啊,好象湛深的大海;
飘逸无系啊,好象无有止境。
谁能在动荡中安静下来而慢慢的澄清?谁能在安定中变动起来而慢慢的趋进?
保持这些道理的人,不肯自满。只因他不自满,所以能去故更新。
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今译:
致虚和守静的工夫,做到极笃的境地。
万物蓬勃生长,我看出往复循环的道理。
万物纷纷芸芸,各自返回到它的本根。返回本根叫做静,静叫做复命。复命叫做常,了解常叫做明。不了解常,轻举妄动就会出乱子。
了解常道的人是无所不包的,无所不包就能坦然大公,坦然大公才能无不周遍,无不周遍才能符合自然,符合自然才能符合于道,体道而行才能长久,终身可免于危殆。
十七章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今译:
最好的世代,人民根本不感到统治者的存在;其次,人民亲近他而赞美他;再其次的,人民畏惧他;更其次的,人民轻侮他。统治者的诚信不足,人民自然不相信他。
(最好的统治者)却是悠然而不轻于发号施令。事情办成功了,百姓都说:“我们本来是这样的。”
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今译:
大道废弃,才提倡仁义;智巧出现,才产生伪诈;家庭纠纷,才显出孝慈;国家混乱,才见出忠臣。
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今译:
抛弃聪明和巧智,人民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抛弃仁和义,人民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抛弃巧诈和货利,盗贼就自然会消失。(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全是巧饰的,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使人有所归属:保持朴质,减少私欲,抛弃(圣智礼法的)学问,没有忧虑。
二十章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
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
儽儽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
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今译:
应诺和呵声,相差好多?所谓美好和丑恶相差好多?人民所畏惧的,也不必去触犯。
精神领域开阔啊,好象没有尽头的样子!
众人都兴高采烈,好象参加丰盛的筵席,又像春天登台眺望景色。
而我独个儿淡泊宁静啊,不炫耀自己;
浑浑沌沌啊,好象不知嘻笑的婴儿;
闲闲散散啊,好象无家可归。
众人都有多余,唯独我好象不足的样子。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
世人都光耀自炫,唯独我昏昏昧昧的样子。
世人都精明灵巧,唯独我无所识别的样子。
众人都好象很有作为,唯独我愚昧而笨拙。
我和世人不同,而重视进道的生活。
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今译:
大德的样态,随着道为转移。
道这个东西,是恍恍惚惚的。那样地惚惚恍恍,其中却有形象;那样地恍恍惚惚,其中却有实物。那样地深远暗昧,其中却有精质;这精质是非常真实的,这精质是可信验的。
从当今上溯到古代,它的名字永远不能消去,依据它才能认识万物的本始。我怎么知道万物本始的情形呢!从道认识的。
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今译:
委曲反能保全,屈就反能伸展,低洼反能充盈,敝旧反能生新,少取反能多得,贪多反而迷惑。
所以有道的人坚守这一原则作为天下事理的范式。不自我表扬,反能显明;不自以为是,反能彰显;不自己夸耀,反能见功;不自我矜恃,反能长久。
正因为不跟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和他争。古人所说的“委曲可以保全”等话,怎么会是空话呢!它实实在在能够达到的。
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今译:
不言教令是合于自然的。
所以狂风刮不到一早晨,暴雨下不了一整天。谁使它这样的?是天地。天地的狂暴都不能持久,何况人呢?
所以从事于道的,就同于道;从事于德的,就同于德;表现失道失德的,行为就是暴戾恣肆。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道失德的,就会得到失道失德的后果。
统治者的诚信不足,人民自然不相信他。
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今译:
踮起脚跟,是站不牢的;跨步前进,是走不远的;自逞己见的,反而不得自明;自以为是的,反而不得彰显;自己夸耀的,反而不得见功;自我矜恃的,反而不得长久。
从道的观点来看,这些急躁炫耀的行为,可说都是剩饭赘瘤。惹人厌恶,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
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今译:
有一个混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存在。听不见它的声音也看不着它的形体,它独立长存而永不衰竭,循环运行而生生不息,可以为天地万物的根源。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叫它做道,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叫做大。它广大无边而周流不息,周流不息而伸展遥远,伸展遥远而返回本原。
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宇宙间有四大,而人是四大之一。
人取法地,地取法天,天取法道,道纯任自然。
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今译:
厚重是轻率的根本,静定是躁动的主帅。
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不离开载重的车辆。虽然有华丽的生活,却安居泰然。为什么身为大国的君主,还轻率躁动以治天下呢?
轻率就失去了根本,躁动就失去了主体。
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今译:
善于行走的,不留痕迹;善于言谈的,没有过失;善于计算的,不用筹码;善于关闭的,不用栓梢却使人不能开;善于捆缚的,不用绳索却使人不能解。
因此,有道的人经常善于做到人尽其才,所有没有被遗弃的人;经常善于做到物尽其用,所有没有被废弃的物。这就叫做保持明境。
所以善人可以作为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可以作为善人的借镜。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惜他的借镜,虽然自以为聪明,其实是大迷糊。它真是个精要深奥的道理。
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今译:
深知雄强,却安于雌柔,作为天下的溪涧。作为天下的溪涧,常德就不会离失,而回复到婴儿的状态。
深知明亮,却安于暗昧,作为天下的川谷。作为天下的川谷,常德才可以充足,而回复到真朴的状态。
真朴的道分散成为万物,有道的人沿用真朴,则为百官的首长。所以完善的政治是不割裂的。
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夫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
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今译:
想要治理天下却用强力去做,我看他不能达到目的了。天下是神圣的东西,不能出于强力,不能加以把持。出于强力的,一定会失败;加以把持的,一定会失去。因此圣人不妄为,所以不会失败;不把持,所以不会失去。
世人(秉性不一)有前行,有后随;有呴暖,有吹寒;有刚强,有羸弱;有安定,有危险。
因此圣人要去除极端的、奢侈的、过度的措施。
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
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今译:
用道辅助君主的人,不靠兵力逞强于天下。用兵这件事一定会得到还报。军队所到的地方,荆棘就长满了。大战过后,一定会变成荒年。
善用兵的只求达到救济危难的目的就是了,不敢用兵力来逞强。达到目的却不矜恃,达到目的却不夸耀,达到目的却不骄傲,达到目的却出于不得已,达到目的却不逞强。
凡是气势壮盛的就会趋于衰败,这是不合于道的,不合于道很快就会消逝。
三十一章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今译:
兵革是不祥的东西,大家都怨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使用它。
君子平时以左方为贵,用兵时以右方为贵。兵革是不祥的东西,不是君子所使用的东西。万不得已而使用它,最好要淡然处之。胜利了也不要得意洋洋,如果得意洋洋,就是喜欢杀人。喜欢杀人的,就不能在天下得到成功。
吉庆的事情以左方为上,凶丧的事情以右方为上。偏将军在左边,上将军在右边,这是说出兵打仗用丧礼的仪式来处理。杀人众多,带着哀痛的心情去参加,打了胜战要用丧礼的仪式去处理。
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
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今译:
道永远是无名而朴质状态的。(它的呈现)虽然幽微(不可见),天下却没有人能臣服它。侯王如果能守住它,万物将会自然地归从。
天地间(阴阳之气)相合,就降下甘露,人们不须指使它而自然均匀。
万物兴作就产生了各种名称,各种名称已经制定了,就知道有个限度,知道有所限度,就可以避免危险。
道存在于天下,有如江海为河川所流注一样。
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
强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
死而不亡者寿。
今译:
认识别人的是机智,了解自己的才算高明。
战胜别人的是有力,克服自己的才算刚强。
知道满足的就是富有。
努力不懈的就是有志。
不离失根基的就能长久。
身死而不被遗忘的是真正的长寿。
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今译:
大道广泛流行,无所不到。万物依赖它生长而不推辞,有所成就而不自以为有功。养育万物而不自以为主,可以称它为小;万物归附而不自以为主宰,可以称它为大。由于它不自以为伟大,所以才能成就它的伟大。
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泰。
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今译:
执守大道,天下人都来归往。归往而不互相伤害,于是大家都平和安泰。
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人停步。而道的表述,却淡得没有味道,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着,用它却用不完。
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今译:
将要收敛的,必先扩张;将要削弱的,必先强盛;将要废弃的,必先兴举;将要取去的,必先给与。这就是几先的征兆。
柔弱胜过刚强。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随便耀示于人。
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今译:
道永远是顺任自然的,然而没有一件事不是它所为。侯王如果能持守它,事物就会自生自长。自生自长而至贪欲萌作时,我就用道的真朴来镇住它。用道的真朴来镇住它,就会不起贪欲。不起贪欲而归于安静,天下自然上轨道。
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今译:
上德的人不自恃有德,所以实是有德;下德的人自以为不离失德,所以没有达到德。
上德的人顺任自然而无心作为;下德的人顺任自然而有心作为。
上仁的人有所作为却出于无意;上义的人有所作为且出于有意。
上礼的人有所作为而得不到回应,于是就扬着胳臂使人强从。
所以失去了道而后才有德,失去了德而后才有仁,失去了仁而后才有义,失去了义而后才有礼。
礼是忠信的不足,是祸乱的开端。
所谓先知,不过是道的虚华,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立身敦厚,而不居于浇薄;存心笃实,而不居于虚华。所以舍弃薄华而采取厚实。
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至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今译:
从来凡是得到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宁静;神得到一而灵妙;河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使得天下安定。
推而言之,天不能保持清明,难免要崩裂;地不能保持宁静,难免要震溃;神不能保持灵妙,难免要消失;河谷不能保持充盈,难免要涸竭;万物不能保持生长,难免要绝灭;侯王不能保持清净,难免要颠覆。
所以贵以贱为根本,高以下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为孤、寡、不谷。这不是把低贱当作根本吗?岂不是吗?所以最高的称誉是无须夸誉的。因此不愿像玉的华丽,宁可如石块般的坚实。
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今译:
道的运动是循环的;道的作用是柔弱的。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
明道若昧;
进道若退;
夷道若颣;
上德若谷;
广德若不足;
建德若偷;
质真若渝;
大白若辱;
大方无隅;
大器晚成;
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
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
今译:
上士听了道,努力去实行;中士听了道,将信将疑;下士听了道,哈哈大笑。不被嘲笑,那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时候立言的人说过这样的话:
光明的道好似暗昧;
前进的道好似后退;
平坦的道好似崎岖;
崇高的德好似低下的川谷;
广大的德好似不足;
刚健的德好似懈怠的样子;
质朴而纯真好似混浊的样子;
最洁白的好象含垢的样子;
最方正的反而没有棱角;
贵重的器物总是最后完成;
最大的乐声反而听来无音响;
最大的形象反而看不见行迹;
道幽隐而没有名称。
只有道,善于辅助万物。
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今译:
道是独一无偶的,独一无偶的道禀赋阴阳两气,阴阳两气相交而成一种适匀的状态,万物都在这种状态中产生。万物背阴而向阳,阴阳两气互相激荡而成新的和谐体。
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今译:
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驾御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无形的力量能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我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
不言的教导,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能够做得到的。
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今译:
声名和生命比起来哪一样亲切?生命和货利比起来哪一样贵重?得到名利和丧失生命哪一样为害?
过分的爱名就必定要付出重大的耗费;丰富的藏货就必定会招致惨重的损失。
所以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带来危险,这样才可以保持长久。
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今译:
国家政治上轨道,把运载的战马还给农夫用来耕种。国家政治不上轨道,连怀胎的母马也要用来作战。
祸患没有过于不知足的了;罪过没有过于贪得无厌的了。所以知道满足为止的人,永远是满足的。
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今译:
不出门外,能够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能够了解自然的规律。他越向外奔逐,而他所知的理也越少。
所以有道的人不出行却能推知,不窥望却能明晓,不妄为却能成就。
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今译:
求学一天比一天增加(知见),求道一天比一天减少(情欲)。减少又减少,一直到无为的境地。
如能不妄为那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的了。治理国家要常清净不扰攘,至于政举繁苛,就不配治理国家了。
四十九章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今译:
有道的人没有私心,以百姓的心为心。
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可使人人向善。
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可使人人守信。
有道的人在位,收敛他自己的意欲,使人心思化归于浑朴,百姓都专注他们自己的耳目,有道的人使他们都回复到婴孩般(真纯)的状态。
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
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今译:
人出世为生,入地为死。属于长寿的,占十分之三;属于短命的,占十分之三;人本来可以活得长久,却自己走向死路的,也占了十分之三。
为什么呢?因为奉养太过度了。听说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在战争中不会受到杀伤;犀牛用不上它的角,老虎用不上它的爪,兵器用不上它的刃。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进入死亡的范围。
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今译:
道生成万物,德畜养万物,万物呈现各种形态,环境使各物成长。
所以万物没有不尊崇道而珍贵德的。
道所以受尊崇,德所以被珍贵,就在于它不加干涉,而顺任自然。
所以道生成万物,德畜养万物;使万物成长作育;使万物成熟结果;使万物爱养调护。生长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兴作万物却不自恃己能,长养万物却不为主宰。这就是最深的德。
(补充说明:本章中的“亭之毒之”,是通假字,读作“成之熟之”。)
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
今译:
天地万物都有本始,作为天地万物的根源。如果得知根源,就能认识万物;如果认识万物,又持守着万物的根源,终身都没有危险。
塞住嗜欲的孔窍,闭起嗜欲的门径,终身都没有劳扰的事。打开嗜欲的孔窍,增添纷杂的事件,终身都不可救治。
能察见细微的叫做明,能持守柔弱的叫做强。运用智慧的光,返照内在的明,不给自己带来灾殃;这叫做永续不绝的常道。
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今译:
假使我稍微有些认识,在大道上行走,担心唯恐走入了邪路。
大道很平坦,但是人君却喜欢走斜径。朝政腐败极了,(弄得)农田非常荒芜,仓库十分空虚;还穿着锦绣的衣服,佩带锋利的宝剑,饱足精美的饮食,搜刮足余的财货;这就叫做强盗头子。多么的无道呀!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今译:
善于建树的不可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如果子孙能遵行这个道理,则世世代代的祭祀不会断绝。
拿这个道理贯彻到个人,他的德会是真实的;贯彻到一家,他的德可以有余;贯彻到一乡,他的德能受尊崇;贯彻到一国,他的德就会丰盛;贯彻到天下,他的德就会普遍。
所以要从(我)个人观照(其他的)个人,从(我)家观照(其他人的)家,从(我的)乡观照(其他的)乡,从(我的)国观照(其他的)国,从(我的)天下观照(其他的)天下。我怎么知道天下的情况呢?就是用这种道理。
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今译:
含德深厚的人,比得上初生的婴儿。毒虫不刺伤他,猛兽不伤害他,凶鸟不搏击他。他筋骨柔弱拳头却握得很牢固。他还不知道男女交合但小生殖器却自动勃起,这是精气充足的缘故。他整天号哭,但是他的喉咙却不会沙哑,这是元气淳和的缘故。
认识淳和的道理叫做常,认识常叫做明。贪生纵欲就会灾殃,欲念主使和气就是逞强。过分的强壮就趋于衰老,这叫做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很快就会死亡。
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今译:
智者是不向人民施加政令的,施加政令的人就不是智者。
不露锋芒,消解纷扰,含敛光耀,混同尘世,这就是玄妙齐同的境界。这样就不分亲,不分疏;不分利,不分害;不分贵,不分贱。所以为天下人所尊贵。
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今译:
以清净之道治国,以诡奇的方法用兵,以不搅扰人民来治理天下。我怎么知道这是这样的?从下面这些事端上可以看出:
天下的禁忌越多,人民越陷于贫困;人间的利器越多,国家越陷于昏乱;人们的技巧越多,邪恶的事情就连连发生;法令越森严,盗贼反而不断地增加。
所以有道的人说:“我无为,人民就自我化育;我好静,人民就自然上轨道;我不搅扰,人民就自然富足;我没有贪欲,人民就自然朴实。”
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今译:
政治宽厚,人民就淳朴;政治严苛,人民就狡黠。因而有道的人方正而不割人,锐利而不伤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耀。
灾祸啊,幸福倚傍在它里面;幸福啊,灾祸藏伏在它之中。谁知道它们的究竟?它们并没有一个定准!正忽而转变为邪,善忽而转变为恶。人们的迷惑,已经有长久的时日了。
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
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今译:
治理国家、养护身心,没有比爱惜精力更重要。
爱惜精力,乃是早作准备;早作准备就是不断地积德;不断地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的;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就无法估计他的力量;无法估计他的力量,就可以担负保护国家的责任;掌握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可以长久维持;这就是根深柢固,长生久视的道理。
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今译:
治理大国,好象煎小鱼。
用道治理天下,鬼怪起不了作用;不但鬼怪起不了作用,神只也不侵越人;不但神只不侵越人,圣人也不侵越人。鬼神和有道者都不侵越人,所以彼此能相安无事。
六十一章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所欲,大者宜为下。
今译:
大国要像居于江河的下流,处在天下雌柔的位置,是天下交汇的地方。雌柔常以静定而胜过雄强,因为静定而又能处下的缘故。
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可以会聚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可以见容于大国。所以有时(大国)谦下以会聚(小国),有时(小国)谦下而见容(于大国)。大国不过要聚养小国,小国不过要求容于大国。这样大国小国都可以达到愿望。大国尤其应该谦下。
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今译:
道是万物的庇荫。善人珍贵它,不善的人也处处保住它。
(得道的善人)嘉美的言词可以博人尊敬,良好的行为可以见重于人。不善的人,怎能把道舍弃呢?所以立位天子,设置三公,虽然进奉拱璧在先、驷马在后的礼仪,还不如用道来作为献礼。
古时候重视道的原因是什么呢?岂不是说有求的就可以得到,有罪的就可以免除吗?所以被天下人所贵重。
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今译:
以无为的态度去作为,以不搅扰的方式去作事,以恬淡无味当作味。
大生于小,多起于少。处理困难要从容易的入手,实现远大要从细微的入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的做起;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的做起。所以有道的人始终不自以为大,因此能成就大的事情。
轻易允诺的信用一定不足;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时遭遇的困难一定更多。所以有道的人遇见事情总把它看得艰难,因此终究没有困难了。
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今译:
局面安稳时容易持守,事变没有迹象时容易图谋。事物脆弱时容易消解,事物微细时容易散失。要在事情没有发生以前就处理妥当,要在祸乱没有产生以前就早做准备。
合抱的大木,是从细小的萌芽生长起来的;九层的高台,是从一堆泥土建筑起来的;千里的远行,是从脚下举步开始走出来的。
人们做事情,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就失败了。事情要完成的时候也能像开始的时候一样的谨慎,那就不会败事了。
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今译:
从前善于行道的人,不是教人民精巧,而是使人民淳朴。
人民所以难治,乃是因为他们使用太多的智巧心机。所以用智巧去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灾祸;不用智巧去治理国家,是国家的幸福。
了解这两种治国方式的差别就是一个法则。经常认识这个法则,就是玄德,玄德好深好远啊!和事物复归到真朴,然后顺应于自然。
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今译:
江海所以能成为许多河流所汇往的地方,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地位,所以能成为许多河流所汇往。
所以圣人要为人民的领导,必须心口一致地对他们谦下;要为人民的表率,必须把自己的利益放在他们的后面。所以圣人居于上位而人民不感到负累;居于前面而人民不感到受害。所以天下人民乐于推戴而不厌弃。因为他不跟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
六十七章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今译:
我有三种宝贝,持守而保全着。第一种叫做慈爱,第二种叫做俭啬,第三种叫做不敢居于天下人的前面。
慈爱所以能勇武;俭啬所以能宽广;不敢居于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成为万物的首长。
现在舍弃慈爱而求取勇武;舍弃俭啬而求取宽广;舍弃退让而求取争先,是走向死路!
慈爱,用来征战就能胜利,用来守卫就能巩固。天要救助谁,就用慈爱来卫护他。
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今译:
善作将帅的,不逞勇武;善于作战的,不轻易激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不用对斗;善于用人的,对人谦下。这叫做不争的德,这叫做运用别人的能力,这叫做符合于自然的道理。
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今译:
用兵的曾说:“我不敢进犯,而采取守势;不敢前进一寸,而要后退一尺。”这就是说:虽然有阵势,却像没有阵势可摆;虽然要奋臂,却像没有臂膀可举;虽然面临敌人,却像没有敌人可赴;虽然有兵器,却像没有兵器可持。
祸患没有再比轻敌更大的了,轻敌几乎丧失了我的三宝。
所以,两军相当的时候,慈悲的一方可获得胜利。
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今译:
我的话很容易了解,很容易实行。大家却不能明白,不能实行。
言论有主旨,行事有根据。正由于不了解这个道理,所以不了解我。
了解我的人越少,取法我的就很难得了。因而有道的圣人穿着粗衣而内怀美玉。
七十一章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今译: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最好;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这是缺点。有道的人没有缺点,因为他把缺点当作缺点。正因为他把缺点当作缺点,所以他是没有缺点的。
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今译:
人民不畏惧统治者的威压,则更大的祸乱就要发生了。
不要逼迫人民的居处,不要压榨人民的生活。只有不压榨人民,人民才不厌恶(统治者)。
因此,有道的人但求自知而不自我表扬;但求自爱而不自显高贵。所以舍去后者而取前者。
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今译:
勇于坚强就会死,勇于柔弱就可活。这两种勇的结果,有的得利,有的遭害。天道所厌恶的,谁知道是什么原故?
自然的规律,是不争攘而善于得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动来到,宽缓而善于筹策。自然的范围广大无边,稀疏而不会有一点漏失。
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今译:
人民不畏惧死亡,为什么用死亡来恐吓他?如果使人民真的畏惧死亡,对于为邪作恶的人,我们就可以把他抓来杀掉,谁还敢为非作歹?
经常有人专管杀人的去执行杀的任务。那代替专管杀人的去执行杀的任务,这就如同代替木匠去斫木头一样。那代替木匠斫木头,很少有不砍伤自己的手的。
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今译:
人民所以饥饿,就是由于统治者吞吃税赋太多,因此陷于饥饿。
人民所以难治,就是由于统治者强作妄为,因此难以管治。
人民所以轻死,就是由于统治者奉养奢厚,因此轻于犯死。
只有清净恬淡的人,才胜于奉养奢厚的人。
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今译:
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死了的时候就变成僵硬了。
草木生长的时候形质是柔脆的,死了的时候就变成干枯了。
所以坚强的东西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的东西属于生存的一类。
因此用兵逞强就会遭受灭亡,树木强大就会遭受砍伐。
凡是强大的,反而居于下位,凡是柔弱的,反而占在上面。
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今译:
自然的规律,岂不就像拉开弓弦一样吗?弦位高了,就把它压低,弦位低了就把它升高;有余的加以减少,不足的加以补充。
自然的规律,减少有余,用来补充不足。社会的法规,就不是这样,却要剥夺不足,而用来供养有余的人。
谁能够把有余的拿来供给天下不足的?这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
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今译:
世间没有比水更柔弱的,冲激坚强的东西没有能胜过它,因为没有什么能代替它。
弱胜过强,柔胜过刚,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但是没有人能实行。
因此有道的人说:「承担全国的屈辱,才配称国家的君主;承担全国的祸难,才配做天下的君主。」正面的话好象反话一样。
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今译:
调解深重的怨恨,必然还有余留的怨恨;用德来报答怨恨,这怎能算是妥善的办法呢?
因此圣人保存借据的存根,但是并不向人索取偿还。有德的人就像持有借据的人那样宽裕,无德的人就像掌管税收的人那样苛取。
自然的规律是没有偏爱的,经常和善人一起。
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今译:
国土狭小人民稀少。即使有各种器具,却并不使用;使人民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移。虽然有船只车辆,却没有必要去乘坐;虽然有铠甲武器,却没有机会去陈列。使人民回复到结绳记事的状况。
人民有甜美的饮食,美观的衣服,安适的居所,欢乐的习俗。邻国之间可以互相看得见,鸡鸣狗吠的声音可以互相听得着,人民从生到死,互相不往来。
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今译:
真实的言词不华美,华美的言词不真实。
行为良善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良善。
真正了解的人不广博,广博的人不能深入了解。
圣人不私自积藏,他尽量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充足;他尽量给与别人,自己反而更丰富。
自然的规律,利物而无害;人间的法则,施为而不争夺。
陈鼓应篇三:陈鼓应:什么是“常道”
导读
陈鼓应教授,1935年生,师从方东美、殷海光。北京大学哲学系客座教授、台湾大学哲学系教授。著有《悲剧哲学家尼采》、《庄子今注今译》、《庄子哲学》、《老子注释及评价》、《老庄新论》、《管子四篇诠释》等。
《老子》的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一段话表达什么样的主旨?说明什么哲学问题?主要的概念、命题是什么?
尤其第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用了三个“道”字,这三个“道”字属于不同的语境,分别有不同的含义。第二个“道”是言说、用语言表达的意思。第一个“道”包含了天道和人道的双重含义。简单来说,日月星辰的运转和四时的交替,都有着其中的规律,这就是天道;人间有需要共同遵守的规范,这就是人道。第三个“道”是“常道”,与第一个“道”不同,老子认为第三个“常道”可以统摄天道和人道。而第一个“道”是现象界即经验世界建立一个规范、法则。
我是念哲学的,以前只注意本体、本根,在教学中也总是崇尚第三个道。近些年来,我发现前两个“道”也至关重要。第一个“道”就像我们的地球村,这个经验的世界,有很多不同的纷争,可以通过第二个“道”,讨论、对话来沟通。
第三个道是常道,永存之道。我们现实世界的事物就是它的变动体。以前我把“常道”翻译为永恒不变的道,其实,“永恒”是对的,“不变”是错的。老子的“道”是一个变体,所以《老子》中有一些话比如“反者道之动”,道是恒动的,是周行而不殆的,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有和无都是道体的一体两面。所谓物固有形,形固有名,虽然无形但是存在的。比如手机响了,但是电波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我们的生存需要空气,而空气也是抓不到的。
万事万物有其源头,本源、本根。老子第三个“道”有本源、本根的意思,作为本源、本根的“道”跟现象界是一个整体,而不是分割的,这是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不同之处。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开始就是本体界与现象界分开的,宗教上也有所谓彼岸、此岸,超自然与自然等等。用怀海德的话说就是自然两极化,是西方哲学犯了两极化的谬误。相反,中国的宇宙观则是有机联系的整体。
《庄子·逍遥游》第一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这里强调了“积厚”的重要性。鲲在海底深蓄厚养,须得有积厚之功,大鹏若没有经过心灵的沉淀与累积,也不可能自在高举。《庄子》一开头就提出要提升你的生命的境界,就要像北冥的鲲一样深蓄厚养。借用老子的话就是“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我们现在学国学也是,去年的今天,今年的今天,明年的今天,坚持学习经典,听不同的老师讲课,也会体会到“化而为鸟”,精神气质的变化,这就是积厚之功。
老子认为,归根很重要。“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借用郑板桥的诗句是:咬住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万岩中,千磨万击坚劲节,任尔东南西北风。道家讲的本根中,是要抓住生命的主轴,亦即“立根”。
《老子》第二章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有无的关系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小到一个杯子,大到一个房子,都是“既是有又是无”。我们这个世界,任何东西都不是孤立的,都是两两对立、共存的。庄子认为,“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就是说,从他者来说,事物没有不可以称做“彼”的;从本身来说,事物没有不可以称做“此”的。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尽管事物起起落落,价值判断也无穷地进展着、变化着。这时该怎么办?与其主观纠缠于是非,还不如“照之以天”,回到一个本来的状态。
对立关系不要把它绝对化,要相对性地对待对立关系。老子认为相对关系是变化的,会转化的,物极必反。反对绝对主义,唯我主义,独断主义。要有双向思维,不要单向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