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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一:五爷

五爷
作者:戴玉祥
来源:《小小说月刊》
五爷肩头扛着铁锹走过来时,树阴下几个闲聊的女人愣住了。春花说,不是说五爷快不行了吗?夏草说,是啊,我还准备去医院看看呢。秋月说,这么说,现在走过来的,难道不是五爷?秋月这么一说,三个女人就有些怕了。
五爷走到树阴下,放下肩头上的铁锹。五爷说,春花,你家那块秧田干裂的口子都能插进去指头了,还有时间在这里闲聊?见春花愣着没有反应,五爷火了,五爷说,怎么了,嫌我管闲事了?谁要是不把种田当回事,让秧苗遭罪,这闲事,五爷我还就是管定了!
见五爷这样子,春花碰碰夏草,夏草碰碰秋月,眼神交流过后,三个女人都明白了,站在她们面前的,真的就是五爷。
春花脸蛋上绽着笑,说,五爷,您的话我怎么能不听呢,只是……
只是什么?五爷说。
现在用机子抽水太贵了,大葱打电话不让我灌水了,说他在城里盖高楼,一天能挣400块,一田的稻子能挣多少钱,干就干着呗!
五爷脸上的褶皱抖起来,大葱这个败家的,要是没有了粮食,要那些钱有什么用,钱能当粮食填饱肚子?
春花脸蛋上仍绽着笑,说,五爷,大葱的意思是……
五爷说,敢情大葱那小东西是怕你晒着累着了,那他就不怕田里的秧苗遭殃,他就忍心让那些活生生的秧苗枯掉死掉?五爷这样说着时,情绪激动起来,春花,把大葱的电话给我!
春花知道五爷的脾气,不笑了。春花说,五爷,春花知错了,春花这就找机子给秧田灌水去。
看着春花走开了,五爷目光转向夏草。五爷说,夏草,你家那块秧田里面的稗子,长得比秧苗还高!
夏草说,五爷,这么快您就好了,我还说去医院看看您呢!
别给我来这套,五爷说,我问你,什么时候能把那些稗子拔掉?
夏草说,不是我不想拔,是大蒜他……五爷你也知道,大蒜他提科长了,我要是再不注意保养的话,那不是让他在人前没面子吗?
五爷说,敢情让田里的稗子比秧苗长得还高,就有面子了?五爷这样说过后,脸上的褶皱剧烈地抖动起来。大蒜这个混蛋,当官了,更要懂得种粮的重要,没有了粮食,人就会饿死,人都饿死了,你还当谁的官去?
夏草见五爷激动了,忙赔着笑脸说,五爷,大蒜知道种粮的重要呢,前些天他回来,还给我讲“信阳事件”呢,说1959年,青山绿水、鱼米之乡的信阳,850万人有105万人饿死。
嗯,五爷说,光挂在嘴上有什么用!
夏草说,五爷,我这就拔稗子去。
看着夏草走开了,五爷目光移向秋月。五爷目光在秋月脸上走过后,重新将铁锹扛到肩上。五爷说,秋月,跟我来。秋月就跟在五爷后面。五爷回到家里,进屋里拽了半蛇皮袋黄豆出来递给秋月,而后去牛圈里牵了牛。五爷肩头扛着犁,手上牵着牛,走在前面。秋月在后面跟着。到了后岗那块地,五爷放下犁,套好牛,犁起来。秋月一只手拽着蛇皮袋子,另一只手不停地从里面掏着黄豆慢慢地撒着。一块地眼见就要犁完了,五爷才说话。五爷说,秋月,五爷知道大姜走了,你一个人不容易,就是再艰难,这地也不能荒了。地像人一样,也是要脸要皮的,你让它荒着,它也会抬不起头的。
秋月眼窝里漾着泪水。秋月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跟在五爷身后,默默地撒着黄豆。
五爷也不做声了。
后来太阳下山了,地也犁完了。
走在路上,五爷说,秋月,明天我过来给地耙耙,你就不用来了。
秋月说,我过来给您送水。
第二天,秋月送的水都凉了,五爷也没来。
后来听到哭声,秋月才知道五爷走了。五爷已是肺癌晚期,从医院里回来,是偷偷溜出来的。秋月在五爷的棺前哭诉犁地的事,听到的人,都说秋月是哭昏头了,胡说。
五爷二:五 爷

张晓峰
五爷是个老跑腿子,一辈子也没讨女人,一个人在屯南的黄花坨子下压了两间地窨子,养鸡。
黄花坨子上,草盛花黄,蚂蚱四溅。五爷的鸡群白天一松,满甸子自由寻食,扑啄蚂蚱。到了晚上,五爷的哨子一吹,嘟嘟儿的哨声能听出二里半地,母鸡们飞的飞,跑的跑,争相往回奔,五爷活得很开心。
这天,五爷窜亲回来,天已经眼擦黑了,快到坨子时,五爷远远看见坨下的树林旁,有个人影一摇一晃地张着两只胳膊在赶鸡。五爷就吆喝了一声:“哎,那是谁呀?”可谁知五爷这一喊,那人却忽地向下一俯,变成了一只四脚野兽,“噌”地蹿入林中不见了。
五爷的心里不禁一抖,他听人说过:年头多的老狐狸成精成怪,常会学人走路,把鸡赶进洞中养起来,慢慢享用。可都这么说谁也没亲眼见过。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经住,莫非真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第二天一早,五爷把鸡从拦子里松出时,特意仔细地数了数,发现一些他熟悉的母鸡真的不见了。五爷就背上老洋炮,领着老黄狗,在坨子上遛,专找那些平时未遛过的背阴死角。果然,在坨后的一个深坑内,发现了厚厚的一层鸡毛,还有些吃剩下的鸡头、鸡爪。再找,五爷就在一块老坟地发现一洞,有树口粗。洞口爬得光光的,还挂这几根黄褐色的毛,毛捎儿都有些发红了。五爷便断定了是只狐狸,而且还是只老狐狸。
五爷就回屋取了一捆干黄蒿和一大串红辣椒,在洞口的迎风处点燃起来,顷刻间,浓烟滚滚,辣味冲天------不一会,洞穴里就传出了“吱吱”的尖叫声和扑腾冲撞声。五爷端着老洋炮守在洞口,以防垂死的狐狸从洞口窜出。 这时,五爷突觉身后有异,老黄狗夹紧了尾巴,恐惧地偎在五爷的脚边,狺狺吠叫着,五爷回头看时,只见杂树丛中,一只黄毛老狐狸,后腿直立,形如人状,冲五爷“吱吱”尖叫着,目呲欲裂,张牙舞爪,样子十分吓人。五爷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还有一只!平生他还是头次见到狐狸和人一样站立着,忙掉转洋炮,枪口寻找着老狐狸的致命部位。
老狐狸有些畏惧五爷的枪口,不敢近前,只是在五爷的前后左右窜跳,尖叫,叫声惨烈而又绝望。忽然,一个跳跃,窜入林中不见了。五爷提枪领着老黄狗追去,追至坨下时却不见了黄狐的踪影。
当五爷无功而返,又回到洞口时,惊讶地发现:洞口的柴火已被扒得四散,东一缕西一缕地冒着淡淡的清烟,隐隐有一股皮毛烧焦的气腥味儿。五爷就明白老狐狸已经又来过了,自己这是中了老狐狸的调虎离山计。便趴在洞口细听,洞中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丝叫声。看来老狐狸是未来得及或是没办法把同伴救走。五爷找来二齿钩子把狐狸从洞穴搭了出来,看时,却是一只三条腿的母狐。黄褐色的皮毛已被熏得不成颜色,双眼无神地张合着,惊恐地望着五爷,胸腔里发出嘶哑无力的哀叫声。
忽然,五爷眼前一晃,一条影子在林中一闪既没。五爷知道是那只跑掉的老狐狸还在附近,看来跑掉的那只一定是只公狐了,只要有这只母狐做诱饵,就不怕逮不到那只公狐。五爷心里有数,便肩起母狐,领了老黄狗得胜而归。 下半晌,五爷回村担水,村里人已知道了五爷捉狐的事。有人告诉五爷说:这些天下地锄草,放在地头的衣裳常被偷走;还有人大白天就看见那对狐狸和人一样穿衣带帽地在树林里向人们张望,有时还拦路向人讨烟抽呢。人们都说这样的狐狸通了人性,成了精怪,谁惹了它就要遭到报应的。
五爷一辈子神鬼不信,哪在乎这一套,打赌说非抓住这一对狐狸给人们看看,到时看它是咋找我抱复的,说完,哈哈笑着担水而去。
天黑以后,五爷用绳子把母狐绑在了鸡拦内的一根柱子上,挖了陷坑,盖了翻板,做好伪装后,便熄了灯,摸黑守在屋内,转等公狐上钩。 月亮升起来时,公狐出现了。它似乎已预感到了五爷的院内布满了杀机,只在五爷的房前屋后一声声地哀叫着,叫声凄切而又哀怨。这时,捆在柱子上的母狐已缓了过来,公狐每叫一声,母狐就哀哀地回应一声。这一长一短,一高一低的哀叫声,如铁锯般锯得五爷心神不宁,五爷这一宿也未敢合眼。
一连三天,公狐都在五爷的房前屋后哀叫不止。叫声由高转低,由强变弱。五爷几次想把母狐放掉,可想到自己在村里仍出去的大话,还是硬起心忍住了。到了第四天晚上,公狐的叫声已变得微弱而嘶哑,最后终于无声无息了。 五爷提枪在房屋四周转了一圈,也没发现公狐的影子,便认定公狐是丢下母狐独自走了。五爷不禁叹了一声,想狐狸这东西就是狡猾,嗅到危险还是溜了。
可第二天早起,五爷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母狐脚下的陷阱已被树枝填满,而公狐则伏在母狐的脚下,象是睡着了,肚皮微弱地起伏着;再看公狐的嘴巴血肉模糊,结满了血痂。五爷动了动公狐,公狐睁了下眼,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却怎么也起不来。五爷明白:公狐这是力气用尽了,却还是救不走母狐,看样子它是要和母狐死在一起啊!
五爷的心再也硬不起来了,打了声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人也不过如此啊!你们走吧。”说完,结开绳索,放了母狐。公狐和母狐本已不能动弹,见五爷放了它们,竟然奇迹般从地上站了起来,立如人状,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向远处走去。
五爷只惊得呆呆地立在那儿,如同傻了一般。只觉胸口闷闷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三天后,放羊的羊倌进屋找水喝,发现五爷病了。 五爷无儿无女,身边做伴的只有一条老黄狗。村邻们为他请了大夫抓了药,轮流看护着他,可五爷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人们便猜测议论说是跑掉的那对狐狸回来报复五爷了,要不好好的一个人咋说倒就倒下了?
五爷心里明白:那只是一对普通的老狐狸,根本不是它们在做怪,是自己真的老了。 再有人来看望五爷时,五爷就硬撑着坐起来,和人们搭话,说自己只是头疼脑热的小病,没啥大不了的,很快就会好的。可人们从五爷那挂灰的脸上分明看出五爷已是病入膏肓了。 五爷终于倒下了,米水不进。嘴唇翕动着,人们伏耳细听,隐约听得五爷说的是:“狐狸、狐狸------”人们越发相信是狐狸在报复五爷了。
这天晚上,五爷突然好了起来,要吃要喝,红光满面。还让人烤了只烧鸡吊在外面,说那两只老狐狸今晚一定会来,他非把那两只狐狸打住给人们看看。有经验的老人就告戒守夜的两个年轻人精神点,说五爷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看来是挺不过今天晚上了。
可夜已经很深了,五爷依旧两眼放光,怀里抱着那杆老洋炮伏在窗口上望着外面,没有丝毫要死的迹象,两个年轻人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啥时,只听:“轰——”的一声枪响,两个年轻人吓得同时跳了起来。只见屋内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摇曳的灯光中,五爷静静地躺在炕上,脸上挂着笑,已经咽气了。那杆老洋炮握在手中,枪口还丝丝缕缕地冒着清烟。
两个年轻人忙跑到外面,月光下,见院中真的躺到着一个黄乎乎的东西。五爷真的把狐狸给打住了?待俩人蹲下身一看,这哪里是狐狸,竟然是五爷的那条老黄狗,躺到在血泊中,嘴里还叼着那只烧鸡。
五爷三:话说五爷

电影《老炮儿》上映以后,有一批大尾巴狼,屎壳郎趴铁轨,假充大铆钉,人模狗样的到处说三道四。其实,您若真是个熟知北京的北京人,就会明白,北京的老泡儿(六爷),跟地痞流氓、小混混没半点关系。
当年在街面上,胡同里,能称得上“爷”这个号的,绝不是一般等闲之辈。北京人嘴上的某某爷,与辈分没关系,那就是个尊称。比如,电影《老炮儿》中的六爷。
上学的时候,有个尊称五爷的戴眼镜同学,时常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如此,就免不得动手打架(但不欺负人),结果总是眼镜腿分家,镜片破碎。每到这时候,五爷就不敢回家了,怕家长揍他。于是我们同学间,这个掏5分,那个出一毛,凑齐了钱,再到地安门眼镜店,把眼镜修好了再回家。记得那时候一个普通的眼镜架,也就是5毛钱。
五爷在家里排行老五,由于腮帮子上长了块白癜风,说话有点结巴,所以还有个绰号,白五爷。为这,五爷心理上落下点残疾,不喜欢抛头露面。但凡小孩子们撒尿和泥,放屁崩坑的事都找不着他。俗话说得好,蔫人出豹子,这五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特别是下面讲的这件事,总是令人记忆犹新,回味无穷。
那年我们院儿里住着个寡妇,见天晚上跟外来的老男人躲在屋里嘀嘀咕咕到后半夜……如此,惹来院里好事者的猜疑和妒恨。特别是那几个半大的老爷们,总有些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感觉。
这天一大早,小寡妇站门口就骂开了:“哪来的缺德玩意儿,裤裆破了把你露出来了,找挨骂说话!”院子里街坊探头一看,嘿,要说也真够缺德的,也不知是谁干的,把一只“四面透风”的破布鞋,端正地摆在小寡妇家窗台上了。就见小寡妇扬手把破鞋扔至院子中间,接着泼了盆洗脸水,气哼哼的锁门上班走了。
街坊们吓得个个趴在窗户上,窥视着院子里的动静,谁也没敢吭声。禁不住琢磨,这事是谁干的啊?真是骂人不带脏字,高!
中午,孩子们陆续放学回家,个个嚷嚷着肚子饿。唯有五爷站在院子里,瞪着浸在水洼子里的破布鞋,嘴上嘟囔着什么。五爷的母亲喊道,小五子,放学你不回家吃饭,站那儿犯什么愣啊!
五爷口痴地说:“我,记得,这鞋……我给……放窗台上啦……”母亲听了,脸色大变,瞪圆了眼睛问,瞎说什么呢你,放谁家窗台上了?五爷从容地指着寡妇家门说,是啊,就放……放她们家窗台上啦!母亲上前照着五爷后脖颈子就是一巴掌,你这个蔫土匪!
院里北屋的崔大爷,划拉着自己的秃脑袋壳说,小五儿,您可真是位爷!从此,五爷在我们院子里威信大涨。
五爷上中学时,正赶上“备战、备荒、为人民”年代,学校强制组织学生去西直门拆城墙,将拆下的城砖用来修建防空洞。国家拨给水泥、沙子、红砖等建筑材料,这绝对是个大事。当然,为了节约成本,还要依靠拆北京城的城砖,并动员所有北京在校学生,出工出力。不仅要拆城墙、还要把城砖搬回家,用在备战工程上。
五爷因为脸上的白癜风和结巴,平时少不了与同学发生口角。如此,引得老师和同学都不待见。如今遇上卖力气活儿,五爷可要表现,当时的话叫“显圣”。五爷站在城根底下,抱起块城砖就扛在肩上。见同学们搬两块儿,五爷准是四块儿,那死巴劲上来谁也拦不住。如此,整天受老师表扬,把五爷给美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就在1970年夏天,就因为拆城墙,抱城砖,五爷把腰给伤了。那天五爷躺在一块门板上,被几个同学给抬回来。五爷躺在门板上哼唧着,不依不饶地说,城砖能有多重,在我手上,就轻如鸿毛。结果,五爷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月。从此,算是坐下病啦。站着坐着都不得劲儿,平日里五爷的两只手,总是绕到后腰板儿上不停地揉搓。坐板凳吃完饭,赶紧站起来,呲牙咧嘴,费劲!谁看着都心疼,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就因为这腰伤,五爷中学毕业没去插队。隔三差五的就有街道干部来家做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年轻人志在四方,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每到这时,五爷就摆出一副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任凭你说出大天,我就是两个字,腰疼!从此,整天泡在家里,养鸽子,斗蛐蛐。得,这回五爷又多了个雅号,五老泡儿。
最终,五爷被分配到街道工厂做搪瓷缸子、洗脸盆。虽说是大集体编制,但也算是有了正式工作,按月都能抓弄回几个钱。
熬到改革开放,搪瓷缸子严重滞销!五爷揣着几个“买断”钱回家了。没半年,两口子就时常拌嘴,摔瓶子,扔饭碗。媳妇说了,天天喝的跟醉猫似的,一个大男人,不学着长本事,抽烟喝酒能着呢!什么他妈爷啊,孙子都不如……
五爷结结巴巴地,找有本事的去啊!大街上有的是,你找回一个我看看,抽死丫的……结果没过两年,媳妇带着上小学的闺女走了,扔下五爷,独守空房。
五爷还嘴硬,爱谁谁,女人,是,是衣服……
五爷离婚后,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闭门思过之后,盘出全部积蓄,再加上哥们儿倾囊相助。在鼓楼弯儿弄了个小门脸,做小五金、水泥建材零售。您还甭说,凭着五爷那股子死巴劲儿,小买卖日渐红火。以后,五爷身边还挎着个小女人,这丫头长得如同刚出锅的窝窝头,一脑袋黄毛,脑门子总冒着热气,脸蛋子上漂着两疙瘩红晕。对五爷,言听计从,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脸。
五爷说了,男人就得长本事!结果,没过去一年,这黄毛丫头来了个卷包汇,片甲不留,人间蒸发了!这下可把五爷给气着的,元气大伤,连本带利没了不说,还落下一大笔亏空。
五爷可没受过这个,新年前他坐上开往大西北的火车,直奔黄毛丫头的家乡,要当面说个子丑寅卯。历尽曲折,最终见到了一个自称是黄毛丫头老公的男人。
老公见面就蛮横地说:“我不是吓唬你,赶紧家走过年吧。不然,我让你躺着回家!”五爷历尽艰辛,不甘心这么个结果,心里那个郁闷,看着老公说了句话:“我要见她!”
老公一口吐沫啐在五爷的脸上,“啊呸!看你那穷相,滚远远的去……”说完,一巴掌扇在五爷的脸上,眼镜顿时不知去向。此刻,五爷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了,眼珠子瞪的仿佛要掉出来。
五爷用手抹了抹脸,嘿嘿一笑,突然从怀里拽出一把锤子,高高举过头顶:“我,我操你姥姥……”这老公也是个蛮子,竟然伸过脑袋,顶在五爷的胸口,你砸,你敢动我根汗毛,试试……
五爷用尽力气将手上的锤子轮下去,忽然,感觉后腰如同抽了筋一般,瞬间四肢无力,锤子从手上脱落而下……如此,还是把老公的脑袋“砸”出了血。
五爷以持械伤人被拘留,平生头一回在号里过了个大年。
五爷从号里出来才知道,老母亲连着急再上火,已经离开了人世。五爷赶到墓地,跪在母亲的墓碑前,懊悔自己是不肖子孙。
从此,五爷早起晚睡,站在院子里练气功。说练好功夫不仅要混迹江湖,捎带手还能把腰伤揉搓好。结果,五爷练得走火入魔,头发长的过了肩膀,眼珠子总是挂着血丝,浑身上下总是冒着酒气。
忽然有天凌晨,五爷上身光上身,骑马蹲当式站在院子里,轮番舞动着两只胳膊,抽打在自己的胸脯子,且“嗨!嗨!”地喊着号子:“中奖啦,中奖啦……”
崔大爷隔着窗玻璃,看着院子里的五爷的样子,担忧地说,坏啦,五爷八成是中暑啦!赶紧的,藿香正气水……
再后来,听说五爷神经啦!不仅吃了“低保”,每天还得吃药片,抑郁了。有回我去看五爷,见他偎在一堆烂棉花套里,人也变得蔫吧了。五爷感叹道,得嘞!六十多岁的人啦,且活着呢!于是,五爷打开了话匣子,上至中央政治局,下到八大胡同怡红院,七零八碎,什么话题都有。
五爷说,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吃粮食了。吃饭特麻烦,也吃不进去。主要就是喝酒,以前是白的,现在喝啤的,再抽点烟,饿不死就得了。
末了,五爷有气无力地说,小郭子昨晚上给我送了两张票,展览馆剧场听相声,你去吧!我疑惑地问:“郭子?”五爷装作不耐烦地说:“就那小子,叫什么来着,郭……德刚……”
年关将至,我又想起了五爷。我麻利地穿衣起床,揣上瓶老酒,上地安门看看五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