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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采采卷耳]采采卷耳
采采卷耳
刘学刚
《 人民日报 》( 2016年05月28日 12 版)
打开古老的《诗经》,每一页都是绿草萋萋。美好的植物犹如翡翠玛瑙一样,散发着清辉。有一女子,背了一只斜口筐,在路边采摘苍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周南·卷耳》),采呀采呀,浅浅的小筐忽然被她丢弃在大路旁,她一个人就那么久久地站着,痴痴眺望远方的风烟,眼睛里蓄满深深的思念:那远在天之涯的心上人,是否也被离思和忧伤所困扰,攀上那高高的山冈,回望他渐行渐远的故园和等在季节里的容颜?那一时刻,她的思念一如苍耳,沾着他布满征尘与酒痕的衣襟,天涯海角,如影随形。
诗经里的女子,采撷的是苍耳的嫩叶。苍耳的嫩苗,在古代是一种可食用的菜蔬,三国人陆玑说它“可煮为茹,滑而少味”,《千金·食治》就有些直言不讳了:“味苦辛,微寒涩,有小毒。”小毒是什么,就是玫瑰的小针刺,女人的小蛮横,要你小心谨慎地伺候她,细心周到地体贴她。总是古人有办法,把苍耳的嫩叶请到清水盆里洗洗尘,然后浸入热水锅里泡泡澡,还要淋一次冷水浴的。想吃鲜嫩嫩热乎乎的苍耳羮,不可或缺的配方是古人按部就班的处事态度和慢悠悠从容容的生活理念。作为农耕时代的伟大诗人,人类美质的发言人,杜甫以诗歌的方式思考和生活。他的诗句就像温热的光,一道一道地射过来,裹挟着恒久的暖意。“加点瓜薤间,依稀橘奴迹”(《驱竖子摘苍耳》),只这两句,就让好味道覆盖了生活的寒酸:加一些瓜茬吧,瓜茬祛毒,滑而少味的苍耳游走在口齿之间,依稀就是一瓣瓣柑橘,口齿生津啊,生出一条香的河,再流出一泓甜的溪。
在我的故乡,苍耳生在干硬的土路边,也长在贫瘠的野地里。生在土路边的,叶子灰呛呛的,就是一只只竖着的鼠耳,探听着远远近近的声响。野地里的苍耳,植株有一米多高,在矮草丛里伸着卵状三角形的大叶,得风又得露,叶面青白色,被糙伏毛,有些艾叶的模样,只是艾叶芳香通窍,苍耳其味涩苦难闻。苍耳春天开绿花,花很小,碎碎的,一点儿也不打眼。似乎一抽枝,苍耳就苍老了,人们远远避着它,即使路边打个照面,亦是熟视无睹。
故乡没有采采卷耳的姑娘。如诗经里那般多情的女子,才是苍耳的精气神。采了它的嫩叶叶,伊人美目盼兮,苍耳又会长出新的。被这样的皓腕柔荑宠爱着,苍耳的叶子只要绿着,每一天都是春天。苍耳的叶柄有一拃多长,犹如一根根手臂,支配着叶子的大手,把春天推向繁茂丰盛。夏天的大太阳深情瞩目着绿色的大野,金黄的光线在植株内部涌动着,蓬勃着,当苍耳结出的果实由绿转黄时,秋天来到了。苍耳用它的果实创造了秋天,也实现一个植物家族的繁荣。
苍耳的果实呈纺锤形,其上钩刺密布。唐人孔颖达和陆玑一唱一和,说这球果很像妇人的耳中珰。它的果实也叫苍耳。一身病痛的老人告诉我们,苍耳是一味中药,祛风散热,通窍止痛,其药力上通脑顶,下行足膝,外达皮肤。我们这群孩子却有着别样的植物体验。在我们看来,那刺儿头就是一枚枚神奇暗器,让我们个个练就弹指神功的绝招。从衣兜里取出一颗苍耳,置于手心,吹一口仙气,右手食指弯成一张弓,大拇指紧紧抵住食指,迅疾把其间的苍耳弹射出去,准确命中某个女孩的麻花辫。弹射苍耳,有儿童顽劣的成分,有聪慧和机敏,也有对麻花辫女孩莫名的喜欢。一个人若是从童年伊始,就对大自然有着强烈的好奇心,那活泼单纯的天性,就会成为他一生的叶绿素,让他童心不泯,等他苍老了,依旧生活在快乐清澈的童年时代。
苍耳总苞外钩刺众多,细看,其上长有两个大的角状刺,一左一右,很像河蟹张开的一对铁钳般的螯足,让人敬畏得很。苍耳用它的钩刺和行人以及飞禽走兽建立关系,让后者来承担播撒种子的任务,从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种子的第一个最凶恶的敌人便是将它生出来的枝干”(梅特林克《花的智慧》),苍耳等在路边,等着它心仪的人或者动物,一旦遇见,怎会两忘于江湖,就粘附着他的衣物、它的皮毛,相跟着行走天涯,在不知名的异乡扎根,抽绿。“洛中有人驱羊入蜀,胡枲子着羊毛,蜀人种之,曰羊负来”(《博物志》),羊负来就是苍耳。从《博物志》这部人间奇书里,我们可以看见这个江湖游侠的传奇人生。它敞开故乡的概念,把异乡变为故乡,让它的故乡走向更为辽阔的生存空间。苍耳落地生根,而苍耳二世又会借助它的钩刺,继续探索新的领域,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实现运动而又活跃的家族理想。苍耳的别名还有许多,如常思菜、粘粘葵、刺儿颗、假矮瓜、野落苏、野茄子,放慢语速地读,这一个个名字都有一段植物的传奇。
故乡的小路上,我曾经试图掰开一颗苍耳,无奈外壳坚硬如铁,只好借助于刀具,竖着锯开一道缝,再横着划出一个小口:小小的枣核形的刺儿头,竟然有东厢西房两个居室,各住着一个瘦果,瘦果有些葵花籽的样子,其果皮很薄,犹如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真丝衫。如此硬而韧的外壳,走兽强大的胃也奈何不了它,不管走多远,它最终被归还大地。我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人真的比植物更有智慧吗?苍耳先用毒蛋白、毒甙等武器实行自卫,而当钩刺助它千里远行之时,它的果实就是一座流动的坚城,果实干燥,不蒸腾水分,处于休眠状态,比经由落叶以减少水分蒸发的阔叶植物更能适应恶劣的外部环境,它可以等上几年乃至几十年,等遥远的春风,等迟来的秋雨,等来的是征服新大陆的绿色的奇迹。
许多年轻人远离故土,追随着一阵风、一声汽笛、一个念想,漂泊他乡,去探求生存的无限可能性。在异地的阳光下,远望故园,是否能望见乡路上的植物苍耳?美丽的城市花园,是否容得下一株苍耳?废弃的瓦砾,常是苍耳最后的栖身之处。它站直身子,用绿叶的手捧出一串绿球球,构筑着它绿色的大厦。
异乡的夜晚,我亲近着《诗经》里的植物,由此迷恋着一切书写植物美好的文字。“黄姜收土芋,苍耳斫霜丛”(苏轼《用过韵冬至与诸生饮酒》),“君不见诗人跌宕例如此,苍耳林中留太白”(陆游《山园草间菊数枝开席地独酌》),这些与苍耳有关的好文字,是今夜空气里的氧,温润的呼吸。
(2) [采采卷耳]雪小禅:采采卷耳
雪小禅:采采卷耳
《诗经》中的文字美得有些邪恶。比如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如端然美人,美得如此朗俊,用手指划过清晨里最青色的柳枝,在艳丽的牡丹里发现真意,那一刻,所有人都盼望迅速老去。在贵州的原始森林中,看到过一种树,唤桫椤,史前的植物,因为没有用,连做燃料都点不着,所以,留了下来。那样飘逸的长法,简直有些浪费,我却在那一刻想起《诗经》来。还有一种树叫桢楠,也好。两个字听上去有小说的意味,安静的,凛凛然的,满纸风华,安静如莲又如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最美的桢楠,不适合世俗里的大红大绿,只适合冷银泛白的夜里,银碗里盛雪,素素的,清清的,配得上这带着凉意的名字。也记得去住过海边的小村落。早晨有喜鹊惊叫,风带着咸湿的干净,远处天边,一角天青色荡开云层,有雅意,亦有寂寞。手捧发黄线装书,着白衣,在那海边行走,我耽美于这样的一方时间,自己把自己定格成风景,虽然有自恋成分,仍然觉得美得如此风华卓然。采采卷耳其实是有着茂密心思的,绝不本分,早就划破光阴中的那些淡淡清愁,扫过清眉而来。我记得一个女子,总爱穿耀眼花衣,她款款走过时,所有人都回眸。但那些女子嫉妒她的美貌与风情,暗地里说她坏话,可又研究她到底用的什么粉底,把自己打扮得总是这样看起来似诗似画。她名声是不好的。因为过分被人渲染,所以她一举手一投足也真像电影。在暮色时分,她总穿极艳丽的花裙子,然后出来买菜。菜市场上的所有艳红艳绿于她全是点缀,这把老成风骨的世俗在这年轻美貌的女子身上全然萎了枯了,风也疏朗起来,她似一匹锦缎,就这样华丽地穿行于颓败的小街上,我忆起王家卫电影,便是这个格调,她的采采卷耳,虽然早晚会过期,但有过这样一幕,也真是好得不能再好。还遇到过美人迟暮。年轻时逼仄的美,跳舞,一把纤细的好腰 台下的人生怕她扭断了 她美了一生,到了六十岁,一脸的皱纹,别人仍然叫她小刘,一如她二十岁时,而有时她沉醉于回忆中说,我记得我十八九岁出来晒被子,那些男人一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我,那时我就想,我要是不老多好,你看,我老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怅怅然。那些缠绕在青春里的过往,总是如银子一样,在夜里幽幽闪光,冷艳了一生,却还是不忘记那个晚上,他说,我在挑灯赏雪。而她,不端然,只有紧张茫然与羞涩 却转眼就老,京剧《鱼肠剑》中唱着: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青山绿水常在面前 余叔岩唱得可真好,那“催晓箭”三字,唱得人心里一颤一颤的,有什么办法,有人问演员周迅,你怕死吗?她所答非所问,我最怕寂寞。采采卷耳有几时?一声你好吗,其实是惊醒了过去岁月里的红樱桃与绿芭蕉,那些翠生生的光阴,你到底记得谁,忘了谁?暮春。走在广阳道上,戴耳机听王菲。她也真是妖精,那样空旷绝美的声音: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留不住算不出的流年 “流年”两个字真好,我给自己的短篇小说集取名流年,光阴荏荏,流动过去的时候,是涧户不见人,纷纷且开落,我推开柴门,看到四月桃花已尽,而我与我,隔着一朵桃花的距离,或者,隔着一生的苍茫。天色近晚。摘了一把野草闲花,闻它的潮湿与感茫,仿佛回到了古代,仿佛回到了从前。但是年华不再,很多东西,光转淡影渺微寒,我翻看自己的黑白照片,那样拘泥那样羞涩,居然是一生中美得不能再美的时光,那才是采采卷耳,那才是乱云飞渡之后的一朵芙蓉,虽然如此青涩,但我的朋友说,我在地铁里,看到一群年轻女子,青涩得不敢抬头。虽然华衣鬂影的女子,打扮时尚入流,但我更喜欢那些青涩的小女生,她们放肆地笑着,穿着肥大的校服,脸上素素的,只有干净的眼神,那才真是采采卷耳呢。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一拧,在暮春时节,滴出绿水来。我知道,任何时候,简单、干净都是最美的最饱满的,它暗含的力量,是化骨绵掌,是晚风中轻轻吹起的白衣那角,裙袂飘飘,却已然倾城。
文:雪小禅 图片:网络 整理:秀秀
(3) [采采卷耳]采采卷耳,绵绵情思 ——《诗经·国风·卷耳》鉴赏
采采卷耳,绵绵情思
——《诗经·国风·卷耳》鉴赏
华南师范大学 李雪珠
《卷耳》历来被认为是最早的思妇怀人诗,其深远影响光泽后世。未读《卷耳》前,我曾在李清照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感受到那种相思离愁苦;在杜甫的《月夜》里感受到夫妇间的缠绵情思;在张仲素《春闺思》里被“提笼忘采叶”的女子深深打动。而当我翻开《诗经》,一首《卷耳》跃入眼中,我方知,这种抒发怀人情思的诗句在更久远的年代里已有之,或许,《卷耳》便是《月夜》、《春闺思》的滥觞。
“采采卷耳”,那时应该是初秋,正当卷耳开得茂盛的时节,漫山遍野的卷耳,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青白相间,茫茫然似无边际。太阳刚刚升起,白露未晞,熠熠生辉,卷耳沾着露珠,显得鲜明。一位女子站在旁边的道路上,凝视着盛开的卷耳,她旁边放着一个浅浅的小筐。面对这遍野的卷耳,她却说:“不盈顷筐”。其实,不是卷耳装不满一个浅口小筐,而是她的心早已被远在征途的夫君填满,再也无心采摘。不过再想想,这女子不应该是普通平民,她那在征途的丈夫,有仆有马,能以金罍、兕觥饮酒,想来该是贵族出身。既然如此,这女子想必也不用亲自出来采摘野菜吧。而且,通过她后来“寘彼周行”这一举动,也可猜想她真正的目的并非采摘野菜。那是为了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征夫在外,她在闺中无比思念,不知丈夫何时归来,亦不知他在外会受多少苦,故而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第二天早早便起了。但是为什么就来到附近盛开卷耳的大路呢?或许她的夫君那日便是从这条路出征的,她此刻来到这里,或是想追忆那日二人依依惜别的情景吧,亦或是盼着夫君早日平安归来,好一解这连日来的思念与担忧。
卷耳呀漫山遍野,女子思夫之苦亦是这般漫无边际,那在外的征夫又何尝不是这样思念着家中的妻子呢?“陟彼崔嵬,我马虺隤”、“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马瘏矣”、“我仆痡矣”。寥寥数语,便足以令人感受到征途险阻,马儿累到得了脚病不能前行,仆人辛劳倒地不能前行。崎岖的高山上,他远望的方向定是日思夜想的家乡吧。若是真能穿越时空,我出现在他面前,我是无法鼓足勇气直视他的双眸的。因为他的目光蕴含了太多令人心酸的疲惫,更蕴涵了令人心痛的忧思。遇见真人是不可能的,但一个思归而不能的征夫形象已跃然纸上了。为了“不永怀”、“不永伤”,他只有借酒消愁;只不过事与愿违,满腔愁绪岂是杯盏能够消却?说不定,独酌的滋味还会让他想起先前与妻子把酒言欢的美好时光呢!唉!此举不过徒增忧愁,让思念来得更浓郁罢了!
曾有人怀疑此诗是由两首残简的诗合为一体的,理由大概是首章与后三章语意不连贯,但我觉得这样的布局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美。美可分好多种,有温馨的美,也有悲凉的美,这里恰是一种悲凉的美。就像电影蒙太奇的表现手法,同一个时间段,一端是思妇,另一端是征夫,空间的切换并不让人感觉突兀,反而是一下子将思维拓宽了,怀人的忧思也由此表达得淋漓尽致。这种忧思不是李清照笔下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也不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之思,更不是“如泣如诉”这种风格,而是更为浓烈的忧思,带着悲凉、悲壮的意味。行役途中,大都是恶劣的环境,等待的日子就像一个未知数,未来会是怎样,彼此不知。而伴随这未知的,除了入骨相思,还有对性命之忧的恐惧感与无力感。
掩卷,若有所思,想着吟唱“采采卷耳”,必定是一唱三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思妇与征夫,天各一方,中间是漫山卷耳、崔嵬高冈,还有歌声回荡,“采采卷耳”……(正文共13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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