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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慎人]慎人:慎重地对待贤人的问题
第十四卷
孝行览
慎人
一作“顺人”
慎重地对待贤人的问题
【原文】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夫舜遇尧，天也。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滨，钓于雷泽，天下说1之，秀士从之，人也。夫禹遇舜，天也。禹周于天下，以求贤者，事利黔首2，水潦川泽之湛滞壅塞可通者，禹尽为之，人也。夫汤遇桀，武遇纣，天也。汤、武修身积善为义，以忧苦于民，人也。
舜之耕渔，其贤不肖与为天子同。其未遇时也，以其徒属堀地财，取水利，编蒲苇，结罘3网，手足胼胝4不居，然后免于冻馁之患。其遇时也，登为天子，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振振5殷殷6，无不戴说。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尽有之，贤非加也；尽无之，贤非损也。时使然也。
百里奚之未遇时也，亡虢而虏晋，饭牛于秦，传鬻7以五羊之皮。公孙枝得而说之，献诸缪公，三日，请属8事焉。缪公曰：“买之五羊之皮而属事焉，无乃天下笑乎？”公孙枝对曰：“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彼信贤，境内将服，敌国且畏，夫谁暇9笑哉？”缪公遂用之。谋无不当，举必有功，非加贤也。使百里奚虽贤，无得缪公，必无此名矣。今焉知世之无百里奚哉？故人主之欲求士者，不可不务博也。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尝食，藜10羹不糁11。宰予备矣。孔子弦歌于室，颜回择菜于外，子路与子贡相与而言曰：“夫子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12夫子者不禁。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之无所丑13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对，入以告孔子。孔子憱14然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小人也！召，吾语之。”子路与子贡入，子贡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达于道之谓达，穷于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15也，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疚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昔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陈、蔡之厄，于丘其幸乎！”孔子烈16然返瑟而弦，子路抗17然执干18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19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译文】功名大大的建立，是因为天的缘故。因为这个缘故，而不谨慎对人，是不可以的。那舜遇见尧，是天意。舜在历山耕种，在黄河边上制陶，在雷泽湖畔垂钓，天下人都很高兴，优秀的读书人也顺从他，他是为了人们。那禹遇见舜，是天意。禹周游天下，以寻求贤能的人，做事利于百姓，凡是河水川谷湖泊壅塞阻滞可以疏通的，禹就尽力为之，他是为了人们。那商汤王遇见夏桀王，周武王遇见商纣王，是天意。商汤王、周武王修身积善以作为最佳行为方式，以此忧虑于民众，他们也是为了人们。
舜的耕种渔猎，其贤能与不肖的观念与天子相同。在他还没有遇见尧时，就率领他的徒众部属一起开发土地，修建水利，编织蒲草芦苇，织结网罗，手脚磨出厚茧都不休息，然后使民众免于冻馁的祸患。他遇见时机，成为天子，贤能的读书人都归附他，万民都赞誉他，男人女人，摇动身体舞蹈，无不拥戴喜悦。舜自己作诗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遇见时机是完全可能的。完全可以遇见时机，贤能也没有增加；完全没有遇见时机，贤能也没有损失，这就是时机的作用。
百里奚没有遇见时机时，虢国灭亡而被晋国俘虏，在秦国放牛，传闻被卖了五张羊皮。公孙枝得到他而喜悦，献给秦缪公，三天后，公孙枝请求让他跟随着办事。秦缪公说：“用五张羊皮买来的人让他跟随着办事，不会被天下人笑话吗？”公孙枝回答说：“信任贤人而任用他，是君主的明智，谦让贤人而退下，是下臣的忠诚。君主作为明君，下臣作为忠臣，彼此都信任贤人，国内人都会归服，敌国却会畏惧，还有谁敢怪罪笑话我们？”
孔子游学于陈国、蔡国时很困穷，有七天没有吃到粮食，煮野菜都没有米掺和。宰予煮好了野菜，孔子在房间里弹琴唱歌，颜回在室外择菜，子路和子贡互相交谈说：“先生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扫地出门，在宋国砍树，穷困于陈国、蔡国之间。想杀先生的人无罪，欺凌先生的人无法禁止，而先生却弹琴唱歌不断绝，君子不感到羞耻都是这样吗？”颜回没有回答，进入室内告诉孔子。孔子忧愁地推开琴，概然叹息说：“子由和子贡呀，真是小人。叫他们进来，我告诉他们。”子路和子贡进来，子贡说：“像我们这样，可以说是穷困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路叫做通达，困穷于道路叫做困穷。如今我孔丘拘泥于仁义的道路，却遭受乱世的祸患，这是必然的结果，何来困穷的说法？所以内心省视自己而不内疚于人生道路，面临危难而不失去人生规律。大寒节气马上到来，霜雪也已降下，我才知晓松柏的茂盛。从前齐桓公在莒国得意，晋文公在曹国得意，越王在会稽得意。焉知陈国、蔡国的困厄，对于我孔丘来说不是幸运呢？”孔子激动地返回琴桌而弹琴，子路刚强地拿起盾牌而舞。子贡说：“我不知晓天的高大，不知晓地的深下啊。”古代得到人生道路的人，穷困时也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的快乐并非是穷困的快乐，得到这样的人生道路，那么穷困通达都是一样的，因为这只是风雨寒暑的序幕。所以许由欢乐于颍阳，而共伯欢乐于得到共首。
【说明】本节《慎人》，主要探讨的是慎重地对待贤人的问题。作者首先举出尧、舜、禹的例子，就是旨在说明，慎重地对待贤人，那么也就能成就自己。然后作者又举出百里奚的例子，说明秦缪公任用贤人而促成了秦国的强大。最后作者用孔子的例子说明，孔子一贯慎重对人，所以才造就了孔子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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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说：(yue悦)《易·困·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诗·召南·草虫》：“我心则说。”《诗·小雅·頍弁》：“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管子·小问》：“桓公不说，瞋目而视祝凫巳疵。”《论语·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礼记·中庸》：“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孟子·梁惠王上》：“王说曰。”《韩非子·二柄》：“故加衣于君之上。觉寝而说。”这里用为喜悦之意。
2.黔：(qián前)《管子·山权数》：“国铜以二年之粟顾之，立黔落。”《左传·襄公十六年》：“邑中之黔。”《韩非子·忠孝》：“古者黔首悗密蠢愚，故可以虚名取也。”《礼记·祭义》：“以为黔首则。”《说文》：“黔，黎也。从黑，今声。秦谓民为黔首，谓黑发也，同谓之黎民。”汉贾谊《过秦论上》：“以愚黔首。”这里用指平民、百姓之意。
3.罘：(fú扶)捕兔网。泛指狩猎用的网。《晏子春秋卷五·内篇杂上》：“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文子·上仁》：“豺未祭兽，罝罘不得通于野。”《吕氏春秋·季春纪》：“田猎罼弋，罝罘罗网，喂兽之药，无出九门。”《后汉书·寇荣传》：“举趾触罘罝。”
4.胼：(pián蹁)《庄子·让王》：“颜色肿哙，手足胼胝。”《荀子·子道》：“手是胼胝以养其亲。”《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令笾豆捐之，席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后之。”《史记·李斯列传》：“手足胼胝，面目黎黑。”胼胝，手脚上的硬厚皮之意。
5.振：(zhèn震)抖动、摇动。《诗·豳风·七月》：“六月莎鸡振羽。”《荀子·荣辱》：“果敢而振。”《史记·礼书》：“举若振槁。”《礼记·月令》：“蛰虫始振。”《广雅·释诂一》：“振，动也。”
6.殷：(yīn因)《诗·召南·殷其雷》：“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易·豫·象》：“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公羊传·文公二年》：“五年而殷祭。”《礼记·曾子问》：“服除而后殷祭。”《仪礼·士丧礼》：“月半不殷奠。”《说文·殳部》：“殷，作乐之盛称殷。”这里用为形容盛大的音乐舞蹈之意。
7.鬻：(yù育)《管子·八观》：“非有余食也，则民有鬻子矣。”《左传·昭公十四年》：“鲋也鬻狱。”《孟子·万章上》：“百里奚自鬻于秦牧养牲者五羊之皮。”《韩非子·难言》：“傅说转鬻；孙子膑脚于魏。”《国语·齐语》：“市贱鬻贵。”这里用为卖，出售之意。
8.属：(zhǔ主)跟随。《吕氏春秋·孝行览·慎人》：“献诸缪公，三日，请属事焉。”《史记·项羽本纪》：“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
9.暇：(xiá霞)指出缺点、毛病。引申为怪罪。《书·康诰》：“民宁，不汝瑕殄。”《诗·豳风·狼跋》：“德音不瑕。”《左传》：“惟我知女，女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
10.藜：(li离)一种普通的蔓生藜，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嫩叶可吃。茎可以做拐杖。《管子·小匡》：“五谷不蕃，六畜不育，而蓬蒿藜藋并兴。”《庄子·徐无鬼》：“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荀子·宥坐》：“藜羹不糂，弟子皆有饥色。”《史记·太史公自序》：“藜藿之羹。”《说文》：“藜，藜草也。”《大戴礼记·曾子制言》：“聚橡栗藜藿而食之。”这里用为野菜之意。
11.糁：(sǎn伞)以米和羹。《庄子·让王》：“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吕氏春秋·孝行览·慎人》：“七日不尝食，藜羹不糁。”汉刘向《说苑·杂言》：“七日不食，藜羹不糁。”
12.藉：(jí极)《管子·臣乘马》：“谷失于时，君之衡籍而无止。”《庄子·让王》：“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荀子·王霸》：“日欲司间而相与投藉之。”《吕氏春秋·孝行览·慎人》：“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这里用为践踏、欺凌之意。
13.丑：(chǒu瞅)《管子·势》：“动静者比于死，动作者比于丑。”《墨子·亲士第一》：“越王勾践遇吴王之丑，而尚摄中国之贤君。”《庄子·至乐》：“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广雅》：“丑，耻也。”宋叶适《上西府书》：“而忘其疏贱之丑，是谓之赏。”这里用为羞耻、耻辱之意。
14.憱：(cù醋)《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及狱决罪定，公憱然不悦，形于颜色。”《吕氏春秋·孝行览·慎人》：“孔子憱然推琴。”《战国策·楚策四》：“汗明憱焉。”《字汇·心部》：“憱，戚也。”这里用为忧愁、悲伤之意。
15.所：(suǒ锁)《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勤而无所，必有悖心。”《列子·天瑞》：“取也与也，失其所矣。”这里用为着落、结果之意。
16.烈：(liè劣)《书·舜典》：“烈风雷雨弗迷。”《诗·豳风·七月》：“一之曰觱发，二之曰栗烈。”《诗·小雅·四月》：“冬日烈烈。”《诗·商颂·长发》：“如火烈烈。”《左传·昭公二十年》：“夫火烈，民望而畏之。”《论语·乡党》：“迅雷风烈必变。”《荀子·议兵》：“其使民也酷烈。”《说文》：“烈，火猛也。”这里用为猛烈、激烈之意。
17.抗：(kàng亢)古通“亢”。《韩非子·问辩》：“以犯上为抗。”汉贾谊《过秦论》：“谪戍之众，非抗于几国之师也。”萧统《文选序》：“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这里用为刚强之意。
18.干：(gàn赣)《书·费誓》：“善敹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周礼·春官·序官》：“司干。”《韩非子·八说》：“搢笏干戚，不适有方铁铦。”《礼记·儒行》：“礼义以为干橹。”《礼记·檀弓下》：“能执干戈以卫社稷。”《方言·九》：“盾，自关而东或谓之干。”这里用为盾牌之意。
19.虞：(yu于)《易·中孚·初九》：“虞，吉；有它不燕。”《书·益稷》：“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群后德让。”《管子·七臣七主》：“故主虞而安，吏肃而严。”《韩非子·八奸》：“托于燕处之虞，乘醉饱之时。”《吕氏春秋·忠廉》：“利不足以虞其意矣。”《国语·周语下》：“虞於湛乐。”《文选·杨雄<羽猎赋>》：“弘仁惠之虞。”李善注：“虞与娱，古字通。”清洪颐煊《读书丛录》：“虞与娱同。”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豫部》：“虞，假借为娱。”这里用为欢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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