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块小姐是多大岁数


节日作文 2019-08-03 23:49:31 节日作文
[摘要]一:[一百块小姐是多大岁数]中国有多少个小姐?揭秘“性工作者”的日常中国有多少个小姐?揭秘“性工作者”的日常2016-06-23 揭秘“性工作者”的日常文章来源南方人物周刊2014年第5期口述:潘绥铭  记者:张雄﹀“原来你只看不干”人家最喜欢问的就是,潘老师你嫖不嫖?我说我不嫖吧,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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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百块小姐是多大岁数]中国有多少个小姐?揭秘“性工作者”的日常

中国有多少个小姐?揭秘“性工作者”的日常
2016-06-23 
揭秘“性工作者”的日常
文章来源南方人物周刊2014年第5期
口述:潘绥铭  记者:张雄

“原来你只看不干”
 人家最喜欢问的就是,潘老师你嫖不嫖?我说我不嫖吧,你们也不信,我说我嫖吧,那我又违心。我只好不说,你们也别问。所有人都是假设你要嫖的。当然这些年讲了这么多,像我现在把这些事都说了,大概能有百分之六十的人相信:甭管他嫖不嫖,反正他确实做研究了。实际上他只是忽略你嫖不嫖。你真要问他认为潘老师嫖不嫖,估计百分之九十的人还是说你肯定嫖过。这很正常。  我说我最早是三陪男,陪着资本家到处跑。1995年前后,我有一个朋友是小爆发户,有钱了就揪着我到处去吃喝玩乐,拿我当花瓶。他是我在文革当工人时认识的工友。人家发了小财带你到处走,跑了有十几个地方吧,南方北方哪都去过。无意中你就接触到这些小姐了,到处都能看见。谁都有这好奇心,你想了解她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试过当场跟人家聊一聊谈一谈,发现根本就不行,隔着一层山一样,什么都了解不到。  我就寻思这个我怎么弄,后来就想到必须要通过老板和妈咪。通过她们你才能跟小姐有点接触。可是这个你上哪找去,谁认识这个妈咪啊。1998年另外一个哥们,也算发小,他自己跑到东莞去当医院院长去了。医院院长人脉就广了,什么人都认识,尤其他的患者好多都是做生意的。他跟一个卡拉OK厅的妈咪和老伴非常熟。他主动说你上我那去我有关系啊,我帮你介绍进去。就这么去的。我们学术上管这个叫引路人。  去了以后只能在那OK厅里面,你还能到哪去啊?所以在OK厅里面这就变成了一种相处了。你天天去又是老板的朋友,又是妈咪的朋友,人家也知道你不是嫖客,就这么待下来了。一共待了47天,时间比较长。这才能够了解到一些东西。因为你是在人家的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场合,非工作关系中接触这个人,这样才能看到她真实的一面。  来之前我就明白一个道理,你假装嫖客来,根本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从根上就错了。你充其量了解到价钱问题。可这还需要你了解么?你问谁谁都知道。你如果假装去嫖她,那你看到的都是职业表演,跟模特、电影演员一样。你看见的根本就不是她。  我是想了解人。最开始跟大家想法一样,她为什么会做这一行?人看起来都挺好的嘛。一年以后就发现了,这根本就是个愚蠢的问题,就好比你问一个士兵打仗为什么要冲锋,士兵告诉你我爱祖国,根本都是放屁,一点意义没有,都是表演。但是最开始确实是这个动机,跟人家相处以后才明白这些的。  “为什么要研究这个?这有什么好研究的呢?”——她们才不这么问,这是学者的问题。人家的第一个问题——是不是卧底,是不是警察?第一个问题人家能给你作证了,说不是警察。第二问是不是记者?要是记者就掐死他。记者是第二恨的。然后就问你来干嘛。他们不会想到有什么研究,研究这词儿都听不太懂。男老板向另外的老板介绍我时候说,第一,人家从北京来的;第二,人家现在是教授,马上就要当研究生了。我回来跟老师们一说都乐得哈哈的。对他们来说,教授还能听得懂点儿,研究生他根本就听不懂,所以研究生就比教授高。  那你来这地方干嘛?这个问题第三天就解决了,他们用他们的世界给你解释。我说,我只是来看看。诶他们就抓住了,说,“你只看不干”。这他就都通顺了,接受你了。  其实大多数底层人,生活很简单,世界很狭小。她主要判断的是你会不会害她。警察和记者都是会害她的,而你就一个“来看的人”,她才不管你是不是有什么嗜好啊,是不是变态啊,她没这些概念。  第一个妈咪是高中毕业了的,自己还念了函授,她比较担心我给她写到书里去。但她手下的姑娘们都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她们都说“啊太好了,把我写到书里头去,写我真名儿啊”,把名字都告诉我了,但我很快就忘了。(这是我们的研究道德,不是给人家保密,而是根本就不要记住人家的真名。)  她们是真这么想的。她们太缺乏关注了,一辈子没有受到过关注,可能她爸都不看她一眼,所以听说写书高兴死了。年纪大的顾虑就多点,她们里头一半是有孩子的。而文化低的,她无法作评价,我被写到书里是什么意思,她不懂,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无所谓。  怎么打消顾虑?这太简单了。一年以后我再去,把书给她送了一本。她高兴了,翻着看了半天,“啊看不出来是我”。还散发给台湾老板看。  还有一点,她们的生活太狭窄,我待了几天马上就觉出来了。小姐最大的苦恼,当然是被压迫被欺负,可是还有一个,就是太无聊,真的太无聊了。电视剧看腻了,打麻将又输不起,一块钱的都输不起,一天24小时打麻将下来。所以麻将也不打,扑克也不打,没事干,客人随时可能来,你又得在那坐着,无聊,真的无聊。时间一长,那小姐是呆呆的,呆若木鸡这词真是太形象了,就那么呆呆的呆着。所以她们也很希望有个人聊聊天说说话,又不是嫖客,嫖客的话你得表演啊。尤其是比较年轻的,越是小孩越高兴,来了个人跟你聊。而中年人大多数有孩子,孩子不能带,心理负担特别重。我就在那跟她们聊聊天,玩玩牌啊,给她们算命,看手相。  从1998年到2010年。我们一共深入去过13个地方,前前后后一共接触到一千多个小姐吧。原样记不住了,但大概的事儿还记得。你要是拿出我书里的哪个故事来,我就能大概反应出来她是在哪儿,至少在什么地方。  只有头两回是我自己去,后来都是带学生去的。最多时带着七个女生,最少时候也带着四个学生。带女生有什么好处呢,她能谈感情方面的事。我跟她们为什么也容易说呢,因为有个代沟,年龄差距在那,你在那住上两天以后,就恨不得叫你爸爸的叫你爷爷的都有。她一看你这老啊,有安全感。这个年龄差距挺有用的,她不会把你想象成嫖客。老嫖客倒是有啊,但是你否定了是嫖客,就拿你当长辈来看待了。她会主动跟你聊生活经验什么的。  把小姐当人看,我一直这么强调。但开始也没这么自觉拿出来讲啊,这个认识比较晚。我一共写过六本关于小姐的书。大概是在第三或者第四本书的时候,才悟出来的。
最怕小姐爱上你
我跟学生讲课,每一次我都提这个问题:到她们那去做宣传教育工作,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回答都是被敲诈啦,被行骗啦,被她们引诱下水吧。包括老师,说老潘你带我去吧,保证坐怀不乱。我说你这一说就露了,不合格。什么叫坐怀不乱?你以为小姐是妖魔鬼怪非要把你给拉下水啊?你就把她想象成狐狸精了,你怎么不说她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呢?你怎么不说她是个平等的人呢?  只有一次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的,是学医的,他说对了。最大的危险是:小姐会爱上你的。为什么?你这么一个年龄身份,平等地对待她了,别说很平等,你就能跟她坐下来聊就够了。男人从来是这么跟她们说话的呀(站起来俯视)。你就跟他平等坐下来,能关注她,她就会掉眼泪。在她那个世界,连她爸爸她哥哥都没这么对待过她。  她爱上你了,你可以感谢她,却没办法回报,根本无以回报,搞不好就伤了人家的心。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还有一次,一位女老师非要找小姐谈谈,就是好奇,不是调查,问我应该先问什么。我说先问她的孩子啊。她不信,说那么年轻怎么会有孩子?我说你一问,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更不信了。结果呢,她跟那个小姐抱头痛哭。  这些都不是做学问的问题,是为人处世。有一个预防艾滋病的男医生说,潘老师,我看你写的书我不信,见你这个人我就信了。我说你骂我长的像嫖客。他说不是,你没架子。  不是光这个啦。人跟人讲的是以心换心,你去了,不能有那么多隐私。我在东莞的时候,帮我调查的妈咪打电话跟我夫人聊天,那时候打长途多贵呀,她打了三次,都是半个多小时。我夫人直劝她,我给你打吧。不行,还是要她打。后来我走了,她也走了,还记得打电话告诉我。
红灯区是怎样建起来的
“红灯区”跟开发区什么关系?至少我们在四川考察,一共考察了11个县的开发区,全部都是红灯区。全国最大的农业县,只有一个造纸厂这个基础,在那搞一个开发区,政府只投钱盖路,就是修好一条马路,然后号召农民、市民自己掏钱在旁边盖房子,房子都是私有的,盖起来准备办开发区。  活见鬼啊,我们这种经济外行都看出来了,这地方离成都还有两个小时车程,既没有原料也没有技术,疯了才会来投资。那地方人口密集啊,两个“大队”,上万人口啊,全都没地可种了,全都开店摆摊了。结果三个月就发现了,卖东西的比买东西的还多。最后农民没办法,办红灯区,只有小姐能吸引人过来。  当地一开始也管,后来发现,税务干部亲口跟我们说的,我们欠了农民的债。镇长干脆说,我们吃的饭里面有一顿是小姐给的。靠小姐给你才有税收啊,农民才能活下去啊,卖吃的卖衣服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才能兴旺起来。我后来写个一个《红灯区在中国为什么能存在》,仿照毛主席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在中国存在》。现在就是因为这种GDP主义,盲目建开发区。
红灯区里的思想工作
 红灯区是有定义的。第一地理上得相对集中,第二没有杂七杂八,就是纯粹一个平台,第三得相对公开。符合这三条的也并不多,当然每个县城都会有,只是大小的问题,我们觉得三家集中在一起以上就可以。三家就是比较小的,三十家就比较大,三百家不可能,政府不允许。很多人觉得“小姐”是被迫卖淫,其实不然。后来我发现老板的思想工作做得特别好。他们怎么教育小姐?第一天来了你坐在门口,你就看吧。你看这进进出出的这些男人这些嫖客,哪个不是人模狗样,回到家哪个不是好丈夫,见了孩子哪个不是好父亲?你们将来的前途是什么,你们就嫁这样的男人?人家还不要你呢!你最高理想也不过就是嫁个城里人,好丈夫好父亲是吧?回过头他来干这个了。他老婆不知道,别人不知道,谁都装不知道,你们可是天天看见的。  女孩子的信仰一下就全部打垮了。文化低的女孩子,她说不出这词儿来,可是她唯一的生活信念就是爱情、婚姻。越是底层的女孩子,就越没有本钱没有关系也没有机会,就越会相信这个。你把这个给打垮,不用你教也不用你催,她什么都能做的出来,道德就什么屁都不是了。  老板还有另外一招。你想跑?好啊,你身上有多少钱?三十块,你能跑多远?告诉你汽车价格,到不了家。你吃什么?你不还得回来找我吗?你回家,我给你们村长打电话,你一家都活不下去!你想告,好啊,出门左转弯派出所,先把你当卖淫的给办了!先把这些道儿都堵住了之后,你不干你还等什么?所以他们现在不用强迫,不像咱们想的那样。  这些都是我看到和亲耳听到的。听到老板这么给小姐做思想工作,比咱们辅导员强多了。  四川的这帮妈咪老板,上成都九眼桥劳务市场招人去。招女服务员,告诉你我们这是卡拉ok,放歌碟,端盘子,就这么点儿事。小女孩也不懂,就来。路上这么一聊,就已经知道你干没干过,要做过那当然好说了,要是没做过,他路上请你吃饭啊。还说你穿得太土了,我们那是高档地方,我给你买件衣服。小女孩哪懂啊,就来了。来了以后,第一天也是就让你端盘子,然后教育你:你看看你旁边的姐妹,人家穿的什么吃的什么,你看看人家挣多少钱,你再看看你,一个月一百块,为什么呢?你白吃白住啊,不要钱吗,工资一个月一百块。干不干?啊我死也不干。好啊你走,你还钱,路上吃饭钱,两顿饭20块不多吧,我给你买了套衣服,100块不多吧,你还我120块你走。老板都算准了,四川女孩子出门身上顶多50块钱,她还不起。好啊你就干呗,你也别干别的你就端盘子,管吃管住加一百。五天都用不了,三四天她就自己主动要求出台。然后你告诉她,开处啊,我都弄明白了你是处女,开处5000。这些小姐一个月才挣两千,你一下就挣了两个半月的。到四川我才见到这种所谓开处。所以越像封建社会农业社会,这种事越多。我在给社会上讲课的时候也说,这也是给我们人民大众的宣传啊。你别以为是道德问题,别以为它是性问题,一点关系都没有。很简单,这个农村小孩该谁管?人民政府没管,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她有就业权,你没给她提供任何机会,她自己跑到人才就业市场想养活自己,造成这个局面。换了你,十几岁农村孩子,连城市都没进过,普通话不会,别说说了,连听都听不太懂的孩子,你说你怎么办?  这就应该向大众做教育。当然现在越来越不用教育大众了,因为现在网上,大多数网民已经开始同情小姐了。
拐卖、强迫越来越少
这些年,眼瞅着所谓的拐卖和强迫越来越少。我在东莞,一例也没碰见。所以别人老跟我说,拐卖妇女啊强迫卖淫啊,我说我当时转了下,小200个小姐我也见过了,我怎么一个也没听说过?后来到四川看见了,但也仍然少。人家东莞人讲,最开始老板都傻乎乎的,也想把小姐关起来看住,电影里演的那样。后来发现根本就不可能。那地方城乡一体化,高度发达,你24小时看着她?你总得让她撒泡尿吧?转眼就没了。她掉头就能去对面商店里做售货员,收入低不了多少,20%吧。所以她有的是其他就业机会,你管不住她;所以越是商品发达的地方,越不可能有强迫。再有我昨天跟你讲的例子,你把她关起来,别的老板把她救出去,同业竞争。所以后来我才明白了,所谓的这些个拐卖,都是边远地方,比如四川。第一,经济太不发达,女孩子没工作,做了小姐也没处跑,跑了第二份工作没有,饭都没得吃。第二,当地的性产业太不发达,你没办法换一个不强迫的场所,也不可能上升到高档地方去,周围也没有别的老板来挖你。而且价格极低,老板真的挣不到钱,才会把小姐关起来。还得多说几句。拐卖啦,强迫啦。别的行业不是也有吗?还有把弱智人拐去挖煤的呢,白领还有强迫加班的呢。所以不是性产业的特征,不能只盯着小姐看,也不能只靠打击,还是得发展市场经济。市场经济的老板才能明白,自由劳动者创造的价值更多,就从源头上减少拐卖和强迫的动力啦。还有人一直说小姐受害的事情,说是性产业的罪恶。总是把做小姐说得多么多么凄惨,多么多么危险。然后就义愤填膺:合法化?你愿意让自己的妻子女儿去过这样的生活吗?我一开始也是光看见这一面,后来在深圳,我的女研究生跟三个小姐住门对门,她们三个合伙雇了一个妈咪拉客。妈咪那个累呀,还得给她们站岗放哨,还得管筛选客人,客人挑不对就挨骂。女生就写了这个硕士论文,我看了我就想了,她们三个小姑娘凭什么呀?就凭一个自由身啊。你让她合法了,自由了,她有的是办法来保护自己。你说,挖煤砸死人不?那采煤业怎么就不非法?就是因为工人合法,自由,迫使老板去改进安全措施,迫使科学家去发明更安全的方法,也迫使国家来保护工人的权益。结果,虽然还是会砸死人,可是没有人说挖煤不合法。所以啊,不是性产业罪恶,是禁娼罪恶啊
小姐挣钱没那么多
能到东莞去的小姐,一般不是第一次出门,她要是做小姐也不是第一次做。我98年去的第一个卡拉OK算中档,小姐工资不少,大概包夜六七百的样子,至少是五百到一千。所以她们穿的也漂亮,化妆也好,一看就是中档。只不过他们地方小,保持六七个小姐,多数能有十个,规模不算大,不是金碧辉煌那种。但已经是很不错了,一个月大概收入五千没问题了。那个时候(1998年)啊,在东莞,工薪层里面也算上层了。  所以我第一本书就专门给她们算了一笔账,小姐的帐、老板的帐,结论就是挣不了多少钱,比普通劳动人民也就稍微高一点。这是一个一个算账算出来的。  中国人数学水平已经是全世界第一了,但是底层群众他们不算账。就连大多数红灯区的老板,实际上也是比较糊涂的。中国性产业就是在政府打压下,无法规范化,无法职业化。一个漂亮小姐是你的头牌,她一个人给你拉来多少客人,你给她涨钱啊。结果她跑了。老板跟我说又跑了一个。你说你跟他怎么说,他没有成本核算的概念啊。  我们老是假设人是理性的,都是被经济学害的。在中国至少一半的人不是经济人也不是理性人。放到这事上,百分之八十都不是的。对她们来说这就跟赌博一样,当小姐、办发廊,都是赌博。中国人别的不敢,就是敢赌。别的不会,赌还不会吗,这还算成本啊?  小姐也是赌。她来以前知道什么?我们亲眼见到刚来的小姐狗屁都不知道。就算她以前做过,可这边客人多少她真不知道。但她敢来,就因为别人一句话,什么什么人说了,那边好像生意好点儿,根本没有任何根据,她自个儿就敢去。你说她胆小?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个就敢去。像我们还想去了住哪啊,她根本就不考虑这些。大多数第一次来的自愿干的,就是因为这里挣钱多,就以为这条。来了才知道,其实没那么多。那为什么敢赌呢?还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啊。  多数小姐家里都知道。现在全家出来的越来越多了。夫妻的呀,母女的呀,什么三姐妹四大姑的越来越多。因为它有家族效应啊,生意会好收入会高,安全也有保障。你想啊,这农村来的,怎么能保得住密?小姐们都想各种鬼招,给家里面寄钱少寄点儿,有时候一个月寄600,有时候一个月最多寄一千。家里要问,就说是超市收银员。家里也搞不清楚收入到底是多少,说你省的太厉害自己吃点好的吧,给寄回来了。得,下回就不敢多寄,变成800了。  可是农村出来人太多啦,没那么高收入寄不回那么多钱去,能寄这么多的只有这个工作。首先她不用吃住,一般的老板都是管吃住的,当然很差。所以她的工资相对比工薪阶层高一些,相当于她们自个儿省出来的。入行出行都因为老乡
   待一阵之后,你已经干不了别的了。少数能待到半年以上,自己脑子灵活点儿的,她能做小买卖。你自己没本钱啊,帮人看个摊儿啊进个货。多数人,尤其文化低的、年龄小的,都干不成。三十岁以上的不存在这问题,因为她们以前还做过别的,她从小姐行业出去,干回别的就完了。尤其有孩子的妇女,根本不是问题,她就是来来去去。这几个月跑这干,那几个月跑那干,跟她做的小时工一样,在她看来就没区别。但是,农村的、小学三年级,都说是初中毕业,其实什么也没学着那种,那些孩子就有问题了。如果她第一个就业就是这个,当然这很少,你误以为挣钱多,进来这行以后,就麻烦了。你毕竟比人家多挣百分之十到二十啊,你真让她回去,回去几个月之后她又回来了。她能觉出这差别。  小姐们入行的最大原因,老乡;出去的最大原因,也是老乡。所以政府现在搞什么“收容教育”。就是把抓到的小姐关起来,说是教育其实就是惩罚,根本就是瞎扯。只有老乡、亲戚才能把她拉出去。跟着老乡,跟着亲戚,哪怕挣钱更少了,她也愿意。第一,可靠安全,第二,有希望。她会觉得这个老乡比我强,她带着我能走出去。只有这条路。这都是生活常识,人之常情,政府不懂,学者不懂。  比如在东莞,你客人再少,两天一个的话,起码能保证一个月三千的收入,不算低啊。在北京的话也是,能到五千左右,也不算低呀。可你要出去了,就只挣三千了,那这感觉可就强烈了。但是老乡亲戚,就能让她坚持下来。包括什么“蚁族”啊“北漂”啊,都是瞎扯瞎研究,就是因为没老乡没亲戚。你有老乡有亲戚,你至于会那么惨吗?嘁,你看看菜市场卖菜的,不比你收入差啊,人家五年百万富翁,靠什么?亲戚,老乡。咱是中国人啊。可是咱们学者老是把自己当做西方人那样来研究来看待,老把自己假设为自由人,经济学老假设理性人,别闹了。
小姐的男友
  女人在中国,第一希望什么?精神寄托啊,养家糊口是第二位的。这男的得是我的精神寄托。所以你就能理解她们跟男妈咪,或者跟鸡头,或者跟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了。一个17岁的小姐跟她男朋友打电话说,哎呀你就骗我假装说你爱我还不行吗?在那耍赖撒娇。过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拿我钱去找小姐去了,我又不反对你,没关系你爱我就行。我知道你吃粉吸毒,我钱不从来是都给你吗。她就要一个,假迷三道地就要你说一个爱我。所以她们心甘情愿把自己那点儿血汗钱全部供给鸡头,她们叫男朋友。  这帮小男孩很坏,他故意在小姐里找,然后吃她的喝她的。而且绝不是找一个,会找两三个三四个,一块儿供着他。  所以老板,岁数大点儿的,四十多岁了,我去了大概也就几天,他就看出苗头来了,就教训我。他看我有点儿太同情小姐了,我想给人钱。他就说,这些人不值得可怜。他说,你给她们多少钱也没有用,她们都拿去给鸡头了。从经济学意义来说,鸡头就是控制她,剥削她的那个人。可是鸡头同时也是她男朋友,这两者是合一的。经济上你只能管理她们,不能控制,人家要走你不能拦着。而鸡头是人身控制,用什么?爱情,其实就是一点点甜言蜜语。所以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农民工就能把大学生骗走了,有的骗走好几年的,就这么简单。  在内蒙,我的男学生访到一个鸡头,可不是小鸡头,带了7个小姐。问他怎么这么大本事,他开始不说,东扯西扯,然后他带的一个小姐来了,学生就叫我看。我一看,那眼神啊,堕入爱河啊。就靠这,感情控制。  后来我一想,这奇怪吗?普通女性这种的多了。这可不仅仅是小姐的问题,是整个文化的问题。  可是后来见得多了,我又发现不对了。2010年再去红灯区,夫妻店什么的越来越多。也不都是真夫妻,就是搭帮过日子,搭帮做生意,感情还挺深。在天津在山东在广西都见过好几对,跟我们谈得也很好。黄盈盈就批评我了:你非说人家是鸡头,那你就只能看见鸡头。这就像我以前,死活也不相信网恋能成功,结果我一个外甥女就这么结婚的,害得我老是觉得对不住人家。
也不都是因为穷
嫖客一般上来问三句话:哪的人啊?她就说一个地级市或者地区的名儿。多大啦?她说十八——所有人都说自己十八。今天干几次啦?第一次。就这三句话,全都是这个。  再往下,就有嫖客问,怎么做这个呀?早年时候说什么的都有,现在都是说因为穷啊,都是被社会舆论引导,因为穷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  可是相处之后了解多了,也会聊到家里的情况。我才发现,县里面一个局长,那可以了吧,在当地也算是上流阶层,局长的女儿,也在做小姐。还有一个四川大学在册的二年级学生,学习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暑假来干了,就在低端发廊里面。这是亲眼见,不亲眼见你也不大会相信。所以所谓穷就是一个公共借口,舆论都这么说。  尤其是,究竟怎么个穷法呢?我知道的很多小姐,都有弟弟哥哥。她们一开始都不会说,但是聊着聊着就说漏了,我弟弟怎么怎么。因为你是大学的嘛,她说我弟弟也在上大学呢。那老父亲老母亲都是农民,怎么供得起?这弟弟的钱谁供呢?我们聊着呢,说到弟弟的学费多少钱,你怎么都知道呢?住宿费都知道,伙食费都知道。结果说出来了,都是姐姐掏的钱,至少贴补一大半。我说话不客气,有时候跟学生就说,我们在座的人,有的姐姐,就是做这行的,支持你来上大学。  农村社会啊,男孩儿宝贝,女孩子糟心,牺牲姐姐培养弟弟,太常见了。这是穷吗?是男女不平等啊。  再一个就是家里有病人,尤其是父母,甭管什么病,只要有一个,得,干这行吧,来钱快,孝顺啊。广西的一个小姐,原来好好的非要去染发,爸妈劝也不听,结果把头皮都烧了,花掉爸妈一大笔钱。怎么办,来做小姐,非要还上爸妈的钱,也是孝顺啊。后来越来越发现,所谓原因啊,都是我们局外猜出来的,我们觉得好像是有一个悬崖,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到东北专门验证这事儿,问:你干这之前到底干过什么?就发现,几乎没有第一次就来当小姐的,她以前都干过一些活儿,都是缓慢下降,我们叫平移过来的。一开始就没干过什么好活儿啊,帮人家买菜端盘子,发廊里打小工,连技工都干不上。无外乎就这些,然后干这个。  咱们女生跟小姐聊嘛,这一条街啊,这边的发廊是正规的,连按摩都没有,真的是做头发的。那边就是不但按摩一直到打炮都有的。就问她,你原来不就在那一家吗?她说是啊,那老板到现在还认识我呢,我有时候还上他们家蹭饭吃。问那你哪天从那边到这边来,你记不记得?小姐说我记得啊,就那天老板想开我,说我这生意不好,你自己找地方吧,然后我就跑到这边来找这家了。她原话就这么说的。在她看来就是过了一条街啊,她根本不觉得这边卖淫,那边是做头发,这有什么大区别。因为都是打小工,在那边她也不是技师,也是灌水扫地打小工,到这边可能她还稍微好点呢。  问你将来想干嘛?说想回家开个小店,所有人都这么说,想回家开个小店是她们永恒的梦想。可是,我一个女生跟两个改行的小姐保持电话联系两年多,没一个真开了店,还是在打零工,一会做这一会儿做那,时不时的回来打打“小姐工”。  这是因为穷吗?这是社会固化,万恶的阶级传承啊。底层群众尤其女性,没有文化的,只能在最底层下九流里来回晃。唯一的改变是结婚、嫁人,嫁一个上等人。所谓上等人,其实就是有一个小买卖,哪怕跑推销什么的,骑着摩托车天天外面跑的人,她们就觉得这就很不错,能当靠山,就嫁给他了。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所以反过来说,我们把那些底层服务行业的普通女服务员都调查一遍,她们不做小姐,你看看她们的前景是什么,不也就是这个吗?所以说,小姐和女服务员,这个差距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尤其没有多少道德原因。
小姐的面子
 不嫖,对小姐来说是个很过分的事。首先人家挣钱挣不着,其次你这叫“踢台”啊。踢台就是把人家点了,又给退了。这事干不得。在圈子里,在这个场所里,被踢一次台,就彻底没面子了。就混不下去了,就完了,她就只能走了。本来她可能在这里干的好好的,挣钱也不见得少,结果不但工作丢了,自信心也垮了。所以小姐们最恨的是踢台。有的时候,小姐并不需要小费给得多。因为客人给多少小费别的小姐不知道。要是客人给的“台费”(交老板的)多,别的小姐都知道,就显得她比较有身价,在姐妹中就有面子。咱们可能觉得这太不划算,可是在那么小的女孩子里,朝夕相处的,这一点点面子就让她很高兴,生活太单调太狭窄嘛。其实你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像那些售楼小姐,私下里你给她一千块钱,当然她也挺高兴了,但还是不如你买她一间房子。这不是经济学,是社会学。
小姐是有自尊的
我有一次离开红灯区的时候,有一个小姐,三十多岁了,跟我说,你娶我吧。后来好几个记者和学生都问我,你怎么回答的?还有人转述成:有一个小姐要嫁给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说:小姐这话让我很感动,可是你这样问,我却很痛心。第一个,你真的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吗?这位小姐,她也拿我当人看,不把我当嫖客啦,也不再把我当坏人啦,所以才这么说。这还需要回答吗?再一个,人家想嫁给我吗?天啊,人家说的是,你这个人还不错,有资格娶我了。你以为人家是小姐就想攀高枝啊?才不是呢,这是表扬。我在红灯区那个时候,刚刚到处热播《常回家看看》。有个年纪特小的小姐说这歌写的特别好。我说不是写的好,是你感触特别深。在她们那个圈里,每天无聊地呆若木鸡地在那等着客人,听见这歌,你说多刺激啊。这种歌,唱给白领中产阶级可以,对底层劳动妇女,完全是在伤人家的心。
小姐的自立
  咱们局外人都以为小姐就是得过且过混日子,要不就是可怜兮兮。可是还有另一面没看到,也没跟大家好好普及一下。  有一回我犯傻,问一个小姐,结婚了老公知道了怎么办。你猜人家怎么说?“嫁鸡养鸡,嫁狗养狗”!我挣下钱了,他不要我,我还不要他呢!哈,我这辈子尽碰见高人了。  山东有一个小姐的草根组织,有一个小姐的留言板,上面有一个,我记不太清楚啦,就是说,老婆是白开水,我是可乐;我做了老婆,还会是可乐。  说得好啊。你想,从1980年广东就开始扫黄,那时候做小姐的到现在都50岁了,都不结婚?都离婚?都没有好下场?错了吧,还不是都去跳广场舞啦?  小姐刚来,一挣钱就买衣服,叫“小姐装”,那个奇怪呀,那个土呀。三个月都不用,全穿成淑女啦。这叫什么?快速适应城市生活嘛。然后关系也有了,也会挑工作了,也知道人情世故了,她才能变成一个城市人。太好的日子不见得多,可是起码自立了。  我天天在大学教书,眼看着一个个农村孩子转眼就高端大气上档次,这不也是一样嘛。关键是你给不给她这样的机会,甭管是什么机会,总比窝在农村强。要不,咱“知青”怎么都“返城”呢?
新生代
2010年夏天,全国大扫黄,我们就出去调查,原本要看扫黄有没有用,结果发现新情况,被吓了一跳。  进一个高档OK厅的小姐休息室,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写着“纪律”:不许不理客人,不许抢客人的歌唱,不许抢客人的酒喝;最绝的是:不许打骂客人!我当时就晕过去了。再一问才知道,这地方都是90后的小姑娘,说是来做小姐,结果全是她们自己玩儿,你只点一个都不行,她们非要几个一起来,不给钱也要来,来了就胡闹、撒酒疯。客人投诉,经理都求她们了,也不灵,年轻漂亮风情万种啊,你还开了我?有的是地方要我呢!经理给我们诉了半天苦:这些90后,根本不是来赚钱的,就是来玩儿的。我还给她们吃给她们住,还发钱,活该啊我。  这叫什么?这就是动态的生活。我十几年前的老黄历已经不够用了,真该退休了。台湾的何春蕤教授早就看到啦,书都写了好几本了,叫做“豪放女”。所以现在光说“贫困论”不行,还要看到女性的自主选择。有些新词也该推广推广了,例如女性的身体自主和情欲自主。  当然这是一个个案。可你非要想总结出来一个原因,那是你错了。你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总结到一百种或者二百种,那你也不能保证不遗漏啊。就算你总结出来了,所有人都会问你哪种最重要,你能说得出来吗?所以说到原因,就不能简单地都归于贫穷,或者简单的都归于道德败坏。它是多元的,而且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多到你难以想象。
艾滋病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参加预防艾滋病工作以后,发现有些预防艾滋病的人,很积极很努力,但他们永远飘在水面上。他看到的永远是正在上班的小姐。全中国人谁没见过啊?大多数地方都有这么一条街,或者都有几个发廊。你永远看见的是身为妓女的她。你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她是一个人,她有她的感情,她会有老公或者男朋友或者情人。她需要一个精神寄托,一个生活依靠。可是艾滋病怎么来的?小姐从农村来13岁,艾滋病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是男人先传给她的,你现在冲着她使劲,这属于不懂人之常情,没良心,就这两条。他们老觉着中国艾滋病就是小姐传出去的,使劲告诉小姐,戴套!但小姐这,“我他妈又没JB我怎么戴套”。这种宣传从一开始就是很莫名其妙的。所以我跟他们说,你们专业知识都比我们强,就是缺乏生活常识,二是缺良心。你看着她们觉得是病人。你要真的把她们当一个人,那你怎么从来不问她孩子?你知道她有三个老公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去问,根本不关心。你知道她挣多少钱,你知道她钱到哪去了?你什么都没管啊。所以我跟他们说的就是,在小姐的生活中,第一位是挣钱,第二位是安全。安全不是你说的艾滋病,是被打被杀被抢被偷被烧伤等等,客人欺负。第三怕怀孕,怕妇女病。我说你们身为女人怎么让大老爷们跟你们讲这种道理。她天天过性生活,难道不怕怀孕吗?性病是能看出来的,那就没法工作挣不到钱了。而且所有人都瞧不起你,老板把你打出去。艾滋病又看不出来,怕什么?还有,凡是结了婚有孩子的,都得考虑孩子怎么上学、怎么带,老公跑了怎么办,等等等等。到最后,才是艾滋病问题。小姐们问这艾滋病得了就死吗?我说倒也不是,有潜伏期。她们问多长,我说大概两三年吧。她们说,那你跟我说什么劲儿啊,两三年你跟我说什么,我下个月可能就死啊。所以我说,这么预防艾滋病,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对你们来说预防艾滋病是第一位的目标,但在人家那,排在第四第五位。其实啊,小姐们尤其是未婚的,最怕的就是人流。天下女孩子都怕这个,尤其中国这儿给你弄得半死不活的,连喊带叫的。一个小姐去人流,三个小姐陪着,回来这场所就垮了。老板都知道,“你们赶紧走,我换人”。干不下去,没心情了。女人的人生啊,就血糊糊摆在你面前。你挣多少钱,你嫁多好的老公,你当多大的官,你不还碰见生育这个事吗,她躲不过去啊。有几个中国女的敢说自己不生孩子,那都是高文化剩女,底层群众都明白这个。打垮了生活的自信啊,人家老板都比咱们懂。现在四十岁左右的这些知识分子,张口就这理论那理论的。学者们每天说人均收入人均收入,人均个屁啊,那钱对人的意义能一样吗?对比尔盖茨来说,一百万屁也不是的事儿,对底层民众来说呢?我们在多少个红灯区里头看见小姐不用安全套,没别的原因,贵!学者们说,才两块钱都贵?我说连五毛都贵!她才挣多少啊,她吃饭才吃多少啊。
小姐才是防病专家
 现在中国有很多预防艾滋病的人,也接触小姐,也干了不少活儿。可是他们最大的缺点就是:老认为小姐们是一张白纸,假设她们狗屁不懂。那人家怎么干了两三年呢?人家累计起来接了两三百多个客人呢。她就真的不怕死?你们不去了解,人家有人家的一大堆办法呢。人家才是专家。第一次在东莞,小姐教我的,说我们这卡拉OK旁边的小屋,炮房,打炮的地方,有录像啊(当然它条件好啊,是中档的)。我就每次放录像,我挑过的,都是老外,都戴套。客人一进来就给看这个,客人看几眼,高兴了,然后不想戴套。我说你看人家老外都戴。客人一看,还真是啊,就戴上套了。我没听到以前,我想不出来,编也编不出来,做梦都梦不出来。我们一个女研究生,调查的时候小姐跟她讲了,问你为什么要主动戴套?人家讲了,隔着一层,他就没操到我。你看,她要是不告诉我们,我们打死也想不到这个吧。怎么预防艾滋病?现在是找到避孕套就是卖淫的证据,你反过来呀,找到避孕套就从轻处理呀,为预防艾滋病做出贡献了嘛。只要有这么一条,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去搞什么“干预”(教育)吗?这还用得着国家主席出来站台吗?一个县委书记就决定啦。这话2000年我在全国预防艾滋病大会上讲,当时大家全点头,可到现在整整13年了,没有一个人替我传播这个话的。
中国有多少小姐?
现在,人们总是把小姐的人数往高了说,什么一千万两千万的,这事咱们得说清楚。不管谁说出一个数字,或者你来问我要这个数字,那我就要反问你三条。头一条,你说的“小姐”究竟是什么定义?国际女权主义把艳舞就是脱衣舞也算进去,你算不算?二奶算不算?她也是“以性谋利”啊。现在有的人实际上是把娱乐场所里所有的女人都给算进去了,把美容美发的也给算进去了。尤其是他根本就没调查过,就那么扫一眼就敢说。再一条,做了点什么事就算小姐呢?没上床就是三陪算不算?没性交就是给男人打飞机算不算?根本没碰三角区就是普通按摩算不算?你什么都说不清楚就在那儿瞎说两千万,有意思吗?最后,咱们得说点儿小学算术啦。如果每个小姐每天都接很多客人,那全国的小姐人数就减少了啊,是反比的关系啊。如果一个小姐一天接客20个,那全北京有一千个就够了,多了就没生意没饭吃了。你一方面说小姐接客多,一方面又说小姐人数多,你敢跟你小学老师说吗?普遍人把她们的收入估计过高,是因为把她们接客次数给估计过高了。你就忘了,有人卖还得有人买啊。第一次去东莞,我就盯着六个发廊看,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二点,里边坐了多少个小姐,都是大敞亮的能看见;第二,到底有多少个男的进去了;第三,到底有多少个男的出来了,有多少带着小姐,再加上有多少摩托车停在那拉客。就连没进去停下来看的男人,我都数了。一一记下来。数下来算下来,结论是平均两天一个客人。廖苏苏、吴尊友,这都是顶级教授,他们自己做来做去也是1.5-2天之间有一个客人。没人们想的那么多!老是有那种传说,小姐发财啦,盖房啦买车啦。有,但是小概率,1%左右,那可以忽略不计。什么时候嫖客一增加,那小姐才会增加。可是最近几年里,反而是小姐在增加,结果实际上每个小姐的经营额在下降,抢生意,造成相对贫穷,就这么简单。现在全国的行情都往下掉。你一聊就聊出来了。发廊里做的这个,过去是卡拉OK的;桑拿里这个,过去是金碧辉煌会所里的。没办法啊,没生意啊,往下走。你看看现在站街的,有的就跟模特似的。在这种情况下,小姐的人数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性交易的总数并没有变,有意义的是小姐的相对贫困,要扶贫啊。所以说,保守计算,中国的小姐,真正提供性交服务的,主要是做这个的,也就是一百多万,多说也就是三百万。注意啊,这是算出来,不是估计,因为我们调查过全国总人口,知道有多少男人找过小姐,也知道一个小姐一天有几个客人,一除就出来了。你要是不信,那就找出一种更好的计算公式来。其实啊,大家说小姐多,一般都是拿这个说事。有的是骂贫富差距:他妈的小姐都挣那么多,老子才挣几个钱。有的是骂贪污腐败,还有的干脆就是骂改革开放。所以说,你骂小姐的时候可要小心。你说没人愿意干这个,那怎么还有这么多?是谁迫使她们去做的?你让我们联想到什么?你说小姐都发财了,那你不就等于说这才是致富之路?你说扫黄很有必要,那为什么30年了年年扫还扫不完?你这到底是骂警察还是骂政府还是骂法律?这方面有一个怪圈。你抓了小姐要罚款,好啊,她没钱,都寄回家了,给男朋友了,那她只能找老板借。得,她从此就变成奴隶了,得玩命挣钱还债,结果什么被打被迫的就都出来了,整个一个奴隶制。就算她自己有钱,被罚了以后就不干了?想什么呢你,她只能加倍努力,捞回损失。现在小姐最痛恨的还不是这个,是通知家属。这本来是好意,一个人被抓了,总得告诉家属这人在哪儿,不能就这么丢了。可是一到小姐身上就变成最可恶的惩罚了。农村社会保不住密的,你这一通知,她全家50年里都抬不起头。这也太残忍了吧。
访谈男客
我把嫖客叫做“男客”。小姐都能叫“性工作者”,那嫖客也应该有一个中性的称呼。小姐你接触不少,可嫖客你很难接触到,因为男人你跟他没法“相处”,人家完事就走了。也接触过几个,不多。有的上点儿年纪的,他不愿意走,完事他坐着,他也喜欢聊天。或者他不进去,先聊上俩钟头再进去。遇见这种人还行。后来只能就是比较正规的坐下来访谈这种。在昆明,也是蹲在场所里面,一个卡拉OK,先去跟人家借个火,然后喝上一杯酒,聊上两句,他会请你喝点的,男人嘛,都显大方。两三句了人家肯定问你:来玩啊?你就开始接上了,往往到这一步就可以了,我们是人民大学来的啊,来做一个研究。可是基本上四分之三的情况,就进行不下去了,说我们不参加,跟我没关系,等等,找各种理由。最后还是找引路人,有妈咪啊。妈咪可是女中精英啊,将来选总理一定选妈咪。她能过目不忘,要不然她干不长,你别说你来过一次,你来问过价她都能记住。她最了解男人,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所以她很容易跟这些客人熟,通过她来介绍,这就成功了。成功了一共9次,一次五六个人三四个人,都是成群儿的,都是妈咪介绍成的。后来的“单聊”是到雅安、泸州,三轮车司机协会,他们嫖客比较多,而且是底层男性,他不在乎,说是嫖客他也承认他也不怕。但是他也不会跟你说很深的事儿。也是一个道理,这么一正规地坐下来调查,再底层也不行,他就不由自主不跟你说了。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喝酒,可是喝酒我们团队从男到女都不行。别人老是笑我,说老潘你不喝酒你还调查,我说这是没办法呀。后来我写了一些小文章说男客的事情,算不上研究,就是一些发现和感悟。譬如说,有老婆,老婆就在身边,甚至都满足不了老婆,为什么还去找小姐呢?在社会上给女性课堂讲课,我老是说:弄不明白这一点,那你这个婚就白结了。男客找什么去啦?一种是找“风情万种”。有个女学员还问:什么叫风情万种啊?我只好说:就是“骚”。因为你在一般情况下、一般场合,你看不到一个骚的女人,就得花钱去找。小姐中高档的有一套技巧,左勾拳啦,勾魂眼啦,是有一套的。另一个是去找“被伺候”,男人可以“点活儿”,要求小姐做什么什么;可以撒野,胡来,根本用不着去顾忌她的感受。跟老婆跟女朋友行吗你?非闹翻了不可。还有一种是去找“亲密”。你说三陪为什么能挣钱?就是有人陪着你,小姐再会说话,嗲一点儿,你就肯给钱啦。想上床另说,另外给钱。还有一种就是找性技巧。不过这个咱们得说清楚,可不是每个小姐都会的。东莞号称什么ISO标准,那可没准啊。网上有好多描写都是鸡头自己写的,其实就是广告,信不信由你。可是这东西传开了,结果我给社会上讲课,女性精英班,也要求讲性技巧。我就纳闷了,问你们是想着自己快乐呢,还是想拴住老公的心?后一种可没戏,老婆永远竞争不过小姐。身份不同啊,你是平等的,你不想被当作动物,你相信爱是互相的,那还说什么啊。女人能当老婆,可老婆不一定能当女人,嘿嘿,明白啦?所以说啊,男人如果去找小姐,别扯什么别的,就是一条:你认为性、爱情、婚姻可以分开吗?哪怕一时的?分不开就没法儿嫖。男人里有一种“公共厕所理论”,说我又不爱她(小姐)又不想跟他结婚,就是大街上尿急了,去解决一下,你(老婆)跟我急什么急。老婆当然不干啦,可是说不过他。我一个女生会说啊:你嫖我也嫖。可是你真能做到吗?所以根子还是一个:女性的情欲能不能自主,能不能自己选择怎么用。小姐就是这样啊。你把男客当成钱包就OK,你把性爱婚分开才能去卖。结果她们反倒自主了。兰州一个小姐被杀了,在她床底下找到一千一百封情书,都是写给自己老公的,合法老公;都是在短短一年里写的。你能说她没有爱情没有婚姻?只不过她把性给分开了,为了挣钱养孩子。再说了,卖淫是她自己的性吗?她有反应吗?那是嫖客的性,她只是出租性器官而已。男人研究的少,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男人一说性,一上床,那可就承载了好多好多其他的东西。我和学生访谈男客,就盯住问他:到底什么才叫嫖?到底跟肏老婆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说什么的都有,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也有。作家把这个叫做“用下半身思考”,我没那么清高,我觉得是因为我们性社会学没做好工作。人家得学来一些词儿,一些概念,才能回答你啊。我们自己没研究出来,不能怪人家。老百姓最大的误会是以为只抓小姐不抓嫖客,其实这得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创收”都知道吧,谁能多交罚款?小姐就那么点钱,打死也拿不出多少。嫖客呢,你没钱?我通知你单位!没单位?告诉你老婆!没老婆,告你妈!反正你总有一个怕的人,乖乖交钱!你不信去查查公安部的报告,看看前些年是抓小姐多还是抓嫖客多。男客与小姐
 话又说回来了,我以前的书里,不由自主把男客和小姐想象成敌对的。可是见得多了就发现了,其实要复杂得多、丰富得多。在四川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一个复员兵来接一个小姐一起回家结婚。旁边的小姐哭得一塌糊涂,她倒没事儿,人家恋爱小一年啦。可是后来我又想了:那这还叫嫖娼吗?她还是小姐吗?所以啊,后来我就写小文章了:谁是小姐?只不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而已,上街买东西她就是顾客,回家她就是老婆女儿,孩子面前她就是妈。小姐只是一个角色,人扮演的一个角色,各种角色多了,怎么能都当成身份呢?怎么就成了标签给人家戴上呢?现在更是这样,有多少小姐其实是兼职的啊,业余的、临时的、一次性的、外出偶然做的,甚至旅游中捎带做的,都一辈子是小姐啊?扯什么扯。所以我反对“失足妇女”的说法,是比以前好了一点儿,可是一时一刻,做许多事情里的一种,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啦?那你随地吐痰也不道德,我叫你失足男人你同意吗?我一辈子都叫你失足男人,你不跟我玩命?找小姐也是一种人际关系,就是加上钱了呗。男人找小姐,其实和他处理其他男女关系差不多,有打架的,也有恋爱的,还有单相思的。就是因为咱们老骂,学术上叫做“污名化”,就把男的女的都想象成坏蛋了。其实至少我们在四川,很多小姐是嫖客给救出来的。胆大的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说有被拐卖的,警察就来了,往那一站,什么也不说,老板就回来骂:谁不想做啦,快走!胆小的就打电话给小姐家里,说你们女儿病了,在哪哪哪。老板一接电话也就放人。老板的原话是:我是做生意,又不是杀人犯,不想惹麻烦。在东莞更绝,那里流行扶贫理论,说嫖娼就是扶贫。你有钱捐给政府还不如直接给小姐,她寄回家盖房子去了,建设新农村。香港男人都相信这个,被抓了之后跟警察辩论就这么说。鸡头更会说:你挣钱总比她容易吧?还讨价还价?男客不干了:按质论价啊!结果变成经济学研讨了,都是善良人啊。香港有些嫖客组织起来,提倡“好客之道”,好客人不欺负小姐。他们现在附属于小姐的草根组织,两边很和谐,这才是正道。
小姐与情人
 我访谈男客的时候,都是连老婆带情人一起问,做对照。一个三轮车司机,聊情人,热热闹闹说了半个钟头,到最后来了一句叹息:可是不给她钱,她还是不高兴。我就安慰他:给点钱也应该嘛。他又来了一句:减价也不减的。这下我可晕菜了,揪住问才明白,他那个情人是现任小姐,他不但在发廊认识的她,找她做爱也是在发廊里。我来劲儿了,说这怎么能算情人呢?是小姐啊。他一句话就把我打倒了:她给我做饭吃。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这么傻。小姐连自己都不做饭吃,还给嫖客做饭?这就是情人,没错儿。人家没骗我,是我忘了人之常情。你当然可以说这人档次太低,可是爱情就都是花前月下?你也可以说是小姐骗他,可我要了解的是他这个人,他就这么觉得,这就是事实,怎么分析那是后来的事。所以才发觉,我以前不但把小姐看得太简单,也把男客看得太简单,反正是自己太简单啦。
从骂小姐到同情小姐
这也就是最近十年发生的。十年前我们去红灯区的时候,那还是一面倒的骂。包括东莞的男人他们自个儿天天嫖娼他们还骂:“做小姐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吃懒做”。好多男人都跟我讲过:你看工厂不一样干吗,在那挣一千,当小姐不过就挣两千。我说那你怎么不说那叫增加一倍呢?你自个儿收入少一倍你干不干?一开始他们都不理,就说小姐干活多轻松啊,不用付出体力。我说你天天去嫖你还不知道?那轻松吗?它不是体力活儿的问题,她们每天百无聊赖坐在那,家里面有一大堆事儿,一会儿弟弟病了,一会儿老爸打电话来了要钱。这种精神压力,你们这些当大老板的应该体会比我们深啊。你们开个厂子,一会儿交税,一会儿欠债,一会儿出废品了。这种烦恼,小姐一样啊,你们怎么能不理解这个?被我说的不好意思了,他们就说,你这么一说我知道的比你多。我说你看,你当然知道的比我多了,但是你不去想。你压根没把她们当个人。我那个医院院长朋友,他的哥们都是台湾香港日本的技术人员,本地人就是小老板,就是上流社会头面人物。我跟他们这么一聊,他们就说:我想通了一点,这些孩子要钱,我这钱也富余,我给。大概最近5年吧,网上变了,你再发一个骂小姐的帖子,跟帖全是骂你的。为什么?不是都去嫖了,而是越来越理解什么叫做“为生活所迫”了。民工、白领、各色人等全都感受到生活压力大,叫做“生容易,活不容易,生活更不容易”。小姐不也一样吗,有什么难理解的呢?反过来,你自己高高在上,还要装逼骂小姐,大家不骂你才怪。
学术难点
我第一次去红灯区回来写了一本书《存在与荒谬》,书名是一个学生想出来的。后来反过头来看,价值观上传统色彩很浓。一个是只看到小姐的悲情,忽略了她们的自主选择;没有想到,对于她们来说,这虽然不是唯一选择,可还是不错的选择。再一个是建构出一个嫖客和小姐的对立;在小姐和老板之间又建构出一个对立。你不会明确这么想,但是你从小受到毛泽东思想阶级斗争的那一套,这二元对立的东西很容易就露出来了,完全是不自觉的。后来我觉得还是重点研究红灯区,它怎么运行的,这才是社会学。可是一路做下来,你发现其实跟一般的商业区没什么大区别。我们把当地跟小姐有联系的人全都调查了,学术上叫做“关联旁人”,什么开报亭的、送外卖的、卖药的、看门的,就连一般居民也调查了,就是想搞清楚红灯区跟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结果呢,除了四川的开发区,别的地方其实就是普通的商业区,一扫黄就是失败的商业区,真没什么大的差别。我老跟学生说,12年做下来,到现在越来越觉得没什么做头了。你越来越发现,都是共性,越来越发现她们都很普通,越来越发现它跟别的行业,他们跟别的人越来越没有区别了。不是真的没有区别,是差距没有我们原来想的那么大。在贵州的那次,16公里的山路,我一个人走就累得要命了,一些女孩子挑着些食品啊矿泉水方便面,遮得严严实实,怕晒黑啊,一头大汗挑着。挑那么一挑子过来100斤,才挣两块钱。旁边就坐着小姐,一次三十。我就想,这个区别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这个挑担子的女孩儿她就不来干这个?不知道。所以当时你就感到很好奇啊,你就开始研究。我估计所有研究小姐的人,一开始都是这个想法,特殊!可慢慢我觉得我们的研究就变成:在女性劳动者中,有这么一类劳动者。它跟其他类别相比,区别其实没有那么大。仅仅是因为她们沾了一个“性”。那么好,咱们就来讨论讨论,究竟是因为“性”本来就坏,还是为了装逼才把它说得那么坏?再说了,如果性不那么坏,钱也不那么坏,那为什么两个连在一起就变坏了呢?别跟我说什么道德,您那个道德经过全民公决吗?怎么就能强迫别人遵守呢?说来说去,钱的问题中国人讨论很多了,可是性的问题还是没讨论。性为什么这么敏感,这么隐私,这么珍贵,承载这么多的意义,这么不可借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也都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是性社会学非得回答这些问题不可。我呢,继续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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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中国社会学编辑节选】
文章不代表中国社会学立场

二:[一百块小姐是多大岁数]揭秘红灯 区:小姐最大的苦闷是无聊-----潘绥铭


作者潘绥铭,是现任中国社会学会副秘书长、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社会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被誉为“中国性学第一人” 。
“原来你只看不干”
  人家最喜欢问的就是,潘老师你piáo不piáo?我说我不piáo吧,你们不信,我说我piáo吧,那我又违心。我只好不说,你们也别问。所有人都假设你要piáo的。当然这些年讲了这么多,像我现在把这些事都说了,大概能有60%的人相信:甭管他piáo不piáo,反正他确实做研究了。实际上他只是忽略这个问题。你真要问他认为潘老师piáo不piáo,估计百分之九十的人还是说你肯定piáo过。这很正常。
  我说我最早是三陪男,陪着资本家到处跑。1995年前后,我有个朋友是小暴发户,有钱了就揪着我到处吃喝玩乐,拿我当花瓶。他是我在“文革”当工人时认识的工友。人家发了小财带你到处走,南方北方哪都去过,跑了十几个地方。无意中你就接触到这些“小姐”了,到处都能看见。谁都有这好奇心,你想了解她们到底怎么回事。也试过当场跟人家聊一聊谈一谈,发现根本就不行,隔着层山一样,什么都了解不到。
  我就寻思这个怎么弄,后来就想到必须要通过老板和“妈咪”。通过她们你才能跟“小姐”有点接触。可你上哪找这个“妈咪”啊?1998年另外一个哥们,也算发小,跑到沿海城市当医院院长去了。医院院长人脉就广了,什么人都认识,尤其他的患者,好多都做生意的。他跟一个卡拉OK厅的“妈咪”和老板非常熟。他主动说,我有关系啊,我帮你介绍进去。就这么去的。我们学术上管这个叫引路人。
  去了以后只能在那OK厅里面,你还能到哪去啊?你天天去是老板的朋友,又是“妈咪”的朋友,人家也知道你不是嫖客,就这么待下来了。一共待了47天,时间比较长。这才了解到一些东西。因为你是在人家的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场合、非工作关系中接触这个人,这样才能看到她真实的一面。
  来之前我就明白一个道理,你假装piáo客来,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从根上就错了。你充其量了解到价钱,可这还需要你了解么?问谁都知道。你如果假装去piáo她,那你看到的都是职业表演,跟模特、电影演员一样。你看见的根本就不是她。
  我是想了解人。最开始跟大家想法一样,她为什么会做这一行?人看起来都挺好的嘛。一年以后就发现了,这根本就是个愚蠢的问题,一点意义没有,都是表演。但最开始确实是这个动机,跟人家相处以后才明白这些的。
  “为什么要研究这个?这有什么好研究的呢?”——这是学者的问题,他们才不关心这个。人家的第一个问题——是不是卧底,是不是警察?这人家能给你作证,说不是警察。第二问是不是记者?要是记者就掐死他。记者是第二恨的。然后就问你来干嘛。他们不会想到有什么研究,研究这词儿都听不太懂。男老板向另外的老板介绍我的时候说,第一,人家从北京来的;第二,人家现在是教授,马上就要当研究生了。我回来跟老师们一说都乐得哈哈的。对他们来说,教授还能听得懂点儿,研究生他根本就听不懂,所以研究生就比教授高。
  那你来这地方干嘛?这个问题第三天就解决了,他们用他们的世界给你解释。我说,我只是来看看。唉他们就抓住了,说“你只看不干。”这他就都理顺了,接受你了。
  其实大多数底层人,生活很简单,世界也很狭小。她主要判断的是你会不会害她。,而你就一个“来看的人”,她才不管你是不是有什么嗜好啊,是不是BT啊,她没这些概念。
  第一个“妈咪”是高中毕业的,自己还念了函授,她比较担心我把她写到书里去。但她手下的姑娘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们都说“啊太好了,把我写到书里,写我真名儿啊”,把名字都告诉我了,但我很快就忘了。这是我们的研究道德,不是给人家保密,而是根本就不要记住人家的真名。
  她们是真这么想。她们太缺乏关注了,一辈子没受到过关注,可能她爸都不看她一眼,所以听说写书,高兴死了。年纪大的顾虑就多点,她们里头一半是有孩子的。而文化低的,她无法作评价,我被写到书里是什么意思?她不懂,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无所谓。
  怎么打消顾虑?太简单了。一年后我再去,送了一本书给她。她高兴了,翻着看了半天,“啊看不出来是我”,还散发给台湾老板看。
  还有一点,她们的生活太狭窄,我待了几天马上就觉出来了。“小姐”最大的苦恼,当然是被压迫被欺负,可是还有一个,就是太无聊,真的太无聊了。电视剧看腻了,打麻将又输不起,一块钱的都输不起,所以麻将也不打,扑克也不打,没事干,客人随时可能来,你又得在那坐着。无聊,真的无聊。时间一长,那“小姐”是呆呆的,呆若木鸡这词真是太形象了,就那么呆呆地呆着。所以她们也很希望有个人聊聊天说说话。你又不是piáo客,piáo客的话你得表演啊。尤其是比较年轻的,越是小孩越高兴,来了个人跟你聊。而中年人大多数有孩子,孩子不能带,心理负担特别重。我就在那跟她们聊聊天,玩玩牌啊,给她们算命,看手相。
  从1998年到2010年。我们前前后后一共接触到一千多个“小姐”吧。原样记不住了,但大概的事儿还记得。你要是拿出我书里的哪个故事来,我就能大概反应出来她是在哪儿,至少在什么地方。
  只有头两回是我自己去,后来都是带学生去的。最多时带着7个女生,最少也带着4个学生。带女生有什么好处呢,她能谈感情方面的事。我跟她们也容易说,因为有个代沟,年龄差距在那,你在那住上两天以后,就恨不得叫你爸爸的叫你爷爷的都有。她一看你这老啊,有安全感。这个年龄差距挺有用的,她不会把你想象成piáo客。老piáo客倒是有啊,但你否定了是piáo客,就拿你当长辈来看待了。她会主动跟你聊生活经验什么的。
  把“小姐”当人看,我一直这么强调。但开始也没这么自觉拿出来讲啊,这个认识比较晚。我一共写过6本关于“小姐”的书。大概是在第三或者第四本书的时候,才悟出来的。
最怕小姐爱上你
  我跟学生讲课,每一次我都提这个问题:到她们那去做宣传教育工作,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回答都是被敲诈啦,被行骗啦,被她们引诱下水吧。包括老师,说老潘你带我去吧,保证坐怀不乱。我说你这一说就露了,不合格。什么叫坐怀不乱?你以为“小姐”是妖魔鬼怪非把你给拉下水啊?你就把她想象成狐狸精了,你怎么不说她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呢?你怎么不说她是个平等的人呢?
  只有一次,有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的,学医的,他说危险是“小姐”会爱上你。他说对了。为什么?你这么一个年龄身份,平等地对待她了,别说很平等,你就能跟她坐下来聊就够了。男人从来是这么跟她们说话的呀(站起来俯视)。你就跟她平等坐下来,能关注她,她就会掉眼泪。在她那个世界,连她爸爸她哥哥都没这么对待过她。
  她爱上你了,你可以感谢她,却没办法回报,根本无以回报,搞不好就伤了人家的心。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还有一次,一位女老师非要找“小姐”谈谈,就是好奇,不是调查,问我应该先问什么。我说先问她的孩子啊。她不信,说那么年轻怎么会有孩子?我说你一问,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更不信了。结果呢,她跟那个小姐抱头痛哭。
  这些都不是做学问的问题,是为人处世。有一个预防艾 滋 病的男医生说,潘老师,我看你写的书我不信,见你这个人我就信了。我说你骂我长得像piáo客。他说不是,你没架子。
  人跟人讲的是以心换心,你去了,不能有那么多隐私。那时候,帮我调查的“妈咪”打电话跟我夫人聊天,打长途多贵呀,她打了3次,都是半个多小时。我夫人直劝她,我给你打吧。不行,还是要她打。后来我走了,她也走了,还记得打电话告诉我。
“红灯 区”里的思想工作
  “红灯 区”是有定义的。第一地理上得相对集中,第二没有杂七杂八,就是纯粹一个平台,第三得相对公开。符合这3条的也不多,当然每个县城都会有,只是大小的问题,我们觉得3家以上集中在一起就可以。3家就是比较小的,30家就比较大,300家不可能,政府不允许。
  很多人觉得“小姐”是被迫卖,其实不然。我发现老板的思想工作做得特别到位。他们怎么教育小姐?第一天来了你坐在门口,你就看吧。你看这进进出出的这些男人这些piáo客,哪个不是人模狗样,回到家哪个不是好丈夫,见了孩子哪个不是好父亲?你们将来的前途是什么,你们就嫁这样的男人?人家还不要你呢!你最高理想也不过就是嫁个城里人,好丈夫好父亲是吧?回过头他来干这个了。他老婆不知道,别人不知道,谁都装不知道,你们可是天天看见的。
  女孩子的信仰一下就全部打垮了。文化低的女孩子,她说不出这词儿来,可是她惟一的生活信念就是爱情、婚姻。越是底层的女孩子,就越没有本钱没有关系也没有机会,就越会相信这个。你把这个给打垮,不用你教也不用你催,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道德就什么屁都不是了。
  老板还有另外一招。你想跑?好啊,你身上有多少钱?30块,你能跑多远?告诉你汽车价格,到不了家。你吃什么?你不还得回来找我吗?你回家,我给你们村长打电话,你一家都活不下去!你想告,好啊,出门左转弯派出所,先把你当卖的给办了!先把这些道儿都堵住了之后,你不干你还等什么?所以他们现在不用强迫,不像咱们想的那样。
  这些都是我看到和亲耳听到的。
  这帮“妈咪”老板,上劳务市场招人去。招女服务员,告诉你我们这是卡拉OK,放歌碟,端盘子,就这么点儿事。小女孩也不懂,就来。路上这么一聊,就已经知道你干没干过。做过那当然好说了,要是没做过,他路上请你吃饭啊。还说你穿得太土了,我们那是高档地方,我给你买件衣服。小女孩哪懂啊,就来了。来了以后,第一天也是就让你端盘子,然后教育你:你看看你旁边的姐妹,人家穿的什么吃的什么,你看看人家挣多少钱。你再看看你,一个月100块,为什么呢?你白吃白住啊,不要钱吗?工资一个月100块。干不干?啊我死也不干。好啊你走,你还钱,路上吃饭钱,两顿饭20块不多吧,我给你买了套衣服,100块不多吧,你还我120块你走。老板都算准了,很多女孩子出门身上顶多50块钱,她还不起。好啊你就干呗,你也别干别的你就端盘子,管吃管住加100。5天都用不了,三四天她就自己主动要求出台。然后你告诉她,开处啊,我都弄明白了你是处,开处5000。这些小姐一个月挣两千,你一下就挣了两个半月的。
  我在给社会上讲课的时候也说,这也是给我们人民大众的宣传啊。你别以为它是性问题,一点关系都没有。很简单,她有就业权。她自己跑到人才就业市场想养活自己,造成这个局面。换了你,十几岁农村孩子,连城市都没进过,普通话不会,别说说了,连听都听不太懂的孩子,你说你怎么办?
“小姐”挣钱没那么多
  能到沿海城市去的“小姐”,一般不是第一次出门,她要是做 小姐也不是第一次做。我1998年去的第一个卡拉OK算中档,小姐工资不少,大概包夜六七百的样子,至少是500到1000。所以她们穿得也漂亮,化妆也好,一看就是中档。只不过他们地方小,保持六七个“小姐”,多数能有10个,规模不算大,不是金碧辉煌那种。但已经很不错了,一个月大概收入5000没问题了。那个时候,工薪层里面也算上层了。
  所以我第一本书就专门给她们算了一笔账,“小姐”的账、老板的账。结论是挣不了多少钱,比普通劳动人民也就稍微高一点。这是一个一个算账算出来的。
  中国人数学水平已经是全世界第一了,但底层群众他们不算账。就连大多数“红灯 区”的老板,实际上也是比较糊涂的。中国性 产业无法规范化、无法职业化。一个漂亮“小姐”是你的头牌,她一个人给你拉来多少客人,你给她涨钱啊。结果她跑了。老板跟我说又跑了一个。你说你跟他怎么说,他没有成本核算的概念啊。
  我们老是假设人是理性的,都是被经济学害的。在中国至少一半的人不是经济人也不是理性人。放到这事上,80%都不是的。对她们来说这就跟赌博一样,当“小姐”、办发廊,都是赌博。中国人别的不敢,就是敢赌。别的不会,赌还不会吗,这还算成本啊?
  “小姐”也是赌。她来以前知道什么?我们亲眼见到刚来的“小姐”,屁都不知道。就算她以前做过,可这边客人多少她真不知道。但她敢来,就因为别人一句话,什么什么人说了,那边好像生意好点儿,根本没任何根据,她自个儿就敢去。你说她胆小?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个就敢去。像我们还想去了住哪啊,她根本就不考虑这些。大多数第一次来的自愿干的,就是因为这里挣钱多,就因为这条。来了才知道,其实没那么多。那为什么敢赌呢?还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啊。
  多数“小姐”家里都知道。现在全家出来的越来越多。夫妻的呀,母女的呀,什么三姐妹四大姑的越来越多。因为它有家族效应啊,生意会好收入会高,安全也有保障。你想啊,这农村来的,怎么能保得住密?“小姐”们都想各种鬼招,给家里面寄钱少寄点儿,有时候一个月寄600,有时候一个月最多寄1000。家里要问,就说是超市收银员。家里也搞不清楚收入到底是多少,说你省得太厉害,自己吃点好的吧,给寄回来了。得,下回就不敢多寄,变成800了。
  可是农村出来人太多啦,没那么高收入寄不回那么多钱去,能寄这么多的只有这个工作。首先她不用吃住,一般的老板都是管吃住的,当然很差。所以她的工资相对比工薪阶层高一些,相当于她们自个儿省出来的。
“小姐”的男友
  女人在中国,第一希望什么?精神寄托啊。养家糊口是第二位的。这男的得是我的精神寄托。所以你就能理解她们跟男“妈咪”,或者跟“鸡头”,或者跟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了。一个17岁的“小姐”跟她男朋友打电话说,哎呀你就骗我假装说你爱我还不行吗?在那耍赖撒娇。过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你拿我的钱去找“小姐”了,我又不反对,没关系你爱我就行;我知道你吃粉吸毒,我钱不从来都是给你吗?她就要一个,假迷三道地就要你说一个爱我。所以她们心甘情愿把自己那点儿血汗钱全部供给“鸡头”,她们叫男朋友。
  这帮小男孩很坏,他故意在“小姐”里找,然后吃她的喝她的。而且绝不是找一个,会找两三个三四个,一块儿供着他。
  所以老板,岁数大点儿的,四十多岁了,我去了大概也就几天,他就看出苗头来了,就教训我。他看我有点儿太同情“小姐”了,我想给人钱。他就说,这些人不值得可怜。他说,你给她们多少钱也没用,她们都拿去给鸡头了。从经济学意义来说,鸡头就是控制她、剥削她的那个人。可是鸡头同时也是她男朋友,这两者是合一的。经济上你只能管理她们,不能控制,人家要走你不能拦着。而鸡头是人身控制,用什么?爱情,其实就是一点点甜言蜜语。所以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农民工就能把大学生骗走了,有的骗走好几年的,就这么简单。
  在内蒙古,我的男学生访到一个“鸡头”,可不是小“鸡头”,带了7个“小姐”。问他怎么这么大本事,他开始不说,东扯西扯,然后他带的一个“小姐”来了,学生就叫我看。我一看,那眼神啊,堕入爱河啊。人家就靠这——感情控制。
  后来我一想,这奇怪吗?普通女性这种的多了。这可不仅仅是“小姐”的问题,是整个文化的问题。
  可是后来见得多我又发现不对了。2010年再去“红灯区”,夫妻店什么的越来越多。也不都是真夫妻,就是搭帮过日子,搭帮做生意,感情还挺深。在天津在山东在广西都见过好几对,跟我们谈得也很好。黄盈盈(潘绥铭的博士、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副所长)就批评我:你非说人家是“鸡头”,那你就只能看见“鸡头”。这就像我以前,死活也不相信网恋能成功,结果我一个外甥女就这么结婚的,害得我老觉得对不住人家。
不都是因为穷
  piáo客上来一般问三句话:哪的人啊?她就说一个地级市或者地区的名儿。多大啦?答18——所有人都说自己18。今天干几次啦?第一次。就这三句话,全都是这个。
  再往下,就有piáo客问,怎么做这个呀?早年说什么的都有,现在都是说因为穷。这都是被社会舆论引导,因为穷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
  可是相处后了解多了,也会聊到家里的情况。我才发现,县里面一个局长,那可以了吧,在当地也算是上流阶层,局长的女儿,也在做“小姐”。还有一个四川大学在册的二年级学生,学习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暑假来干了,就在低端发廊里面。这是亲眼见,不亲眼见你也不大会相信。所以所谓穷就是一个公共借口,舆论都这么说。
  究竟怎么个穷法呢?我知道的很多“小姐”,都有弟弟哥哥。她们一开始都不会说,但是聊着聊着就说漏了,我弟弟怎么怎么。因为你是大学的嘛,她说我弟弟也在上大学呢。那老父亲老母亲都是农民,怎么供得起?这弟弟的钱谁供呢?我们聊着呢,说到弟弟的学费多少钱,连住宿费伙食费她都知道。结果说出来了,都是姐姐掏的钱,至少贴补一大半。我说话不客气,有时候跟学生就说,我们在座的人,有的姐姐,就是做这行的,支持你来上大学。
  农村社会啊,男孩儿宝贝,女孩子糟心,牺牲姐姐培养弟弟,太常见了。这是穷吗?是男女不平等啊。
  再一个就是家里有病人,尤其是父母,甭管什么病,只要有一个,得,干这行吧,来钱快,孝顺啊。广西一个“小姐”,原来好好的非要去染发,爸妈劝也不听,结果把头皮都烧了,花掉爸妈一大笔钱。怎么办,来做“小姐”,非要还上爸妈的钱,也是孝顺啊。
  后来越来越发现,所谓原因啊,都是我们局外人猜的。我们觉得好像有一个悬崖,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们到东北专门验证这事儿,问:你干这之前到底干过什么?就发现,几乎没有第一次就来当“小姐”的,她以前都干过一些活儿,都是缓慢下降,我们叫平移过来的。一开始就没干过什么好活儿啊,帮人家买菜端盘子,发廊里打小工,连技工都干不上。无外乎就这些,然后干这个。
  咱们女生跟“小姐”聊,这一条街上,这边的发廊是正规的,连按摩都没有,真的是做头发的。那边就是不但按摩一直到打pào都有的。就问那“小姐”,你原来不就在那一家吗?她说是啊,那老板到现在还认识我呢,我有时候还上他们家蹭饭吃。问那你哪天从那边到这边来,你记不记得?“小姐”说我记得啊,就那天老板想开我,说我这生意不好,你自己找地方吧,然后我就跑到这边来找这家了。她原话就这么说的。在她看来就是过了一条街啊,她根本不觉得这边卖,那边是做头发,这有什么大区别。因为都是打小工,在那边她也不是技师,也是灌水扫地打小工,到这边可能她还稍微好点呢。
  问你将来想干嘛?说想回家开个小店,所有人都这么说,想回家开个小店是她们永恒的梦想。可是,我一个学生跟两个改行的“小姐”保持电话联系两年多,没一个真开了店,还是在打零工,一会做这一会儿做那,时不时回来打打“小姐工”。
  这是因为穷吗?这是社会固化。底层群众尤其女性,没有文化的,只能在最底层下九流里来回晃。惟一的改变是结婚、嫁人,嫁一个上等人。所谓上等人,其实就是有一个小买卖,哪怕跑推销什么的。骑着摩托车天天外面跑的人,她们就觉得这就很不错,能当靠山,就嫁给他了。她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所以反过来说,我们把那些底层服务行业的普通女服务员都调查一遍,她们不做“小姐”,你看看她们的前景是什么,不也就这个吗?所以说,“小姐”和女服务员,这个差距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尤其没有多少道德原因。
(原载于《南方人物周刊》,原文太长了,这里只是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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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百块小姐是多大岁数]七旬老人涉黄三十多次,只因儿子为占家产不让他结婚

七十多岁的老汤退休前是建筑工程师,有子有孙,受人尊重。扫黄行动中,他却因嫖娼被我抓到了三次。
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 167 个故事

2010年9月的一天,老汤又一次因嫖娼被我抓获。
一进询问室,老汤就不住地对我说:“快点快点,我五点钟还得去买菜。”
听他这么说,我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以为自己年纪大了,警察就拿你没办法了是吧?”
老汤嘿嘿地笑两声,不说话。
老汤70多岁,市建筑规划设计院的退休工程师,膝下有子有孙。按理说到了这把年纪,他本应和其他老人一样,没事下下棋、打打拳、看看孩子,颐养天年。但是他却有另外一个特殊“爱好”——找小姐。
河西社区周边有几片待拆的棚户区,外来人员聚集。这些地方位于三市交界处,三地公安机关的执法范围一直厘不清楚。因此,一些不法人员便游荡在这里,以“洗脚房”、“休闲吧”、“美容院”为幌子,暗地里进行卖淫嫖娼活动。
在这里卖淫的大多是一些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每次收费30至100元不等。前来光顾的“客人”多是周边农村的光棍汉和外来务工人员。2010年8月开始,三地公安机关决定联手清理这些卖淫窝点。行动开始之后,老汤就成了派出所的“常客”。
“老汤,这是第几次了?”我问。
“第……第三次了吧”
“光我就抓了你三次了,还有被别人抓的呢?”
老汤低下头,不说话。
“老汤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总搞这种事儿不嫌丢人啊?!”
“老了老了,无所谓了.....”
由于老汤已经超过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所规定的拘留年龄上限,拘留所无法收监,每次都是由家属领回。因此,老汤对公安机关的打击也不以为意。
走完了必要的手续,我通知老汤的家属来派出所接人。打完电话,我依旧劝老汤收敛一点,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即便不考虑自己的名声面子,也考虑一下对晚辈的影响。老汤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估计我的话也没怎么听进去。
老汤的儿子过来办完必要的手续,接上老汤要走。同事拉住他说:“回去好好和你爸谈谈,这么大年纪了,别因为这种事儿闹得满城风雨的”。老汤的儿子一连无奈地说:“唉,谈过了,不顶用啊,我总不能把他绑在屋里吧。”
“那就给你爸找个老伴,看住他,整天去这种地方成何体统!”
“嗨,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啥,你们把那地方扫干净了他就没地儿去了,不就安生了。”
“瞧你这话说的,你爸这事儿还怨上我们了?这么跟你说,这地儿扫干净了还有别的地方,河西社区没有了他可以去隔壁市,甚至跑到武汉去‘玩’,你不从根儿上把事情解决了,以后出了大事儿有你们家后悔的!”
“是是是……”老汤儿子赶紧点头。

当月的社区治安联席会议上,我向居委会、街道办和离退休管理站通报了近期河西社区扫黄打非专项行动的情况,也顺带提了一下老汤,希望协调社区干部去老汤家开展一下工作。
居委会主任面露难色。“李警官,按说社区帮教也是我们的工作,但汤老头那儿我们确实都不敢去,我们这儿都是女同志,她们怕……”
一旁参会的居委会女干事们朝我不住地点头。我笑笑,话说到这份上,只好自己上门了。
老汤家在河西社区的一处高档小区里,三室两厅的房子,老汤一个人住。见我来了,老汤有些慌乱。
“警官,上次那事儿不是处理完了么?”
“是处理完了,今天我来找你聊聊天。”
老汤这才放下心来,搬把椅子坐在我跟前。
我打算先跟他聊点家常,但与他的交流有些困难,不论我说什么,他始终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说的有些不耐烦了,问老汤“你啥意思?一句话不说,是对处理结果不满还是对我有意见?”
老汤抬头看看我,挤出一句“不是,警官,其实我.……我去那里(洗脚房)就是想解解闷……”
“胡扯!有去那种地方解闷的?”我质问老汤。
“那你说我能去哪儿?”老汤反问我一句。
“去哪儿也不能去那种地方!你这是违法懂不懂?!”我被老汤的态度惹恼了。按说他这种身份的人,应该有一定的法律常识。这样回答,明摆着和我抬竹杠。
“我说的话你又不信,你还让我说啥……”老汤嘀咕了一句,又把头低下了。
转念想想,我觉得自己交流的方式有点急,便缓和了一下口气对他说:“那你跟我说说吧,怎么就只有那种地方能给你解闷了。”
老汤说自己去棚户区的“洗脚房”,开始不是为了“整那事儿”,而是自己在家实在无聊,想上街逛逛,结果走到棚户区里面,被站街女拉进了出租房。
我说老汤你还是自己想进去,不然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被站街女强行拽进去接受服务呢?再说第一次是把你“拉”进去的,后来的几次可是你主动找上门去的吧。
老汤面露惭色,点点头说:“也是我自己没定力,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蛮紧张的,但后来发现没啥子事情,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按照老汤的说法,他近三个月来前后去过那家“洗脚房”三十多次,每次都是去找一名自称“刘美”的按摩女。
刘美年近五十,早年离异,几年前儿子因贩毒被判了无期,目前也是一个人过日子。刘美以前在娱乐场所做过清洁工,耳濡目染了娱乐场所“小姐”、“公主们”的一笑千金,也耐不住性子“下了海”。她自知不能和那些年轻的小姑娘比,便悄悄来到棚户区里租了房子,做起了暗娼。
一般嫖客嫌刘美不好看,不去光顾,老汤年纪大了不挑,出手还大方,刘美对老汤百依百顺。
“开始几次我一去就‘直奔主题’,后来觉得那个女的蛮会说话的,聊天的成分就多了一些。我这把年纪不比小年轻的,对那事儿也没多大的瘾,反正一样是给钱,她也愿意和我聊天。”老汤顿了顿说。
老汤退休前走南闯北,刘美也在社会上混了大半辈子,两个人有很多共同话题可聊。加上老汤出手阔绰,不论要不要“服务”,临走时都会留下三百块钱,按照刘美每次三五十元的“收费标准”,这些钱能顶一晚上的收入,所以刘美也乐得陪着老汤。
“儿子呢?儿子不管你?”我问。
老汤摆摆手,表示不想提他的儿子,我只好作罢。
网络图 | 足疗店

担任社区民警以来,孤寡老人问题一直困挠着我。常年独居的老人,生活和心理方面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有人夜里提着马扎在街上乱晃,有人被外地推销“保健品”的骗子一声声“爸妈”骗得倾家荡产,有人孤单久了患上自闭症,还有人病故在家中多日无人发现……
以前社区试图通过举办各种“俱乐部”、“兴趣班”帮助他们排解孤单,但效果有限——“俱乐部”也好“兴趣班”也罢,总有散场的时候。回到家中,他们的孤独之旅才正式开始。
再婚,有时是解决这一问题的良药。
“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完全可以再找个伴嘛,何必总去那种地方‘解闷’,浪费钱不说还给自己惹一身腥。”我说。
“难啊……”老汤感叹。
我觉得老汤多虑了,开导他说:“你条件不错,身体好,有退休工资,还有自己的房子,子女那边也没负担,多少单身老太太眼巴巴看着你呢。”
老汤摇摇头,跟我讲了讲他的经历。
老汤四十多岁时妻子病故,多年来一直没有再婚。一是工作忙,二是顾忌孩子的感受。时间一长,他也就习惯了单身汉的生活。
老汤在本地建筑设计行业小有名气,退休后被多家房地产企业返聘过。眼看自己快七十了,自感心力不支的老汤谢绝了各种邀请,准备回家“颐养天年”。
刚开始,老汤四处晃晃,去老干部俱乐部打打牌,还算逍遥自在,但越往后,老汤觉得日子越无聊。
老汤的儿子在本市做装修生意,虽然离得不远,但整日东奔西跑,平时也不和老汤住在一起。孙子前年出国读书,一年难得回家一趟。老汤有子有孙,却过得像个孤寡老人。
老汤每天望着偌大的屋子不到一个说话的人,尤其到了晚上,俱乐部打烊、牌局散场,老兄弟们各自回家,他的孤独感越发强烈。
一个人在家里无聊至极,老汤开始出去串门。有时去老张头家坐一会儿,有时候去老李头家喝杯茶。但越是串门,老汤心里的失落感便越强烈——老友在家里子孙绕膝,分外有“人气”。至少也是夫妻作伴,相互扶持。
老友们看出了老汤的失落,开玩笑劝他讨个老婆,不为别的,就为找个伴。老汤原本觉得“老了老了,就这样算了”,后来经不住老友们的鼓动,也动了找老伴的心思。
老汤身体健康,看上去像50多岁的人。经济上更不用说,子女那边也没什么负担。
“我这个年纪的人找对象,不再需要考虑钱啊负担啊什么的,就是找个伴,只要两个人对路子,能过到一起去就行。”老汤说。
老汤的再婚计划得到了老友们的一致支持,不少人也开始着手给这位“钻石汤老五”牵线搭桥。然而,眼见事情有了眉目,再婚计划却遭到了儿子儿媳的强烈反对。
“为了家产的事情吧?”不用老汤明说,我也能猜出个大概。老年人再婚,财产问题是产生矛盾的重要因素。
老汤不说话,估计是默认了。

老汤一共谈过四任女朋友,走到结婚的关口都被儿子儿媳们搅黄了。
第一任女朋友是市纺织机械厂的一位退休女工,有个30多岁的儿子,还没结婚。老汤儿子说她愿意嫁给老汤是为了以后花老汤的钱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
第二任女朋友是市剧团的退休女演员,两人处了将近一年。老汤的儿子嫌她是“混娱乐圈的”,年轻的时候不清不白,父子俩为此大吵一架。
第三任女朋友是工商局的退休女干部,几年前做过一次大手术,老汤的儿子抓住这点,说这个女的是个“药罐子”,以后会出大问题。
第四任女朋友是长江大学的一位退休教授,身体健康,和老汤专业对口,最谈得来。儿子再也找不出别的理由,终于跟老汤说了实话:“爸,你都这把年纪了,想吃点啥玩点啥都行,别再整这出了行不?”
儿媳妇也私下里放话出来:“当年嫁进汤家,就是觉得没有婆婆,不用担心婆媳关系,现在可好,自己都快到了该当婆婆的岁数又多了一个婆婆,他真要是再婚,以后我和孩子就不上门了!”
孙子是老汤的一块心头肉,一听这话,他也不敢来硬的了。
“我一开始真信了婆媳关系那套说辞,可后来的一件事让我明白了,其实就是因为钱……”老汤说。
2010年初,老汤准备与第四任女朋友登记结婚,儿媳妇托亲戚跟他摊牌:结婚可以,但得先签财产公证协议,老汤百年之后女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分家产。
老汤当场气得说不出话来,回头质问儿子,儿子含含糊糊打马虎眼。女朋友倒是很看得开,主动提出和老汤签协议,表示自己也有房有产,不在乎那些。但老汤觉得这协议就像一条“三八线”,签了以后两口子还怎么坦诚相对。
这事一闹,老汤心理结了疙瘩,不久和女朋友也散了伙,又成了单身汉。之后老汤和儿子一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差,儿子儿媳干脆不怎么上门了。
看来老汤时不时去棚户区洗脚房找小姐,不仅是为了解闷,也有报复儿子儿媳妇的意思。
老汤并不否认,气呼呼地说:“这还得亏是亲生儿子呢,年轻的时候我怕他受‘后妈’的委屈一直不结婚,现在我还没死他就念着我的遗产!他不是怕我结婚吗,我不结了,但这钱我宁愿‘造’了也不留给他们!”

我向社区以及规划局老干科的人通报了情况,要求他们帮助协调一下老汤家的事情。不久之后社区干部反馈信息回来,说他们的工作无法开展。
“啥叫无法开展?怎么就无法开展了?”我气呼呼地质问社区干部。
“没法开展就是没法开展,老汤的儿子不见我们,儿媳妇一听这事儿就骂我们多管闲事,这工作怎么开展?!”社区干部也一肚子火气。
我的待遇不比社区干部好,上门后也没能见到老汤的儿子,老汤儿媳妇虽然没张口骂我,但也在言语中讽刺我多管闲事。
我找机会去了一趟老汤儿子的装修公司,老汤儿子看躲不开了才把我引进了办公室。他一张口就是生意难做,孩子在国外花钱多,社会上骗子多。谈到老汤再婚的事,他一脸无辜地说:“别的啥事儿都好说,但他结婚这事儿我是万难接受!”
“为啥?”
“现在骗子多,都盯着我爸那点财产呢,要不他这么大年纪的一个老头,怎么会有女的看到上?我们家两代人辛辛苦苦攒的这点家业,可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骗子!”
老汤的儿子一副小商人的嘴脸,开始跟我历数他所知道的结婚骗钱的案例,我听得不耐烦,打断了他。
“咱不谈这个,这种事情我肯定知道的比你多。你爸就是老了想找个伴,先前谈的那几位女朋友你也看到了,哪个是为了骗钱来找你爸的?”
“人心隔肚皮,是不是骗子我现在哪里说得清楚。”
“那几位都是有房有业的人,还有是一位大学教授,人家真是想和你爸好好过日子的,你别把人都看得真么坏”。
“那让他们签婚前财产协议,以后不能分我爸一点财产!”
“你说你这人,人家也同意签了,你爸不乐意嘛,你总得照顾一下你爸的感受吧?”
“那谁照顾我的感受呢?”
“你爸说你这么对他,他那些财产就是自己‘造了’也不留给你!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嗨,你别听我爸扯淡,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不给我给谁啊。现在他想干啥就干啥,七十多岁的人了,不吸毒不赌博,能‘造’多少钱?”
“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退一万步说,你爸的钱对你就那么大诱惑?他要结婚三十年前就结了,那时候怕你受后妈的委屈,现在你说这种话!”
老汤儿子沉默不语。
我看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和他交流了,他已经铁了心,宁愿老汤受委屈,也要坚决确保老汤的财产不缩水,我说啥也没有用了。
钱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能让人走火入魔,六亲不认。
我没法把儿子所说的话带给老汤,所以没有主动找他。几次在街上遇到,他犹犹豫豫地想开口问我,我只能告诉他多保重身体,儿子儿媳那边我慢慢帮他做工作。老汤大约明白了情况,只是说警官放心,以后他不会再去那种地方“解闷”了。
后来,棚户区改建计划开始实施,出租房全部被拆除。“刘美”不知所踪,我们也不再为了老汤的事情频繁出警。
其实我知道老汤并没有闲着,“线人”给我爆料说他时不时去武汉、长沙等地的娱乐场所,有时还会南下广东去“耍一下”。再见到老汤时,他衣着光鲜,春风得意,我忍不住劝他两句。
“老汤,你悠着点,这么大年纪了,不要命了啊?!”
老汤总是笑而不语。

2013年底,一向身体健康的老汤突发心脏病去世。他的儿子来派出所开火化证明,眉宇间看不出多少悲痛,盖章的间隙,还在急切地问我该开何种证明好去银行取出老汤的存款,过户老汤名下的房产。盖完章后,我忍不住想损他两句。
“这下你得偿所愿了?”
一句话戳到了老汤儿子的痛处,他怒目圆睁地瞪着我说:“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试试?”
“怎么着?你想在派出所里恐吓警察吗?”
老汤的儿子收起怒火,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派出所。
“小畜生!”同事在一旁小声骂道。
我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转念想想,觉得也算帮老汤出了口恶气。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半个月之后。
2014年1月15日上午,老汤的儿子儿媳再次走进了派出所,声泪俱下地控告自己遇到了骗子,老汤的遗产被骗光了。
和他们同行的是两名律师和北京某关爱老年人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律师向我们出示了一份遗嘱文书,上面显示老汤于2013年10月9日对自己名下的房产、存款等物折合人民币3139842.16元财产做出了捐赠。
去世前两个月,老汤竟然对自己的财产进行了裸捐,一分钱都没留给儿子一家。
看到这份捐赠遗嘱,我无奈地对老汤的儿子说:“完了,你爹签的遗嘱,警察也没办法了。”
老汤的儿子怔怔站在那里,儿媳妇一屁股坐到派出所大厅里开始撒泼,嘴里大叫着“假的!遗嘱是假的!他死之前没有立过遗嘱!他们都是骗子!”
“来之前我已经说了,整个捐赠过程我们都有录像,遗嘱也进行了公正,如果你们怀疑真实性,可以去法院起诉。”同行的律师告知老汤儿子儿媳。
“不给,一分钱也别想拿走!”老汤儿媳从地上一跃而起想要撕扯律师和基金会工作人员,同事急忙上前阻拦。
“有事去法院说,敢在派出所里动手打人马上拘留!”
老汤的儿子急忙上前拉住老婆,嘴里大喊:“不行!我要找律师!我要打官司!我要报案!我爹的钱就是我的钱!谁也别想动一分!”说完拉上老婆匆匆离开。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几个月后,法院的朋友告诉我,基金会律师所提供的遗嘱是真实有效的,老汤的儿子输掉了一审,现在正在上诉,但是估计胜诉的希望不大。
作者李霖,法学博士、基层民警
编辑 | 李意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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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真实故事计划。真实故事计划是由青年媒体人打造的国内首个真实故事平台。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zhenshigushi1,这里每天讲述一个从生命里拿出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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