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左


热门范文 2019-09-11 05:01:55 热门范文
[摘要](1) [闾左]闾左折叠 文献之源流《史记·陈涉世家》: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其中闾左一词的含义,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疑问,没有定说,并由此引发居住在闾左之人的身份之争。近读《史》、《汉》,对此问题略作考释,敬请大家指教。《史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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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闾左]闾左


折叠 文献之源流
《史记·陈涉世家》:"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其中"闾左"一词的含义,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疑问,没有定说,并由此引发居住在"闾左"之人的身份之争。近读《史》、《汉》,对此问题略作考释,敬请大家指教。
《史记》出现"闾左"一词的第二外也是最后一处,见于《淮南衡山列传》伍被谏说淮南王安的一段文字中:"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鐖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
后来东汉班固的《汉书》,在相应的传记中,承袭了《史记》的相关文字而略有演绎。《汉书·陈胜项籍传》中说:"秦二世元年秋七月,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胜、广皆为屯长。"
在《汉书·蒯伍江息夫传》中,记载伍被谏说淮南王安时则说:"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滨之粟,致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岁,陈、吴大呼,刘、项并和,天下向应。"[4]这段文字,表面上看来比《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的文字要更为详细,其实是把《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伍被前后两段谏说淮南王的文字作了综合而成,仍是承袭《史记》而来。
此外,在《汉书·食货志上》也有提及"闾左"的一段文字,亦当是承袭《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的内容而来:"至于始皇,遂并天下,内兴功作,外攘夷狄,收泰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男子力耕不足粮馕,女子纺绩不足衣服。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澹其欲也。海内愁怨,遂用溃畔。" 古人引书大抵如此,和今人一字不变的严格引用不同,往往只拮取其关键词句和大致内容。这段文字承袭自《史记》的痕迹仍然清晰可寻。
其实,最早出现"闾左"一词的文献,是比《史记》成书要早一些的《淮南子》,其中《兵略训》一文云:"二世皇帝,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兴万乘之驾而作阿房之宫,发闾左之戍,收太半之赋,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辂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天下敖然若焦热,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响应。"
让我们来仔细考查上述文献与人物彼此之间的紧密关联。《淮南子》一书原本由淮南王安召集宾客文士所作,而在这些宾客文士中伍被名列首位,《淮南子》一书的编撰,他完全可能参与其事,东汉高诱就明言伍被是《淮南子》一书的作者之一;《淮南子》在武帝初年即已成书,而伍被谏说淮南王安则在此之后,联系到"闾左"一词在《淮南子》之前的先秦秦汉文献中从未出现过,我们有理由说,《史记》中记载伍被谏说淮南王安话语中的"闾左"这一概念,完全可能是直接源自《淮南子》,甚者,伍被就是《淮南子》书中《兵略训》这一篇文字的作者,《淮南子》书中的这篇文字名曰《兵略训》,内容讲述用兵和略谋,其作者必然是一个精通此道的人,而这恰恰与伍被的身份相符,用兵和略谋正是淮南王安屡屡询问伍被的内容,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班固在《汉书》中把伍被和另一个谋略家蒯通著录在同一个传之中的原因。由于"闾左"并不是秦汉文献中的一个常用语,以致于东汉末年博闻如应劭已误解其义(详见后面所述),但在伍被与淮南王安的对话中,双方似乎对这一"生僻用语"毫无理解上的困难。据《汉书》记载,伍被是楚人,而淮南王所封之地亦近楚地,考虑到伍被与淮南王关系甚近,相处日多,让人觉得"闾左"一词很可能即为楚语,原始版权应该是归伍被所有。 值得注意的是,与"闾左"密切相关的陈涉这一人物,《史记》记载他是阳城人,据今人研究,阳城即今天安徽宿州,亦是楚地。
对比《淮南子·兵略训》和《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的这些相关文字,说《史记》对淮南王所作这些记载,参考过《淮南子》书中的一些内容,应该是没有疑问的。 至此,我认为,"闾左"这一词的根源,最早应是在《淮南子》一书之中,甚或就是源于伍被之口。《史记》中的"闾左"一词,即来源于《淮南子》,而《汉书》中的"闾左",则又来源于《史记》。折叠 释义
那么,"闾左"究竟该怎么解释呢?
"闾",《说文解字》中解释为"里门也" 。在《周礼》的记载中,"闾"被作为和"里"一样的一个中国古代社会居民的基层居住单位,根据《周礼》的记载,"闾"和"里"在西周时就已存在。《周礼》记载,西周的乡里组织有"国""野"之别,在"国"设"六乡",所谓"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各级分别设比长、闾胥、族师、党正、州长、乡大夫,而1闾为25家;在"野"则设"六遂",所谓"遂人:掌邦之野。以土地之图经田野,造县鄙形体之法。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酂为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皆有地域,沟树之。"各级设邻长、里宰、酂长、鄙师、县正、遂大夫,1里亦为25家。这里一或言"闾",一或言"里",只是因为"国""野"之别而在名字上不一样,实际上都为25家。[46]
西周时在相应的"国""野"之下,是否真的存在这种整齐对应的乡里制度序列,今天尚无足够的文献以资佐证,或许这只是《周礼》作者所设想的一种理想状态。乡里制度的逐渐成熟与定型,大概是在春秋末期开始,这方面则有较多的文献记载。 里设在乡之下,故史籍记载说"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关于一里之中所居户数,在文献中有不同的记载。1里在《周礼》中为25家,但其它文献也有记载1里50家的,还有记载是72家、80家的。在里设有官长,或为里长,或为有司,在乡则有乡正或乡长。至秦,乡下有亭,十里一亭。汉代,则100家为一里,里设里魁。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主求。十亭为一乡,乡置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从今天出土的一些考古材料看,汉代一里的户数其实也并非固定不变,1里100家只是一个大略的说法,里中户数是随着地理环境、人口密度、经济形式而变化。
"闾"和"里"在名称上不一样的原因,如果真的如《周礼》所言是 "国"与"野"之别,那么到了战国以后,随着"国"与"野"之别的消失, "闾"、"里"的这种差别就会因此不复存在。考虑到《周礼》较晚的成书年代,也许"闾门"才是战国秦汉文献中 "闾"字的原始本义,《周礼》中把"闾"作为"国"中的一个居住单位,反倒是一种借用。而借用的直接缘由则是"里"与"闾"在制度上的一种必然关联,即:"里"必设有"里门",有"里"则必有"闾",这在文献中有大量的记载。
《周礼》记载"司稼"的职能是:"司稼:掌巡邦野之稼,而辨穜稑之种,周知其名,与其所宜地,以为法而县于邑闾。"记载"士师"之职为:"士师之职:掌国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罚:一曰宫禁,二曰官禁,三曰国禁,四曰野禁,五曰军禁。皆以木铎徇之于朝,书而县于门闾。"可见,闾门会被用来悬挂一些有关农事、法禁等方面的法规图文。
《管子》记载齐桓公为表彰那些"称贷之家"而"皆垩白其门,而高其闾。"《韩非子·十过》记载:"令人告厘负羁曰:"军旅薄城,吾知子不违也。其表子之闾,寡人将以为令,令军勿敢犯。"曹人闻之,率其亲戚而保厘负羁之闾者七百余家。"
《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旞火延燔里门,当赀一盾;其邑邦门,赀一甲。"
《汉书》记载,于定国的父亲于公,他居住之地的闾门坏了,在修理过程中,就曾让人把闾门加高加大一点,以便让高大的马车通过,因为他预测他的子孙中会有人做高官显宦:
"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后来东汉孔融为表彰大经学家郑玄,也建议在郑玄的故乡高密县特设一乡叫"郑公乡",并模仿于公的故事,高大其闾门,并名之为"通德门":
"今郑君乡宜曰"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之德,而无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高车,号为"通德门"。" [57]
又《后汉书》记载:"忠子秘,为郡门下议生。黄巾起,秘从太守赵谦击之,军败,秘与功曹封观等七人以身扞刃,皆死于陈,谦以得免。诏秘等门闾号曰"七贤"。"
《后汉书·列女传》又载:"沛刘长卿妻者,同郡桓鸾之女也。鸾已见前传。生一男五岁而长卿卒,妻防远嫌疑,不肯归宁。儿年十五,晚又夭殁。妻虑不免,乃豫刑其耳以自誓。宗妇相与愍之,共谓曰:"若家殊无它意;假令有之,犹可因姑姊妹以表其诚,何贵义轻身之甚哉!"对曰:"昔我先君五更,学为儒宗,尊为帝师。五更已来,历代不替,男以忠孝显,女以贞顺称。诗云:"无忝尔祖,聿修厥德。"是以豫自刑翦,以明我情。"沛相王吉上奏高行,显其门闾,号曰:"行义桓厘",县邑有祀必膰焉。" [59]
《后汉书·孝安帝纪》中说国家赐谷十斛给有节义的贞妇,"甄表门闾,旌显厥行"。所谓"甄表门闾",根据《后汉书》的注,大概和后世在其门立阙而显之的做法类似。《后汉书·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记载淳于恭这个人死后,皇帝"诏书褒叹,赐谷千斛,刻石表闾。除子孝为太子舍人。"所谓"刻石表闾",应该就是刻石立阙于闾门。类似这样的记载,在史籍中非常多。
里门的设置与存在,除了有公布文告、标表贤能的作用,更重要的还有在治安方面防范盗贼的作用。这是因为里一般为方形或长方形,四周筑有墙垣,里门成了出入闾里的惟一通口。所以《淮南子》中有"闭门闾,大搜客"的记载,《汉书》也记载有张敞在长安用计谋把众小偷诱至闾里,最后把守闾门一一验捕的情况:
"长安市偷盗尤多,百贾苦之。上以问敞,敞以为可禁。敞既视事,求问长安父老,偷盗酋长数人,居皆温厚,出从童骑,闾里以为长者。敞皆召见责问,因贳其罪,把其宿负,令致诸偷以自赎。偷长曰:"今一旦召诣府,恐诸偷惊骇,愿一切受署。"敞皆以为吏,遣归休。置酒,小偷悉来贺,且饮醉,偷长以赭污其衣裾。吏坐里闾阅出者,污赭辄收缚之,一日捕得数百人。穷治所犯,或一人百余发,尽行法罚。由是枹鼓稀鸣,市无偷盗,天子嘉之。"
由于里大多是一个布局规整的封闭结构,所以里门有人把守,钥匙由专人持管,里门的开闭也有一定的时间。《史记·外戚世家》:"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张家山汉简·户律》记载:"自五大夫以下,比地为伍,以辨□为信,居处相查,出入相司。有为盗贼及亡者,辄谒吏、典。田典更持里门籥(钥),以时开;伏闭门,止行及作田者。"
然而也正是"里"与"闾"的这种必然关联,使得二者的含义在后来的使用中有逐渐混同的现象,人们开始常常用"闾"来表示"里"的意思,而不再单纯把它看作是"里门"。在"闾"与"里"单独使用时,析言之,有时也许还存在着差别;但史籍中大量出现"闾里"或者"里闾"的连语时,浑言之,则二字已毫无差别。
《战国策·秦策》"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章"载:"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陈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也。"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曰:孝己爱其亲,天下欲以为子;子胥忠乎其君,天下欲以为臣。卖仆妾售乎闾巷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乡曲者,良妇也。吾不忠于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吾不之楚何适乎?""和这一段文字几乎相同的文字,又出现在《秦策》的下一章"陈轸去楚之秦章",但"闾巷"却作"里巷"。这两章中极度相似的这些文字,不管是有不同来源还是同出一源,都可以说明"闾巷"和"里巷"的意思是完全一样的。
"闾"作为里门,有时也被称为"闬",故又有"闾闬"或"里闬"的说法。《管子》:"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里域不可以横通,闾闬不可以毋阖。"《后汉书》说:"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注云:"《说文》曰:"闬,闾也。"杜预注《左传》:"闬,闾门也。""据应劭解释,把里门称为"闬",是楚地方言的说法,《汉书·序传下》"绾自同闬,镇我北疆"应劭注:"闬音扞。卢绾与高祖同里,楚名里门为闬。"
从上述也可见,"闾"作为里门,应当是指里最外面的那道门;在一里之中可能还有一道门,这在文献中被称为"阎"。《汉书》"及至孝宣,繇仄陋而登至尊,兴于闾阎"颜师古注:"闾,里门也。阎,里中门也。"《后汉书》记载前汉首都长安的盛况时说:"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后汉书》注引《字林》说:"闾,里门也。阎,里中门也。"但是二者的这种差别以及在文献中明确地使用这种有差别的含义,并没有太多的材料发现。相反,"闾"和"阎"常常被当作完全相同的含义来使用。
如《史记·司马穰苴列传》:"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宋书·沈攸之传》:"沈攸之少长庸贱,擢自阎伍。" 一言"闾伍",一言"阎伍",实际上都是相同的含义。而当"闾"和"阎"在文献中常常以"闾阎"或"阎闾"的连语形式来使用时,二者就更不存在差别了。
然而,不管是上述的"闾里"还是"里闾","闾阎"还是"阎闾",它们都是相同的含义,即指的是"里"或者"里巷"的意思。所以把"闾左"也可以说成"里左",但这个"左"却并不是"左边"的意思。
前面本文曾说,秦时居住在里中的居民,是一般的平民。汉代的情况也正如此,汉代的户律规定:"自五大夫以下,比地为伍,……"即五大夫以下的低爵、无爵、地位卑下的平民是聚居在一起的,那么既然规定自五大夫以下必须比地为伍,言外之意即地位高的五大夫以上的人,则可以不必聚居。故说"闾里"按贫富分左右以居之,实无根据。况且居处常常是固定的,动迁不易,而贫富却并非固定不变,今之贫者,可能明日就成为一个富人;今之富人,可能不久亦沦为贫者,若"闾里"按贫富分左右以居之,搬家不亦忙乎?《张家山汉简》中的《户律》中还有这样的条文规定:"隶臣妾、城旦舂、鬼薪白粲家居民里中者,以亡论之。"此"亡"和"七科谪"中所谪第二类的"亡人"意思相同,是指没有户籍的人。也就是说,隶臣妾、城旦舂、鬼薪白粲的户籍要从原来的闾里中除去,把他们作为没有户籍的人来论处。这些人在沦为隶臣妾、城旦舂、鬼薪白粲前的身份应该是平民,只不过因为犯罪成了刑徒之后,他们的身份和平民已然有别,故"以亡论之",这也可以反证闾里所居实为平民。湖北江陵凤凰山十号汉墓出土的简牍中,有记载西汉文帝时居住在郑里的居民向官府借贷种食的情况,一是郑里几乎所有的民户都要借贷,他们只占有很少的土地;二是这些贷粮户的户主中,只有两个在簿册上注明是"公士",这是二十等爵中最低的一级,其它户主都没有书写爵名,很可能是没有爵位的人。由此可见居住在这一里之中的居民,在经济上、社会地位上都是比较低下的。所以《史记·李斯列传》记载李斯感叹说"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同一传中李斯还说:"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可见居于里巷的,确实都是"黔首""布衣"。
一里之内的居民,虽然比户相连,住宅列布整齐井然,但遍寻史籍,记载居住在闾里的居民情况时,却从未见载要按贫富或者身份的不同而在闾里分左、右而居的情况,即使在规划整齐的城市闾里之中亦是如此。秦之谪戍,也断无尽征一里之左而全舍其右的超常之理。
这种一概以居地左右来决定征发次序的合理性开始受到怀疑,一些学者于是跳出"闾左"之"左"为"左右"之"左"的传统诠释,提出新的看法,例如王子今认为"闾左"即"里佐",是"里"这一级地方基层组织中的公务人员,为一里之长"里正"或"里典"的助手,地位高于一般平民,是秦王朝在乡里的主要依靠力量 ;还有日本学者认为"闾左"可能是"闾里的左道者",相当于乡里的"恶少年"。这些解释在我看来固然都有可商榷的地方,但他们不再把"左"看作是"左边"却无疑已给我们提供一种崭新的眼光。
那么"闾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闾左"和"闾里"或者"闾阎"的意思完全相同,[80]而并非象应劭说的那样是指"闾里的左边","闾左"的"左"是表示卑下的意思,它来源于居住在闾里之中平民的卑下身份和地位。

(2) [闾左]秦实乱于清退闾左


《史记.陈涉世家》: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适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文中的“闾左”一词,以及陈涉、吴广“适戍渔阳”的起点,一直没有可靠的说法。本帖试图解决这一问题。 一、秦始皇“赢”姓,但不叫“嬴政”,叫“赵政” 不知哪一部假历史书,把秦始皇叫作“嬴政”,遗毒不浅。秦始皇叫“赵政”,不叫“嬴政”。 《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 《淮南子》:“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 顾炎武说:“(先秦)男子称氏,女子称姓”。 《姓氏》说:“三代以上,男子未有系姓于名者。汉武帝元鼎四年,封姬嘉为周子南君,此为男子冠姓于名之始。” 所以,您可以把大秦称做“赢家”,但您不能把秦始皇叫做“嬴政”。 赵政统一了中国,起先全力经营都城咸阳旧时的宫殿。作为大秦的政治文化中心,秦都咸阳(有学者认为在今西安)逐渐吸引了大量崇各地赶来的劳动力。陈胜从阳城赶来,吴广从阳夏赶来,千千万万劳动力赶到秦都咸阳务工。 二、闾左,咸阳外来务工人员之痛 《陈涉世家》:“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jiǎ)人也,字叔。” 陈胜的家乡“阳城”,史学界有河南登封、河南商水、安徽宿县等几种说法。吴广的家乡,在今河南太康。反正二人不是一个地方人,但他们都是“闾左”。 “闾左”是什么东西? 闾,是一种准军事单位,二十五家为一“闾”。秦代五家为一“比”,五“比”为一“闾”。 司马贞说:“闾左谓居闾里之左也。又云,凡居以富强为右,贫弱为左。秦役戍多,富者役尽,兼取贫弱者也。” 司马贞认为:闾左是大秦时期聚居在城市贫民窟的贫弱群众的统称。 《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记载,伍被劝谏淮南王安,说了这么一段话:“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 文中意思,个人理解大致是:始皇帝建阿房宫,征用“闾左”,个人所得税很重,工资的约三分之二(太半之赋)交税,父、兄想接济一下子、弟,没钱。 秦有七大工程:长城、阿房宫、始皇陵、灵渠、直道、驰道和五尺道。其中阿房宫工程量并不是最大,且及至秦亡,还没有修建完成。但古文中关于陈胜、吴广的描述,只和这个未完工的“阿房宫”扯上联系。如《阿房宫赋》:“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综合司马贞的说法和《史记》以及其他文史资料的记载,个人谈一下对陈胜、吴广暴乱的认识。个人认为,“闾左”是大秦聚居在城市贫民窟的贫弱群众的统称;而陈胜、吴广,参与了秦都咸阳“作阿房之宫”,是聚居在秦都贫民窟的闾左。因为经济出现衰退,咸阳因为要一劳永逸清退这批民工,只能把他们发往渔阳。 这样,陈涉、吴广“适戍渔阳”的起点,无疑在秦都咸阳。 三、今夜,我们都是闾左 陈胜和吴广,以及其他咸阳闾左,睡在冰冷地铺中的内心却是温暖的。他们和所有外来务工人员一样,至少解决了温饱问题,而且手头稍有一些盈余。他们觉得自己活得很有尊严。而在他们的家乡,贪官污吏横行,生存下去极端困难,遑论尊严。 但是随着外来人口急剧增多,咸阳城有人满为患的感觉,越来越不能满足作为一个政治文化中心的需要。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始皇帝决定修建阿房宫新城。陈胜和吴广无比欣喜,他们觉得,阿房宫的开建,几乎注定了勤劳的他们能永久的留在秦都,余生不用回到家乡去饱受剥削压迫。 陈胜和吴广,因为努力,做了小包工头。当陈胜和吴广痛并快乐着时,大秦帝国却逐渐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大秦的经济增速放缓,始皇帝采取了很多刺激政策,收效不明显。阿房宫新城进展缓慢,陈胜、吴广已经很少有打工的去处。但收税者没有放过他们,开出了更加繁重的赋税。因此,他们的思想出现了波动。这种敏感的波动,被大秦统治者迅速征知。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始皇帝驾崩,赵胡孩继位,是为秦二世。 赵胡孩有个本家赵高公公,胡孩对赵公公言听计从。大秦经济每况愈下,令胡孩十分担心,当下召来赵高商量对策。赵高眼珠子一转,先把修筑始皇陵的工匠坑杀。 坑杀了修筑始皇陵的工匠,不稳定因素还是很多。阿房宫停停动动,消化不了诸如陈涉、吴广等大批闾左。一味杀下去,也没地方埋。始皇帝陵墓埋满了,总不能埋到未完工的阿房宫吧? 赵本家又建议说:“只能清退都城的闾左了,把他们送到落后的渔阳去。” 胡孩虽然智商不高,但至少分得清鹿和马。他问道:“公公,闾左清退不成问题,但今天把他们清退,以我们大秦的发展不平衡,他们明天照样会回到咸阳。这明明治标不治本,恐难成赢家啊?” 秦置渔阳县,在今密云西南。赵公公的意思,假装让闾左去渔阳戍边,把他们骗出都城,到时辄以闾左不按时到达指定地点为由,一律处斩,一劳永逸解决都城闾左问题。胡孩很高兴,高兴得蹦了起来。大秦的残暴,就在于什么歪点子都想得出来,而且能够得到推行。 陈胜和吴广,泪汪汪被赶出秦都,只能随队去渔阳。咸阳到渔阳,当时有两条路可走。一条由咸阳经秦直道向北到包头,转而东向到渔阳;一条由咸阳东向到宿州,转而北上到渔阳。经秦直道的那条路,是大秦军事要道,且雨水少;而转道宿州的一条路,连天大雨,洪水滔天,根本不可能如期到达渔阳。陈胜、吴广这些闾左,偏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这里想请教一下,当时有没有可能,咸阳到渔阳可以穿越秦岭、吕梁,取直径走? 小包头陈胜和吴广,做了屯长,跟着朝廷派来的两个临时工,带着一大批被清退的闾左,边走边哭、边哭边走,哭哭啼啼去了渔阳。他们也想过逃跑,但天下之大,即使逃回家乡也没有活路。终于,陈胜哭着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拿着竹竿,捅倒了两名押送他们的临时工,走上了“死国”的道路。 陈胜竹竿一捅,天下响应。大家齐声高呼:“今夜,我们都是闾左。”大秦遂乱。 今日那句著名的口头禅“又成赢家”,就是那时留下的。

(3) [闾左]【重温经典】大泽乡(矛盾)

                   
大泽乡
 
  〖HT〗算来已经是整整的七天七夜了,这秋季的淋雨还是索索地下着。昨夜起,又添了大风。呼呼地吹得帐幕像要倒坍下来似的震摇。偶而风势稍杀,呜呜地像远处的悲笳;那时候,那时候,被盖住了的猖獗的雨声便又突然抬头,腾腾地宛然是军鼓催人上战场。
  中间还夹着一些异样的声浪:是尖锐的,凄厉的,有曲折抑扬,是几个音符组成的人们说话似的声浪。这也是两三天前和大风大雨一同来的,据说是狐狸的哀嗥。
  军营早已移到小丘上。九百戍卒算是还能够捆一堆干燥的稻草,只这便是那两位终天醉成泥猫的颟顸军官的唯一的韬略。
  军官呢,本来也许不是那样颟顸的家伙。纵然说不上身经大小百余战,但是他们的祖若父却是当年铁骑营中的悍将,十个年头的纵横奋战扫荡了韩,赵、魏、楚、燕、齐,给秦王政挣得了统一的天下;他们在母亲肚子里早已听惯了鼙鼓的声音,他们又在戎马仓皇中长大,他们是将门之后,富农世家,披坚执锐作军人是他们的专有权,他们平时带领的部卒和他们一样是富农的子弟,或许竟是同村的儿郎,他们中间有阶级的意识作联络。然而现在,他们却只能带着原是“闾左贫民”的戍卒九百。是向来没有当兵权利的“闾左贫民”,他们富农素所怒视的“闾左贫民”,没有一点共同阶级意识的“部下”!
  落在这样生疏的甚至还有些敌意的环境中的他们俩,恰又逢到这样闷损人的秋霖,不知不觉便成为酒糊涂;说是“泥猫”,实在已是耗子们所不怕的“泥猫”。
  半夜酒醒,听到那样胡笳似的风鸣,军鼓似的雨声,又感着砭骨似的秋夜的寒冷,这两位富农之子的军官恍惚觉得已在万里平沙的漠北的边疆。闻说他们此去的目的地叫做什么渔阳。渔阳?好一个顺口的名儿!知否是大将军蒙恬统带三十万儿郎到过的地方?三十万雄兵都不曾回来,知否是化作了那边的青磷蔓草哟!
  想不得!酒后的愁思,愈抽愈长。官中的命令是八月杪到达防地,即今已是八月向尽,却仅到这大泽乡;而又是淫淫秋雨阻道。误了期么?有军法!
  听说昨天从鱼肚子里发见一方素帛,NFDBE书三个字:陈胜王!
  陈胜?两屯长之一是叫做陈胜呀。一个长大的汉子,总算是“闾左贫民”中间少有的堂堂仪表。“王”?怎么讲?
  突然一切愁思都断了线。两军官脸色变白,在凄暗的灯火下抬起头来,互找着对方的眼光。压倒了呜咽的风声,腾腾的雨闹,从远远的不知何处的高空闯来了尖厉的哀嗥。使你窒息,使你心停止跳跃,使你血液凝冻,是近来每夜有的狐狸叫,然而今番的是魔鬼的狐狸叫,是要撕碎你的心那样的哀嗥。断断续续地,是哭,是诉,是吆喝。分明还辨得出字眼儿的呀。
  “说是‘大楚兴’罗?”
  “又是‘陈胜王’!”
  面面觑着的两军官的僵硬的舌头怯生生地吐出这么几个字。宿酒醒了,陈胜的相貌在两位军官的病酒的红眼睛前闪动。是一张多少有点皱纹的太阳晒得焦黑的贫农的面孔。也是这次新编入伍,看他生得高大,这才拔充了屯长。敢是有几斤蛮力?不懂兵法。
  想来陈胜倒不是怎样可怕,可怕的是那雨呀!雨使他们不能赶路,雨使他们给养缺乏;天啊,再是七日七夜的雨,他们九百多人只好饿死了。在饿死的威吓下,光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罢?
  第二天还是淋雨。躲在自己帐里的两位军官简直不敢走动。到处可以碰着怀恨的狞视。营里早就把鱼鳖代替了米粮。虽然是一样的装饱了肚子,但吃得太多的鱼鳖的兵士们好像性格也变成鱼鳖了。没有先前那么温顺,那么沉着。骚动和怨嗟充满了每个营房。
  “怎么好?走是走不得,守在这里让水来淹死!”
  “整天吃鱼要生病的哪!”
  “木柴也没有了。今天烧身子下面垫的稻草,明天烧什么?吃生鱼罢?我们不是水獭。”
  “听说到渔阳还有两三千里呢!”
  “到了渔阳还不是一个死!”
  死!这有力的符咒把各人的眼睛睁大了。该他们死?为什么?是军法。因为不是他们所定的军法所以该他们死哟!便算作没有这该死的军法,到了渔阳,打败了匈奴,毕竟于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自己本来也是被征服的六国的老百姓,祖国给与他们的是连年的战争和徭役,固然说不上什么恩泽,可是他们在祖国内究竟算是“自由市民”,现在想来,却又深悔当年不曾替祖国出力打仗,以至被掳为奴,唤作什么“闾左贫民”,成年价替强秦的那些享有“自由市民”一切权利义务的富农阶级挣家私了。到渔阳去,也还不是捍卫了奴役他们的富农阶级的国家,也还不是替军官那样的富农阶级挣家私,也还不是拼着自己的穷骨头硬教那些向南方发展求活路的匈奴降而为像他们一样的被榨取的“闾左贫民”么?
  从来不曾明晰地显现在他们意识中的这些思想,现在却因为阻雨久屯,因为每天只吃得鱼,因为没有了木柴,更因为昨夜的狐狸的怪鸣,便像潮气一般渗透了九百戍卒的心胸。
  鱼肚子里素帛上写的字,夜半风声中狐狸的人一样话语的鸣嗥,确也使这九百人觉得诧异。然而仅仅是诧异罢了。没有幻想。奉一个什么人为“王”那样事的味儿,他们早已尝得够了。一切他们的期望是挣断身上的镣索。他们很古怪地确信着挣断这镣索的日子已经到了。不是前年的事么?东郡地方天降一块石头,上面七个字分明是“始皇帝死而地分!”平舒华山之阳,素车白马献璧的神人不是也说“明年祖龙当死”么?当死者,既已死了;“地分”,应验该就在目前罢!
  想起自己有地自己耕的快乐,这些现在做了戍卒的“闾左贫民”便觉到只有为了土地的缘故才值得冒险拼命。什么“陈胜王”,他们不关心;如果照例得有一个“王”,那么这“王”一定不应当是从前那样的“王”,一定得首先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自己有地自己耕。
  风还是虎虎地吹着,雨还是腾腾地下着。比这风雨更汹涌的,是九百戍卒的鼓噪,现在是一阵紧一阵地送进两位军官的帐幕。
  觉得是太不像样,他们两位慢慢地踱出帐幕来,打算试一试他们的“泥猫”的威灵了。
  他们摆出照例的巡视营帐的态度来。这两位的不意的露脸居然发生了不意的效果,鼓噪声像退落的潮水似的一点一点低下去了。代替了嘴巴,戍卒们现在是用眼睛。两位军官成了眼光的靶子。可不是表示敬意的什么“注目礼”,而是憎恨的,嘲笑的,“看你怎么办!”本来未始不准备着接受一些什么“要求”,什么“诉说”,或竟是什么“请示进止”,——总之,为了切望减少孤独之感便是“当面顶撞”也可以欢迎他们俩,却只得到了冷淡和更孤独。他们不是两位长官在自己部下的营帐内巡视,他们简直是到了异邦,到了敌营,到了只有闪着可怖的眼光的丘墟中。
  是黄河一样的深恨横断了部下的九百人和他们俩!没有一点精神上的联系。九百人有痛苦,有要求,有期望,可是绝对不愿向他们俩声诉。
  最后,两位军官站在营外小丘顶巅,装作了望地势。
  大泽乡简直成为“大泽”了。白茫茫的水面耸露出几簇茅屋,三两个村夫就在门前支起了鱼网。更有些水柳的垂条,卖弄风骚地吻着水波。刚露出一个白头的芦花若不胜情似的在水面颤抖着。天空是铅色。雨脚有簪子那样粗。好一幅江村烟雨图呵。心神不属地看着的两位军官猛觉得有些异样的味儿兜上心窝来了。是凄凉,也是悲壮!未必全是痴呆的他们俩,从刚才这回的巡视看出自己的地位是在“死线”上,“死”这有力的符咒在他们的灵魂里发动了另一种的力量;他们祖若父血液中的阶级性突然发酵了。他们不能束手困在这荒岛样的小丘上让奴隶们的复仇的洪水来将他们淹死!他们必得试一试最后的挣扎!
  “看出来么?不是我们死,便是他们灭亡!”
  “先斩两屯长?”
  “即无奈何,九百人一齐坑罢!”
  先开口的那位军官突然将右臂一挥,用重浊的坚决的声调说了。
  “谁给我们掘坑?”
  不是异议,却是商量进行手续,声音是凶悍中带沉着。
  “这茫茫的一片水便是坑?”
  跟着这答语,下意识地对脚下那片大水望了一眼,军官之一得意地微笑了;然而笑影过后,阴森更甚。拿眼睃着他的同伴,发怒似的咬着嘴唇,然后轻声问:
  “我们有多少心腹?”
  呵,呵,心腹?从来是带惯了子弟兵的这两位,今番却没有一个心腹。战国时代作了秦国的基本武力的富农阶级出身的军人,年来早就不够分配;实在是大将军蒙恬带去的人太多了。甚至像“屯长”那样的下级兵官也不得不用阶级不同的“闾左贫民”里的人了。这事件的危险性现在却提出在这两位可怜的军官面前要求一个解答。
  “皇帝不该征发贱奴们来当兵的!”
  被问住了拿不出回答来的那位军官恨恨地说,顿然感到祖若父当日的黄金时代已成过去,永远成为过去了。
  “何尝不是呵!自从商君变法以来,我们祖宗是世世代代执干戈捍卫社稷的;作军人是光荣的职务,岂容‘闾左’的贱奴们染指!始皇帝宾天后,法度就乱了。叫贱奴们也来执干戈,都是贼臣赵高的主意哪!赵高,他父母也是贱奴!”
  “咳,‘倒持太阿,授人以柄;’——这就是!”
  因为是在大泽乡的小丘上,这两位军官敢于非议朝政了。然而话一多,勇敢乐观的气氛就愈少。风是刮的更大了。总有七分湿的牛皮甲,本来就冰人,此时则竟是彻骨的寒冷。忍着冻默然相对,仰起脸来让凉雨洒去了无赖的悲哀罢!乡关在何处?云山渺远,在那儿西天,该就是咸阳罢?不知咸阳城里此时怎样了呵!羽林军还是前朝百战的儿郎。但是“闾左”贱奴们的洪水太大了,太大了,咸阳城不免终究要变成大泽乡罢!
  回到自己帐幕内的两位军官仍和出去时一样地苦闷空虚,嗒然若丧。他们这阶级的将要没落的黑影,顽固地罩在他们脸上。孤立,危殆,一场拼死活的恶斗,已是不成问题的铁案;问题是他们怎样先下手给敌人一个不意的致命伤。
  ——先斩两屯长?
  ——还有九百人呢?
  ——那,权且算作多少有一半人数是可以威胁利诱的罢?
  ——收缴了兵器,放起一把火罢?
  当这样的意念再在两位军官的对射的目光中闪着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了这么不成体统的嚷闹:
  “守在这里是饿死……到了渔阳……误期……也是死……大家干罢,才可以不死……将官么……让他们醉死!”
  接着是一阵哄笑,再接着便是嘈嘈杂杂的听不清的话响。
  两军官的脸色全变了,嘴唇有些抖颤。交换了又一次的眼色,咬嘴唇,又剔起眉毛,统治阶级的武装者的他们俩全身都涨满了杀气了,然而好像还没有十分决定怎么开始应付,却是陡地一阵夹雨的狂风揭开了帐门,将这两位,太早地并且不意地暴露在嚷闹的群众的眼前了。面对面的斗争再没有拖延缓和的可能!也是被这天公的多事微微一怔的群众们朝着帐内看了。是站着的满脸通红怒眉睁目的两个人。但只是“两个”人!
  “军中不许高声!左右!拿下扰乱营房的人!”
  拔出剑来的军官大声吆喝,冲着屯长之一叫做吴广的走过来了。
  回答是几乎要震坍营帐那样的群众的怒吼声。也有了兵器在手的“贱奴”们今番不复驯顺!像野熊一般跳起来的吴广早抢得军官手里的剑,照准这长官拦腰一挥。剩下的一位被发狂似的部下攒住,歪牵了的嘴巴只泄出半声哼。
  地下火爆发了!从营帐到营帐,响应着“贱奴”们挣断铁链的巨声。从乡村到乡村,从郡县到郡县,秦皇帝的全统治区域都感受到这大泽乡的地下火爆发的剧震。即今便是被压迫的贫农要翻身!他们的洪水将冲毁了始皇帝的一切贪官污吏,一切严刑峻法!
  风是凯歌,雨是进击的战鼓,弥漫了大泽乡的秋潦是举义的檄文;从乡村到乡村,郡县到郡县,他们九百人将尽了历史的使命,将燃起一切茅屋中郁积已久的忿火!
  始皇帝死而地分!
  1930年10月6日上海〖HT〗
  (原载1930年10月10日《小说月报》第21卷第10号) 
 
   

本文来源:https://www.shanpow.com/news/448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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