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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盛兰篇(1):【叶盛兰】叶盛兰生平经历
人物简介 叶盛兰(1914年12月10日一1978年6月15日),别名叶端章,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以京剧小生闻名。叶盛兰师从程继先,并发扬光大,创立叶派。叶盛兰九岁辍学从艺,初习旦角,后改习小生,得张彩林、萧连芳、曹心泉、萧长华等名师指点。1931年,叶盛兰正式搭班,演出了《白蛇传》《西厢记》《柳荫记》《游园惊梦》《赤壁之战》等优秀剧目。1978年,在“反右运动”受尽折磨的叶盛兰去世了。人物经历
演出历程
1934年1月25日,农历癸酉年十二月十一日:马连良二次赴武汉演出第一天
马连良二次赴武汉演出,演于汉口大舞台。配角有青衣王幼卿、花脸刘连荣、小丑茹富蕙,以及出科不久已享成名的小生叶盛兰。第一天打炮戏《借东风》。最高票价三元。
1934年1月26日,农历癸酉年十二月十二日:马连良二次赴武汉演出第二天
马连良二次赴武汉演出,演于汉口大舞台。配角有青衣王幼卿、花脸刘连荣、小丑茹富蕙,以及出科不久已享成名的小生叶盛兰。第二天打炮戏《苏武牧羊》。最高票价三元。
1934年1月27日,农历癸酉年十二月十三日:马连良二次赴武汉演出第三天
马连良二次赴武汉演出,演于汉口大舞台。配角有青衣王幼卿、花脸刘连荣、小丑茹富蕙,以及出科不久已享成名的小生叶盛兰。第三天打炮戏《四进士》,日场加演《法门寺》。最高票价三元。
1936年8月21日,农历丙子年七月初五日:马连良首演《胭脂宝褶》
马连良排一本《胭脂宝褶》,就是把老戏《遇龙馆》和《失印救火》贯串起来,增益首尾,加些情节而编成的一出本戏。马连良前饰永乐帝,后饰白怀,唱并不多,前边二黄,后边西皮。但是永乐帝重念,白槐重做,而身段的边式利落,那更是一时无两,菊坛一人。初演时,配角是叶盛兰的白简,马富禄的金祥瑞,芙蓉草的韩若水女儿,刘连荣的公孙伯,茹富蕙的闵江。
1938年2月27日,农历戊寅年正月廿八日:杨小楼送圣仪式
是日,前来吊唁者达数百人之多,内外行知名者计有:余叔岩、尚小云、程砚秋、马连良、小翠花、周瑞安、王少楼、孙毓堃、王又荃、李洪春、计砚芬、丁水利、张春彦、谭小培、谭富英、钟鸣歧、马富禄、吴彦衡、徐霖甫、李多奎、高庆奎、王瑶卿、王凤卿、叶龙章、郝寿臣、叶盛兰、高盛麟、刘砚亭、杨韵甫、万子和、郝锦川、金达志、吴菊痴、萧振川、吴钦李、汪侠公、杨主生、张寰如、王敬五、赵砚奎、陈椿龄、于永立、迟绍峰、赵世兴等均前后莅临吊祭。
1939年2月,农历己卯年:章遏云赴沪演出
章遏云赴上海演于黄金大戏院,挂头牌,杨宝森挂二牌,其他演员还有叶盛兰、芙蓉草、马富禄、刘连荣、贯盛习、刘斌昆、李克昌等。
这期自2月19日开始,至5月14日止,演期近三个月,以合作群戏《雁门关》(1至8本,分两天演完)受欢迎,杨宝森饰杨四郎,叶盛兰饰杨八郎。章遏云、杨宝森合作戏有全本《御碑亭》、《双姣奇缘》、《牧羊卷》、《四郎探母》、《薛平贵与王宝钏》、《打渔杀家》、全部《骊珠梦》(自正德帝游巡大同起至礼葬凤姐止)等。杨宝森单挑戏有《珠帘寨》、《击鼓骂曹》、《失空斩》、《全本乌龙院》(与于素莲、刘斌昆等)、《捉放曹》、《奇冤报》、《托兆碰碑》、《打棍出箱》、《洪羊洞》等。
1939年11月,农历己卯年:赵炳啸拜金少山为师
赵炳啸经桂锡九先生引荐,正式拜金少山先生为师。拜师礼上京剧界名流如萧长华、马连良、程砚秋、叶盛兰等百余位到场祝贺。当时照有大幅到场贵宾与金氏等之照片,惜于文革期间散失。
1942年,农历壬午年:宝华社重组
因挑班初演受到挫折,李华亭重新策划,优化组合,聘请侯玉兰、叶盛兰、李多奎、茹富蕙、哈宝山等知名演员参加,剧目仍为《四郎探母》,上座情况和上年底形成强烈对比。这次由于配角整齐,红花绿叶,相得益彰,深受观众欢迎,当时大栅栏广德楼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从此杨宝森的大名红得发紫,不久便被选入“四大须生”行列。
1942年10月12日,农历壬午年九月初三日:扶风社至新京演出
以马连良为首的北京扶风社到满洲国首都新京演出,满洲国政权以庆祝满洲国“建国十周年”名义,给扶风社冠以“华北政务委员会演艺使节团”的头衔,给予破格接待。
自10月12日起,在国都电影院露演,场场客满。李玉茹、叶盛兰、马富禄、刘连荣、李洪福、黄元庆等四十余人,演出剧目有《借东风》、《四进士》、《朱砂痣》、《苏武牧羊》、《春秋笔》、《串龙珠》等。
此后马连良一行又去奉天演出月余,和新京情况大体相同。
马连良将个人收入献给当地回民,修建一所回民小学。
1943年7月,农历癸未年:宝华社首次赴津
杨宝森带领宝华社首次赴天津,演于中国大戏院,杨宝森挂头牌,其他主要演员有周素英、叶盛兰、马富禄等。以《失空斩》、《四郎探母》及《骂曹》、《洪羊洞》双出响誉津门。
1945年10月31日,农历乙酉年九月廿六日:庆祝蒋主席六秩华诞国剧大公演
在上海天蟾舞台举行庆祝蒋主席六秩华诞国剧大公演。由上海戏剧联合会主办,会长梁一鸣。
叶盛兰往事
“真的好吗?在他的材料里,一方面有人说他的表现很糟。可另一方面从朝鲜回国,在慰问总团的总结会上叶盛兰又分明在表扬名单之列。这就把我弄糊涂了。马老,请实事求是地告诉我,叶盛兰赴朝表现到底是好还是坏?”
“好!他是完成了任务的。”
马少波一再对我说:“尽管叶盛兰对戏曲改革是很有看法的,但在艺术实践上,偏偏他是参与最多的。《白蛇传》《柳荫记》《西厢记》《桃花扇》《金田风雷》《满江红》《九江口》以及现代戏《白毛女》,他大多是第一男主角。而且,演得都很成功,应该说,他对京剧创新是非常有贡献的。”
快要告辞的时候,马少波先生对我说:“反右以后叶盛兰和我成了朋友。记得在他去世的半个月前,还和夫人一起到我家来玩呢。”我想,那当是在马少波调离中国京剧院以后。
一场政治运动下来,人就老了。到了舞台,叶盛兰还是吕布、周瑜,其实,今日之水已不同于昨日之水。他活在一种无望的惶恐中,不是说有人把他怎么样了,而是空气里存在的无形气味让他紧张。上头对他的处理可谓别出心裁:戴上右派帽子,但不登报宣布;仍然上台唱戏,但不准出场谢幕。想出这么个“别出心裁”的处理方法,主要是因为叶盛兰的表演艺术无人可以取代。缺了他,不单是缺了角儿,而且是缺了行。
戴帽叶盛兰登台演的第一出戏是《奇双会》。他扮演年轻的县令赵宠,杜近芳扮演赵宠之妻李桂枝。其中一折叫《桂枝写状》,它必须以极其细腻的表演传递出这小两口新婚燕尔的种种情态。这出戏,他与他不知演过多少次,熟得不能再熟了。可今天的演出不同,他和她是搭档,也是敌手了。啥叫入戏?入戏就是进入感情。叶盛兰还能入戏吗?而更为重要的是,叶盛兰晓得今天是“戴帽”上场,观众还“认”吗?还能保持着往昔观众对自己扮演角色的期待吗?
他上场了,一亮相,台下便有了掌声和叫好声――头顶右派帽子的叶盛兰不敢相信这掌声是不是“冲”他来的,也不敢判断这叫好声是“真好”,还是“倒好”。待他一张嘴,剧场里就更加热烈,掌声一片。三分钟后,一举一动都有了响动和回报。叶盛兰确认这一切都是给他的,是“冲”着他来的。叶盛兰戴上了右派帽子,可观众不买账,照旧给他戴上名角桂冠。不管你这个演员是左还是右,进了剧场,观众看的是戏,认的是角儿。老百姓真有点“对着干”,对久违了的叶盛兰特爱,也特捧。该叫好的地方叫好,不该叫好的地方也叫好。总之,都疯了。叶盛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越演越好。
“观众还认我!”――一连几天,他的高兴劲儿都没过去。
后来,俩人演出《玉簪记》。叶盛兰扮演的潘必正,儒雅加帅气。看那身段、表情、眼神,再听那唱,剧场“炸锅”了。这个戏的女主角(陈妙常)的“戏分”应更多些,没想到观众把热情和好感都给了对手。这时的杜近芳,吃不住劲儿了。一个人民的罪人如此轻易地回到了人民的怀抱,居然比自己受欢迎。她忍无可忍,趁表演的空隙,只要背向观众的,便咬牙切齿冲他骂一句:“你这个老右派!”等转过身来,面向观众的时候,她又与他是一对钟情的男女。演毕,叶盛兰如释重负。
叶盛兰为了取得更好的政治表现,他在舞台上就格外地卖力。因此,内行认为叶盛兰自1957年以后的表演,力度过大。其实,这不属于艺术范畴的问题,这是在政治重压下做的一种挣脱。叶盛兰为了表白自己的心,能不用力、使劲儿吗?
1957 年后,他虽然登台唱戏,但那待遇可就一落千丈了。自己的单间化装室让别人占了,把他赶到公共化装室的旮旯儿――楼上,黑黢黢的,靠着拉幕的地方,近视的叶盛兰要摸摸索索才能找到。原来是二百瓦大灯,现在是十五瓦的小灯;原来是大穿衣镜,现在给他的是一面小镜子,还是个破镜,上面贴着橡皮膏。叶盛兰明白,这是剧院的领导在有意整自己。
一次到上海演出,叶盛兰在剧场门口看到水牌子上,自己的名字从第一位挪到了第四位,也就是到了末尾。别人的姓名都是红字,独独自己的姓名是黑的。叶盛兰明白,这也是在剧院领导指示下干的。
让他难忘的一件事发生在天津。中国京剧院上演《满江红》,叶盛兰饰演赵构。他正在楼上幽暗的化装室里化装,只觉得有人推开小门,默默地看着他。叶盛兰转身,发现来者是小达子(艺名)。小达子是谁?就是李少春的父亲李桂春,时任天津河北梆子剧院的副院长。小达子今天不为看戏,是为看他而来。他没说几句,却反反复复对叶盛兰说:“四爷,您还是四爷!”
呆了一小会儿,老先生自己下了楼。叶盛兰追过去送,他不让送,说:“您别看他们那样儿,您还是您!”
血从叶盛兰脚底一寸一寸地热了起来。
叶盛兰除了唱戏,还要干许多杂事以加强思想改造。如打扫剧场,给演员打水,叠戏衣。1959年国庆十周年,北京举行规模盛大的庆祝活动。中国京剧院搞大合作,排演了几个大戏。大家都很累,但谁也累不过叶盛兰。他的一个学生对我说:“诒和,你能想象剧院领导怎么使用叶先生吗?”
我说:“日场连着夜场呗。”
他说:“是日场连着夜场。日场是《西厢记》,叶先生演张生。晚场是《赤壁之战》,叶先生演周瑜。当中的休息时间,叶先生打扫剧场。”
我瞪大眼睛,惊呼:“人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对方说:“就是这样对待,这是我亲眼所见。”
当年,我在四川省川剧团被管制的时候,白天卖戏票,晚上演出时打幻灯字幕,散戏后打扫剧场。而最累的活儿,就是打扫剧场。我打扫完了,就回宿舍睡觉。叶盛兰打扫完了,还要演整整一个大戏,而且是演周瑜!
1959年,文化部宣布叶盛兰和吴祖光“摘帽”。
这一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在国庆献礼演出当中,最红的一出戏叫《九江口》。此剧是老戏新排,主角是袁世海扮演的张定边,叶盛兰扮演朱元璋派来做内应的大将华云龙,说个不好听的评语,叫配角加奸细(或卧底)。可就是这个华云龙,让叶盛兰演得光芒四射,使《九江口》成为中国京剧院的巅峰之作,也是袁世海的巅峰之作。摘了帽的叶盛兰,其中一场戏是张定边盘查华云龙的对手戏。两个“大腕儿”抖出浑身解数,你来我往,“咬”得死死的。作为配角的叶盛兰,几乎让袁世海难以招架。现场的观众也紧张到极点,激动到极点,有的人浑身发抖,以至于叫不出“好”来。不轻易写剧评的学者戴不凡先生撰文,专门评介叶氏“华云龙”。
病倒
就在《九江口》红得发紫的时候,叶盛兰病倒了。袁世海急得直跺脚,跺脚也没撤。立即换了演员,这演员不错,既是“富连成”出科,也参与了《九江口》的导演工作。上得台去,华云龙的一句唱也没少,一个动作也不缺,可那对手戏的光泽顿失。后来又换人,无论袁世海怎么倾心提携,几乎是领着 “华云龙”走,但这出戏还是让人觉得塌了一半。原因很简单――中国戏曲的表演是有严格程式规范的,在程式规范下,又具有一定的不规定性。有创造力的艺人就在这个不规定性里大做文章,而平庸者就只能按着程式规范去表演了。
袁世海是把《九江口》视为生平绝作的。没有了叶盛兰,真成了绝作。缺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吗?那些把叶盛兰往死里整的人也不想想。
20世纪60年代初,重庆市京剧团的小生演员朱福侠不舍万里,来到中国京剧院,找到叶盛兰,郑重表示要拜他为师,学习叶派小生。叶盛兰对朱十分冷淡,而朱对叶非常恭敬。
一日,叶盛兰将朱福侠带至僻静之处,问:“我知道你是团员,你知道我是右派吗?”
“知道。是右派我也要拜您为师!”朱福侠说着,双膝跪下。
叶家几代经历的收徒场面还少吗?但这是叶盛兰遇到的一个意外景致,他流出热泪,也收下了这个徒弟。
1963 年,为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会演,中国京剧院排演现代戏《红灯记》。剧中的鸠山最初决定由叶盛兰扮演。他高兴极了,立马翻阅资料和图片,访问熟悉日本风土人情的人士,认真揣摩人物心理、神态,提炼出有特点的步伐与形体动作。叶盛兰说,自己塑造的鸠山身上既要有一个外科大夫的儒雅风度,又要具备军国主义的武士道精神,外表漂亮,内心残忍,一个政客、军官和知识分子。所以,他想在表演中同时融入文、武小生的两种演法。但是,他的设计成了一张废纸。
后来,不叫他演了,任务交给了叶盛长。这个打击对叶盛兰是很重、很重的。好在由弟弟接替。他便把自己的设计讲给叶盛长听。
后来,也不叫叶盛长演了。领导说,袁世海提出要演鸠山。
1966 年“文革”开始,他自然受到冲击,而最让他接受不了的事实,是街道造反派与学校红卫兵联手,把三哥叶盛章关押在一所小学折磨四天四夜后,浮尸建国门外通惠河上。把人捞起,发现死者头盖骨上竟凿有一个大窟窿。叶盛兰闻讯,心胆俱碎。他失声痛哭,捶胸顿足。难道叶氏家族除了甘走荒寒之途,甘处困寂之境,最后还要像飞絮飘萍,无所归依吗?
“反右”以后的日子,只要政治上有个风吹草动,叶盛兰都得小心。隔一段时间,你似乎忘了过去,于是叫你再经验一次,又再度陷在落寞孤凄的心境中。每一次新的创痕,都切在旧有的伤口上,觉得特别的痛。到了“文革”,他和叶氏家族被彻底剥夺,彻底摧毁。中国的舞台属于江青,属于样板戏。
他一度下放到文化部所属的“红艺五七干校”(在小汤山附近)劳动。上边把已身患糖尿病的叶盛兰当成个全劳力,派他干插秧一类的活儿,他两只脚成天泡在冰冷的水田里。后来见他实在支持不了,就让他送秧。月圆月缺,日起日落,把一个华美温雅的伶人,送进了寒凉的世界。“文革”后期(1976年前后),他才返回城里。他、梁小鸾(旦行演员)、京剧名票南铁生三人常在家中相晤。南铁生这样形容他们的聚会:“我们那时俱是‘三无 ’人员――一无演出剧团,二无社会地位,三无私人财产。所以,也就完全放松了心态,审视过去,揣度未来,却也意趣无穷!只是失落的阴影再也挥之不去,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承受。”
在聚会中,叶盛兰曾对身为自由职业者的票友南铁生慨然道:“你一直是个真正完全的自由职业者,一向长期不参加任何组织。回头看来,这确实是个顶好的保护伞。我呢,自幼学的是文武小生,解放后‘戏改’来了,别人说小生用小嗓唱的阴阳腔,一定要废除。又说家父是旧班社的班主,就硬把我划成右派。现在,我已委身常人之下三层了!”
年复一年,叶盛兰青少年时期的锐气,一点点被碾磨殆尽。一个脑袋,顶着两项罪名,重露严霜之下,事事皆可成罪。能挣扎着活下去,就需要很强的意志力了,还谈得上什么艺术理想或思想抱负呢?人只能抵挡一时一刻的风雨,却抵挡不了一生一世的风雨。
那时,除了样板戏里担任角色的演员,几乎所有的京剧大牌都“没戏”了,人们常常在小茶馆、小饭馆里,可以看见叶盛兰与侯喜瑞等艺人一起聊天的情形。只有聊天,也只剩下了聊天。
遥遥无期的思想改造,使叶盛兰患上多种疾病。在红氍毹上那样焕发青春朝气的儿郎,直落到病影幢幢的风烛残年。1978年,病重的叶盛兰需要住院。焦急万分的儿子,请求中国京剧院派车(那时尚无出租车)。车来了,叶盛兰好不容易被扶了上去。谁知走了一小段路程,司机把车停下,说:“车坏了。”孩子们又把父亲背回家。再给中国京剧院领导打电话,请求赶快另派一部车送父亲去医院。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车才缓缓而来。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依我看,人心未必都是肉长的。
一切都晚了,叶盛兰在医院只活了一周。他对陪伴在侧的叶盛长说:“老五,小生这行可不能绝了啊。老先生们有多少东西没传下呀,就是我身上会的这点儿东西,也该给后辈留下来呀。”说着说着,他满脸都是泪。
有一次,他在昏迷过后刚刚苏醒,便对叶盛长说:“你还记得《南界关》这出戏吗?”“我还记得上来。”“那好,等有工夫把它整理出来……”
在用输液和输氧维系危在旦夕的生命时,他反复叮嘱外甥萧润德代自己向上级反映,请单位尽可能拨给他一间小屋子,以便自己出院后用来给学生们教戏、说戏。
叶盛兰终于听到了死神的细碎脚步声。弥留之际,他拉着长子叶蓬的手说:“我的病,还是因为1957年的茬儿(即事儿)。”
据吴祖光讲,文化部的一位中层领导曾在病榻前告诉他“右派改正”的事(中共中央正式下达“右派改正”的文件是在1979年),昏昏沉沉的叶盛兰听见了吗?
吴祖光说:“那时,他已经衰弱到连面部表情都没有了。”
逝世
1978年6月15日,他走了,带着光耀,带着屈辱。
“道一声去好,早两泪双垂。”在叶盛兰告别仪式上,杜近芳用凄迷的眼神久久地看着死者,哭成了泪人。仪式完毕,她死死抓住缓缓移动的灵床,不让逝者归去,身子几乎拖倒在地。他们二人以表演艺术和情感生命写成的故事,有着真实的情、真实的恨。
叶盛兰活了六十四个春秋,有声有色,有光有影,有血有泪。从坐科深造,成名创派,到急转直下,坎坷屈辱,像夜空的星斗,几无声息地划落过去。从明亮到陨灭,其间经历了长长的暗淡过程。这个暗淡过程,即使身在其中,也难以察觉。这是人生的悲剧,是时代的写照,更是中国传统艺术半个世纪由盛而衰的缩影。
从叶盛兰和叶氏家族的命运里,我们该懂得什么是培养,什么是破碎,何谓高峰,何谓低谷,任何一门艺术的保存与发展到底需要什么条件。
山河依旧在,往事已无痕,仰望悠悠苍天,我要问:他们作为人,到底活了个啥?我们作为人,活了个啥?
1979 年,中国京剧院恢复上演优秀剧目。杜近芳复排田汉的新编历史剧《谢瑶环》时,向剧院领导建议:借用在战友文工团工作的叶盛兰之子叶强。叶强一登台,观众大为吃惊:除了嗓音差一点儿,从扮相到气质,怎么看怎么像叶盛兰。这可把在台下看戏的袁世海高兴坏了。他坐不住了,马上提议剧院贴演《群英会》,由叶强扮演周瑜,他自己来演曹操。几场演下来,叶强红了,都说他是小叶盛兰。有了信心的叶强,继续苦练。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英魂附体,叶强的嗓子变得又宽又亮。他成功了!叶强跑到公墓,面对父亲的骨灰倾诉自己的成功和成功背后的辛酸。
叶强越来越像叶盛兰。随后,他更名叶少兰。我只跟着母亲看了他和杜近芳演的全本《白蛇传》,边看边抹泪,不为白娘子与许仙的动人爱情故事,而是为了那屈死的冤魂。演出结束,谢幕再三,观众不肯离去。杜近芳拉着叶少兰的手,一个劲儿地把他向前推、向前推……一时间,叶少兰红得发紫。到了上海,观众的热烈简直近乎疯狂。谁都明白,在无比炽热的情感里,包含着对叶盛兰的怀想与景仰。
叶盛兰 杜近芳
“批斗叶盛兰的大会上,杜近芳把以上我所罗列的叶盛兰平素对她的谈话内容,揭了个“底儿掉”。她发言的题目就叫《我是党培养起来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全文共分四个方面:一、在思想上右派分子叶盛兰是一贯煽动我和党对立;二、在政治上右派分子叶盛兰想尽办法拉我上他的贼船;三、在艺术上右派分子叶盛兰对我实施暴力统治;四、在生活上右派分子叶盛兰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我发言的结尾处,她义正辞严道:“我从各方面揭穿了‘是叶盛兰培养了杜近芳’的弥天大谎,并证实了右派分子叶盛兰怎样从政治到艺术毁灭杜近芳,已经是铁证如山——我最后再说一句:感谢党,感谢党对我的一切培养!”
杜近芳处于激昂状态,说得生龙活虎;叶盛兰陷入精神混乱,听得心惊胆战。“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知我者缘何如此情薄?原来亲密与仇视,赞美和污蔑可以在瞬间转换,而操纵转换的杠杆就是那无所不在的政治支配力以及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章诒和《伶人往事》
叶盛兰作品
《桃花扇》《玉簪记》《凤还巢》《白蛇传》《柳荫记》《西厢记》《玉堂春》《佘赛花》 《蝴蝶杯》《吕布与貂蝉》《悦来店·能仁寺》《桃花村》《得意缘》《白毛女》《辕门射戟》《水淹下邳》《借东风》《赤壁之战》《金田风雷》《断臂说书》《群英会》《临江会》《黄鹤楼》《雅观楼》《白门楼》《战濮阳》《八大锤》《借赵云》《游园惊梦》《周仁献嫂》《九江口》《罗成叫关》《奇双会》《汾河湾》《牛郎织女》《飞虎山》《打侄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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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盛兰篇(2):一代名伶叶盛兰
叶盛兰,一代名伶,叶派小生创始人。祖籍安徽太湖县,京剧之故乡也。民国三年,岁在甲寅(1914),十月二十三日,生于北京,属虎,有虎性。据说当年反右,叶盛兰被抬举为中国京剧院第一右派,批斗得很凶,每次批斗会之后回到家里,他什么话也不说,就把自己关进卧室,用小生的念白大吼:“在上海的时候,谁敢惹我?”仿佛在发虎威,却也有一点“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无奈。
四十年代的上海滩,为叶盛兰搭建了一座大显身手的舞台。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天,上海新组建的大来公司,联合了卡尔登(天蟾舞台)、中国戏院和共舞台,约聘袁世海、张云溪、张春华、陈永玲、胡少安等赴天蟾演出,后又增加了李少春、李世芳、叶盛兰、叶盛章、叶盛长等,号称十大头牌,并请翁偶虹先生常驻上海,编排新戏。
当年的天蟾,非卖到四千人不能算是客满,一般演员都说天蟾是个“没有良心的馆子”。大来公司的老板吴性裁也觉得,天蟾第一天打炮的戏码,不大容易安排。经大家研究议定,开场戏为《金石盟》,由叶盛兰演石秀,陈永玲演潘巧云,叶盛长演杨雄,叶盛章演“盗王坟”、“巧连环”的时迁。接下来是《盗御马 连环套 盗双钩》,由李少春演黄天霸,袁世海演窦尔墩,叶盛章演朱光祖。大轴是叶盛兰、李世芳合演全部《奇双会》,叶盛兰演赵宠,李世芳演李桂枝。如此戏码,如此演员,广告一出,立刻轰动了整个上海滩,顷刻间预售即满。上演之日,更是煊赫异常,可谓极一时之盛。要知道,梅兰芳当时正率班演出于中国大戏院,早已先声夺人,天蟾能够一炮打响,首先是靠了群英荟萃,并在剧目安排上出奇制胜,叶盛兰自然也有一份功劳。
这时的叶盛兰,红遍上海滩,其声价正如日之升,不可阻挡,一出京派《雅观楼》,就能上两三个满堂,那是何等风光。可见京剧就是角儿的艺术,角儿盛则盛,角儿衰则衰。于是,第二期“十大头牌”合作戏,叶盛兰再次受到天蟾的邀请,从而见证了《百战兴唐》在天蟾创造的十二成大满堂的奇迹。有人看到现场的情形,说是“满坑满谷,从后台仰望三楼,真是万头攒动,喝彩之声,震撼整个戏院”。不久,程砚秋也率团加入了上海滩的群芳斗艳。由于大来公司的盛情挽留,叶盛兰推迟了回京的计划,加入到程剧团的阵容之中。在此期间,他与谭富英、高盛麟、袁世海合演了《黄鹤楼》。这是周瑜(翎子生)的代表作,整出戏对翎子生的身段、念白、唱腔要求都相当高,高潮部分和武生的对手戏更是火花四溅。叶盛兰早有“活周瑜”之称,而扮演赵云的高盛麟也是武生中的佼佼者,功架稳健大方,表演严谨洒脱,且有一条耐唱的好嗓子,与叶盛兰恰好是一对:英气对豪气,谋略对武功,机心对坦荡,言语对刀锋,舞台上真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观众遇此,只能疯掉。
带着海上的风尘和赞誉,叶盛兰回到北平。他马不停蹄,立刻赶排新戏,不久就有全部《罗成》贡献给观众。人们对叶盛兰的罗成并不陌生,单那一出《叫关》,就足以征服观众。因为没有人不痴迷于他那条刚劲宽厚而又清脆柔婉的好嗓子,翁偶虹先生赞许为“ 龙 、 凤 、 虎 三音俱备”。他说:“龙音高亢,虎音宽厚,凤音柔婉。具体说,龙音就是大嗓的立音,虎音就是小嗓的膛音,凤音就是小嗓的轻柔音。”这就是说,小生的嗓子必须是龙、凤、虎三音的结合,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出清脆圆润的男性之美,而不至变成了尖利刺耳的鬼音。不过,叶盛兰一直对《罗成》的剧本不甚满意,希望翁先生能给他编写一部全本《罗成》。1945年8月,叶盛兰的育化社宣告成立,开了京剧界小生挑班的先河。翁先生曾想借此机会满足他的这个夙愿,可他的亲友都认为,第一天挑班打炮,就演个乱箭攒身的人物,不吉利。
于是,翁先生特地为他编写了一出“吉祥新戏”,即全部《周瑜》。按照翁先生的设计,这出戏包括了周郎顾曲、公瑾舞剑、筵前惊丑、闺中试美、古庙烛邪、荒江除恶等文武场子,几乎囊括了周瑜招亲到从政之前的全部故事。但叶盛兰并不满意,他希望翁先生能将他的拿手好戏《临江会》设法安排在周郎娶亲之后,这等于给翁先生出了一道难题。翁先生说:“在我是不难于信笔涂鸦,却难于违心画蛇。”但在盛情面前,他也只得勉为其难。他用指囤借粮作为过渡,“又用了两个草蛇灰线的场子,过渡到《临江会》”。这样的写法,翁先生自己并不认可,然而,演出效果却又出奇的好。预告之后,前三天即告客满。演出时,暑气蒸人,酷热难当,而观众的热情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他们顾不得挥汗如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扇子,报以轰雷般的掌声。
其实,叶盛兰并非有意为难翁先生,而是想通过这出戏的演出,把他的嗓子功夫、翎子功夫、扇子功夫、把子功夫做个全面的展示。叶盛兰的老师程继仙曾经总结小生的表演艺术,提出了“心与神会,五子登科”的八字秘诀。这里所谓五子,即嗓子、翎子、扇子、褶子、把子,以此概括小生行中的翎子生、扇子生、穷生、武小生在各个方面的技巧。五子之中,嗓子是第一位的,无论演什么戏,都离不开好嗓子;翎子是指翎子生的基本功,“蟒”、“箭”、“厚底”也包括在内;扇子是扇子生的基本功,还包括了“硬褶子”的水袖功夫;褶子则专指穷生的“软褶子”功夫,并包括了“草鞋”功;把子是武小生的基本功,同时包括了“翎子”功和“靠”功。程师傅认为,这五功还只是皮毛上的功夫,要想创造出活生生的人物来,还必须学会“以心传神”,也就是说,心指挥着神,神依凭着心,如此心与神会,再以“五子”功夫表现出来,方能叫翎子表态,扇子传情,褶子谈心,把子说话。
叶盛兰的全部《周瑜》堪称绝唱,舞台之上,周瑜的形象更是光彩逼人。这是因为,老师的“八字秘诀”已被他化入自己的唱、念、作、表之中,心领而神会,周瑜的风流倜傥、雄姿英发,遂有逼真的表现。而此时的叶盛兰,并未忘记他的《罗成》。他与翁先生约定,继续为他编写全部《罗成》。可惜,在上海的日子里,限于种种条件,翁先生只给他添写了《雅观楼》的“赌带夺带”和“五龙二虎锁彦章”。为了弥补这个遗憾,回北平后,他请师兄王连平攒成了全部《罗成》,果然也是一演而红,继“活周瑜”之后,又得了“活罗成”的雅号。可是他并不打算放过翁先生。1948年秋天,翁先生从上海回到北平,叶盛兰闻讯立刻前来慰问。这一次他看中了翁先生早年为戏校学生写的《鸳鸯泪》,想以此弥补他的演出剧目中穷生戏的不足。他对翁先生说:“我挑班了。我的翎子戏、扇子戏、武小生戏还都过得去,只是缺少穷生一门。而穷生戏在传统剧目中,还没有一出能够担当大轴的。您写的那出《鸳鸯泪》,虽然是旦角与小生并重,真正衡量起来,还是周仁这个小生角色贯串到底,无疑是一出穷生的正戏。难道您不愿意我这个挑班的小生,以此剧补我穷生之缺,玉成于我?”
此后大约一个多月的时间,翁先生每天下午到棉花下五条叶家为叶盛兰“撂地”说戏。叶盛兰的虚心好学,对艺术的精益求精,以及诚实爽朗的品质,朴实坦荡的性格,从谏如流的修养,都让翁先生大为感动。翁先生不由得慨叹:“全才小生,舍叶其谁?”吴小如先生也曾指出:“要对叶盛兰做出公允评价,必须对半个世纪以来京剧小生界代表人物有一全面了解。以三十年代的情况而论,当时小生一行有三位最有权威性的演员。第一位是程继仙,他是文武全才,无论雉尾、靠把、纱帽、扇子小生和穷生,他无一不精。遗憾的是程嗓子不好,晚年尤不耐重唱。第二位是姜妙香,特长是嗓子好,能演唱工重头戏;虽也能唱一部分武小生戏,毕竟功底不足,仍以文戏为主。第三位是金仲仁,他能在程、姜之外别辟蹊径,自成一家。可惜也吃亏嗓子不好,晚年身体发胖,除搭荀慧生、小翠花班外很少演单挑戏。”叶盛兰暂露头角,恰在此时。他确属文武全才,五子登科,能唱能打,昆乱不挡,几乎没有他拿不起来的戏。
固然,叶盛兰的成功,一方面是他的自身条件和勤奋好学,另一方面,也离不开他的家庭背景和名师传授。他的家是个梨园世家,祖父、父亲都是这里的行家里手。父亲叶春善还是著名的喜(富)连成科班的创始人兼第一任社长。他在家里排行老四,大哥叶龙章,继任富连成的社长;二哥叶荫章,坐科学场面,出科司鼓;三哥叶盛章,工武丑,自成一派;五弟叶盛长,著名老生。大姐嫁文武小生茹富兰,二姐嫁著名老生宋继亭,三姐嫁大学教授梁传诗,四妹嫁名丑萧盛萱。叶盛兰六岁入科,后由旦角转入生行,由兼通旦角和小生的张彩林教授《射戟》、《叫关》、《监酒令》,由允文允武的萧连芳教授《奇双会》、《状元谱》、《岳家庄》、《借赵云》,由家学渊源的茹富兰教授《探庄》、《八大锤》、《雅观楼》,由精通昆曲的曹心泉教授《梳妆掷戟》、《出猎回猎》,由经验丰富的萧长华教授《黄鹤楼》、《临江会》、《群英会》。另外,张宝昆、郭春山、姚增禄、王连平也为培养叶盛兰付出过大量心血。这些前辈的教诲和栽培,为一代小生的横空出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时,中国已经走到一个历史的转折点,正面临着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叶盛兰似乎并没有做好应变的准备。对于政权的更迭,他的应对方式还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以为无论谁当政,都得听戏。可是,新的当政者显然不同于历史上任何的当政者,他们不仅要改变戏剧的生产方式、经营方式,还要改造戏剧本身和唱戏的人。这已经超出了叶盛兰的想像力。戏还是要唱的,但自己挑班独唱似乎已不可能。当时来叶家做工作的,恰是我们《北京晚报》1979年复刊后的第一任总编辑王纪刚,他那时是中共华北局城工部的地下工作者。很快,叶盛兰就表示愿意加入“国营”剧团,每月领取六百斤小米(一说一千三百斤),尽管这只相当于他在戏班两三天的收入。那时,他挑班的育化社尚未解散。
他所加入的中国戏曲研究院试验工作第一团,正是中国京剧院的前身。在这里,他希望有所作为,把自己的艺术才华完全展示出来,贡献于新的社会。谁知道,他的这一点愿望,最终竟变成了无望。1949年底,文化部成立了戏曲改进局,随即开始了对传统戏的三改工作,即改戏、改人、改制。且不说把人分成改造者和被改造者是否妥当,仅改戏一条,已让艺人无所错手足。其实,京剧演员到了叶盛兰这一代,很少有人是反对戏剧改革的,但怎么改?他们却有自己的主张。可是,他们的想法距离政府的主导意见相差甚远,这从“戏改局”被他们谑称为“戏宰局”即可见一斑。叶盛兰的弟子张岚方告诉我,他们先生既有敢言之名,那些对戏改有意见的人,便都攒动先生出头,向剧院领导发难,结果把剧院领导得罪了,给他后来的个人命运留下了巨大隐患。
其子叶少兰在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曾说过,他父亲在“反右”运动中所以挨整,就是因为敢讲实话:“在一次关于戏剧改革的会上,我父亲说他拥护戏剧改革,京剧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创新史,而且,他也创演过《柳荫记》、《白蛇传》等新编戏。但改革要慎重,不能简单化,当时有人提出要去掉脸谱,去掉髯口,去掉水袖,去掉马鞭、去掉车旗,我父亲说,这些都去掉了,就背离了京剧表演的规律,程式特色也没有了。现在看来,他说得已经很客气了,每一句都很诚恳、到位,但后来还是被扣上了 反对戏改"的帽子。”有人悄悄给叶盛兰记下了这笔账。事情自然还不算完。“反右”前夕,叶盛兰参加了中国农工民主党的一个小型座谈会,在这个会上,他对梅兰芳作为中国京剧院院长有职无权,一些党政干部独揽大权,不懂装懂的问题提出批评,希望在艺术上多听听梅先生的意见。他还说,中国京剧院的剧目建设不能完全按照延安《三打祝家庄》的路子搞,还是应该保持京剧原有的风貌。这一次,新账老账一起算,说他鼓吹“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核心是要在中国京剧院夺权,否定党的领导。很久以后,“反右”已被否定,尽管并不彻底,叶盛兰也早就摘掉了“右派”帽子,并已作古多年,有人仍然坚持这样的看法:“叶盛兰、叶盛长的活动,袁世海的闹,以及马连良在外面的呼应,都是想恢复 富连成 的一套。”
恢复“富连成”那一套又如何?无非是按照京剧艺术的规律办事,保持京剧的本色,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寻求发展,也就是梅兰芳在一次谈话中说过的“移步而不换形”。可是,梅兰芳的谈话刚一发表,马上遭到了“戏改”领导者的强烈反对,迫于上面的压力,梅兰芳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意见,并做出检讨。这在事实上已经表明,京剧未来的道路已不再由梅兰芳这样的艺人说了算,而叶盛兰对于这样的警告偏偏不很在意,但他为此付出了比梅兰芳更为沉重的代价。这顶戴在他头上的“右派”帽子,给他的肉体和灵魂都造成了严重伤害。他的弟子张岚方曾经写道,“反右”运动过去不久,中国京剧院恢复叶盛兰的演出,然而是戴帽演出,首场为大年初一(一说初三)在吉祥戏院与杜近芳合演《奇双会》,演出前,领导找他谈话,提醒他:
你这是戴上右派帽子之后头一次上台演戏,你是右派分子,对人民犯下了罪,群众对你痛恨。你上台去,弄不好群众往下轰你,你可得沉住了气,不要往下跑。你踏踏实实往下演,也许这个劲儿一会儿能过去。如果情况实在严重了,我们会出面解说的。右派分子也可以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嘛!
最后领导还特别关照:“不管台下观众怎么轰你,骂你,你都别往下跑,那可就把戏搅啦!”叶盛兰不相信观众会这么恨他,但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然而他刚从侧幕迈出一步,台下就有了掌声和叫好声。“他心里一惊,一时分辨不出情况是好是坏”,待他张嘴一唱,“一片丹心彻地清,天赐明月照褒城”,剧场里响起更加热烈的掌声。至此,叶盛兰明白了,刚才那一片掌声和叫好声,是观众给他的“碰头好”,丝毫没有轰他下去的意思。儿子叶蓬奉母之命在剧场小夹道里“偷听”,这时也听明白了,他赶紧离开剧场,驱车回家报信。叶夫人这时还在家里担心呢。
这是一段让人辛酸的故事。我们很难想像,一个名角儿,戴着一顶屈辱的帽子在台上演戏,对手就是刚刚在批判会上揭发、批判自己的人,却还要以极其细腻的表演传达出小两口新婚燕尔的种种情态,这种精神、心理上的折磨,显然超过了肉体上的折磨,这种痛苦,除了本人,我们这些外人是很难体会到的。叶盛兰最后一次登台演戏,是1964年与杜近芳合演《白蛇传》。演出结束后,观众涌向台前,叶盛兰、杜近芳多次谢幕,观众就是不肯散去,不停地鼓掌,连声叫好。也许,他们已经预感到这是叶盛兰的绝唱,挽留他不要从此离开舞台吧?不过,到了1965年,批判《海瑞罢官》之风骤起,他便意识到自己这回是在劫难逃了。“文革”中,挂黑牌、罚劳动、剪头发、坐“喷气式”,他经历了可能经历的一切,也落下一身的毛病。他的风烛残年就是在疾病的煎熬中度过的。1978年6月15日,在又一次住院之后,他终于撒手人寰,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念,也让他绝望的世界。刘绍棠先生在他去世十几年后写文章,还在呼唤叶盛兰“魂兮归来”,他不由得感叹:“如果没有叶盛兰的艺术成就,京剧小生这个行当很可能就被行政命令取消了。解放以来,有多少貌似内行的力笨,打算以老生或武生取代小生,都未能得逞,就因为叶盛兰这座丰碑是推不倒的。”
(图片由张岚方先生提供)
叶盛兰篇(3):回忆叶盛兰
我从1932年开始看盛兰同志的戏,到1962年他最后一次内部演出《雅观楼》止,前后整三十年。五十年代初,与盛兰相识,第一次见面即作彻夜长谈;到1962年末纪念萧老的演出晚会,散戏已过午夜,我们在前台会面,匆匆握别为止,前后也将近十年。我拜访盛兰的次数并不算太多,但每次必长谈数小时之久。至于看盛兰的戏,在后台作短暂晤谈,则指不胜屈了。正与奚啸伯每谈必及余叔岩相似,盛兰同我谈话,每次必谈及杨小楼。另外盛兰对老生亦有兴趣。他的公子叶蓬即专工老生,可能多少也受家教影响。
我认识盛兰同志是由其弟子田健国介绍的。健国是先父的学生,我一度曾代先父给他讲课,故与健国谊在师友之间。我呼健国为"大弟",健国则称我为"大哥"。健国拜盛兰后,盛兰偶然谈起有个名叫"少若"的常写剧评,不知何许人,健国乃介绍我认识了他师傅。健国为人尊师重道,对先父不必说了,对我亦极笃情谊;而对盛兰则至为恭敬。盛兰逝世,当时健国生计已较艰难,但在灵前献鲜花以为奠敬,是弟子中奠礼最厚者。至今每逢盛兰诞辰与忌日,健国在家中始终对着照片行礼,并以酒食鲜花为供。盛兰的公子少兰这几年颇为红紫,但距离其父艺事无啻霄壤。我偶然同健国谈起,健国便诚恳地对我说:"看在师傅的面上,看在你和师傅的交情,请大哥对少兰务必笔下留情。"我近年虽不时撰写评论戏曲文字,始终不提少兰一字者,以受健国之嘱托故也。盛兰有弟子如此,亦可以瞑目矣。
叶盛兰先生
要对叶盛兰做出公允评价,必须对半个世纪以来京剧小生界代表人物有一全面了解。以三十年代的情况而论,当时小生一行有三位最有权威性的演员。第一位是程继先,他是文武全材,无论雉尾、靠把、纱帽、扇子小生和穷生,他无一不精。遗憾的是程嗓子不好,晚年尤不耐重唱。第二位是姜妙香,特长是嗓子好,能演唱工重头戏;虽也能唱一部分武小生戏,毕竟功底不足,仍以文戏为主。第三位是金仲仁,他能在程、姜之外别辟蹊径,自成一家。可惜也吃亏嗓子不好,晚年身体发胖,除搭荀慧生、小翠花班外很少演单挑戏。但金氏弟子有好几位,如高维廉、周维俊等,颇能传其衣钵。而盛兰之崭露头角,恰在此时。 盛兰最难得的一点是他能全面发展。唱工戏能动《孝感天》、《监酒令》、《叫关》;武小生戏能演《八大锤》、《战濮阳》、《九龙山》、《探庄》、《雅观楼》、《蔡家庄》;扇子小生能演《得意缘》、《拾玉镯》、纱帽戏能演《奇双会》、《双合印》、《玉堂春》;雉尾小生更是其本工,吕布、周瑜戏几乎无一不精。其穷生戏如《状元谱》、《金玉奴》也深具乃师程继先风范。盛兰生平未以"叶派"自居,但确属文武全材,而且能唱能的打,昆乱不挡,几乎没有他拿不起来的戏。现在北方小生多标榜叶派,那就应该允文允武,能唱能打。如果连盛兰晚年常演的戏都没有会全,只靠《吕布与貂蝉》或《群英会》两三出戏为号召,即使演得再好,也够不上"叶派"。何况把盛兰的特点夸大为缺点,只能说是叶派罪人,而不能算是传人,当然就更谈不到什么"发展"了。
近来反复听盛兰五、六十年代的录音,发现他念白鼻音加重,有些字音酷似乃师程继先。而唱工有极讲究处,乍听去若自出机杼,实则把程、姜二老的唱法化为己有,句句有本有源。至于盛兰生前演戏,头顶功夫几乎达到前无古人的地步。除雉尾能随心所欲、传神阿堵外,甩发的功底尤为深厚。如《双合印》"水牢"一场,《周仁献嫂》的几个主要场次,全靠甩发功力过人,发现人物性格特点。特别是他演《秦淮河》的安道全,被张顺一刀削去高方巾,甩发立即脱颖而出,向上呈四十五度,笔直挺立,把方巾直从下场门甩入后台。如果头顶无扛鼎之力,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这样水平的。
京剧音配像 《柳荫记》录音主演:叶盛兰、杜近芳 配像:叶少兰 杜近芳
据何时希先生函告,盛兰一直想拜姜妙香为师,准备从姜学会《小显》、《玉门关》等姜氏独有的看家戏。其实他这种心愿蓄之已久,早在1950年我就听姜先生说过。后来几经反复,蹉跎至六十年代,拜姜的愿望终未实现。我从1963年以后,即未再见盛兰,但何时希先生在1963年后因在北京居住了一段时间,却与盛兰盘桓最久。终于他从何时希先生处间接学会了《小显》等小生冷门戏。当时盛兰因身体多病已谢绝歌坛,却私下如此用功,学了他明知上演不了的戏,来丰富自己的艺术修养,扩大自己的艺术领域。这种谦虚好学的态度就很值得我们学习,尤其应该让自诩为叶派传人的演员们认真对照,检验自己。盛兰如健在,今年也不过七十二周岁,仍大有用武之地。惜其不幸,过早地离开了我们,每一念及,真不胜黄垆之感也! (原载 1986年7-8月《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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