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宪问第十四


政治试题 2019-07-02 04:35:35 政治试题
[摘要]论语宪问第十四篇一:宪问篇第十四宪问篇第十四(共四十四章)14 1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今译】原宪询问耻,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时领取俸禄,当国家政治黑暗时仍然领取俸禄,就是耻。”原宪又问:“好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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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宪问第十四篇一:宪问篇第十四

论语宪问第十四_宪问篇第十四

宪问篇第十四(共四十四章)
 
14.1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今译】原宪询问耻,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时领取俸禄,当国家政治黑暗时仍然领取俸禄,就是耻。”原宪又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没有的人,可以算是仁人了吗?”孔子说:“可以说是难得的了,至于是不是仁人,我就不知道了。” 
【注释】宪:原宪,字子思,也称原思,原思仲。孔子学生。有道:指政治清明。谷:小米,即俸禄,这里指代做官。无道:指政治黑暗。克:好胜。伐:自夸。怨:怨恨。欲:贪欲。难:难得。
【评点】本章孔子从从政者的角度回答耻辱的问题,并强调仁难以做到。孔子认为,如果你是国家官吏,在政治清明、天下太平、人民安居时,你拿俸禄是应得的,因为“有道”局面有你一份劳作。然而,在政治黑暗、社会动乱、百姓困苦时,你还是拿俸禄,就是可耻的了。因为“无道”局面有你一份责任。孔子的潜台词是:你为无道之君效劳,却没给老百姓带来好处,却心安理得领取俸禄,于心何忍?孔子把个人荣辱同政治、履行公务联系起来,这是意味深长的,是极富政治思维创新和启迪意味的。
一个人没有“克、伐、怨、欲”等行为孔子认为是难得的,那是不是仁人了呢?回答是“吾不知”。孔子嘴上说不知道,但他心中很清楚。仁是完美人格的体现,具有几种优秀品德,离完美人格尚有差距,不能随便以仁相许。做仁人,就是要按“仁”的基本精神,修练仁德之心,使自己具有仁德之心。要有这种仁德之心,孔子认为起码要做到“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进一步要达到“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如果这两条做不到,就不成其仁人。
14.2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今译】孔子说:“作为士而留恋安逸,就不配做士。”
【注释】怀居:留恋安逸的生活。怀:思念,留恋。居:家庭。不足:不配,不够。
【评点】本章孔子勉励士人力志求道,勿为物欲所累。一个“士”要考虑的是自己的进德修业,社会和国家大事,对衣、食、居室等生活琐事,不应分散太多的精力。如果平日留恋安逸的生活,吃安乐茶饭,不图长进,孔子认为不配做一个“士”了。孔子曾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食者,未足以议也。”(见4.9)“士而怀居”是属生活型知识分子。在大千世界里,“智不越妻孥豆羹”的人为数恐怕不少。事业型的知识分子是有理想,有抱负,志在四方,建功立业,他们是社会的中坚,时代的脊梁。
14.3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
【今译】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时,说话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时,行为正直,说话谦逊。”
【注释】邦:国家。有道:指政治清明。危:高,引申义是端正、正直无道:指政治黑暗。孙(xùn):同“逊”,谦逊。
【评点】本章孔子教人处世的方法。作为一个君子,不管身处盛世或乱世,立身原则不可变,为人要正直。在小人当政、国家政治黑暗时,随时会招来飞天横祸,因此人在世上说话要谨慎,即使自己站在真理和正义一方,说话也要委婉、谨慎,以免招祸。孔子置身于春秋末期社会动荡时代,终于悟出了这样的人生处世方法。清代宦懋庸的《论语稽》说:“邦无道则当留有用之身,以匡时济变。故举动虽不可苟,而要不宜高谈以招祸也。汉之党锢,宋之元祐党,明之东林党,皆邦无道而言不逊者也。”所以说,君子言语行为则可因时势而调适,其目的是为了避免无谓的灾祸。
14.3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今译】孔子说:“有德行的人必定会讲理,会讲理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者必定勇敢,勇敢的人不一定有仁德。”
【注释】不必有:不一定有,未必有。仁者:有仁德的人。
【评点】本章孔子论述德与言、仁与勇的关系。有道德的人,一定会在言论上表现其道德,这种言论是发自肺腑的,是内在修养的必然外化。能说的人却不一定有道德,他也许尽说无德无聊的话,即使说些大道理,也许是些空话、假话,连他本人都不相信、只用来骗人的话。有仁德的人一定勇敢,因为他能舍生取义、见义勇为。勇敢的人却不一定有仁德,有的人没有信仰、没有理想,遇有小忿,便要拼斗,甚至不要命,人称其为亡命之徒,其勇无非是匹夫之勇,鲁莽而愚妄。
14.5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者若人!”
【今译】南宫适问孔子说:“羿善于射箭,奡擅长水战,都得不到好死。禹、稷亲自种庄稼,而得到了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真崇尚道德啊!”
【注释】南宫适(kuò):字子容,即南容,孔子学生。羿(yì):夏代有穷国的国君,传说善于射箭,当时有十个太阳,炎热难挡,被羿射下九个。他被臣下寒浞(zhuó)所害。(ào:寒浞的儿子。荡舟:擅长水战。稷(jì):周代的祖先,被尊谷神。躬稼:亲自下田种地。若人:这个人。尚德:崇尚道德。
【评点】羿和奡是古代传说中力大无比的人,都不得善终,死于非命。禹和稷全心全意为民众谋福祉,深得民心,最后拥有天下,名重千古。这是什么道理?孔子认为南宫适对比地提到这两类人物,已经有了答案:“有德者有天下,尚力者不得善终”,答案明摆着,所以孔子无须回答。又从南宫适所提问题的内容,可以知道他是认识到了为政以德、以德服人的道理,所以孔子十分赞赏南宫适的“尚德”之心,说他是君子。表达了孔子崇尚仁义,反对武力侵暴的思想。
146子曰:“君于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今译】孔子说:“君子之中不仁的人也有吧,小人之中却没有仁人。”
【评点】区分君子与小人,不能单看一时一事,必须论及全体。正如“鹰有时可能比鸡飞得低,但是鸡永远飞不得鹰那么高。”有没有仁心仁德是君子与小人的分水岭。君子偶尔有不仁之处,这是君子的过失,但他毕竟还是君子。君子能成为仁人的,也还是少数。因为“仁者”是精神境界最高尚的人,孔子是从不轻易以仁许人的。至于品德卑下的小人,孔子认为不可能成为“仁者”。因为小人根本没有仁德之心,但也有诡诈的小人装出“仁者”的样子来骗人,“色取仁而行违”,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清代宦懋庸《论语稽》说:“君子偶不仁,无害其为君子。小人偶或仁,终见其为小人。况小人之仁,其暂也,其迹也,而其心则断断然不仁矣。”孔子在本章中是勉励君子而贬斥小人。
147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今译】孔子说:“爱他,能因为爱他,就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能因为忠于他就不对他进行教诲吗?”
【注释】之:他,泛指“一个人”或“某个人”。忠焉:忠于他。焉:他,作代词用。乎:吗,疑问语气助词。【评点】孔子在这里说的“爱”,不只是父母之爱子女,也包括兄之爱弟、老师爱学生、长辈爱晚辈等。“忠”也不限于臣尽忠于君,也包括忠于自己的上级和长辈。爱的目的是希望他茁壮成长,生命辉煌,但不给他艰苦磨练,这种希望就只是幻想。因为劳动能够锻炼人品,通过劳动教育能转变一个人的思想。忠的目的是帮助他巩固政权、稳定形势、帮助解决困难,如果不给他诚心诚意地提出批评教诲,那种忠就变成了阿谀逢迎,谋取私利。要把艰苦经历变成一种财富,要把直言敢谏看做真正忠诚。不要名曰爱之,其实害之。不要名曰忠之,其实纵之。
苏轼对本章作了很好的说明,他说:“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忠而勿诲,妇寺(妇人和宦官)之忠也。爱而知劳之,则其爱也深矣。忠而知诲之,则其为忠也大矣。”(《论语集注》)
148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今译】孔子说:“郑国创制外交公文,先由裨谌起草,接着由世叔研究后提出意见,再由外交官子羽修改,最后由东里子产作文字上润色定稿。”
【注释】为命:创制外交文书。为:创作。命:此指外交文书。裨谌(bìchén):他与以下提到的几个人都是郑国的大夫。草创:起草初稿。讨论:审议。朱熹《集注》云:“讨,寻究也;论,讲议也。”行人:外交官。修饰:修改。东里:地名,在今郑州市。润色:指文字上的加工提练。
【评点】本章孔子叙述郑国外交政令的制作过程,赞扬当时子产执政时,起用贤人,政务起色。郑国地处南北交争的要道上,介于晋楚两个大国之间,搞好外交工作是治国的关键。孔子叙述了郑国一个外交稿要经过四个大手笔的拟稿、讨论、修改、润色的制作过程,集思广益,博采众长。孔子在这里既赞扬了郑国的四位大夫团结合作精神和慎重周密的作风,也赞誉了在子产当政时,起用贤人,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政务很有起色,特别在外交事务方面。也使后人了解到,在2500年前,我国文书处理工作已经有了一定制式和制作程序,非常认真谨慎。
149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今译】有人问子产是怎样一个人,孔子说:“他是能施恩惠的人。”问子西是怎样一个人,孔子说:“他啊,他啊!”询问管仲是怎样一个人,孔子说:“管仲是一个人才。他剥夺了伯氏骈(pián)邑的三百户采地,使伯氏只能吃粗粮,可是伯氏至死也没有怨恨的话。”
【注释】“彼哉”句:他呀,他呀。这是古代曾经流行的一个习惯语,表示轻视,犹言算得了什么,不值得一提。伯氏:名偃,齐国大夫。骈邑:齐国的地名,在今山东省临朐县柳山寨。没(mo)齿:老得牙齿都掉没了。指老死。
【评点】本章孔子对三个诸侯的宰相的不同评价。子产、子西、管仲分别是郑国、楚国、齐国的国相。孔子认为子产是惠人,有恩惠于百姓的人。所以对他颇有好感。据《左传》记载,子产去世时,孔子曾流着眼泪赞叹说他是“古之遗爱者。”意思是说,子产性格仁爱,有古人的遗风。
子西是楚国的公子,楚平王死后,他让位给昭王。在他执政期间,政绩平平,无足称道。他没有黜退贪污误国的囊瓦,他阻挠楚昭王重用孔子,他不听叶公劝阻,从吴国召回白公胜,让他掌兵,结果白公胜发动兵变,将他杀死。孔子评他时说:“他啊,他啊”,说得含蓄,含有轻蔑之意。
孔子评管仲时说:“人也。”即是个人才啊!管仲的确是春秋时期的大政治家。例如管仲没收了伯氏食邑三百户为公,使伯氏终身穷困,只能青菜淡饭度日,可是他口服心服毫无怨言,说明管仲执法之公,问事之明。管仲在处理内政方面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管仲是法家,孔子多次赞扬他,说明儒家从一开始就容纳法家的人。
1410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今译】孔子说:“贫困而不抱怨很困难,富有而不傲慢却容易。”
【评点】贫穷的根源往往在社会、在制度、在政策,而不在贫穷者本身。而对不公,他们怎能无怨?怨言频发,怨声载道,结果是引起注意、争取改进,而富贵者多骄奢淫逸,贫者又为什么不怨?形成一部分无骄者,原因有二:一种是有一定的素质修养,自觉无骄;另一种是骄则惹事招罪,畏惧法律或盗劫,有所收敛而不敢骄;但就绝大多数富者讲,富而无骄并非易事,孔子之言是粉饰美化。
1411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今译】孔子说:“孟公绰做晋国二卿的家臣是优良的,但是不可以做滕国和薛国的大夫。”
【注释】孟公绰:鲁国大夫。赵、魏:晋国的卿赵氏、魏氏。老:当时称大夫的家臣为老、室老。优:胜任。滕、薛:滕国和薛国,都是春秋时小国。
【评点】本章体现了孔子关于人才各得其所的用人原则。为什么孟公绰不宜任小国的大夫呢?朱熹说:“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滕、薛国小政繁,大夫位高责重。”所以,孔子说像孟公绰这种“廉静寡欲而短于才”的人,可以担任大国上卿的家臣(望尊而职不杂,德高而能胜任),而不可以担任小国的大夫(政烦责重,才短而难以胜任)。孔子的意思是说:用人不仅要注意德行,还要顾及才干,否则也是不能胜任的。孔子的这一观点,人们缺乏全面注意。
1412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今译】子路问怎样才是一个完美的人。孔子说:“像臧武仲那样明智、孟公绰那样廉洁、卞庄子那样勇敢,冉求的多才多艺,再用礼乐加以文饰,也就可以成为完美的人了。”孔子又说:“现在要成为完美的人何必一定这样要求呢?只要他见到财利时能想到道义,遇到国家有危难而愿付出生命,长期处于贫困的境遇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这也就可以算是完美的人了。”
【注释】成人:完人,即人格完善的人,德才兼备的人。臧武仲:即鲁孙纥,鲁国大夫。公绰:即孟公绰。不欲:没有贪欲。卞庄子:齐国的勇士,鲁国大夫。冉求:即冉有,孔子弟子。艺:多才多艺。文:文采,引申为熏陶、文饰。授命:此指把生命交给国家。久要:长久的贫困。“要”通“约”,贫困。平生:平日。
【评点】孔子认为,一个具备智、仁、勇三种品格,又有才艺礼乐修养,就是完人。这样的完人是很难找的。今天的完人,从实际出发,不一定具备理想的标准,能做到“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约)不忘平生之言”,也可算是完人。
在孔子看来,见利思义并不排除人们合理获得“利”的可行性,其思维与行动逻辑是:“利”不能作为人生的第一追求,当人们遇到了“利”,不应立即占有它,如果应获得的就去获得;反之,就不能去占有。应与不应的判断标准是“义”(合理合法,包括手段合理合法)。当利与义发生矛盾时,应重义而不是重利轻义、不顾义。
见危授命亦即见义勇为。它表现在当社会或别人遇到危难时,自己能自觉地奋不顾身地迎难而上,为他人解难,为社会奉献,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见利思义”这一道德原则表明,在人类生活中有一种比个人的实际利益更高的价值,这就是道义。“见危授命”这一道德原则表明,世界上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价值,这就是高尚的道德人格。孔子给人们指出的做人目标是做一个有高尚人格的人。综合起来,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为正义而生,必要时为正义而死,是无上光荣的。
孔子所倡导的进而形成中华民族优良道德传统的义利观,在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新的历史条件下,大有值得借鉴的意义。今天,我们党所主张的、成为社会主义主导价值导向的义利观,是传统义利观的升华与超越,是马克思主义的伦理价值观。这一伦理价值观从根本上坚持了义与利的辩证统一,从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上,解决了如何坚持科学的义利观问题。它主要包括两点内容:一、坚持革命精神与物质利益相结合。二、坚持集体主义和个人利益相结合。
1413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今译】孔子向公明贾问公叔文子说:“老先生不说、不笑、不取财,是真的吗?”公贾明回答说:“这是传话的人说得过分了。老先生到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别人不讨厌他的话;高兴的时候才笑,别人不厌恶他的笑;符合礼义然后取财,别人就不讨厌他的取。”孔子说:“原来是这样,怎么会传成那样呢?”
【注释】公叔文子:名拔,卫献公之孙,“文”是他的谥号。公明贾(ɡú):卫国人,名贾。公叔文子的使臣。夫子:敬称公叔文子。以:这,代词。过:说得过分,传说传错了。
【评点】本章叙述孔子不轻信他人言辞过分的话,而必求其实。公叔文子是卫国颇孚名望的贤者。《礼记·檀弓》有关于公叔文子的一段记载,介绍如下(用译文):“公叔文子死了以后,他的儿子戌向国君请求赐予谥号,说:‘出葬的月份、日子都确定了,就要举行,请赐一个称呼,来代替他的名字!’国君说:‘以前卫国遭到凶年饥荒,夫子用粥来赈济国内的饥民,这不是很慈惠的吗?以前卫国有了患难,夫子拼死来保卫我,这不是很忠贞的吗?在夫子主持卫国的政治时,整顿尊卑的序列和享用的多寡,以此和邻国相交往,使卫国没有遭到侮辱,这不是很懂得文德的吗?所以就称夫子为贞惠文子吧。’”人们之所以不提“贞惠”,是因为“文”就含有“贞惠”的意思。由此可见,公叔文子够得上是一位贤者了。朱熹认为,公明贾对公叔文子的颂扬可能有过头的地方,但孔子与人为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所以说:“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集注》)
1414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今译】孔子说:“臧武仲凭着他的封地防城要求鲁国国君为他后代立为大夫,虽然说,他不是要挟,我是不相信的。”
【注释】防:邑名,在今山省费县东北之华城,臧武仲的封地。后:后代。要:要挟(利用对方弱点,强迫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
【评点】臧武仲因受他人陷害,逃到邻近邾国。不久,又回到他的封邑防城,请求鲁襄公为臧氏立后代于防,继承他的封邑。言辞看似谦逊,但话中含有不答应他的要求将据防叛变,最后,鲁襄公还是答应他的要求把防封给了他的哥哥,接着他就逃往齐国。孔子对臧武仲既肯定他头脑聪明(见14.12),又从“大义”的评判观点,揭露他要挟君主的非礼行为,这就是所谓的“春秋笔法”。《史记·孔子世家》说:“《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1415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今译】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齐恒公正派而不诡诈。”
【注释】晋文公:春秋时代晋国国君,姓姬,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谲(jué):欺诈,玩弄权术。正:此指守法度。齐桓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姓姜,名小白,春秋五霸之首。
【评点】本章孔子评价齐桓公与晋文公的不同政治作风。齐桓公和晋文公是春秋五霸中最负盛名的两位霸主。两个先后为诸侯盟主,都打着“尊王攘夷”(尊崇周天子,讨伐夷狄)的旗号,称霸一时。但两人的政治实力和政治作风有明显的不一致。这里对二人的不同政治作风略举一例。同样是与楚国交兵,齐桓公是堂堂之师,并责以“贡包茅不入(不进贡酿造祭祀用酒的包茅草)”的大义;故孔子说他正而不谲。晋文公则采用诡谲手段,毫无尊王的饰词。在对待周天子的问题上,齐桓公还勉强能遵守君臣礼节,晋文公则把周天子召至河阳参加自己主持的盟会,这种以臣召君行为是非礼之举。因此,孔子说他谲而不正。
1416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今译】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自杀殉节,但管仲却没有自杀。”子路又说:“这样,管仲是没有仁德吧?”孔子说:“齐桓公多次召集各诸侯国主持盟会,却不用武力而制止了战争,这都是管仲的力量。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
【注释】公子纠:齐桓公的哥哥,在争夺王位中,齐桓公派兵逼迫鲁国杀死了公子纠。召忽:公子纠的谋士。管仲:原为公子纠的家臣。后由鲍叔牙的举荐,当上了国相。九合诸侯:多次会合诸侯。“九”,不是确数,极言其多。不以:不用。兵车:士兵和战车,借指武力。如其仁:这就是他的仁德。如:乃、是。
【评点】本章孔子从事功角度评价管仲,认为他有仁德。齐襄公死后,齐桓公(即公子小白)用计先返回齐国继承了君位,然后派兵逼迫鲁国杀了公子纠。接着,公子纠的家臣召忽自杀,管仲被鲁人押送回国,经鲍叔平举荐,当上了国相。子路因此对管仲未能效法召忽而一同死难,颇有看法。
儒家认为道德修养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济世安民,而且只有在济世安民的事业中才能成就圆满道德人格。孔子评判人物,既注意个人品行,也顾及历史功绩。这一点,在对待管仲评价上,体现得最典型。孔子对管仲的个人德行并不赞同(参《八佾》篇),但对他辅佐齐桓公“尊王攘夷”的事功,如九合诸侯,兵不刃血,不使用武功,一匡天下,认为他具有“爱人”这一“仁”的本质出发点,则予以充分肯定,以致给以不轻易许人的“仁”的评语。
1417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今译】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桓公杀了公子纠,管仲没有自杀,却又辅佐桓公。”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使齐国在诸侯中称霸,匡正了天下,人民到如今还受到他给的好处。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沦为披头散发、衣襟在左边开的落后民族了。难道管仲像一般的平庸男女那样,为了守小节,在小山沟里上吊自杀,而不被人知道吗?”
【注释】相:辅佐,帮助。一匡天下:使天下的一切得到匡正。匡:正,纠正。微:非,无,没有。一般用于和既成事实相反的假设句前面,即“假使没有”。被(pī)发:披头散发。被:同“披”。左衽(rèn):衣襟,开在左边。汉民族古代上衣的衣襟是向右边开的。衽:衣襟。匹夫匹妇:一男一女,指普通百姓。谅:信实,遵守信用,这里指拘泥于小的信义、小的节操。自径:上吊自杀。沟渎(dū):小山沟。古时,田间水道叫沟,邑间水道叫渎。而莫之知也:同“而莫知之也”,却没有人知道这么回事。莫:无人,没有人。
【评点】子贡死守君臣之义,认为用君臣之义来衡量管仲,他就够不上有仁德的人,因为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作为公子纠的辅臣,不仅不为公子纠殉死,还做了桓公的相。孔子给他解释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于诸侯,匡正了天下,老百姓到现在还能享受到他的好处。如果没有管仲相齐桓,让夷狄一旦进入中原,中原文明将丧失殆尽。那样,中原华夏民族固有的礼乐文化得不到保存和发展,可能还要倒退,沦为后进民族的生活方式。难道让管仲像普通男女那样讲究“忠臣不事二主”的小节小信,自杀后填入沟渠中无人知晓吗?孔子多次指出:礼、义必须服从仁。管仲能“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客观上做到了泛爱众,又符合大一统的义。管仲不拘君臣之义。不去殉死、看似“不义”,但正是由于这种“小不义”,才换来大仁大义。孔子肯定了管仲大仁而不拘小节,也教育了子贡,看人要看大节,不能拘泥于小节。
1418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今译】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和文子一道升为国家的大臣,孔子得知后说:“公叔文子死后,可以用‘文’作谥号了。”
【注释】臣:就官位说,国君有臣这是朝臣;受封的大夫也可以有臣,称家臣。大夫僎(xún):僎,人名,原是公叔文子的家臣。家臣在春秋时也称大夫。升:提升。公:大臣。为“文”:谥号为“文”。
【评点】公叔文子推荐自己的家臣僎到朝廷做官,与自己同列,这是十分开明的举动,这种胸襟非一般,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认为他可以得到“文”的谥号,这是孔子赞扬公叔文子举贤能的美德。有人指出:“家人之贼(卑贼)而引(推荐)之使与之并(地位相当),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已,二也;事君,三也。”(朱熹《集注》)实际上,公叔文子死后,其子戍请谥于君。卫君说:过去卫国遭荒年时,公叔文子曾煮粥赈济,施恩惠于饥民;又在国家危难时,对君王表现得非常忠贞;他参与国政,确立一些外交原则,使社稷不辱,是一种“文”的表现,故谥为“贞惠文子”。后来,不称公叔贞惠文子,而称公叔文子。孔子是赞赏卫灵公对公叔拔的谥号是名与实归的。
1419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鸵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今译】孔子说到卫灵公的昏庸无道时,季康子说:“既然这样,卫国为什么不败亡呢?”孔子说:“有仲叔圉接待宾客办理外交,有祝鸵主管宗庙祭祀,有王孙贾统率军队。因为这样用人得当,卫国怎么会败亡?”
【注释】卫灵公:卫国国君,其夫人南子一度把持国政。康子:即权臣季康子。奚而:复合疑问副词,为什么。仲叔圉(yǔ):卫国大夫孔圉。祝鸵(tuó:字子鲁。卫国大夫,世袭贵族。军旅:军队。
【评点】本章孔子肯定了贤人对治国的重要性。卫灵公本人在青壮年时代可能是一位有为之君,中年以后,日见昏庸,但老臣依旧。灵公作为国君虽然昏庸,但由于有贤臣经营实际事务,所以得以善终。如果明君加上贤臣,其成就那是更不可估量了。为政的关键一环,在于用人。这是一条很古老的经验。
1420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今译】孔子说:“他大言不惭,那么做起来就困难。”
【注释】怍(zuò):惭愧。为之:做起来。【评点】孔子对夸夸其谈、大言不惭的人,是很反感的。因为这种人在说的时候,就没想去做,只想哗众取宠、欺世骗人。所以一旦有人要求他去做时,他就难以做到了。一个立志干大事业的人,一定是力行不欺的人。他们想的,只是怎样把事业干好。他们是慎于言敏于事,言行一致。
1421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今译】陈成子杀了简公,孔子得知就沐浴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说:“陈恒杀其君主,请求出兵讨伐。”哀公说:“去报告三位大夫吧!”孔子退出来后说:“因为我曾经当过大夫,不敢不来报告。君主却说:‘去报告三位大夫吧!’”孔子到三位大夫那里去报告,他们表示不同意出兵。孔子又说:“因为我当过大夫,不敢不来报告。”
【注释】陈成子:齐国大夫陈恒。“成”是谥号。简公:齐国国君。沐浴而朝:孔子斋戒沐浴后才去上朝,可见孔子对这一事件的重视。三子:指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他们三家掌握鲁国实权,鲁哀公不敢作主,故叫孔子去报告这三位大夫。之:动词。去,往。之三子告:去报告三位掌权大夫。从大夫之后:忝列大夫之末,是谦辞。
【评点】春秋时代的一个显著现象是下层政治势力对上层支配集团迫切超越和取代的心理,已成为一种氛围、气候。齐国大夫陈恒杀了齐国国君简公。孔子为了明君臣大义,恨篡弑之徒,向鲁哀公报告,要求出兵讨伐,可是当时鲁国公室衰微,哀公大权旁落,政在三家。故鲁哀公叫孔子向三家请示,三家不同意,孔子无可奈何地说:“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这是自慰,也是哀叹,表明自己已尽了职责。至于三家不愿出兵讨伐的原因,无非他们本身就有无君之心,与陈恒是一丘之貉,认为陈恒杀齐简公是平常事,不值得兴师动众。可见,当时“礼崩乐坏”的局面已是不争的事实。
1422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今译】子路询问怎样事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而要犯颜直谏规劝他。”
【注释】犯:冒犯,触犯。这里引申为对君主犯颜诤谏。
【评点】孔子认为,臣事君应该‘忠’,但此“忠”不是顺从于君主个人,不是惟君主个人意志是从。孔子回答子路的话“勿欺”,就是臣对君讲真话、讲真实情况,不要口是非,阳奉阴违;“犯之”就是对君主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出,认为君主言行有不合仁、义、礼之处,可以批评,讲道理,辨别是心非。这样的“犯”正是“事君以忠”,是群臣彼此在仁、义、礼原则面前的平等,是彼此遵循正直、公正原则的表现。质言之,孔子之所以主张对君勿欺、可犯,是因为他认为君主不是绝对权威,君和臣一样都应有君子人格,反对专制主义在君主身上人格化,因此,毕竟在君主之上还有道,还有国家、天下。“民为邦本”,即还有众人。君与臣都应一律以道为准则,以国家兴亡为准则。
1423孔子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今译】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于仁义;小人向下,通达于财利。”
【注释】上:指崇尚仁义。达:通达。下:指追求财利。
【评点】孔子认为,人类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即“人兽之辨”,在于人类有思维、思想、情感、意志,总括为精神,表现为精神风貌。他根据对夏、商、周三代历史典籍的整理研究和现实生活的观察,以他对君子,小人的精神状态的基本分类,二者对举,对君子和小人的精神风貌作出了概括。君子追求仁义,故境界日高;小人追求财利,为物欲所累,故境界日低。孔子从君子、小人的不同情趣和追求中,由于其追求目标不同,便会产生“上达”与“下达”的分歧。
1424子曰:“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
【今译】孔子说:“古代的求学者为的是充实自己,今天的求学者却为的是向人炫耀。”
【注释】学者:求学的人。为己:充实、提高自己。为人:做给别人看,炫耀自己。
【评点】本章记叙孔子要求门弟子明确学习目的,端正自己的学习态度。学习的目的,本来就是为着充实提高自己,以便将来适应一定的社会工作。但有人在学习过程中往往忘记了这个目的。或者向别人炫耀,或者和别人斗气。这都是既损害别人,也损害自己的行为。
做人与学道是同一事物之两面。学道是为了做人,做人的态度又是学道的目的、根基。方向明、根基正,才能把道学到手,存于心,见于行。
在学习过程中,常会出现自己的成绩被人忽视、甚至被人故意贬低的情况。这种情况是令人苦恼的。但也不可因此而伤心,嫉妒,甚至做出越轨的行为。自己只要学习确实得到了充实和提高,那么,因此而产生的光芒是任何人也压制不住的。
鲁迅说:“惟坚实者长在。”虚名,小利都是不能长久的。如果因贪虚名,占小利而忘大义,就可能身败名裂。
1425遽伯玉使人问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从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今译】遽伯玉派人去拜访孔子,孔子与使者对坐而问他说:“遽老先生在干什么?”使者回答说:“老先生想减少自己的过失,但还没有做到。”使者退出后,孔子说:“好使者!好使者!”
【注释】遽(qú)伯玉:名瑗,字伯玉,卫国大夫。孔子在卫时,曾在他家住过。使人:派人。夫子:此指遽伯玉。寡:少。使乎:好使者。
【评点】遽伯玉是卫国大夫,孔子流亡卫国时曾客居他家。遽伯玉也是卫国著名的有道德修养的人,孔子也很敬佩他,曾说:“君子哉遽伯玉!”(见15.7)透过“寡过未能”四字,正是说明遽伯玉律己精神之严格不苟。古人对他颇多赞誉,如“遽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谁南子·原道训》),“遽伯玉当年六十而六十化”(《庄子·则阳篇》)。所谓“化”就是“与日俱新,随年变化”(郭庆藩《庄子集释》)之意。当孔子向使者问起遽伯玉的近况时,使者答得很谦逊,却又实事求是地体现了遽伯玉严于自律的处世态度。朱熹说:“使者之言愈自卑约,而其主贤益彰,亦可谓深知君子之心而善于辞令者矣。”(《集注》),所以孔子夸张他是个好使者。
1426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今译】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不考虑那些政事。”曾子曰:“君子考虑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
【注释】位:职位。谋:考虑,参与。出:超出。
【评点】在一个单位,设官分职,各有所司。如果你不担任这一工作,就不要干预这一工作。从守礼的角度看,越俎代庖,超越自己的职权范围,这是越礼行为。孔子不在位时,但当国君或当权者向他请教为政之道时,也是说出自己的意见,如“举直错诸枉”(2.19),“君君、臣臣、父父、子子”(12.11)等,都是原则性意见,不涉入具体的人和事。这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原则不矛盾。再从工作效果看,你对某一工作不熟悉,如果贸然干预,极容易出问题。本章孔子是勉励学生谨守职位,不要越职办事。
1427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今译】孔子说:“君子以说得多做得少为可耻。”
【注释】而:用法同“之”。过:超过。【评点】一个人说得多、做得少,言行脱节,其信用度就会降低,因此要以此为耻辱,然后坚决改正它。羞耻心是人类品德的一个基本要素。如果一个人没有羞耻心,可以说这个人不堪造就。因为,这个人的内心没有促进上进的心理本原(基础)。不知道羞耻,当然不能自觉地调节自己的行为,也说明这种人没有用荣誉观念进行自我激励、自我约束的内在心理机制。本章孔子强调君子是以少做多说为可耻,勉励学生言副其行。
14.28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今译】孔子说:“君子有三项道德标准,我都没能做到:有仁德的人不忧愁,有智慧的人不疑惑,勇敢的人不惧怕。”子贡说:“这正是老师您的自我写照。”
【注释】道:道德,正道。自道:自白,自我表述。
【评点】本章是说,君子必须具备仁、智、勇三项品质。君子有丰富的知识,相当的智慧,同时又不忧不惧。有一次司马牛问,“不忧不惧”算是君子吗?孔子答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意谓:君子经常自我反省,觉得无心无愧于仁心,对得起良心,所以无所忧无所惧。显然君子一般是通谙事理的,明是非,晓大义;君子一般都树立远大志向,有坚定信念,坚强意志,因此无忧无惧。
孔子说“仁者不忧”。这里突出“不忧”是“仁”的素质主要特征。然而,仁者真的没有可忧患的事吗?如果有,其关怀对象是什么?孔子说过:“君子忧道”;“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可见,君子也有忧,不过,君子不为一已之私而忧,孔子吃不饱、穿不暖、居陋室又常陷于困顿,都不忧,相反,“乐在其中矣”。君子所忧者,忧道之不行,忧君与民,忧已之德。可见,君子是有所不忧、有所忧,关键在于君子的仁德。郭沫若先生指出;“仁的含义是克已而为人的一种利他行为,‘仁道’实在是为大众的行为”,“它要人们除掉一切自私自利的心机,而养成为大众献身的牺牲精神。”郭沫若的这个说法是符合孔子本义的。
14.29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今译】子贡讥评别人。孔子说:“端木赐,你就那么好吗?我可没有这闲功夫议论别人。”
【注释】方:同“谤”。指责。说别人的坏处。赐:端木赐,即子贡。贤:好。不暇:没有空闲。【评点】子贡平日无事时,好议论张长李短,言人之过恶缺失。他曾议论管仲不仁,比较子张与子夏谁强。孔子以为,这不是一种好习气。因为孔子是主张加强自我修养,先求诸已而后求诸人,不要先驰心于外,议论别人。因为议论的目的是为了弄清是非,进一步提高自身的修养。其次,议论要慎重,要尽量恰如其分,讥评不当会招祸。孔子对学生的批评,一般是既温和又严厉,有时往往还把自己摆进去,给人以善意亲切感,这种做法很值得后人体味。
1430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
【今译】孔子说:“人要担心别人不知道自己,只担心自己无能啊。”
【注释】患:担心。不已知:“不知已”的倒装句。能:能力,才能。
【评点】为事业而生存的人,永远注视着事业的所需和自己能力的差距。为虚荣而活着的人,总是斤斤于自己名字的传播。须知:金子放在什么地方都发光,如果自己是块铜,还非要冒充金子,埋怨别人不识货,这岂不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1431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今译】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也不主观猜测别人不诚实,可是也能事先发觉,这就是贤能了。”
【注释】逆:预先,预测。亿:同“臆”,主观猜测。抑:只是,可是。
【评点】孔子总是教导学生宽厚待人,不要对人无根据地起疑心。贤能的人为人处世的前提是待人以诚,如果有人施行欺诈,那贤能的人会事先察觉。这里孔子说的是贤能的人。如果是平常人,由于知识能力的限制,当别人玩弄欺诈时,他却不能做到事先察觉,结果终被上当受骗,因此,对普通人来说,还是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符合实际要求。
1432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今译】微生亩对孔子说:“孔丘,你为什么这样忙忙碌碌呢?该不是为了讨好别人吧?”孔子说:“我并非讨好别人,是憎恶世人的固执。”
【注释】微生亩:姓微生,名亩,年老隐士。栖栖:忙忙碌碌的样子。佞:奉承讨好他人。
【评点】孔子周游列国,风尘仆仆,以推行仁道为已任,实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的政治理想。清代康有为说:“数十年羁旅之苦,车马之尘,万世当思此大圣至仁之苦心也。”(《论语注》)微生亩是个年长之隐士,他认为孔子没有必要这样忙碌。显然,孔子与微生亩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一个是入世者,一个是出世者;一个是献身事业的人,一个是明哲保身的人。孔子坚持“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行动主张,表达了忧国忧民的心情。
微生亩最不理解孔子,是个顽固不化的人。从他直呼孔子为“丘”,就可看出他的傲慢;从孔子到处游说却说他是“讨好别人”,可看出他的顽固不化。从孔子回答中,可看出他欲行其道而未能实现的忧国忧民心情。
1433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今译】孔子说:“千里马,并不是称赞它的气力,而是称赞它的品德。”
【注释】骥:良马,千里马。称:称赞。德:品德。
【评点】孔子认为,对千里马,人们称赞的不单是它的气力,日行千里,更是称赞它的品性好,跑得稳,极富耐力,并为主人的安危着想。孔子在这里是用比喻的方式,说明那些杰出人物,被人们称赞的首先是他们的高尚品德。我们称赞杜甫,是因为他始终关心人民和国家的命运。说起孔尚任的《桃花扇》,人们称赞李香君而不称赞才子侯方域,也是这个道理。有才华的人想成为“千里马”,必须要在品德修养上下功夫。本章正表明了孔子是借说马而批评重力不重德的时尚。
1434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今译】有人问孔子:“用恩德来报答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呢?要用正直来报答怨恨,用恩德来报答恩德。”
【注释】德:此指恩德。报:回报,报答。直:正直。
【评点】“以德报怨”是道家思想,在生与死,是与非之间几乎划等号的道家那里,不念旧恶,以德报怨,目的是调和矛盾,自处以柔弱的地位。而在主张明辨是非的孔子那里,以德报怨是行不通的。孔子主张以正直回报怨恨。就是说,人家对我怨艾,我首先要弄明白致怨之由,搞清楚是非所在,是则是,非则非。搞清楚是非之后,是我之非,要自己作检讨;不是我之非,也要高姿态,从严要求自己。这样坚持正直,就公而无私地处理好以前的恩恩怨怨。孔子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观点,是做人的本分,合情合理。
1435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今译】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会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我不埋怨天,不责备人,学些普通的天文,地理,人事等知识,进而领悟高深的,系统的宇宙本源和天人合一的哲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了。”
【注释】莫我知:既“莫知我”的倒装,没有人了解我何为:为何。尤:责怪。下学:学习普通知识,即天文,地理,人事等知识。上达:领悟到高深而系统的宇宙本源和天人合一的哲理。
【评点】孔子为在天下实施仁道而周游列国,终于不为时用而回鲁国从事教育,整理古籍。生活中的人情物理,严霜烈日,坎坷坦途,孔子都经历过。他从西狩获麟,感慨“吾道穷矣!”到这次与子贡的掏心剖白,感叹仁道难以实现。“知我者,其天乎!”儒家认为人和自然万物息息相通。如何实现“相通”?其根据在于人有一颗感通宇宙生命的“心”。正是这颗心,为把自然界化育万物的“生生之德”转化成人的内在价值提供了一个先騐的内在根据,这个内在根据使得人具有了“仁”的德性。仁者必须感通宇宙生命,体认天地万物与自己一体,与自己息息相通。如果不能感通,不能体认,则是“不仁”。正如手足虽为人体一部分,但由于手足麻木,那就感受不到,体认不到。孔子为了达到“仁”的境界,一生是“学而时习之”,从天文,地理,和人文当中充实和提高自己,从生活阅历和社会实践中磨砺自己,终于升华而走上形而上的境界。他身处逆境而自强不息,挫折了却“不怨天,不尤人”的精神,对后世知识分子产生深远的影响。
1436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感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今译】公伯寮对季孙说子路的坏话。子服景伯把这事告知孔子,并说:“季孙老先生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住了,我的力量还能把真相辨明,杀掉公伯寮,并把他的尸首摆在街市上去示众。”孔子说:“我的道能得到实行,是天命;我的道被废掉,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
【注释】公伯寮:字子周,孔子的弟子。曾任季氏家臣。愬:同“诉”。诽谤。子服景伯:鲁国大夫,姓子服,名何,字伯,景是谥。惑:迷惑。夫子:指季孙氏。肆:暴露尸体。市朝:街市或朝廷。古代自士以下的,陈尸于市集;自大夫以上的,陈尸于朝廷。道:主张,观点。命:天命,命运。
【评点】公伯寮曾任季氏家臣,政治上投机分子。为了讨好季氏,看到孔子师生和三家(季孙、孟孙、叔孙)的紧张关系,就找机会在季孙氏面前讲其总管子路的坏话。子服景伯是鱼孙氏手下的大夫,与季孙氏过从甚密,便向老师孔子告知这一内情。他认为子路处境不利,想用强硬手段来解决。孔子不赞成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同门弟子的矛盾,这首先是因为子路一贯秉性刚强,如果同意子服景伯的做法,不只火上加油。其次,孔子对于非重大原则问题,一般不主张用武力。所以孔子把事情归于命运。天命只有“仁德”者能够认识。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就是认为自己50岁时认识了天命,自己的言行均可顺天命而行了。孔子对子服景伯说的话,正是借此开导他,并安抚子路警戒公伯寮。
1437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矣。”
【今译】孔子说:“贤人避开社会而隐居,其次是离开是非之地躲避到别的地方去,再其次是避开别人难看的脸色,再其次是避开难听的恶言。”孔子说:“像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注释】辟世:“辟”同“避”,避开黑暗社会而隐居。作者:这样做的人。七人:指七位贤人隐士。具体所指其说不一。此举一种说法: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
【评点】在“邦无道”的情况下,孔子所说的“四辟”,可以看作是古代知识分子处世方针。避世者,离开乱世,隐居山林;避地者,择地而处,远离是非之地;避色者和避言者,回避厉色疾言,不搞正面冲突。对于隐居,孔子本是反对的,正因为如此,曾被长沮、桀溺所骂,但孔子认为他们是贤者,比那些当政的斗筲之徒高尚得多,因为他们洁身自好,不愿同流而污。贤人君子在那世风日下的时代,根据处境不同,可采取不同的回避政策。这是孔子冷静观察人生世相总结起来的吧。
1438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今译】子路在石门住了一夜。早晨,子路要进城,守城门的人问道:“从哪里来的?”子路说:“从孔氏那里。”守城门的人说:“就是那位明知做不到却一定要去做的人吗?”
【注释】石门:鲁国都城城南的一道郭门,即外城门。晨门:守门人,负责早晚开、关郭门的人。奚自:即自奚,从哪里。疑问代词“奚”作宾语,前置。
【评点】孔子周游列国,“道”不能推行,即没有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于68岁时,结束了他14年的游说生活,率弟子们回鲁国老家。子路打前站,先到石门,已天晚,在城门外住了一宿。本章记录了第二天清晨,子路与石门守门人的一段对话。守门人问子路从何来,子路答是孔氏。由于曲阜人对孔氏实指何人,乃是尽人皆知。守门人回应一句:“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的那一位吗?”这句话,可见孔子传道救世的决心;这句话,颇能代表当时一部分人对孔子的看法,这是对孔子一次正面评价。孔子在人力与命运的问题上的思想具有两重性,一方面他认为人在道德领域是自由的,人可以选择自己做一个君子。另一方面,这种道德领域里的自由一旦要付诸实施或为现实的政治,则要听命于天。这两个方面的结合,产生了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生态度。明知天命不可为,但出于自己的道德良知、道德义务,也要去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比如,孔子完全可以选择做一个隐士,但他自觉文王以后,文化传承系于他一身,所以他周游列国、教育学生,怀抱理想,带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从容度过了一生。儒家的知命之学除了了解命运、安于命运外,还有悲壮地承受命运的一面,显示了人们的尊严。
1439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今译】孔子在卫国,有一天还在敲磬,有一个挑着草筐的人,从孔子门口走过,说:“这个敲磬的,是有心事啊!”过了一会儿,又说:“可不明智啊,那硁硁的声音,好像在说没有人了解自己。既然没有人了解自己就停止算了吧。‘水深,就穿着衣裳蹚过去;水浅,就撩起衣裳蹚过去’”。孔子说:“说得真坚决!如果真像蹚水那样,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注释】磬(qìng):用玉石和特制石头制作而成的打击乐器,后改用金属制作。荷蒉(kuì):背着草编的筐。既而:不久,一会儿。硁硁(kēng):象声词,击石声。莫已知也:即“莫知已也”。深则厉,浅则揭:出自《诗经·邶风》,意思是:水深,就穿着衣服下水淌过去,水浅,就撩起衣服趟过去。果:坚决。末:通“没”,没有。
【评点】孔子在卫国住的时间最长,那里君子多,人口多,是推行仁政比较理想的地方。但由于卫灵公年老,倦于政事,没有用孔子,所以孔子在击磬中寄托了感慨和愁思。而荷蒉者能从击磬的声音中听出孔子的心事,并且能从《诗经》来引起诗句来劝孔子,可见荷蒉者不是平民,却是一位高士。他以涉水为喻,讥孔子不知已而不止,不能适深浅之宜。他的意思是:无论社会很黑暗(深)也好,不太黑暗(浅)也好,都不该为之而奔走,因为这是徒劳无功的。孔子如果按照荷蒉者的话去做,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可是孔子对事业有执着的追求,对自己信念丝毫不动摇,因此他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直至最后。
1440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三年。”
【今译】子张说:“《尚书》上说:‘殷高宗守孝,住在凶庐,三年不谈政事。’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仅仅殷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国君死了,三年之内,文武百官总管自己的职务而听命于宰相。
【注释】《书》:《尚书》,即《书经》。高宗:指殷王武丁。谅阴:守孝时所住的房子,又叫“凶庐”。薨(hōng):古代国君或诸候死叫薨。冢(zhōng宰:商代官名,相当于后世的宰相。【评点】此章谈守丧三年问题。子张读不懂“高宗谅阴,三年不言”这句话。孔子对此作了解释,三年之内有宰相统率百官,处理政务。《尚书》记载殷高宗的确守墓三年,不问政事。高宗这样做,国内仍然稳定,这是因为当时以甘盛为首的官员尽职尽责,还有一个好宰相统领全局,他就是傅说(yue)。据今文经学家的意见,守丧三年是儒家开始主张的。孔子以前已有守丧之事,却未固定三年丧期。孔子不仅坚持三年丧期,而且从历史的角度作了论证。
1441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今译】孔子说:“在上位的统治者循礼而行,老百姓就容易使唤了。”
【注释】上:在上位的统治者。使:使唤,役使。
【评点】礼,要求人相互尊重,理顺人际关系。礼,是治国之本。“民易使”,其前提是“上好礼。”在上位的统治者能遵守礼法,不干越礼的事,那么,百姓就会拥护,向在上者学习,乐于履行自己的义务。这是从礼的角度,说明上守礼治国,人民自然会守礼并容易役使。“民易使”,有人就认为孔子看不起劳动者。这是误解。在政治上,孔子建立了民本思想,侧重于从“人”的角度来观照人生、社会和自然,重视人的生命意义与价值,宣扬以道德为人生的最高价值。孔子曾告诫做官的弟子:“使民如承大祭。”(见12.2)
1442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已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已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已以安百姓。修已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今译】子路问怎样才算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严肃认真地对待生活。”子路说:“像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贵族、大夫们安乐。”子路说:“像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天下百姓都安乐。修养自己,使天下百姓都安乐,尧、舜那样的圣君,尚且担心难以做到呢!”
【注释】修已以敬:重视修心养性,用来严肃认真对待生活。修已:即修身,修心养性。以:用来。敬:严肃认真的态度。安人:使贵族、大夫们快乐。古代的“人”有广狭两义。广义的“人”指一切人群;狭义的“人”只指士大夫以上的各阶层的人。安百姓:使百姓安乐。其犹:大概还。病:为难。诸:“之乎”的合音词,相当于现代汉语“呀”、“呢”。
【评点】孔子说的“修己”,即自我的道德修养,“安人”泛指社会整体的稳定和发展。可以看到,自我人格的完善,最终是为了实现社会安定等群体价值。孔子的看法,既不同于无视个体价值的极端整体主义,也不同于排斥群体的极端的自我中心主义,表现了将群体价值与社会进步统一起来的思维趋向。
当然,孔子将“安人”规定为“修己”的归宿,意味着相对于群体的安定,自我的实现多少居于从属的地位。作为一种安人的过程,自我的实现多少居于从属的地位。作为一种安人的过程,自我完善的内容主要不是培养独特的个性,而是使自我合乎社会的普遍规范。这一点从孔子的克己复礼思想中不难看出。
孔子的“修己以安人”的思想,注意到个体的社会化,以及个体的社会责任,无疑有积极意义。事实上,后来儒家的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传统,便可以溯源于此。然而,在强化自我的群体认同和社会认同的同时,孔子对个体的自我认同未免有所弱化,以致出现所谓“重群体而轻个体”的偏向。在这方面,孔子确有其局限性。
1443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今译】原壤左右伸腿叉开两只脚坐在地上接待孔子,孔子说:“小时候不懂礼貌,长大了无所作为,老了还不去死,真是祸害!”说着用拐杖敲他的小腿,要他把腿收回去。
【注释】原壤:鲁国人,孔子幼年时代的朋友。夷俟:臀坐地,两脚伸开像簸箕,这种姿势又叫箕踞,也叫夷。夷俟就是箕踞以待来人。孙弟:同“逊悌”,即谦逊和孝弟之道。无述:没有值得可称道的。贼:祸害。胫(jìng):小腿。
【评点】本章记叙孔子去原壤家邦助治丧,他却箕踞以待,孔子很不高兴,毫不客气地批评了他。一是没有礼貌,不守礼法。在家不敬爱兄长,踞坐着接待孔子。二是无所作为,默默无闻。南怀瑾的《论语别裁》对此作了解释:“说到这里,孔子就用手杖轻轻地敲他的后腿,当然不是狠狠地打,妙就妙在敲他的后腿。是老朋友,没有打他的必要,只是打他人生不踏实,脚跟没有落地。做了一辈子人,只是好比无根的草,与土壤同腐而已。”正因为对社会、对国家毫无用处,孔子就责备他“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话,孔子是专对原壤一人而发的,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后世有人断章取义,把这句话连起来说成“老而不死是为贼”,误以为是孔子对老年人的一种辱骂。这显然与孔子本来的意思截然不同。
1444阙党童子将命。或问子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今译】阙党的一个儿童奉命来向孔子传信。有人问孔子:“这儿童是要求上进的人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大人的位子上,又看见他与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要求上进的人,而是一个想急于求成的人。”
【注释】阙(què)党:鲁国地名,在曲阜市境内。童子:未成年人。将命:传话。或:有人。益者:要求上进的人。居于位:坐在席位上。按古代礼节,大人可以有正式的席位就坐,儿童没有席位。先生:此是对年长者的尊称。速成者:急于求成的人。
【评点】在古代,按礼法,儿童和大人在一起时,儿童应该站着,不应坐在大人的位子上。倘若与大人同行,不该和大人并肩而行或超过大人。阙党的儿童尚未成年,就把自己当大人,这岂不是想“速成”了吗?孔子从那个儿童不注意长幼礼节上看出,他是急于求成而不是寻求上进。所以要求大人教育孩子,使他们知道长幼尊卑,老少有序。再联系上章的原壤,正说明人无老少,都不可以不懂礼义。老者无礼,足以害人;少者无礼,则足以自害,影响自己进步。

论语宪问第十四篇二:论语·宪问篇第十四

论语宪问第十四_论语·宪问篇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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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引语】 
本篇共计44篇。其中著名文句有:“见危授命,见利思义”;“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君子思不出其位”;“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修己以安百姓”;“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这一篇中所包括的主要内容有:作为君子必须具备的某些品德;孔子对当时社会上的各种现象所发表的评论;孔子提出“见利思义”的义利观等。 
 
【原文】 
14·1
宪(1)问耻。子曰:“邦有道,谷(2);邦无道,谷,耻也。”“克、伐(3)、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注释】 
(1)宪:姓原名宪,孔子的学生。 
(2)谷:这里指做官者的俸禄。 
(3)伐:自夸。 
【译文】 
原宪问孔子什么是可耻。孔子说:“国家有道,做官拿俸禄;国家无道,还做官拿俸禄,这就是可耻。”原宪又问:“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没有的人,可以算做到仁了吧?”孔子说:“这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但至于是不是做到了仁,那我就不知道了。” 
【评析】 
在《述而》篇第13章里,孔子谈到过有关“耻”的问题,本章又提到“耻”的问题。孔子在这里认为,做官的人应当竭尽全力为国效忠,无论国家有道还是无道,都照样拿俸禄的人,就是无耻。在本章第二个层次中,孔子又谈到“仁”的题。仁的标准很高,孔子在这里认为脱除了“好胜、自夸、怨恨、贪欲”的人难能可贵,但究竟合不合“仁”,他说就不得而知。显然,“仁”是最高的道德标准。 
 
【原文】 
14·2 子曰:“士而怀居(1),不足以为士矣。” 
【注释】 
(1)怀居:怀,思念,留恋。居,家居。指留恋家居的安逸生活。 
【译文】 
孔子说:“士如果留恋家庭的安逸生活,就不配做士了。” 
 
【原文】 
14·3 子曰:“邦有道,危(1)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2)。” 
【注释】
(1)危:直,正直。 
(2)孙:同“逊”。 
【译文】 
孔子说:“国家有道,要正言正行;国家无道,还要正直,但说话要随和谨慎。” 
【评析】 
孔子要求自己的学生,当国家有道时,可以直述其言,但国家无道时,就要注意说话的方式方法。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祸端。这是一种为政之道。当然,今天这样的作法也不乏其人,特别是在一些为官者那里,更是精于此道,这是应当给予批评的。 
 
【原文】 
14·4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译文】 
孔子说:“有道德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道德。仁人一定勇敢,勇敢的人都不一定有仁德。” 
【评析】 
这一章解释的是言论与道德、勇敢与仁德之间的关系。这是孔子的道德哲学观,他认为勇敢只是仁德的一个方面,二者不能划等号,所以,人除了有勇以外,还要修养其他各种道德,从而成为有德之人。 
 
【原文】 
14·5 南宫适(1)问于孔子曰:“羿(2)善射,奡荡(3)舟(4),俱不得其死然。禹稷(5)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注释】 
(1)南宫适:适,音ku︸,同“括”,即南容。 
(2)羿:音yì,传说中夏代有穷国的国君,善于射箭,曾夺夏太康的王位,后被其臣寒浞所杀。 
(3)奡:音ào,传说中寒浞的儿子,后来为夏少康所杀。 
(4)荡舟:用手推船。传说中奡力大,善于水战。 
(5)禹稷:禹,夏朝的开国之君,善于治水,注重发展农业。稷,传说是周朝的祖先,又为谷神,教民种植庄稼。 
【译文】 
南宫适问孔子:“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最后都不得好死。禹和稷都亲自种植庄稼,却得到了天下。”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个君子呀!这个人真尊重道德。” 
【评析】 
孔子是道德主义者,他鄙视武力和权术,崇尚朴素和道德。南宫适认为禹、稷以德而有天下,羿、奡以力而不得其终。孔子就说他很有道德,是个君子。后代儒家发展了这一思想,提出“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的主张,要求统治者以德治天下,而不要以武力得天下,否则,最终是没有好下场的。 
 
【原文】 
14·6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中没有仁德的人是有的,而小人中有仁德的人是没有的。” 
 
【原文】 
14·7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译文】 
孔子说:“爱他,能不为他操劳吗?忠于他,能不对他劝告吗?” 
【原文】 
14·8
子曰:“为命(1),裨谌(2)草创之,世叔(3)讨论之,行人(4)子羽(5)修饰之,东里(6)子产润色之。” 
【注释】 
(1)命:指国家的政令。 
(2)裨谌:音bì chén,人名,郑国的大夫。 
(3)世叔:即子太叔,名游吉,郑国的大夫。子产死后,继子产为郑国宰相。 
(4)行人:官名,掌管朝觐聘问,即外交事务。 
(5)子羽:郑国大夫公孙挥的字。 
(6)东里:地名,郑国大夫子产居住的地方。 
【译文】 
孔子说:“郑国发表的公文,都是由裨谌起草的,世叔提出意见,外交官子羽加以修饰,由子产作最后修改润色。” 
 
【原文】 
14·9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1)。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2)。夺伯氏(3)骈邑(4)三百,饭疏食,没齿(5)无怨言。” 
【注释】 
(1)子西:这里的子西指楚国的令尹,名申。 
(2)人也:即此人也。 
(3)伯氏:齐国的大夫。 
(4)骈邑:地名,伯氏的采邑。 
(5)没齿:死。 
【译文】 
有人问子产是个怎样的人。孔子说:“是个有恩惠于人的人。”又问子西。孔子说:“他呀!他呀!”又问管仲。孔子说:“他是个有才干的人,他把伯氏骈邑的三百家夺走,使伯氏终生吃粗茶淡饭,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 
 
【原文】 
14·10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译文】 
孔子说:“贫穷而能够没有怨恨是很难做到的,富裕而不骄傲是容易做到的。” 
 
【原文】 
14·11 子曰:“孟公绰(1)为赵魏老(2)则优(3),不可以为滕薛(4)大夫。” 
【注释】 
(1)孟公绰:鲁国大夫,属于孟孙氏家族。 
(2)老:这里指古代大夫的家臣。 
(3)优:有余。 
(4)滕薛:滕,诸侯国家,在今山东滕县。薛,诸侯国家,在今山东滕县东南一带。 
【译文】 
孔子说:“孟公绰做晋国越氏、魏氏的家臣,是才力有余的,但不能做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 
 
【原文】 
14·12 子路问成人(1)。子曰:“若臧武仲(2)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3)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4)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注释】 
(1)成人:人格完备的完人。 
(2)臧武仲:鲁国大夫臧孙纥。 
(3)卞庄子:鲁国卞邑大夫。 
(4)久要:长久处于穷困中。 
【译文】 
子路问怎样做才是一个完美的人。孔子说:“如果具有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克制,卞庄子的勇敢,冉求那样多才多艺,再用礼乐加以修饰,也就可以算是一个完人了。”孔子又说:“现在的完人何必一定要这样呢?见到财利想到义的要求,遇到危险能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还不忘平日的诺言,这样也可以成为一位完美的人。” 
【评析】 
本章谈人格完善的问题。孔子认为,具备完善人格的人,应当富有智慧、克制、勇敢、多才多艺和礼乐修饰。谈到这里,孔子还认为,有完善人格的人,应当做到在见利见危和久居贫困的时候,能够思义、授命、不忘平生之言,这样做就符合于义。尤其是本章提出“见利思义”的主张,即遇到有利可图的事情,要考虑是否符合义,不义则不为。这句话对后世产生了极大影响。 
 
【原文】 
14·13 子问公叔文子(1)于公明贾(2)曰:“信乎,夫子(3)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4)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注释】 
(1)公叔之子:卫国大夫公孙拔,卫献公之子。谥号“文”。 
(2)公明贾:姓公明字贾。卫国人。 
(3)夫子:文中指公叔文子。 
(4)以:此处是“这个”的意思。 
【译文】 
孔子向公明贾问到公叔文子,说:“先生他不说、不笑、不取钱财,是真的吗?”公明贾回答道:“这是告诉你话的那个人的过错。先生他到该说时才说,因此别人不厌恶他说话;快乐时才笑,因此别人不厌恶他笑;合于礼要求的财利他才取,因此别人不厌恶他取。”孔子说:“原来这样,难道真是这样吗?” 
【评析】 
孔子在这里通过评价公叔文子,进一步阐释“义然后取”的思想,只要合乎于义、礼,公叔文子并非不说、不笑、不取钱财。这就是有高尚人格者之所为。 
 
【原文】 
14·14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译文】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邑请求鲁君在鲁国替臧氏立后代,虽然有人说他不是要挟君主,我不相信。” 
【评析】 
臧武仲因得罪孟孙氏逃离鲁国,后来回到防邑,向鲁君要求,以立臧氏之后为卿大夫作为条件,自己离开防邑。孔子认为他以自己的封地为据点,想要挟君主,犯上作乱,犯下了不忠的大罪。所以他说了上面这段话。此事在《春秋》书中有记载。 
 
【原文】 
14·15
子曰:“晋文公(1)谲(2)而不正,齐桓公(3)正而不谲。” 
【注释】 
(1)晋文公:姓姬名重耳,春秋时期有作为的政治家,著名的霸主之一。公元前636 ̄前628年在位。 
(2)谲:音jué,欺诈,玩弄手段。 
(3)齐桓公:姓姜名小白,春秋时期有作为的政治家,著名的霸主之一。公元前685 ̄前643年在位。 
【译文】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诈。” 
【评析】 
为什么孔子对春秋时代两位著名政治家的评价截然相反呢?他主张“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对时人的违礼行为一概加以指责。晋文公称霸后召见周天子,这对孔子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所以他说晋文公诡诈。齐桓公打着“尊王”的旗号称霸,孔子认为他的做法符合于礼的规定。所以,他对晋文公、齐桓公作出上述评价。 
 
【原文】 
14·16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1),召忽(2)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3),不以兵车(4),管仲之力也。如其仁(5),如其仁。” 
【注释】 
(1)公子纠:齐桓公的哥哥。齐桓公与他争位,杀掉了他。 
(2)召忽:管仲和召忽都是公子纠的家臣。公子纠被杀后,召忽自杀,管仲归服于齐桓公,并当上了齐国的宰相。 
(3)九合诸侯:指齐桓公多次召集诸侯盟会。 
(4)不以兵车:即不用武力。 
(5)如其仁:这就是他的仁德。 
【译文】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自杀以殉,但管仲却没有自杀。管仲不能算是仁人吧?”孔子说:“桓公多次召集各诸侯国的盟会,不用武力,都是管仲的力量啊。这就是他的仁德,这就是他的仁德。” 
【评析】 
孔子提出“事君以忠”。公子纠被杀了,召忽自杀以殉其主,而管仲却没有死,不仅如此,他还归服了其主的政敌,担任了宰相,这样的行为一应当属于对其主的不忠。但孔子这里却认为管仲帮助齐桓公召集诸侯会盟,而不依靠武力,是依靠仁德的力量,值得称赞。 
 
【原文】 
14·17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1)管仲,吾其被发左衽(2)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3)也,自经(4)于沟渎(5)而莫之知也。” 
【注释】 
(1)微:无,没有。 
(2)被发左衽:被,同“披”。衽,衣襟。“被发左衽”是当时的夷狄之俗。 
(3)谅:遵守信用。这里指小节小信。 
(4)自经:上吊自杀。 
(5)渎:小沟渠。 
【译文】 
子贡问:“管仲不能算是仁人了吧?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做了齐桓公的宰相。”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了天下,老百姓到了今天还享受到他的好处。如果没有管仲,恐怕我们也要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了。哪能像普通百姓那样恪守小节,自杀在小山沟里,而谁也不知道呀。” 
【评析】 
本章和上一章都是评价管仲。孔子也曾在别的章节中说到管仲的不是之处,但总的来说,他肯定了管仲有仁德。根本原因就在于管仲“尊王攘夷”,反对使用暴力,而且阻止了齐鲁之地被“夷化”的可能。孔子认为,像管仲这样有仁德的人,不必像匹夫匹妇那样,斤斤计较他的节操与信用。 
 
【原文】 
14·18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1)与文子同升诸公(2)。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注释】 
(1)僎:音xún,人名。公叔文子的家臣。 
(2)升诸公:公,公室。这是说僎由家臣升为大夫,与公叔文子同位。 
【译文】 
公叔文子的家臣僎和文子一同做了卫国的大夫。孔子知道了这件事以后说:“(他死后)可以给他‘文’的谥号了。” 
 
【原文】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1)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注释】 
(1)仲叔圉:圉,音yǔ,即孔文子。他与后面提到的祝鮀、王孙贾都是卫国的大夫。 
【译文】 
孔子讲到卫灵公的无道,季康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他没有败亡呢?”孔子说:“因为他有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统率军队,像这样,怎么会败亡呢?” 
 
【原文】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1),则为之也难。” 
【注释】 
(1)怍:音zuò,惭愧的意思。 
【译文】 
孔子说:“说话如果大言不惭,那么实现这些话就是很困难的了。” 
 
【原文】 
14·20 陈成子(1)弑简公(2)。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3)。”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4),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5)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注释】 
(1)陈成子:即陈恒,齐国大夫,又叫田成子。他以大斗借出,小斗收进的方法受到百姓拥护。公元前481年,他杀死齐简公,夺取了政权。 
(2)简公:齐简公,姓姜名壬。公元前484 ̄前481年在位。 
(3)三子:指季孙、孟孙、叔孙三家。 
(4)从大夫之后:孔子曾任过大夫职,但此时已经去官家居,所以说从大夫之后。 
(5)之:动词,往。 
【译文】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以后,随即上朝去见鲁哀公,报告说:“陈恒把他的君主杀了,请你出兵讨伐他。”哀公说:“你去报告那三位大夫吧。”孔子退朝后说:“因为我曾经做过大夫,所以不敢不来报告,君主却说‘你去告诉那三位大夫吧’!”孔子去向那三位大夫报告,但三位大夫不愿派兵讨伐,孔子又说:“因为我曾经做过大夫,所以不敢不来报告呀!” 
【评析】 
陈成子杀死齐简公,这在孔子看来真是“不可忍”的事情。尽管他已经退官家居了,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把此事告诉了鲁哀公,当然这违背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戒律。他的请求遭到哀公的婉拒,所以孔子心里一定是很抱怨,但又无能为力。 
 
【原文】 
14·22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译文】 
子路问怎样事奉君主。孔子说:“不能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 
 
【原文】 
14·23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译文】 
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仁义,小人向下通达财利。” 
【评析】 
对于“上达”、“下达”的解释,在学术界有所不同。另两种观点,一是上达于道,下达于器,即农工商各业;二是上达长进向上,日进乎高明;下达是沉沦向下,日究乎污下。可供读者分析判别。 
 
【原文】 
14·24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译文】 
孔子说:“古代的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而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 
 
【原文】 
14·25 蘧伯玉(1)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注释】 
(1)蘧伯玉:蘧,音qú。人名,卫国的大夫,名瑗,也孔子到卫国时曾住在他的家里。 
【译文】 
蘧伯玉派使者去拜访孔子。孔子让使者坐下,然后问道:“先生最近在做什么?”使者回答说:“先生想要减少自己的错误,但未能做到。”使者走了以后,孔子说:“好一位使者啊,好一位使者啊!” 
 
【原文】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译文】 
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就不要考虑那个职位上的事情。”曾子说:“君子考虑问题,从来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 
【评析】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被人们广为传说的一句名言。这是孔子对于学生们今后为官从政的忠告。他要求为官者各负其责,各司其职,脚踏实地,做好本职份内的事情。“君子思不出位”也同样是这个意思。这是孔子的一贯思想,与“正名分”的主张是完全一致的。 
 
【原文】 
14·27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译文】 
孔子说:“君子认为说得多而做得少是可耻的。” 
【评析】 
这句话极为精炼,但含义深刻。孔子希望人们少说多做,而不要只说不做或多说少做。在社会生活中,总有一些夸夸其谈的人,他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尽了大话、套话、虚话,但到头来,一件实事未做,给集体和他人造成极大的不良影响。因此,对照孔子所说的这句话,有此类习惯的人,似乎应当有所警戒了。 
 
【原文】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之道有三个方面,我都未能做到:仁德的人不忧愁,聪明的人不迷惑,勇敢的人不畏惧。”子贡说:“这正是老师的自我表述啊!” 
【评析】 
作为君子,孔子认为其必需的品格有许多,这里他强调指出了其中的三个方面:仁、智、勇。在《子罕》篇第九当中,孔子也讲到以上这三个方面。 
 
【原文】 
14·29 子贡方人(1)。子曰:“赐也贤乎哉(2)?夫我则不暇。” 
【注释】 
(1)方人:评论、诽谤别人。 
(2)赐也贤乎哉:疑问语气,批评子贡不贤。 
【译文】 
子贡评论别人的短处。孔子说:“赐啊,你真的就那么贤良吗?我可没有闲工夫去评论别人。” 
 
【原文】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译文】 
孔子说:“不忧虑别人不知道自己,只担心自己没有本事。” 
 
【原文】 
14·31 子曰:“不逆诈(1),不亿(2)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注释】 
(1)逆:迎。预先猜测。 
(2)亿:同“臆”,猜测的意思。 
【译文】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也不猜测别人不诚实,然而能事先觉察别人的欺诈和不诚实,这就是贤人了。” 
 
【原文】 
14·32
微生亩(1)谓孔子曰:“丘,何为是(2)栖栖(3)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4)也。” 
【注释】 
(1)微生亩:鲁国人。 
(2)是:如此。 
(3)栖栖:音xī,忙碌不安、不安定的样子。 
(4)疾固:疾,恨。固,固执。 
【译文】 
微生亩对孔子说:“孔丘,你为什么这样四处奔波游说呢?你不就是要显示自己的口才和花言巧语吗?”孔子说:“我不是敢于花言巧语,只是痛恨那些顽固不化的人。” 
 
【原文】 
14·33 子曰:“骥(1)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注释】 
(1)骥:千里马。古代称善跑的马为骥。 
【译文】 
孔子说:“千里马值得称赞的不是它的气力,而是称赞它的品德。” 
 
【原文】 
14·34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译文】 
有人说:“用恩德来报答怨恨怎么样?”孔子说:“用什么来报答恩德呢?应该是用正直来报答怨恨,用恩德来报答恩德。” 
【评析】 
孔子不同意“以德报怨”的做法,认为应当是“以直报怨”。这是说,不以有旧恶旧怨而改变自己的公平正直,也就是坚持了正直,“以直报怨”对于个人道德修养极为重要,但用在政治领域,有时就不那么适宜了。 
 
【原文】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1)人。下学而上达(2),知我者其天乎!” 
【注释】 
(1)尤:责怪、怨恨。 
(2)下学上达:下学学人事,上达达天命。 
【译文】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怎么能说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我不埋怨天,也不责备人,下学礼乐而上达天命,了解我的只有天吧!” 
 
【原文】 
14·36 公伯寮(1)愬(2)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3)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4)。”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注释】 
(1)公伯寮:姓公伯名寮,字子周,孔子的学生,曾任季氏的家臣。 
(2)愬:音sù,同“诉”,告发,诽谤。 
(3)子服景伯:鲁国大夫,姓子服名伯,景是他的谥号。 
(4)肆诸市朝:古时处死罪人后陈尸示众。 
【译文】 
公伯寮向季孙告发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给孔子,并且说:“季孙氏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能够把公伯寮杀了,把他陈尸于市。”孔子说:“道能够得到推行,是天命决定的;道不能得到推行,也是天命决定的。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 
【评析】 
在本章里,孔子又一次谈到自己的天命思想。“道”能否推行,在天命而不在人为,即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原文】 
14·37 子曰:“贤者辟(1)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2)矣。” 
【注释】 
(1)辟:同“避”,逃避。 
(2)七人:即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 
【译文】 
孔子说:“贤人逃避动荡的社会而隐居,次一等的逃避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再次一点的逃避别人难看的脸色,再次一点的回避别人难听的话。”孔子又说:“这样做的已经有七个人了。” 
【评析】 
这一章里讲为人处世的道理。人不能总是处于一帆风顺的环境里,身居逆境,怎样做?这是孔子教授给弟子们的处世之道。 
 
【原文】 
14·38 子路宿于石门(1)。晨门(2)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注释】 
(1)石门:地名。鲁国都城的外门。 
(2)晨门:早上看守城门的人。 
【译文】 
子路夜里住在石门,看门的人问:“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子那里来。”看门的人说:“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评析】 
“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做人的大道理。人要有一点锲而不舍的追求精神,许多事情都是经过艰苦努力和奋斗而得来的。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反映出他孜孜不倦的执着精神。从这位看门人的话中,我们也可以见出当时普通人对孔子的评论。 
 
【原文】 
14·39 子击磬(1)于卫,有荷蒉(2)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3)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4),浅则揭(5)。”子曰:“果哉!末(6)之难(7)矣。” 
【注释】 
(1)磬:音qìng,一种打击乐器的名称。 
(2)荷蒉:荷,肩扛。蒉,音kuì,草筐,肩背着草筐。 
(3)硁硁:音kēng,击磬的声音。 
(4)深则厉:穿着衣服涉水过河。 
(5)浅则揭:提起衣襟涉水过河。“深则厉,浅出揭”是《诗经·卫风·匏有苦叶》的诗句。 
(6)末:无。 
(7)难:责问。 
【译文】 
孔子在卫国,一次正在敲击磬,有一位背扛草筐的人从门前走过说:“这个击磬的人有心思啊!”一会儿又说:“声音硁硁的,真可鄙呀,没有人了解自己,就只为自己就是了。(好像涉水一样)水深就穿着衣服趟过去,水浅就撩起衣服趟过去。”孔子说:“说得真干脆,没有什么可以责问他了。” 
 
【原文】 
14·40 子张曰:“书云:‘高宗(1)谅阴(2),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3),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4)三年。” 
【注释】 
(1)高宗:商王武宗。 
(2)谅阴:古时天子守丧之称。 
(3)薨:音hōng,周代时诸侯死称此。 
(4)冢宰:官名,相当于后世的宰相。 
【译文】 
子张说:“《尚书》上说,‘高宗守丧,三年不谈政事。’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不仅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国君死了,朝廷百官都各管自己的职事,听命于冢宰三年。” 
【评析】 
子女为父母守丧三年的习惯在孔子以前就有,《尚书》中就有这样的记载。对此,孔子持肯定态度,即使国君,其父母去世了,也在继位后三年内不理政事,平民百姓更是如此了。 
 
【原文】 
14·41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译文】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就容易指使了。” 
 
【原文】 
14·42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1)。”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2)。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注释】 
(1)安人:使上层人物安乐。 
(2)安百姓:使老百姓安乐。 
【译文】 
子路问什么叫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保持严肃恭敬的态度。”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周围的人们安乐。”子路说:“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所有百姓都安乐。修养自己使所有百姓都安乐,尧舜还怕难于做到呢?” 
【评析】 
本章里孔子再谈君子的标准问题。他认为,修养自己是君子立身处世和管理政事的关键所在,只有这样做,才可以使上层人物和老百姓都得到安乐,所以孔子的修身,更重要的在于治国平天下。 
 
【原文】 
14·43
原壤(1)夷俟(2)。子曰:“幼而不孙弟(3),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注释】 
(1)原壤:鲁国人,孔子的旧友。他母亲死了,他还大声歌唱,孔子认为这是大逆不道。 
(2)夷俟:夷,双腿分开而坐。俟,音sì,等待。 
(3)孙弟:同逊悌。 
【译文】 
原壤叉开双腿坐着等待孔子。孔子骂他说:“年幼的时候,你不讲孝悌,长大了又没有什么可说的成就,老而不死,真是害人虫。”说着,用手杖敲他的小腿。 
 
【原文】 
14·44 阙党(1)童子将命(2)。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其居于位(3)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注释】 
(1)阙党:即阙里,孔子家住的地方。 
(2)将命:在宾主之间传言。 
(3)居于位:童子与长者同坐。 
【译文】 
阙里的一个童子,来向孔子传话。有人问孔子:“这是个求上进的孩子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成年人的位子上,又见他和长辈并肩而行,他不是要求上进的人,只是个急于求成的人。” 
【评析】 
孔子特别注重长幼有序。这是儒家的一贯主张。除了在家庭里讲孝、讲悌以外,年幼者在家庭以外的地方还必须尊敬长者。由此,发展为中华民族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这在今天还有提倡的必要,但应当剔除其中的封建因素,赋予民主性内容。
 

论语宪问第十四篇三:论语(宪问第十四)上

论语宪问第十四_论语(宪问第十四)上


关于《中庸》所言“存养”之功,实际上是在日常生活中随时“勿意、勿必、勿固、勿我。”这是非常难以作到的事。我以为作为人类能随时存有如此之意识就可以了。以自己的个性,大意一点、小心一点,都是无所谓的事,关键是“自觉”之心不可昧。任何时候都要知道,人类想彻底肃清自己头脑中的“意、必、固、我”,几乎是不可能,但又要随时存此心,尽可能作到。
所谓“作到”这个词也不准确,只要你若是特别有强烈的意识去防止自己的“意、必、固、我”,又可能掉到另一个陷阱,以致不可自拔。这也就是说,无所谓“作到”,只要随时意识到就行了。
我对人说,要“知错勿改”。这句话常引起人们的误会,这不是鼓励人们作恶犯错吗?如果你因此而加劲去为恶犯错,恰恰是未真知错,若真知有错,不改也就改了。试问:能“知”自己有错的那个“心”,是对还是错?当然是正确的。既然此心是正确的,再往哪里去“改”呢?
数千年来,儒家的“存养”害了不少人。今天,只能在弄清了“存养”的真实含义的情况下,中国人才能真正走出“神圣道德论”的泥淖。
 
论语(宪问第十四)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尊钱先生解:
宪问:宪,原思之名。本章不书姓,直书名,故疑乃宪之自记。
邦有道,谷:谷,禄也。《泰伯》篇,“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下两耻字。此条只下一耻字,当专指下句言。或说:邦有道,当有为。邦无道,可独善。今皆但知食禄,是可耻。两说均通,姑从前说。
原宪问什么是可耻的?孔子说:“国家有道,固当出仕食禄。国家无道,仍是出仕食禄,就是可耻呀。”
“耻”之一字多见儒家诸经,实是言一种人本身的道德底限,以区别于动物。
“行己有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孟子则有更深刻的见解:
“人不可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耻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
自转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人本主义时代,有“国耻”一词的出现。在中国,国耻、家耻是重于个人的。
这段语录可以看出孔子坚持自己一贯的原则,以“道”为纲来说这个“耻”字,也就是说没有架空了的纯道德的“耻”。
我同意李泽厚先生的作法,把下段语录与这一段放在一起解释,这便更能显露孔子的本意了。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钱先生以其固有的观念作了如下解释:
克、伐、怨、欲:克,好胜。伐,自夸。怨,怨恨。欲,贪欲。
不行:谓遏制使不行于外。
可以为难矣:四者贼心,遏抑不发,非能根绝,是犹贼藏在家,虽不发作,家终不安,故孔子谓之难。其心仁则温、和、慈、良。其心不仁,乃有克、伐、怨、欲。学者若能以仁存心,如火始燃,如泉始达,仁德日显,自可不待遏制而四者绝。颜渊从事于非礼勿视、听、言、动,乃以礼为存主,非求克、伐、怨、欲不行之比,故孔子不许其仁。
本章或与上章合,或别为一章,盖冒上章宪问字,疑亦原宪所问所记。
(原宪又问):“好胜,自夸,怨恨,与贪欲,这四者都能制之使不行,可算得仁吗?”孔子说:“可算难了。若说仁,那我就不知呀!”
李泽厚先生则有如下议论:
这段应分两节。第一节为今日犹然的不倒翁或政治娼妓写照:左右逢源,看风使舵,永远居高官、食厚禄,真可谓恬不知耻者矣,又何其多也。第二节仍然是将“仁”与任何其他的美德、善行区别开来,显示了“仁”的积极性主动性的情感方面,不只是克制、化解消极面而已。
我以为李先生是过分看重自己的体系了,所谓孔子把“仁”与美德区别开来,是不是就是显示了“‘仁’的积极性主动的情感方面”呢?估计李先生如此说是见了《反身录》之所言。
《反身录》:昔罗近溪先生见颜山农,自述遘危病,生死得失能不动心。颜不许,曰:是制欲,非体仁也。先生曰:非制欲,安能体仁?颜曰: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知皆扩而充之,如火之始燃,泉之始达,如此体仁,何等直截!
关于孟子的“四端”,我们已讲过,如“仁之端”,主体还是“道”本体的“仁”,恻隐之心只是“仁”的表现形式,而不是“仁”本身。
我们同时也认为李先生的观念是深刻而尖锐的,人虽不能简单说成是动物,但说到底是要受碍于血肉之躯。当一个人只有所谓“理性”,而没有把“理性”溶入血肉情感之中时,非常容易出现“伪道学”。但是,要把“归仁”的理性溶于血肉之躯,是谈何容易的事!
我以为李先生此言是有感而发的,中国古代大量的士阶层,在此处往往不由得陷入死守道德的伪道学领域,但是到了一定的历史阶段,又可能不得不堕入现代文明的肉体文化。这里的关键虽在于佛家讲的,只有“消业”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在“业力”未消之前,我以为,只要不迷于肉欲就是解决了,就算是直截了当体“仁”了。
这样,我便不是十分赞同颜山农的观点了,我们的观点是:“我知我无法也不可能体于仁,达于仁!”这已便是真正直截了当的“体仁”了。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孔子说:“知识分子留恋安逸的生活,那也就不配是知识分子了。”
李泽厚先生评曰:
所谓“以天下为己任”,“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虽出自武夫之口)等等,亦即萨特所谓知识分子非仅有知识之谓,前面已说。这即是儒家的宗教性道德,而在当时却是社会性道德。
我以为这段语录仍是不能仅从“修养”去说。
李先生对孔子这段语录所作的历史分析是对的,在秦汉之时的中国,已经开始了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人本主义建设,但在孔子那里,这不是最重要的,虽他关心的仍是“体道”、“体仁”,但说到现实,孔子更看重当时最重要的政治活动:建设以血亲伦理为中心的人本主义文明。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人本主义文明的建设应该是秦以后的事。
中国人的这些道德的确是来源于某种宗教道德,但到了孔子这里已经形成了排斥宗教鬼神文化道德的手段。最少是借此以强调人的自身主体性精神。
在孔子来说,人之可尊可贵并不在人的肉体存在本身,而在于人可以“知天命”,“体仁”、“达道”,说到底是贵人的“觉悟”。这便和西方启蒙主义的贵“人”完全不一样了。西方人是把人的肉体享受放在首位,其所谓“贵人”,实是“贵欲”,这两者是有天渊之别的。
这也就是说,孔子真正重的还是生命本体的“道”。“道德”在孔子那里,只是人类在其觉悟“过程”中的必然而自然的显现;西方的道德则是为了约束“肉欲”的一种手段。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危:高峻义,严厉义,训“正”。孙,通“逊”。
孔子说:“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政治昏庸,行为正直,言语谦逊。”
《集释》《广雅》:危,正也。汪烜《四书诠义》:言孙“逊”非畏祸也,贾祸而无益,则君子不为矣。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亦时中之道也。《论语稽》:邦无道,则当留有用之身匡济时变,故举动虽不可苟,而要不宜高谈以招祸也。
“道”之不行于世,乘桴浮于海。哈哈!关键是要你所谓的“道”不能行的历史必然性,同时检查你对“道”的认定是否犯了“意、必、固、我”的毛病?否则,那有不行的“道”呢?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钱先生评道:
有德者不贵言而自有之。仁者不贵勇而自有之。若徒务有言,岂必有德?徒务有勇,岂必能仁哉?(董注:在人间只能是“近于仁”,没有真“仁者”。)
孔子说:“一个据于德的人,必然能有好言论。但一个能有好言语的人,未必即就是据于德了。一个仁人必然有勇,但一个有勇的人,未必即就是(归)仁人。”
从这里可见日本人讲的智、勇、仁,距孔子的观念有多远。前半段话是为当代新儒家画像。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历史事实丰富的语录皆尊钱注:
南宫适:适字亦作括。又名縚,即南宫。
羿善射:羿,古有穷之君,善射,灭夏后相而篡其位,其臣寒浞又杀羿而代之。
奡荡舟:奡,又作浇,寒浞子,后为夏后少康所诛。《竹书纪年》:“浇伐斟寻,大战于潍,覆其舟,灭之。”荡舟即覆舟,谓奡力大能荡覆敌舟。
俱不得其死然:此处然字犹焉字,连上句读,或说当连下句。
禹、稷躬稼:禹治水,稷教稼,或说以躬稼切稷,有天下切禹,互带说之。或说:躬稼,谓禹、稷皆身侪庶人,亲历畎亩也。
夫子不答:南宫适之意,羿与奡皆恃强力,能灭人国,但不能以善终。禹治水,稷教稼,有大功德于人,故禹及身有天下,稷之后为周代,亦有天下。可见力不足恃而惟德为可贵。其义已尽,语又浅露,无须复答。且南宫适言下,殆以禹、稷比孔子,故孔子不之答。然南宫适所言则是,故俟其出而称叹之。或曰:适之所见为知命,孔子所教乃立命,惟知命乃可以语立命,故孔子赞之。
南宫适问道:“羿善射,奡能荡覆敌国的战船,但都不得好死。禹治水,后稷躬亲稼穑,他们都有了天下。”先生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先生说:“可算是君子了,这人呀!可算是尚德的人了,这人呀!”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孔子说:“作为君子而不仁的人是有的,但从未有作为小人而仁的人。”
《朱注》谢氏曰:“君子志于仁矣,然毫忽之间,心不在焉,则未免为不仁也。
此则语录李泽厚先生有很独到的评论:
这里的“君子”、“小人”如指客观的社会地位,即士大夫和老
百姓,则与孔子其他一些说法,如“小人”也可以是“士”、人都可以“为仁”等等相矛盾。如指道德高下,则似同语反复。但这里说“君子”也有不“仁”的时候以见此“仁”之难,连颜回不也只能“三月不违”吗?于是,“仁”作为全德(perfect virtue)也好,作为最高体验(peak experience)也好,这里只好解作某种具有神秘性的经验了。如前所一再点出,《论语》篇章常见矛盾、冲突,是孔子自身矛盾抑所传述者矛盾,已难究明,不必强解。
我一再说李泽厚先生是一位天才,作为一位以西方哲学为基础的
哲学家真是窥到中国古文化三大家最深刻的地方。应该说释、道、儒三家都是脱胎于原始宗教的神秘文化,但又进入了人类终极理性的升华。正是由于此,这三家的许多终极性观念,都有着伸缩性,不可骤然把握性,模糊性,以致强烈的个体体认性。
佛家的“佛”、“般若”之类概念就都有这样的特点。如果你自己没有切实的自我体认,想从字面上完全搞明白他们的内含与外延是非常困难的。
正如李先生所分析的,孔子的“君子”与“小人”这两个概念,既不是对社会地位的概括,也不是道德概括。现在解儒者大半没有李先生辨析得这么清楚。
如果说这是一种类似的宗教神秘体验,这个体验必须有三个前提。
第一,我们人类虽然不能不披着一张动物皮,但我们可以“明道”、“体仁”、“成佛”。这在儒家叫“有一个要当圣人的心”,在佛家叫“必定成佛”之心。这正是整个西方文明所不具备的。如今产生于东方却流行于西方的《圣经》文化,恰恰不具备这一特点。
第二,学道、修道、体道就是存在于眼前的社会生活中。我们眼前的社会生活,看似是碎片,看似是肉欲横流,其实都是对我们明明德的提示。问题是我们是否有看懂它的智慧。
第三,也是我最赞赏李先生的地方,这个过程不是一个枯燥的修炼过程,而只能是一个实践的、理性的,且血肉丰富的审美过程。这个审美过程与一般的审美并没有什么根本不同。一个达到了这种审美最高层次的人,一定会形成一个既只能是“我”的,但也是全体生命的审美内时空境界。
我在这里只是告诉人们,这不是不可能的,只要你坚持“不中道夭”,到了一定时候你会发现你的心中自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整体,一直向“明明德”进发的世界图景。佛家将此称为“佛国”,你觉悟了,你也就在你的“佛国”中成了“佛”了。进入了这个境界,他就不会心随境转了,而是境随你的心转。
到了这时你便扣响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的大门,知自己非成佛不可了。
你也可以不走这个过程,闻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便知自己非往生西方极乐成佛不可。
正走、反走是一样的道理。
不过你若非要搞清楚这里面的秘密,我觉得从孔夫子的明明德、致良知入手,是比较容易且正确的道路。
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一切,“君子”“小人”的观念是何所指,自然就明白了。你对孔子这段语录也就会感到十分亲切了。
虽然我认为自己可以成圣、成佛,但我毕竟现在是在呀呀学语之时,有所失误是必然的。但知失误,就是没有失误。若不是如此,只认为自己只能是一个高级动物,那就反而不会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失误,干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本畜牲嘛!同时,你死认为你只能是动物之时,你“心”已经丢了,那也就不用说什么觉悟了。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孔子说:“爱他们,能够不加以勉励吗?忠于他们,能够不进行教导吗?”
苏氏曰:“爱而勿劳,禽犊之爱也。忠而勿诲,妇寺之忠也。爱而知劳之,则其为爱也深矣。忠而知诲之,则其为忠也大矣。”
一般人都喜欢把孔子这一类的语录引申为今日的所谓人道主义
精神。人们不知今日人类的所谓人道主义精神,说得苛刻一点,也莫过是提倡动物之间的和睦相处。这和孔子的“仁”学有什么关系呢?“仁者,泛爱众”,“仁者,爱人”!我们还知道,孔子的“仁”是与“天命”相联的。正如北大《孔子辞典》所说:“‘仁者不忧’,实指精神境界达到“仁”的高度,通晓天命后,就能顺应天命而无一己之忧戚,可称之为‘仁’者”。
何谓“知天命”?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样说,孔子的“仁爱”观就是远远超越了今日的人道主义的。孔子的“仁爱”观是基于对自我“明德”的体认,“仁爱”是“明德”的最最基本属性,因为任何“明德”都是属于全体生命的,所以“仁者”必“爱人”,必泛爱众。
这便使我们想起了老子与释迦牟尼佛。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数无边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这一切是何其相似乃尔?
孔子“泛爱众”,“能勿劳之?忠焉,能勿诲乎?”
老子:“……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王”者,主宰义。与“劳之”、“诲之”通否?
释迦:“我皆令入无余涅槃”,何尝不是泛爱而劳之、诲之?
人们会说我牵强吗?
孔子这方面的意思不是十分显豁吗?“平天下”三字把该说的都
说了。
只不过孔子这“平天下”三字却不是熊十力极力考据的,是什么人类的“天下大同”,所谓“大道儒”的理想主义境界。我一念“知天命”,当下“天下平”。讲什么“大道儒”、“小康儒”?
这才是儒家改造命运的真正秘密所在。
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孔子说:“发命令,裨谌打草稿,世叔加以研讨,专职官子羽增删修改,东里子产作文字润饰。”
从孔子的思想体系讲,此语录深义不多,都是历史事实,所以尊钱注:如果人们真要知此段语录的深义,可参阅我们对子路问政,孔子答以“先之,劳之”,“勿倦”的解释。
为命:命,外交之辞命。
裨谌、世叔、子羽、子产:四人皆郑大夫。
草创:草,粗略义。创,造作义。此谓先写一草稿,定此辞命之大意。
讨论:讨,寻究。论,讲论。此谓讨论内容,对大意有所改定。
行人:掌出使之官。
修饰:修,修削。饰,增饰。此谓增损其字句,使辞命大意益臻允惬明显。
东里:子产所居之地。
润色:谓加以文采,使此辞命益见美满。
本章见郑国造一辞命,如此郑重。又见子产之能得人而善用,与
群贤之能和衷而共济。即由造辞命一事推之,而子产之善治,亦可见
矣。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
言。”
惠人:其人存心惠爱于民。《左传》:“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子产为政严,而孔子特以惠爱许之,此即所谓特识也。
子西:春秋时有三子西。一子产之同宗兄弟,此两人常以同事见优劣,且相继执政,齐、鲁间人熟知此两人,故连带问及。本章与上为命章相承,皆论郑事,此子西必系郑子西可知。其他二子西,皆楚大夫。一宜申,谋乱被诛,一公子申,后孔子死。《论语》记孔子评骘当时人物,多在齐、晋、郑、卫诸邦,并多在定、哀以前,公子申既楚人,又当时尚在,孔子弟子当不以为问。
彼哉!彼哉:无足称之意。
人也:起下文。或说人上脱一夫字。或说人当作仁。或说:依上惠人也之例,当作仁人也,脱一仁字。
夺伯氏骈邑三百:伯氏,齐大夫。骈邑,伯氏之采邑也。三百,
当时骈邑户数。夺,削夺义。伯氏有罪,管仲为相,削夺其采邑。或
说齐桓公夺伯氏邑以与管仲,今不从。
没齿无怨言:齿,训年。没齿犹云终身。伯氏虽以此毕生疏食,
然于管仲无怨言。此如后代诸葛亮废廖立、李平为民,及亮之卒,廖立垂泣,李平致死,皆以执法公允,故得罪者无怨。
有人问子产,其人怎样呀?先生说:“他是对民有恩惠的人。”又问子西,先生说:“他吗?他吗?”又问管仲,先生说:“这人呀!
他削夺了伯氏的骈邑三百家,伯氏终身吃粗饭过活,到死,没有过
怨言。”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孔子说:“贫穷困苦而没有抱怨,很难做到;富贵而不傲慢,比较容易做到。”
我怀疑这一段与上一段也应是一段,实是对伯氏的称赞,也可以说是对管仲的称赞。不过,单提出来作一段也有道理。正如本章开始时,我们曾议论儒家的“存养”功夫,也即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上都应是“勿意、勿必、勿固、勿我”,以致“戒慎乎不闻,恐惧乎莫睹”。
生活中的“意、必、固、我”的思维毛病总是对事借机显露的,我们不见得制止得了,天天犯错也是必然的、不可逃避的,但贵在“知错”,贵在“不迷”,不被错误牵着鼻子走,更不要为改错而纠缠。
明明白白看着“它”过去了,也就是正确了。
此时若把孔子这样的语录当成了道德格言、道德诫条,你就会又一次掉到“意、必、固、我”中了。千古以来学孔者,多犯此错。
孔子是不轻易批评人的,与上文对子西,只是“他呀!他呀!”感叹一番,转而就说到管仲的事。而在说管仲之事时,也并不主要是谴责管仲,只是感叹伯氏“饭蔬食,没齿无怨言”,从而引出自己对自己用心之难的感叹,“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这是多么严肃的“存诚养心”啊!
孔氏“中庸”之学说了千万,只是个“存养”,没有日常的随时随地的“存养”,想到了一定的关键时刻达于“致良知”是万难的。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孔子说:“孟公绰做大国的首长,绰有裕余;却当不了小国的管家。”
钱解此章说应与下章相连为一章:
孟公绰:鲁大夫,孔子尝所严事。
为赵、魏老则优:赵、魏皆晋卿。老,家臣之称。优,宽绰有裕。
滕、薛:皆当时小国。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智),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约)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再尊钱先生解:
成人:犹完人,谓人格完备之人。
臧武仲:鲁大夫臧孙纥。
卞庄子:鲁卞邑大夫。或说:即孟庄子。
文之以礼乐:智、廉、勇、艺四者言其材质,复文之以礼乐也。或曰:备有四者之长,又加以礼乐之文饰。或曰:即就其中之一长而加以礼乐之文饰。就下文“亦可以”三字观之,似当从后说。然孔门之教,博文约礼,非仅就其才质所长而专以礼乐文饰之,即为尽教育之能事。就孔子本章所举,前三项似分近知、仁、勇三德,德、能必兼备,故学者必培其智,修其德,养其勇,而习于艺,而复加以礼乐之文,始可以为成人。若此四人,于智、廉、勇、艺四者,可谓优越矣,故曰如此而能“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
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上节言成人,标准已高,此下乃降一格言之,故加一曰字。何必然,乃孔子感慨语。世风日下,人才日降,稍能自拔于流俗,即不复苛责,故亦可谓之成人。或疑此曰字衍,或疑此曰字下乃子路语,今皆不从。
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思义,谓义然后取。授命,谓不爱其生,可与赴危。久要,要,约义。平生,平日义。平日偶尔之诺,能历久不忘。自言利之风遍天下,偷生之徒满海内,反复狙诈不知羞耻者比比皆是,如上述,亦已是成人。此虽孔子降格言之,然学者千万莫看轻此一等,正当从此下工夫,此乃做一完人之起码条件。若照孔子前举标准,固不仅于一节一端,盖必有材能见之于事功,或其智足以穷理,或其廉足以养心,其勇足以力行,其艺足以泛应,而又能节以礼,和以乐,庶乎材成德立,而始可以人成人之选。更进而上之,则博文约礼,必兼修四人之长,而犹文之以礼乐。
此章当与孔门四科之分和参。颜闵德行一科,决非自外于智、勇、材、艺、事业、干济之外而能空成其所谓德行者。所谓博学于文,亦非专指书籍文字,智、勇、材、艺皆文也。学者当会通《论语》全书求之,则孔门理想中之所谓完人,与其教育精神,可以透彻了解矣。
又按:成人之反面即是不成人。无行斯不成人矣。严格言之,无材亦不成人。再严格言之,不有礼乐之文,犹今言无文化修养者,纵是材能超越,亦不成人。学者于此章,正可作深长思。
佛家之难懂,在于他总是在穿越三世中说话。
道家之难懂,在于他总是囊括宇宙而言事。
儒家之难懂,在于总是贴着地皮说话。
更重要的是这三家经典,之所以可以说是经典,最大的特点是,他们永远是“自说自话”,同时又是“自养自心”。所以这三家经典中都有提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可是这“自话”“自心”,又大半是“天话”“天心”。这可绝不是单纯的理性推理可以做到的,非有长期的心灵的“存养”之功不可。这和一个艺术家孜孜不倦培养自己的艺术感觉非常类似。所以,这“存养”之功又永见于日常生活之中且绝无功利可言。有一丝偷心也不行。一个对艺术不真诚的艺术家,永成不了大师。
凡古圣讲话说事,除了非与人沟通不可的话之外,其他的话看似教导、说服他人,实是自赏自心,自明自心,自养自心,或是自我对自我“勿意、勿必、勿固、勿我”的用心到了一定阶段的概括与总结,希望自己因此而对天赐自我之“明德”,越体认越深刻、越准确。
正因为这样,古圣之语往往是看似无逻辑中有逻辑,无概括中有概括,无推理中有推理。用佛家后世弟子所说的话,一切佛语言皆是佛心中自然流出的。
而自轴心时代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是进入近现代,人们的著作纯粹只是商品,人们写书只是为了兜售,说话只为别人接受自己的观念、观点。而其语言、文字,千方百计就要合乎所谓的逻辑,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必要条件,充分条件……所有的思考只是为了符合所谓逻辑而说服他人,实是以征服他人。
古希腊哲学之产生,就是起源于一种雄辩术。所谓哲学家事实上都是雄辩家。
现在,现代,这一切陋习已经成了文化,成了习惯。更可怕的是,今天的中国人乃至西方热爱东方文化的人,他们都是自觉不自觉地按照这种文化惯例,猜测阅读中国古圣的经典。岂不哀哉!!
孔子之所以一再提倡诗教与礼乐,实质上他是希望人们努力提高自己的审美悟性。这种审美悟性的培养正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存养”之功,绝不是学几个从逻辑推理而来的公式原则便可达到的。但是,今日有几个人是抱着一颗崇尚审美的心来体悟古圣经典的呢?更不用说,几乎没有一个人是想通过体悟经典来自审自心之美的运动。人们,向内,向内吧!自己的“内时空”运动是多么奇妙,美妙,绝妙啊!
我不反对抠字眼,考据、考证都是应该的,但都需最后归于对自我生命的审美悟性。古圣经典永远是他们自心的流淌,这个流淌的生命之光,永远都是在提示我们审自心之奥妙、奇妙、美妙、绝妙!
什么叫“成人”?不了解这个秘密,你对孔子为什么提倡“礼乐”治世就无法理解,以致堕落为封建礼教的狂热拥护者。
其实,能够自觉自审自心之美的运动者,便已是孔子说的“成人”了。
《论语正义》·《礼》·《礼器》:“礼也者,犹体也,体之不备也,君子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犹不备也。”
《论语正义》又引《左氏传》:“子大叔曰‘人之能自曲直以礼者,谓之成人。’是备礼乐乃可成人。”
正是李泽厚先生所言,中国文化是从远古宗教文化脱胎出来的实践理性文化。对于这个文化来讲,最根本点是“知天命”,这也正是一切古祭的根本目的。在孔子这里,“知天命”已经完全被改造成了非宗教的,自祭自心的,以体认自心为对象的人生行为历程。“吾十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人们,好好品味一下孔子这段语录吧!哪一句不是自我内审自心、内祭自心的审美过程?
上引《论语正义》之文是把祭祀之“礼”,提高到了体认生命本体的高度,“本体”也即是“自心”,离“自心”无“本体”。这些语录希望儒生在主持祭祀中以“知天命”为己任。孔子进而把这种祭祀式的活动转化为人类日常的生命活动,关键仍是一个“知天命”。这实是说,何谓“成人”?即是一个人能有了“知天命”、“知自心”的自觉。
但是,跟了孔子半辈子的子路就是没有这样的悟性,这便有了孔子的举例说明。但举完了这些例子,孔子马上接着说“文之以礼乐,亦可为成人矣。”
“亦可”二字重而又重,实是勉强意,所以接着又感叹道:“今之成人者何必然?”
“成人”,哪里有必然肯定的程序与内容啊?现在的人能作到“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
“成人”者,“知天命”也!说到底是对自我生命的觉悟。在审自心中觉悟,在觉悟中审自心。能从“知天命”直接切入可以“成人”,不能如此,先从“礼”入手,也算是迈进了“成人”的阶梯。关键时刻就可以该献身便献身,该赴义便赴义。知、勇、仁、义,全应该说是“知天命”之“用”。
但是,人之为人,不是动物,就在于他可以审自心之美以知天命,而不完全在于上述外在活动。外在的知、勇,乃至一切道德,动物也可以学会。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钱先生解:
公叔文子:卫大夫公孙拔,亦作公孙发。
公明贾:公明氏,贾名,亦卫人。或说公明即是公羊。《礼记·杂记》篇有公羊贾。
不厌:厌者,苦其多而恶之。若所言能适得其可,则不起人厌,亦若不觉其有言矣。
其然,岂其然乎:其然,美其能然。岂其然,疑其不能诚然。
先生向公明贾问及公叔文子,说:“真的吗?他先生平常不言不笑,一毫不取于人吗?”公明贾对道:“那是告诉你的人说得过分了。他先生要适时才言,所以别人不厌他有言。要逢快乐时才笑,所以别人不厌他有笑。要当于义才取,所以别人不厌他有取。”先生说:“这样吗?真这样吗?”
我对此段语录喜欢李泽厚先生的评论:
大概表示孔子怀疑如此吧。这章没有什么特殊意思,《论语》中这种无意义的章节有好些,不必句句认真,章章强调。(董注:这样也是一种解)
李先生此解也是李先生自心的一种“适”。其实,这段语录含义之深非可与外人道。孔子心中永远有一个“适”的尺度,这个尺度是外人很难明白的,但这种尺度的产生,一方面是孔子长期“存诚养心”的结果,也是他的“内时空”中运动的适时、适事、适意。说实在话,只是看到了这则语录,我才真正打心眼里说:“孔子真圣人也!”为何?我也不知为何。只是觉得颜回对孔子的评价太准确了。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即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钱先生解:
以防求为后于鲁:防,武仲之封邑。武仲获罪奔邾,自邾如防,使使请于鲁,愿为立臧氏之后,乃避邑他去。为后,犹立后。
要君:要者,勒索要挟义,谓有所挟以求。
臧武仲请立后之辞见于《左传》。其辞甚逊,时人盖未有言其非
者,孔子则谓得罪出奔,不应仍据己邑以请立后,此即一种要挟。乃其人好知不好学之过。
先生说:“臧武仲拿他的防邑来请立后于鲁,虽说不是要挟其君,我不敢信。”
我还是喜欢李先生的解评:
史绩难考,众说纷纭,不必强作解人。
这比不知强为知的解好得多,这便是李先生心中的“适”吧?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不正派;齐桓公正派,不诡诈。”
李先生坚持自己的观念:
虽都是赫赫霸主,孔子多次赞齐桓公而不提晋文,是何道理,注家虽各有说,仍不很清楚。虽有提示,仍难知必如此解。
董注:进一步引申,真是会用心者,外人无法知其奥妙。外人也不必去猜测,只看对方如何提示自己“知天命”。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钱先生有解:
击磬:磬,乐器。
荷蒉:蒉,草器,以盛土。荷,担负义。
有心哉,击磬乎:此荷蒉者亦一隐士。过孔子之门,闻乐而知心,知其非常人矣。
硁硁乎:硁硁,石声,像坚确义。孔子击磬,其声坚确,荷蒉谓其不随世宣而通变,故曰鄙哉也。
斯己而已矣:斯己之己读如纪。荷蒉之意,人既莫己知,则守己即可,不必再有意于为人。
深则厉,浅则揭:此《卫风·匏有苦叶》之诗。厉字亦作砅,履石渡水也。或说:厉,以衣涉水。谓水深,解衣持之,负戴以涉。古人别有涉水之衣以蔽下体,是乃涉濡裈也。今按:衣则非裈。以衣涉水,亦非解衣而负戴之谓。当以砅字解之为是。揭者,以手褰裳过水。水深过膝,则须厉,水浅在膝以下,则只须揭。此讥孔子人不己知而不知止,不能适浅深之宜。
果哉,末之难矣:果,果决义。末,无义。谓此荷蒉者果决于忘世,则亦无以难之。此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孔子心存天下世道,与荷蒉者心事不同,异心不能同解,则复何说以难彼?或曰:此难字是难易之难,谓若果于忘世,则于事无所难。然句中之字应指荷蒉,当从前解。
其实这一切正是:“既然没人知道,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敲磬正是侧耳听“心”之声。
心之声,天之命。随天之命,往往看似盲目,其实正是大智慧。这种大智慧只是审美愉悦提供的,不是逻辑推理的公式原则可以提示的。
这是明眼人在评价明眼人,所以谁也不会驳难谁。
人们且看,孔门之学实是把生活中艺术的审美提高到了“修心”的最高地位。后世歪曲孔学者正是不知此奥秘。后世帝王大半不懂儒家真义,一旦登基立即制礼作乐,实是以此来束缚臣民,他们完全不知孔子提倡礼乐治世的苦衷与深义。孔子正是要提高全民的审美品味呀!今日以宣传广告代艺术,只怕人民有了自由审美的能力,也是这一流毒的再现,更是自我心虚的表现,其实是掩耳盗铃之举。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钱先生解:
书云:见《尚书·无逸》篇。
高宗谅阴:高宗,商王武丁。谅阴字又作梁闇,天子居丧之庐。一梁支脊而无楹柱,茅垂于地,从旁出入,曰梁闇。后代僧人所居曰庵,即闇也。以其檐着地而无牖,故曰闇。以其草覆而不开户宇,故曰菴。其实一也。
君薨:薨,卒也。
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总己者,总摄己职。各听于冢卒三年,故嗣君得三年不言及政事。非谓闭口无所言。
这一段李泽厚先生评得有理:
三年之丧,如本读第一篇所已论记,本是史家一大公案,是否存在,争论甚多。我以为,它源自原始礼仪,历代沿袭,从氏族首领到一般成员都必须守此礼制。在中国,直到清末仍有“丁忧三年”不做官的规定。中国远古氏族传习之顽强久固,值得注意。听冢宰三年,我以为其原意是新“君”初立,不谙政事,所以必须不乱讲话(发号施令),而由有经验的冢宰代理政务,处理事务。所谓伊尹,周公不都是如此吗?
李先生评得到位,我辈不必多议。中国文化之深邃在明明德,不穿透眼前这个时空,不可能真知明德的奥秘;一旦真穿透了这个时空,就必有神秘感。如何穿透?今人愚昧,以为只有巫术,因此我们民族对原始巫术文化没有全盘否定。中国文化的这个传统对原始文化继承中有否定,否定中有继承,其妙在唯说一心,这也是中国文化可以深入生命之奥的重要原因,但也是会被通天教主利用以惑人的历史成因。也可以说是中国文化在走出原始巫术时,缺少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过程,直线前跃反而留下了无穷的后遗症,所以才会导致在最近二三百年,让西方人用坚船利舰猛踢中国人的屁股。生命的进步本来无分中外,永是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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